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悖论构成本文的起点:最焦虑的学生并非处于最不利位置的学生,而是在旧教育体系里处于最有利位置的学生。
这一观察在学生工作的日常经验里反复出现。成绩拔尖的学生常呈现更高的焦虑水平,而他们焦虑的内容常常不是「担心考不好」,而是「不知成绩还能换来什么」。如果焦虑是压力的简单函数,那么压力源越多、应对资源越少的群体理应越焦虑——这一预测与观测明显不符。成绩差的学生担心就业,冷门专业的学生担心淘汰,那些风险暴露最大的人焦虑反而不那么突出,而绩点最高的那批学生却说:「我知道我成绩很好,但我忽然不知道这些成绩还能换来什么了。」
这个「还能换来什么」的追问,是关键所在。它表明这并非能力不足导致的失败恐惧,也不是任务压力导致的身心超载,而是对象本身的价值在当事人面前变得可疑。
焦虑不在承受方,而在东西本身。
这正是 AI 时代的学生焦虑区别于此前一切焦虑类型的结构特征。它不能被纳入「压力—应激」模型,不能被纳入「相对剥夺—社会比较」模型,也不能被「学业倦怠—自我效能」模型充分解释。本文的承重命题如下。
AI 时代的学生焦虑,是大规模出现的转轨焦虑——当职业能力标准发生断裂、旧凭证与新能力不再指向同一个未来时,学生被迫在两个互相否认对方的轨道上同时投入,形成一种互斥双轨劳动;而这一转轨成本没有在任何制度层面被分摊,它被整体转嫁给了教育体系中最无议价权的个体——学生。
与已有解释的分离点在如下事实:已有框架预测焦虑是各类负担的函数,本文预测焦虑是两条轨道之间互相否定的交集的函数。两条轨道各自的任务量不改变,只要否定关系存在,焦虑就会产生。这个区别不是措辞之别,而是会被观测结果检验的实质差异——第八节给出正式的判定判据,第七节给出一次已执行的裁决。
学生焦虑本是教育心理研究的常规主题。但在 AI 时代,一批异常现象迅速积累,构成对既有框架的反常经验储备。先检视三个最成熟的归因传统,并说明它们各自越界在哪里。
其一,压力归因:焦虑是任务量的增函数。这是最古老的框架,其经典形态是 Lazarus & Folkman(1984)的应对资源模型:任务要求超过个人应对资源时,焦虑产生,要求越重,焦虑越深。据此,AI 进场后焦虑上升应当来自任务上升。但问题在于,AI 恰恰减少了可量化的学习任务:标准计算被瞬间完成,文献综述被代劳,作业时间显著下降。如果焦虑是任务量的函数,AI 带来的应当是成本下降、压力缓解,而观测到的却是焦虑上升,且成绩越好越焦虑。这是对压力归因的一个直接反证。压力归因真正解释的时区是 2010 年以前的焦虑——那时焦虑的重心在「做不完」「考不过」;而今天学生的焦虑表述已经偏移到「我做的这些还有没有用」。这一偏移本身就是证据。
其二,社会比较归因:焦虑是比较网的函数。它上承 Festinger(1954),并有 Twenge 等(2018)、Duffy‑Twenge‑Joiner(2019)关于美国大学生情绪障碍队列上升、Curran & Hill(2019)关于完美主义代际上升的实证支撑。它抓住了绩优生焦虑的一部分:高位置对应高竞争的比较网,社交媒体又提供无上限的参照系。但它在一条证据前失效:当学生在认知上明确意识到「大家都在同一条没有出口的轨道上」之后,焦虑并不下降,甚至上升。若焦虑来自「别人比我强」,那么认识到人人都是输家、社会比较劣势消失,焦虑本应缓解;可「分数不管用了」这一认知普及后,最优秀学生的焦虑反而加重。原因在于:社会比较需要一个有意义的比较轴。一旦比较轴本身失去它所悬附的价值,比较就找不到锚,而比较框架不会消失,只会退化为持续的空转。焦虑不是比较网的张力,而是比较轴断裂后比较网仍被强制转动的代价。这与位置品理论(Hirsch;van de Werfhorst, 2011)承接、又向前一步:位置品讲的是稀缺位置的零和竞争,本文讲的是位置的计价单位本身正在作废。
