关于生成式 AI 的风险讨论集中在「幻觉」——输出与事实不符。本文论证存在一种更深、更难察觉的风险:伪发生(pseudo-genesis)——产出看起来是新知识、新理论、新突破,实际上没有任何新结构显露。错误答案是显眼且可纠正的,会被验算、文献、执行撞回来;伪发生则伪装成发生,流畅、自洽、宏大,让人陶醉而非警觉。本文首先刻画伪发生的三种典型形态:幻象世界模型(纯符号的空中楼阁,每一块砖都是别的砖的影子)、伪创新(换词换包装而底层结构原封不动)、迎合性幻象(系统与使用者合谋加固其既有判断);三者共享同一病灶——发生停在符号层,被符号的丰盛所冒充。其次论证这不是大模型偶然的失误而是结构性倾向:模型按语言统计生成「看起来像该出现在这里的话」,而「看起来像发生」恰是它最省力的产出,故反幻象不可能依靠模型自律,必须是外部机制的他律。第三,给出嵌入发生流程的八重检查(E、D、S、文献锚点、工具操作化、敌意审稿、价值、反馈)及各自的操作判据,并以一个虚构候选「组织熵增定律」演示逐关拦截:该候选在五关接连失守,是借物理隐喻搭建的不可操作、不可证伪的标准幻象。最后,诚实划界:八重检查在两端有效,中间存在灰色地带——足够精巧的幻象可以满足每一关的形式要求而实质落空;检查的作用是收窄而非消灭误判,判据收得越紧越会误杀粗糙但真实的创新。结论:没有这套免疫系统的生成系统,无论多博学,都会退化为宏大叙事生成器——而这一警告首先适用于提出这套语言的学派自身。
一、最大的风险不是错误答案
谈论生成式 AI 的风险,人们最容易设想的是它会答错——错误的事实、错误的计算、错误的判断。这类风险真实存在,也已有大量研究 [1][2]。但它不是最深的风险。错误答案有一个救赎之处:它通常可以被现实撞回来。算错的公式会被验算逮住,错误的事实会被文献驳倒,失败的方案会在执行中崩掉。错误是显眼的、可纠正的。
更深的风险是另一种东西:伪发生——不是答错,而是看起来发生了、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大模型极擅长在几秒钟内造出一套术语自洽、气势恢宏、读起来像重大突破的话语体系;它流畅、完整、自指圆融,却不能解释任何真实问题,不能进入任何工具验证,不能被任何共同体承认。它是一座幻象世界——有世界的外观,无世界的发生。这一现象与法兰克福对 bullshit 的经典分析同构:bullshit 的要害不是说假话,而是对真假根本不关心 [3];与「伪深刻废话」的实证研究同构:语法完整、听起来深刻的随机语句,能系统性地骗过评估者 [4]。伪发生比错误答案危险得多,因为错误让人警觉,伪发生让人陶醉——一个团队可能围着一套华丽的幻象话语兴奋数月,投入资源、写出长文,最后发现它从未触及任何真实结构。
二、伪发生的三种典型形态
形态一:幻象世界模型。最纯粹的伪发生:一套语言流畅、结构完整的话语,在三个层面上都是空的——概念彼此指涉却不锚定任何真实对象,没有任何数据、文献、工具、实验的支撑,也不回应任何真实的目标与处境。它是纯符号搭起的空中楼阁,每一块砖都是别的砖的影子。特征是:读起来什么都说了,查起来什么都没说;越是宏大,越无法被任何具体问题证伪 [5][6]。
