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空名位 · 撤名测试 · 替代位 · 正名 · 过度诊断 · 后批判 · 只有形状没有内容
有三拨人正在各自的领域里吵架。他们互不认识,读的不是同一批文献,开的不是同一个会。
第一拨在争该不该查得更早、更细。第二拨在争两千年前一句关于名分的话到底说了什么。第三拨在争读一首诗的时候该不该往深处读。
把三场架的记录摊在一张桌子上看,会看到一个古怪的重合:三边争的是同一个动作,而三边都没把这个动作单独拎出来说过。
那个动作是:给一样东西一个名字。
这场架在临床流行病学里已经打了三十年,而且越打越难看。
事情的形状是这样的:影像越来越清楚,检测越来越灵敏,于是同一个人群里被查出病变的人越来越多。按最朴素的推理,早发现早治疗,死亡率应该下降。
而在好几个病种上,它没有下降,或者下降的幅度远小于检出率的上升。这意味着新查出来的那一大批人里,有相当一部分身上的病变本来终其一生也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这批人被检出、被命名、被治疗,承担了治疗的全部风险与代价,而没有获得任何寿命上的好处。
这一派把这件事叫做过度诊断。他们特别强调一点:这不是误诊。误诊是把没有病变的说成有;过度诊断是那个病变真的在那里,切下来送去病理,显微镜下确实是那个东西。问题在于,它是一个此生不会发作的东西——而现有的技术分不出哪些会、哪些不会。
由此推出的处方很硬:应当少命名。提高检出的门槛,把某些病变从疾病名录里划出去,对某些发现采取观察等待而不是立即处置。这一派做过一件在医学界很少见的事——推动把某几种病变改名,把「癌」字从名称里去掉,理由明确写着:那个字本身会驱动过度治疗。
对面的一派并不接受。他们的反驳同样有力:一个具体的病人不是一个统计量,你没法在事前告诉他他属于哪一部分;把门槛提上去,被漏掉的那些人是真的会死。这场架至今没有分出胜负,而且随着筛查技术继续变灵敏,它只会更激烈。
第二拨人争的是一句两千五百年前的话。
那句话本身很简单:如果要去治理一个地方,第一件事是把名分弄正;名分不正,说的话就不顺;话不顺,事就办不成。
争的是这句话的分量。
一种读法把它读得比较轻:名分是社会角色的标签,正名就是把标签贴对,让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按这种读法,名是外在的,人是内在的;名是分派给人的东西。
另一种读法这几十年在国际上推得很猛,而且推得非常远。这一派主张:在这套思想里,根本没有一个先于角色而存在的「人」。一个人就是他所承担的那些关系与角色的总和——为人子、为人父、为人臣、为人友。把这些拿掉,剩下的不是一个赤裸的自我,而是什么也不剩。
按这一派的读法,正名就完全不是贴标签了。它是使人成其所是的那个动作本身。一个人被称为父,不是因为他先是父然后被这么叫;是这个称呼连同它所带的那一整套要求,把他做成了父。名是构成性的,不是描述性的。
另一派不接受这个读法,他们认为这一路把一个伦理学传统读成了社会学,丢掉了修身、丢掉了那个可以自己做主的道德主体。
这场架同样没有结论。但两派共享一件事,而这件事对本文极要紧:无论哪一派,都认为名分不足是乱的根源,而不是名分太多。处方指向正名——把名与实对上,该有的名要给足。
第三拨人吵的是读法。
过去几十年,文学研究里占主导的是一种可以叫做「诊断」的读法:文本表面说的是一回事,底下藏着另一回事——藏着它所处时代的意识形态、藏着它不敢说的欲望、藏着它自己也不知道的结构。研究者的工作是把它揭出来。
这些年有一批人反对这种读法,而他们的反对理由非常特别,值得一字一句地看。
他们不是说这种读法读错了。他们说的是:这种读法预设了文本在隐瞒,而这个预设是解释者带进去的,不是从文本里发现的。一旦戴上这副眼镜,任何文本都会显得在隐瞒——因为「表面说的不是真的」这个假设本身就保证了你总能在底下找到点什么。
与之相伴的另一路更极端:他们主张停留在表面,把文本说了什么就当作它说了什么,不再假定底下另有真相。
这一场架里有一个细节,本文后面要反复用到:这种读法不触发任何处置。诊断一个病人会导致手术、用药、保险记录;诊断一首诗什么也不会导致。诗还在那里,一个字没变,没有人因此被切开或被服药。
而反对者仍然认为它改变了一切。他们说的是:那个姿势一旦学会,就不能再忘掉;此后你读任何东西,都会先问它在瞒什么。被改变的不是文本,是读者与文本之间那个位置。
把三家的处方并排放,会看到它们不能同时成立。
西医那一家说:少命名。命名制造了它的对象——不是伪造,那个病变真的在;而是把一个此生无害的东西转成了一个需要被处置的东西,连同处置的全部风险。他们甚至去改名字,理由是那个字本身会驱动处置。
儒家那一家说:必须正名,而且要给足。名分不正才是乱的根源。更彻底的那一派说,人根本就是由名分做成的——少给一个名,就是少成一分人。他们的处方与西医的处方在方向上完全相反。