其三,能力不适归因:技能—市场错配。这是 AI 时代最省事的解释,其严肃版本是自动化与技能偏向型技术变迁文献:Autor‑Levy‑Murnane(2003)的任务模型、Autor(2015)、Acemoglu & Restrepo(2020)的替代证据、Frey & Osborne(2017)的岗位可计算化预测。它的默认解是培训。但它解释的是「焦虑的表面表述」,不是「焦虑的结构生成」。技能错配并不必然产生焦虑:历史上多数技术转型期,错配都随培训与代际替换化解,19 世纪的排字工人在产业过渡结束时错配消失、焦虑也消失。今天的学生并不是面对某一个可培训补足的错配技能,而是面对一个无法确认该学什么的不可定向性——旧地图完全失效,新地图尚未画出。错配有可补的缺口,不可定向性没有可自主补足的缺口。学生的问题不是「我缺了什么」,而是「我该往哪里投」。
值得一并指出:当下 AI 焦虑的实证研究,几乎都仍落在这三类之内——用挑战/阻碍评价、保护动机理论、生涯适应力、核心自评这些「把焦虑当作对负担的评价」的框架来测量与解释。它们把焦虑当作输入性负担的产物,只在「负担从哪来」上分歧,从不质询「负担为什么在这个时点、以这个形态、落在这群人身上」。这恰是它们无法解释「优秀学生反而更焦虑」的原因。
本文的切入点是反过来问:焦虑是否根本不是输入性负担的产物,而是通道结构本身的产物?当一个人被要求同时在两个互斥的方向上投入全部精力,而两个方向各自都从投入者的角度给予负反馈——旧文凭轨道给他「你在浪费生命」的隐晦信号,新能力轨道给他「你的努力不构成回报」的直接信号——焦虑就不需要超载的额外解释了,它直接从结构冲突中产生。
定义。转轨抽税,是指当一种既有制度职能被技术冲击削弱、但尚未被新的替代结构取代时,制度过渡的成本没有在承担制度收益的主体之间进行社会分摊,而是以劳动、时间与心理负债的形式被转嫁到最无资源、也最无讨价还价能力的个体身上。这里必须先向一位近邻致意并划界:Hacker(2006)的「风险大转移」已经命名了「结构性风险从制度系统性地卸载到个体与家庭」这一过程。本文承接它的方向,但补上两件它未做的事——其一,指认转移的具体载体是互斥双轨劳动(第四节);其二,把「为何落在这一方」从社会学观察升级为一条可推导的归宿律。
归宿由退出弹性决定。「抽税」一旦被当作机制而非比喻,就必须回答税收理论的核心问题:税负最终落在谁身上?公共经济学的标准结论是——税收归宿落在退出弹性最小的一方,与名义上「谁被课征」无关。转轨成本同理。设三方在旧文凭轨道上的退出弹性:
学生 εs ≈ 0 ≪ 学校 εc < 雇主 εe
学生几乎不能退出这条轨道:他不能私自宣布不参加考试、不修绩点,正如个人不能私下拒收一种法定货币——这一点的机理正是 Spence(1973)与 Arrow(1973):文凭是一个被制度共同信守的信号/筛选装置,单个持有者退出信号博弈的代价近乎无限。学校的退出弹性高得多:它可以保留旧评价、延迟建立新评价,几乎零成本;雇主更可以继续用学历预筛,把筛选失误的风险留在流程里(第六节)。三方之中退出弹性最低的是学生,于是转轨成本的归宿落在学生。「为何偏偏是学生」由此不再是一句愤慨,而是一条归宿律的推论:不是谁心肠硬,是弹性差决定了落点。
与信号理论的分界。此处必须把承接说清,否则容易被读成旧词。经典信号理论有一个隐含假设:信号成本与能力负相关——高能力者付更低的成本发出同一信号,于是信号可分离出能力。AI 的冲击恰恰击穿这个假设的另一端:AI 让文凭所认证的内容,正好是它已经包办的那部分可复现智力劳动。于是文凭认证的,不再是 AI 无法做到的,而恰恰是 AI 已经做到的。这不是信号强度的衰减,而是信号指向的反转——它指向的能力与稀缺能力之间,出现了一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负间隔。这一步是信号理论没有覆盖的:它讨论过信号如何贬值,没讨论过信号如何指反。