形态二:伪创新。创新外观下的原地踏步。真正的创新重构了问题的纠缠、生成了真实差异、显露了新结构;伪创新只动符号表层:把「用户」改叫「价值共创主体」,把「流程优化」改叫「范式跃迁」,旧方法套上新隐喻。特征是:去掉新词之后,剩下的还是旧结构——新的只是命名,不是存在。这一形态在管理学与学术话语中早有系统观察 [7][8]。它尤其危险,因为换词换包装与真正的创新在表面上难以区分,都呈现为「出现了新的说法」。
形态三:迎合性幻象。源于系统与使用者的关系扭曲:若系统被调成只迎合使用者的欲望、只强化其想听的结论,它就与使用者合谋,共同建造并不断加固一个错误的世界模型。这种幻象最隐蔽,因为它穿着「高度配合」「善解人意」的外衣,而实际上关闭了发生最需要的东西——来自他者的、敌意的、不顺从的撞击。一个只会顺从的系统,无论多博学,都是一台幻象加固机。这与确认偏误的经典研究 [9] 及对语言模型迎合性(sycophancy)的近期实证 [10] 一致。
三种形态共享同一病灶:发生被符号表层的丰盛所冒充——幻象世界模型用符号的丰盛冒充实质的充实,伪创新用命名的更新冒充结构的更新,迎合性幻象用配合的顺滑冒充检验的严格。
三、为什么大模型天然倾向伪发生
伪发生不是大模型偶然的失误,而是结构性倾向。大模型学习的是人类文明沉积下来的信息场,而这个信息场里既沉积了真正发生留下的结晶,也沉积了大量华丽却空洞的话语、流行却无效的概念、自洽却从未被验证的体系。模型在生成时并不天然区分这两者——它按语言的统计结构生成「看起来像该出现在这里的话」[11][12],而「看起来像发生」的话语恰恰是它最擅长生成的。生成幻象比生成真正的发生更省力:前者只需调用符号层的流畅,后者需要被现实约束、逻辑审查、价值判断反复拉扯。
由此得出一个关键推论:不能把反幻象任务交给模型自己自觉完成。指望模型自己识别自己的幻象,等于指望符号层自己跳出符号层——这在结构上做不到。反幻象必须是他律:由外部组织法强制注入,由外部约束(检索、工具、审稿、反馈)强制拉拽,由人作为方向中心强制审查。这与科学哲学的一个老洞见同构:科学的可靠性从不来自科学家个人的自觉诚实,而来自制度化的组织性怀疑——同行评议、可重复性、证伪压力 [13][14][15]。
四、八重反幻象检查
反幻象要落地,必须是嵌入发生流程的强制关卡,而非事后的质量抽查。每显露一个候选的「新结构」,依次过八关;任何一关不过,打回或判为伪发生。
还是停在问题的字面表层?未经此关的产出,往往在回答一个被表面化、被误置的问题——无论答得多漂亮,都是在错误的土壤上发生。
操作判据很硬:把产出里的新术语、新隐喻、新表述全部还原为旧词,看剩下的还是不是旧结构。还原后什么都不剩的,是伪创新;还原后仍有旧框架装不下的东西,才是真差异。
这个候选离开它的生成语境还立得住吗?能被反复指认、被他人接住并继续使用吗?还是一团一碰就散、只在生成它的那段话语里成立的临时词云?