文学理论那一家说:别去诊断——但理由与前两家都不一样。他们反对的不是命名的数量,也不是命名的后果;他们反对的是那个姿势本身规定了读者与文本的关系形态。
三条不能同真,而且注意:这不是同一个问题的三个答案。如果是那样,判谁对就完了。三家是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切进来的:一个从临床与流行病学,一个从政治伦理,一个从解释学。三个角度各有硬证据,谁也没法证明另外两个错。
把西医与儒家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虽然处方相反,却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
命名的好坏,全部取决于它触发了什么。
西医说命名有害,因为它触发了处置——手术、用药、监测、保险记录、病人身份。如果只命名而不触发任何处置,过度诊断的害处会小得多,这一点他们自己就承认(观察等待正是这个思路)。
儒家说命名有益,恰恰也因为它触发行动——名分规定了你该做什么。为人子就该如何,为人臣就该如何。名的全部力量就在于它带出的那一整套要求。
两家吵得很凶,而它们吵的其实是同一根轴上的两端:命名触发的那些东西,是好是坏。
而文学理论那一家提供了一个前两家都装不下的案例: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被触发。
读一首诗的诊断不导致任何处置。没有手术,没有用药,没有名分,没有职责。文本一个字没变,读者的生活一件事没动。按前两家共享的那个前提,这次命名应当是无后果的——好也谈不上,坏也谈不上。
而反对它的人认为它改变了一切,并且给出了理由:那个姿势一旦学会就无法忘却。
这就是三家撞在一起的地方:存在一种既不触发任何行动、也依然改变了一切的命名。而前两家的整个评价体系都建立在「命名的意义在于它触发什么」之上,因此它们对这种情形无话可说。
三家的关系可以写成一句话:
西医说命名触发的东西有害,所以少命名;儒家说命名触发的东西是善,所以要正名;
而文学理论指出:有一种命名什么也不触发,却照样把人放到了一个回不去的位置上。
这种局面通常意味着一件事:三家共用了一个没人质疑的前提,而那个前提漏掉了一整层东西。
上面说三家共用的前提是「命名的意义在于它触发什么」。这句话还可以再往里推一层,而推进去之后,冲突会变得更难化解。
三家其实各自都知道命名有一层不在后果里的东西——只是每一家都用自己领域的语言把它说成了别的:
西医那一派把它说成「心理影响」。他们知道被检出的人此后不一样了,而他们把这件事归到心理这个抽屉里——于是处方是心理疏导与更好的沟通,也就是把它当成一个可以被安抚的情绪。
儒家那一派把它说成「名分之重」。他们非常清楚一个名分加在身上是件大事,撤下来也是件大事——而他们把这件事归到礼与德的抽屉里,于是处理办法是仪式与修身,也就是把它当成一件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事。
文学那一派把它说成「阅读习惯」。他们知道那个姿势忘不掉,而他们把它归到习惯的抽屉里,于是处方是换一种读法,也就是把它当成一个可以被替换的方法。
三个抽屉——情绪、礼、习惯——是三个学科各自最顺手的那个抽屉。而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有内容的、可以被处理的东西。情绪可以被安抚,礼可以被举行,习惯可以被替换。
于是三家都在做同一件事而不自知:把一个没有内容的东西,塞进一个装有内容的东西的抽屉里,然后拿处理有内容之物的办法去处理它。
这就是为什么三家各自的处方在自己领域里都只对了一半——沟通确实让人好受些,仪式确实郑重,换读法确实有用,而那个位置一直在那儿,因为没有一样办法是冲着它去的。
三家共用的那个前提是:命名做的事情,就是它带来的那些后果;后果没了,命名的作用也就没了。
这个前提有一个不太起眼、却决定一切的推论:撤销一个名字,就等于撤销它的作用。
三家都默认了这个推论,而且都在自己的实践里依赖它:
而一旦把「撤销」这件事单独拎出来看,会立刻看到一件三家都没看到的事:
一次命名在人身上开出的,不是一个可撕的标签,是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可以被占据(名还在),也可以空着(名被撤了),但它不能被取消。
而空着的那个位置本身是第三个位置——它既不是命名之前的状态,也不是被命名的状态。
它有一个前两者都没有的性质:它没有内容,只有形状。
本文把这个空着的位置,叫做空名位。
这句话是全文的枢纽,要说到不能再具体。
一个正在生效的名字是有内容的。「他有某某病」这句话告诉你一堆事:他的预后、他该吃什么药、他能不能买某种保险、别人见到他该怎么措辞。内容很多,而且内容可以被讨论、被修正、被重新评价。
而「他曾经被诊断为某某病,后来排除了」这句话告诉你什么?