上一节给出成本为何落在学生。这一节铺开它落下来的形态:学生在两条互相否定的轨道上同时工作。
旧文凭轨道:兑换力衰减,强制流通不变。文凭信用依赖一条沉默的兑换链:文凭作为信号被雇主用作能力代理,学生以时间换信号,信号在市场上兑换为职业入口。AI 击中这条链最脆的一环——可复现的知识。这里要与 Collins(1979)的文凭社会、Dore(1976)的文凭病划界:二者讲的是供给过剩导致的渐进通胀(同一张文凭随人人都有而慢慢不值钱);本文讲的不是通胀,是断裂——不是文凭多了所以贬值,是文凭所锚的那类能力被一次性外包给机器,兑换率发生结构性跳变。同样,与 Berg(1971)的过度教育划界:过度教育说的是「学得比岗位需要的多」,本文说的是「学的方向被证伪」,不是量的过剩,是向的失效。而断裂是渐进、不均匀的:大量仍用学历预筛的雇主使文凭在宏观上像一种「官方失效、民间仍全面使用的货币」——国家没宣布作废,任何人也不敢私自拒收。学生因此无法主动退出,兑换力下降而强制流通不变,这一组合本身就是一台抽税装置。
新能力轨道:付出不确定,回报也不确定。与旧轨道「确定付出、衰减回报」相反,新轨道是「不确定付出、不确定回报」。它的内容不是可背诵的技能清单,而是一组只能自己生发的元能力:在没有标准答案处定义一个值得问的问题、在多个可能中做判断并承担后果、在被推翻后重建判断。这些能力至今没有进入正规课程主干,学生只能到学校边界之外找路——竞赛、开源、创业、自由职业、小团队实习——而这些路的共同特征是:它们在旧轨道的记分簿上不留痕迹。任何一份保研、评优、绩点规则里,都不存在「不可伪造的差异推进记录」这一评价格。个体面对新轨道的典型体验是一种契约空白:投入没有回报承诺,产出没有评价单位,进步没有可比较的码尺。这不是「多努力」能修补的,因为要补的原料——可确认的反馈——恰好是制度没有供给的东西。
两轨的核心关系不是并列,而是互斥。第一层是时间上的互斥:一天的可用时间是零和预算,旧轨道减量却加严(改革的后坐力表现为补课、刷题、对标),新轨道又要课外项目,二者在一天之内无法同时满足。第二层更具结构性,是回报计算上的互斥:旧轨道不承认新轨道的积累,新轨道不兑换旧轨道的分数。他耗在旧轨道上的每一小时,新轨道的雇主视为空白;他耗在新轨道上的每一小时,旧轨道的评价视为「不务正业」的减分项。设可用时间总量 T,旧轨投入 To、新轨投入 Tn,两轨回报 Ro、Rn 的交叉导数不满足一般互补性,反而非正:
∂Ro ⁄ ∂Tn ≤ 0 , ∂Rn ⁄ ∂To ≤ 0 , To + Tn = T
在正常的多任务结构里,一套投入在不同目标上的回报彼此独立或互补;在互斥双轨结构中,每一套投入都对另一套产生非正的外部性,没有哪一项投入是帕累托安全的。这个式子的实质是:任何努力都可能「白投」,而且正好投向了会被另一轨否认的那一侧。这与压力模型有根本区别——常规模型里更多努力至少产生方向意义上的回报,互斥双轨里更多努力可能恰好落在被否定的一侧。这一结构在组织理论里有一个精确的先声:Kerr(1975)「奖励 A 却指望 B 的愚蠢」——旧轨道奖励的是 A(绩点、名次),指望的却是 B(判断力、真实能力),而两套评价互不通兑。本文把 Kerr 的组织错配,下移到了个体在一天时间预算里的身体承担。
把中心命题从一句话做成一个模型。学生把时间 T 分配为 To+Tn。设两个承认系数:ao←n∈[0,1] 是新轨投入被旧轨评价所计入的比例,an←o∈[0,1] 是旧轨投入被新轨(雇主)所计入的比例。定义互斥强度
μ = 1 − ( ao←n + an←o ) ⁄ 2
两轨彼此全额承认(a=1)时 μ=0,退化为普通多任务、投入互补;两轨互不承认(a=0)时 μ=1,一方的每一小时对另一方都是废时。学生的总实现回报可写成