这个想法是否已有?文献怎么说?已有方法的真实边界在哪里?无来源、无文献、无事实支撑的华丽判断,是幻象的高发区。
能被计算、被测量、被仿真、被实验检验吗?还是一旦要求「把它算出来、测出来、跑一遍」就立刻崩塌?工具检查是幻象的强力照妖镜。
交给一个专门寻找漏洞、反例、夸大与证据不足的敌意审查者,它能存活吗?此关直接对治迎合性幻象——它强制引入不顺从的撞击。
即使逻辑自洽、现实可行、经得起审稿——它回应真实的目标、意义与责任吗?一个无人需要、无意义甚至有害的「新结构」,技术上成立也不该被推动。
投入现实之后,能被检验、被证伪、被改进吗?还是被构造成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自圆其说的封闭体系?原则上不可证伪的「理论」,是幻象的终极形态 [13]。
五、实例走查:「组织熵增定律」如何被逐关拦截
抽象的八关,不如看一个幻象被拦截的实例。设某系统在处理组织管理问题时生成了一个动人的候选:它宣称发现了「组织熵增定律」——任何组织都会随时间不可逆地走向低效,正如热力学第二定律所示,唯有持续注入「负熵」(创新能量)才能对抗宿命。话语宏大、自洽、借用物理学权威意象,听起来像重大洞见。让它过关。
E 检查:它没有抓住任何具体组织里「什么与什么锁死」的真实纠缠,只是把「组织会变差」的模糊印象套上物理隐喻——抓的是伪缝,黄灯。D 检查:把「组织熵增」「负熵注入」全部还原为旧词,剩下「组织久了会僵化,需要不断创新」——一句人人皆知的旧话,判定不过。工具检查:「组织熵」如何定义、如何量化、什么单位?一要求操作化即崩塌——「熵」在这里是借来的词,不是可算的量。这正是索卡尔与布里克蒙系统批判过的「借科学术语制造权威感」的标准操作 [5][6]。审稿检查:有组织在数十年里持续保持甚至提升效率吗?显然有——「不可逆走向低效」被反例直接击破。反馈检查:变差是熵增、变好是注入了负熵——无论如何都能自圆其说,恰恰不可证伪。
六、诚实的边界:灰色地带为什么消灭不了
一个诚实的机制必须承认自己的极限。八重检查在两端极为有效——明显的真实发生稳稳通过,明显的幻象被逐关拦下——但中间存在灰色地带:一个足够精巧的幻象,可以逐一满足八关的形式要求而实质落空。它可以锚定真实文献、套用真实工具算出某个数、经得起一定程度的反例攻击、甚至留有形式上的证伪接口——把每一关的形式都做足,却在最根本的一点上空着:没有让任何旧框架装不下的新结构第一次显露。这种「形式合格、实质落空」的产物是反幻象机制最难的对手,因为它恰恰是冲着检查的形式去构造的——学术出版中的可重复性危机与「按统计仪式包装无效发现」的研究,展示的正是同类现象 [16][17]。
为什么不能靠加一关或把判据写死来彻底消灭它?因为「是否发生了新结构」不存在一条可机械套用的判别线——这个判断最终需要一个具备判断力的主体在具体语境里识别;任何清单都是这个判断的可操作近似。且判据收得越紧,越会误杀那些形式不齐、实质却真正发生的粗糙创新——反幻象收得太紧,就变成了反创新。正确的姿态是三件事:承认检查的作用是收窄而非消灭(把需要人判断的范围从「所有产出」收窄到「过了形式检查却仍可疑的少数」);对灰色地带不强行二元裁决,而诚实标注「形式检查已过,成立尚待独立复现与时间检验」,交给共同体与时间这两个更慢更硬的裁决者;把这个极限本身当作公开的裂缝持续追问。
七、结论:没有免疫系统的系统是宏大叙事生成器
把全文收束为一个判断:检查不是产出完成后的事后质检,而是嵌入发生每一步的内构件——事后审查面对的是已经成型、已经动人、已让人投入情感的幻象大厦,要推翻它需要极大的反向力量;前移的检查拦截的是幻象的种子。费曼所说的「不自欺——而你自己正是最容易被骗的人」[15]、萨根的「胡说检测工具箱」[18],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靠性来自嵌入过程的强制程序,不来自产出后的良好愿望。
最后一记警告必须对内:一套极擅长生成宏大结构的理论语言,本身就带着强烈的宏大叙事潜能——越熟练于这套语言的人,越有能力造出动人的幻象。这是任何强表达力的框架(包括本文所依的框架)必须时刻警觉的自反陷阱。因此原书立下的写作纪律——不用「真」作强调修饰、不用「本体论级」拔高、每一个判断都落到可检验的具体——本质上是反幻象机制在语言层的落实:一个靠拔高词堆砌、无法被任何反例触动的判断,是幻象的语言标本;一个写明了判据、可按判据检验的具体结构,才是发生的语言痕迹。没有这套免疫系统的生成系统,无论多博学,都会退化为一台宏大叙事生成器;装上它,才谈得上思想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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