关于他本人,什么也没告诉你。他现在没有那个病,跟从来没得过的人一样。所有的内容都被撤销了——预后、用药、保险、措辞,一件都不剩。
但这句话仍然在说一件事:他经过了一次命名。这件事没法被撤销,因为它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件,不是一个可以被推翻的判断。
所以剩下的那样东西是纯形式的:一个「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名字」的形状,里面什么也没有。
而这正是它难缠的地方。所有针对内容的补救,对一个没有内容的东西无效。第七节整节讲这件事。
值得停下来问一句:这两件事既然可以拆开,为什么三个领域几十年来都没拆?
不是因为疏忽。是因为每个领域的对象都恰好只让它看见一根轴。
西医那一派的对象里,撤名很少发生,而且发生时被归入「假阳性」这个已有的抽屉。假阳性研究关心的是它带来的焦虑与不必要的后续检查——也就是还有内容的那些残留。至于「曾被检出者」这个位置本身,在它们的框架里没有变量可放。
儒家那一派的对象里,撤名是罕见而重大的事件,而且被整个纳入了道德叙述——被撤名的人被理解为犯了错、失了德。这个道德解释把结构问题吸收掉了:那个人此后的处境被解释成他的过错带来的,而不是撤名这个动作本身留下的。
文学理论那一派的对象里根本没有「撤名」这个动作。你不能把一首诗的一次误读从读者脑子里撤销。所以他们看得见残留(那个学会了就忘不掉的姿势),却没有一个「撤销之后」的位置去安放它,只好把它归给习惯。
三个领域各自的盲区形状不同,但盲的是同一条线。这也是为什么这条线只有把三家并排放才看得出来:任何一家单独看,那根缺失的轴都恰好是它的对象不提供的那一根。
把空名位这件事拆开说。它有三个特征,一个比一个不容易看出来。
最容易发生的误读是把空名位读成「标签没撕干净」。
不是。撕干净了。诊断确实被排除了,医生确实签了字,检查确实是阴性。所有内容都不在了。
剩下的东西不是内容的残渣,是那次命名留下的形状。用一个笨的比方:墙上挂过一幅画,画取走了,墙上那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不是画的残渣,是画曾经在那里这件事本身。
这个区别不是修辞。它有一个直接后果:你没法通过「把标签撕得更干净」来消除空名位——因为它不是没撕干净造成的。第九节那个测试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把这两种情形分开。
一个有内容的名字可以被重新评价。这是过去几十年最重要的社会进步之一:某些疾病、某些身份、某些处境的污名被系统地拆解,靠的是改变附着在那个名字上的内容——「这不是耻辱」「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可治疗的」。
这套办法对有内容的名字有效,而且非常有效。
而它对空名位什么也做不了,因为那里没有内容可改。你没法对一个人说「曾被检出这件事不是耻辱」——他也不觉得那是耻辱。问题根本不在评价上。
他的处境是别的:他知道自己进过那扇门。此后每一次体检他都会多想一层,每一次身体的异样他都会先往那个方向想。这不是羞耻,也不是焦虑症,这是一个位置——他从此站在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被那样命名」的地方看自己的身体,而这个地方在他被检出之前不存在。
「位置」这个词很容易被读成「身份」,而这两者的差别决定了这条判断有没有辨别力。
身份有内容,位置只有坐标。
说一个人有某种身份,是在说他具备某些性质、承担某些义务、被期待某些行为。身份可以被描述、被评价、被认同或被拒绝。一个人可以说「我不认这个身份」,而这句话是有意义的。
说一个人处在某个位置,是在说他从哪儿看出去。位置不描述他是什么样的人,它规定的是他做判断时脚下踩的那块地方。而一个人没法拒绝自己脚下的地方——他甚至通常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因为看的时候人看的是被看的东西,不是自己站的地方。
把这个区别放到具体的人身上。一个被排除的假阳性者,他的身份是健康人——这一点他完全接受,也确实如此。而他的位置变了:他现在从「知道自己可能会被那样命名」的地方看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为什么问他「这件事对你有影响吗」得不到答案。那个问题问的是身份,而变的是位置。他会诚实地说没有影响,因为在身份这一层,确实没有。