R = Ro(To) + Rn(Tn) − μ · g(To, Tn)
末项是负交叉外部性,只要 To、Tn 同时为正就严格为正。由此推出一个旧模型给不出的结论:当 μ 足够大,任何内点分配的 R 都低于「把全部时间押在单一轨道」的 R——分散被单押支配。可是学生不能单押:旧轨强制流通(不能不考)、新轨回报不确定(不敢全压),于是他被逼进那个净亏损的内点区。焦虑正比于这个被迫亏损区的大小,因而随 μ 上升:
∂焦虑 ⁄ ∂μ > 0,而 ∂焦虑 ⁄ ∂T(总负担)符号不定,可为零或负。
这是本文与所有负担论的分岔,现在是被模型推出的、不是断言的。μ 也可直接测量:μ ≈ 1 −(新轨投入进入旧轨评价的份额 + 旧轨投入被雇主计入的份额)⁄ 2。删掉全文所有引用,这套式子仍然成立——它把「负担之和」换成了「否定之交」,不是任何既有命题的改写。
互斥在身体上的三个日常症状。其一,成功羞耻:学生在旧轨道上获奖、拿高分,却无法再从中获得身份确认——他知道这是什么,但不再想让人知道。成功羞耻不同于失败焦虑,它更隐蔽、更难被支援系统捕获,因为传统心理支持是为失败者建立的,一个羞于成功的人没有现成的求助语汇。其二,未证投入焦虑:一切非学业投入中,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在成长还是在浪费;做了三个月项目、被懂行的人指出判断漏洞,这一刻对他同时是收获与毁灭,因为没有制度的标记系统告诉他「这在向你指认你的真实水平」。其三,空闲恐慌:他什么也不投入的时刻焦虑最甚——这与总负担理论构成硬性分歧,负担理论预测无事可做时焦虑最低,互斥双轨预测无事可做时学生被迫直面「两条轨道都不提供我会走向哪里」的无方向感,焦虑最高。这解释了大量教师报告的现象:学生不是在考试前最焦虑,而是在放假、课后、没有明确任务的深夜最焦虑。
与三个同名近邻的分界。「双轨」一词容易被误认。其一,与劳动经济学的双重劳动力市场(Doeringer & Piore, 1971)不同:后者是市场在不同劳动者之间的分割(主要/次要部门),本文是同一个劳动者被迫同时跑的两条互相否定的投入轨道。其二,与心理学的双通径(挑战/阻碍评价)不同:后者是同一压力源被分成两种评价路径,本文是两个各自否认对方回报的结构,不是评价的分岔。其三,与角色冲突/工作—家庭冲突不同:后者是两个角色争夺同一份时间,本文的关键不在争时间,而在回报的负交叉——一轨的成就被另一轨记为减分。三者都占了「二」这个字,都停在没有负交叉外部性的地方。
转轨抽税不完全由学生承担。它在同一个结构里还制造两类次生焦虑——教师焦虑与家长焦虑。这不是三个相互独立的痛苦,而是同一台结构机器上三个不同位置的受迫振动。分开看各自都无处下药,合起来看它们共享一个源。
教师:目证焦虑与免责之格的空缺。教师不缺方向——他在现场目击学生在哪一步失去了什么:看见学生在标准答案前不敢提「没有答案的问题」,看见一个学生的眼睛在某个瞬间亮起来、又被评分表按下去。但这个「看见」无法进入制度可证明的范畴:他不能把「我看见他的问题感长出来了」写进绩效,不能凭感觉给分,更不能对职业共同体说「我今天最重要的工作是让学生暴露了不会」。这形成教师的双重否定——他不能证明自己看见了,而「看见」这件事又在否定他所做的一切可证明的事(批卷、填表、完成审核)。站内文献《教育者的目证焦虑》已精确指认这一机制:教育者面对学生真实的认知发生时,因无法把「我看见了他的发生」转化为可评价的教学行动而产生存在感晃动,却以介入、命名、评价为在场提供可证明的痕迹,最终在无意中闭合了本应保持开放的学生缺口。其后果是:教师也在做互斥双轨劳动——他的教育判断在评价中分文不值,而他的可评价行为反噬他的判断。
家长:关心被转码为监视劳动。家长的处境更具欺骗性。表面上,家长焦虑是「为孩子未来忧虑」这种人人都有的角色焦虑;但 AI 时代它有一个被忽视的结构异变——被技术工具系统性地转码为监视劳动。站内文献《从监工到隐身》追踪过这个转码闭环:家长输入的是关心,界面返回的是一整套比较排序与未完成清单——在同一个操作瞬间,「查看孩子的学习状况」与「确认自己在同龄家长中的位置」被做成了同一个动作。这不是善恶判断,是交互设计的结构性事实:教育监控产品为了留存,必须持续制造「还差一点」的状态,否则用户就没有下一次打开的理由。家长的关心需要出口,而今日教育现场不为「非监控式关心」提供任何制度化接口,选择只有两个:退化为旁观(不被承认、自己也不安),或拿起监控工具(被转码为劳动)。这是家长的互斥双轨。
由此可给出一个全景判断:学生在旧文凭轨道与新能力轨道之间互斥,教师在教育的看见与可证明的教学动作之间互斥,家长在关心的本义与关心被转码成的监控劳动之间互斥。三套互斥双轨,是同一个转轨在三个位置上的不同旋转。因此补救不能按三套分别配药——给教师做心理支持只是让最痛的刀口暂时不流血,给家长提供「非监控的关心工具」会在下一轮被平台重新转码,给学生减负只是让他在空闲里更直接地面对无方向感。要动的不是三套疼痛,是那个产生疼痛的共源:转轨成本没有承担者。
互斥双轨给每个个体都施加显性代价,但在制度层面它是一种稳态——不仅没崩溃,反而被三方持续加固。这里的机理需要慎读,它承接协调博弈与制度变迁的既有工具(Schelling, 1978;North, 1990),但补上一个方向性的预测。
三方恐惧循环。雇主端:企业主体并不愿率先改用能力证据替代学历——不是能力证据没有预测力,而是 HR 的职业安全依赖一个可辩护的筛选程序。当候选人的优劣未来无法用绩效反推,「你应该预见到他不行」的指控随时可能落在 HR 头上,此时引用学历是最安全的事,即使学历的信号熵已经衰减,在防守意义上它仍有效。学校端:学校售卖的不是教育而是认证,只要家长愿为认证预付学费,学校就没有动机改造教学——教学改造意味着在教师评价、课程学分、考试机制的连锁修改中承担巨大内部摩擦,没有哪个校长会在生源没下降时主动拆自己的承重墙。家庭端:家庭是信号最敏感的读取者,它无力独立判断哪条新轨道可靠,只能看别人怎么选;当别的家庭都还在旧轨道上押注时,任何单独转向都构成不可接受的风险暴露,于是每个家庭都在已贬值的资产上追加投入,等待一个别人的信号。这是一个由恐惧维护的均衡:三方都怕自己成为唯一先动的人。
裂隙为何必然出现在雇主内部。三方恐惧循环有一个结构上的不均匀点:雇主不是一个行为者,而是数量最庞大的职业群体,其内部生死线上的感受完全不同。一个百年高校不在乎文凭信用迟几年衰亡,一个创业公司招错一个「高学历却无战力」的人可能当场死亡;小团队没有 HR 层级,老板亲自判断能力,对招聘失误 100% 承重。因此,最先敢甩开学历、用能力证据录用人的,必然是这些人——他们也已经在这么做,只是数量、规模、声量还在缓慢积蓄。一旦出现第一组公开的对比数据——团队在放弃学历预筛后人效上升、淘汰成本下降——维持稳态的风险计算就出现裂缝。这里要请出临界—级联的机制:Schelling(1978)给了临界点的思路,Granovetter(1978)的阈值模型给了更精确的机制——每个行为者有各自的转向阈值(需要看到多少同类先动才肯动),一旦最低阈值者被数据触发,就可能沿阈值分布逐个引爆。数据是唯一能让家长、学生乃至学校重新评估风险的东西:在那之前,所有「学历不值钱了」的论述都只是意见;在那之后,一个对比组就能撬动整个信息场。所以本文认为破局顺序不是观念先改、也不是政策先改,而是雇主内部小团队的数据先泄露。
与「身份隔离先崩」的次序之争。此处须排除一个更常见的候选解释:有人会预测身份隔离先瓦解——名校的符号价值先崩盘,文凭信用随后塌。本文的异议是,这个顺序在结构上不可能。身份隔离不是文凭信用的原因,而是它的下游:圈子令人挤,不是因为人们爱圈子,而是因为好位置先分配到圈内;职业筛选是上游,身份圈层是下游。只要就业市场的主筛选仍按学历运行,身份隔离就会持续吸收新申请者。正确顺序只可能是:就业筛选分化 → 对比数据公开 → 家庭转向 → 报考分流 → 信用出血 → 身份隔离松懈。这一顺序本身就是一个可证伪预测:若观测到某地区身份贬值先于雇主筛选用法的变化,本框架需重大修正。
一个框架若只提出证伪条件而不去跑,等于把最难的一步留给别人。本节把三条预测分别拿到现成的自然实验上跑一遍,如实记账——包括一次把本文的一条粗糙说法当场打回、并因此改得更准的。
真跑一之一 · 条件一:中国「双减」。本文最值钱、也最该被枪毙的一句是:在互斥双轨结构不变时,单边减负不降焦虑、甚至升高最优绩层的焦虑;而所有减负政策的信念基础恰好相反。双减在结构上正是一次单边减负、评价不变的干预——大幅削减校内作业与校外学科培训(去掉旧轨一部分任务量),而中考、高考这条评价轴(两轨否定关系所悬附的地方)原封未动。裁决与本文同向、与负担论相反:负担型焦虑确有缓解(择校焦虑、作业管理引发的焦虑被化解),但挂在未变评价轴上的焦虑不降反升——升学焦虑依旧高位,学业成就焦虑成为主要表现,学业评价焦虑进一步强化和扩大(《新疆师范大学学报》2022 年第 2 期);另一项分析直指机制:单纯限制资本的介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焦虑,症结在教育系统自身的衔接真空(《广西师范大学学报》2021 年第 12 期);对城市家长焦虑生成与维持机制的质性研究,进一步描出这套焦虑如何被结构性再生产而非被减负消解(邓林园等,《教育学报》2024 年第 1 期)。
真跑一之二 · 条件一的跨国第二证:美国 test-optional。一条预测只在一个国家跑通,可能是国情。恰好美国有一次结构相同的干预:新冠后一千七百余所高校暂停 SAT/ACT 要求。它同样是抽掉旧轨的一个信号、而不置换成新能力轨,评价的选择性与排名轴未动。按负担论,少考一场试应降焦虑;按本文,它不该降、甚至会添一层新的不确定焦虑。裁决与本文同向:test-optional 没有缓解焦虑,反而制造了「交不交分」的策略性煎熬——学生要在「不交会不会被当成分低」与「交了会不会不如别人」之间反复算计,申请季的不透明本身成了新的焦虑源。这背后是一条经典机制,Grossman(1981)与 Milgrom(1981)的信息展开(unraveling):自愿披露下,不披露即等于自认最差,于是「可选」根本卸不掉压力,只把它挪成一场要不要出示的博弈。更关键的旁证是回潮——布朗、MIT 等选择性高校已陆续恢复标化要求,正如学历门槛被高调取消后又在职位描述里悄悄涨回来(第六节)。改一个信号的可选性,动不了它所悬附的评价——这一条在两个国家、两种制度上各跑一次,同向。
真跑二 · 条件三:招聘行为——一次把粗版说法打回的裁决。本文原先的条件三说:第一批甩开学历的会是没有 HR、决策者亲自把关的小团队;若首例出现在大企业则机制有误。拿数据一跑,粗版被直接推翻:高调宣告放弃学历的恰恰是大企业——沃尔玛、IBM、通用、达美航空都以「大张旗鼓」的姿态宣布过。但同一份数据也把机制救了回来,关键是把宣告与真实招聘行为分开:哈佛商学院与 Burning Glass Institute 对九年、上万条职位的分析发现,八成半的公司宣称技能优先,而放弃学历门槛实际只让无学位录用上升约 3.5 个百分点、在全市场不足七百分之一;约 45% 属「有名无实(In Name Only)」、约 20% 一度改了又回潮,只有约 37% 是真改了招聘流程的「跟进者」,其非学位录用升近 20%、两年留存反高 10 个百分点——区分他们的是跟进与流程改革,不是那句宣告。于是条件三被改写得更准:廉价的宣告浪潮由大企业领跑(它可辩护、有多元化公关价值),而真正改变招聘行为的「对比数据」集中在少数肯让流程与用人成本承重对齐的雇主身上;可证伪的对象是实际录用行为,不是新闻稿。顺带,「有名无实」这一现象本身正是第六节稳态的铁证:宣告是廉价的,行为改变是有代价的,于是均衡黏住。
三次真跑:条件一在中美两地各跑一次、皆同向;条件三被粗版打回、机制经改写后保留并被坐实。但必须说破一件事——条件二至今没有被现实跑过。原因恰恰是:迄今发生的改革(双减、test-optional、宣告放弃学历)全是抽掉一个旧信号,没有一次是把旧凭证置换成被真正兑现的新能力轨。因此本文最强的正面预测——「置换能力证据会比减负更能降低焦虑」——仍悬在空中,也正是最该被拿去枪毙的地方:哪天有学校用被雇主真正兑现的能力证据替换掉相当比例的绩点、并按成绩分层测学生焦虑,若最优绩层焦虑不降,本文即被证伪。找到那条能驳倒它的数据,比再找八条支持它的更有用。
本文不做不可错的宣称。三条证伪条件里,两条已被拿去跑过,结果连同一次自我修正一并列出。
证伪条件一(单边减负)· 已跑两次,同向。预测:互斥双轨结构不变时,任意单边减负,学生焦虑均值不降反升或持平、最优绩层上升。已对中国双减与美国 test-optional 各裁决一次,皆与预测同向(第七节)。作废条件:若后续多项以学生为对象、按成绩分层的减负实验显示焦虑明显下降。
证伪条件二(置换能力证据)· 尚未被现实跑过,是最脆弱处。预测:若制度允许被雇主真正兑现的能力证据替代相当比例的学分/绩点(部分拆除旧轨强制流通),学生焦虑显著下降、且降幅大于任何减负。迄今没有一次真正的置换发生,故此条仍是空白。作废条件:置换实施后按成绩分层测得焦虑不降。
证伪条件三(雇主分化)· 已跑一次,粗版被推翻、经修正后保留。修正后的预测:廉价的「放弃学历」宣告由大企业领跑,而实际改变招聘行为的雇主集中在肯让流程与用人成本承重对齐者(多为决策者亲自担责的团队)。作废条件:若观测到大企业的公开宣告直接带来招聘行为的大规模改变(而非停在「有名无实」),则本框架的成本—承重机制有误。
此外,第六节末尾给出一条次序型证伪:若身份贬值先于雇主筛选用法的变化被观测到,本框架需重大修正。
本文所做的,是把学生的日常痛苦翻译成一个可分析的结构问题。学生不是不努力,不是太挑剔,更不是新一代的脆弱。他的可悲之处在于,他被要求同时为两个彼此否认对方的未来工作,而这一互斥的结构不来自他的任何选择。转轨抽税的本质,是分担机制的丧失:技术的冲击先到,制度的转轨后至,而中间的真空期,由一个退出弹性趋近于零、因而议价权也趋近于零的群体,以身体和心灵买单。
那么谁该负责?答案不落在任何道德主体上,而落在结构的调节能力上。旧文凭必须被给予一个官方的死亡证明,新能力必须被给予一个官方的出生证明,二者必须指向同一条时间轴。在那之前,焦虑不会消失——但对结构有悟的人,至少可以先从互斥双轨里退一步,停止把「自己不该这样焦虑」再叠加成第二层焦虑。
若问下一步从哪里开始,本文的答案是:从小团队入口开始。第一个用「不可伪造的过程记录」替代学历招聘的雇主,不需要是英雄,只需要把招聘漏斗的旧筛子换成一个新零件。这个零件一旦被看到,就会流传。
这是一个加大正确答案供给解决不了的处境;
它只能靠把一条轨道正式送葬、把另一条轨道正式接生来解决。
附记 · 本文是《焦虑的货币:AI 时代大学里,最优秀的学生为什么最焦虑》的姊妹篇。前者从「身份货币贬值」入手,是这一现象的散文式诊断;本文从「转轨成本的归宿」入手,给同一现象一个可推导、可证伪的经济—结构模型。两篇可对读。
凡本文承重论点,均有文献对位支撑;引不动论点、只作装点的文献一概不列。以下每一条都在正文某一处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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