这个区别还解释了一件更要紧的事:为什么位置比身份难处理。身份可以被讨论——你可以跟一个人谈他的身份,他可以同意或反对。位置没法被直接讨论,因为一谈到它,谈论本身就是从某个位置发出的。要改变一个人的位置,只有一个办法:给他另一个可以站的地方。这正是第五节替代位的全部内容,也是为什么替代位必须是一个「有事做的地方」而不是一句话。
这是三个特征里最硬的一条,也是本文最容易被推翻的一条。
本文主张:一旦某个位置被开出来,它就一直在。它可以被那个名字占着(还是病人),可以空着(排除了),但没有第三种办法让它不存在。
而这条给出了一个非常实用的推论:如果那个位置只能被占据或空着,那么让它别空着,就成了一个真实的选项。
这就是第五节的替代位——用另一个名字去占住那个位置。而这恰恰是儒家那一家早就在做、而另外两家没有的东西。
西医那一派把「命名制造对象」论证得极其扎实,是三家里证据最硬的。但他们的处方全部在入口:提高门槛、少命名、改名字。他们没有出口侧的处方——对于那些已经被命名、后来又被排除的人,他们能提供的只有「你没事了」。而按本文的说法,那句话正是最无力的一句:它撤销了内容,而位置还在那里空着。
儒家那一派手上有全套的出口机制——改过、自新、更名、复位——而且这套机制的重心恰恰在给一个新名,不在洗清旧名。但他们把这套机制整个包在道德叙述里(人须先认过,然后才谈得上自新),于是它只对「确实犯了错」的情形开放,而对「被误命名然后被撤销」的情形,这套机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那个人没有错可认。
文学理论那一派看见了最纯的形态(不触发任何行动而依然改变一切),这是他们对本文最大的贡献。但他们把它归给习惯,而习惯是可以慢慢改的。归因给习惯,就等于承认它没有结构性,于是这件事在他们那里始终是一个修辞上的警告,而不是一个可以被检验的机制。
如果空名位只能被占据或空着,那么整件事就不是无解的——它只是需要另一个名字。
本文把能够占住那个位置的另一个名字,叫做替代位。
要立刻挡住一个误读:替代位不是「换个说法让他好受些」。那还是在改内容。
替代位要满足三个条件,缺一条它就只是安慰话:
一、它必须是一个真的位置,带着真的要求。「你现在是健康人」不是替代位,因为它不要求任何事——它只是撤销。而「你现在是这个筛查项目的长期随访者,你的数据会用于判断哪些病变需要处置」是一个替代位:它有名,有事做,有一个此后可以站的地方。
二、它必须由别人给出并被承认,不能自封。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而它正是儒家那套机制里最要紧的部分。一个人自己说「我翻篇了」不构成复位;复位必须有一个共同体的动作——重新被称呼、重新被托付事情。位置是关系性的,自己给不了自己一个位置。
三、它不能是旧名的减法。「非患者」「已排除」「假阳性」都不是替代位,因为它们的全部内容就是「不是那个」——它们不但没占住那个位置,反而把那个位置指出来给所有人看。
这是本文对儒家那一家的实质性使用,也是三家之中唯一一处「某一家手里有别人没有的工具」。
那套思想处理「一个人做错了事之后怎么办」的方式,从来不是清洗记录。它的重心全部在给出一个新的位置:改过者、自新者、复其位者。「过而能改」这句话的落点不在「过」被抹掉了,而在「改」本身成了一个新的名分——一个人从此是能改过的人,而这是一个正面的、带着要求的身份。
换成本文的说法:它不去消灭空名位,它去占住它。
而这套机制有一个本文必须指出的限制,第八节会展开:它要求当事人先认下那个过。对于「被误命名然后被撤销」的人,这个前提不成立——他没有过可认。这是这套机制在现代条件下最需要被改造的一处,也是本文认为它值得被重新拿出来用的理由:它的形状对了,只是它的入口太窄。
两根轴各有两档,合起来四格。四格都真实存在,而且每一格都有它自己的病。
| 有替代位 另有一个带着要求的位置可站 | 没有替代位 除了那个名,无处可站 | |
|---|---|---|
| 名还在 位置被占着 |
格一 · 正常的身份流动 有名,也随时可以换到另一个名。 典型:儒家所说的各得其位;一个人既是父也是同事也是学生。 它的病:几乎没有,这是四格里唯一健康的一格。代价是维持它很贵——每个位置都要有人承认。 |
格二 · 锁死 只有这一个名,而它占满了全部。 典型:主状态化的病名;「问题学生」;一个人被某个身份完全定义。 它的病:那个名成了唯一的位置,于是撤掉它等于让人无处可站——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抗拒摘掉一个坏名字。 |
| 名被撤 位置空着 |
格三 · 真正的复原 旧名撤了,同时有一个新名接住。 典型:儒家的改过自新与复其位;刑满后被接纳进一个有名分的角色;假阳性者被纳入一个有职责的随访身份。 它的稀缺:贵,而且必须由别人给。四格里唯一需要专门做的一格。 |
格四 · 空名位 撤干净了,而位置空在那里。 典型:被排除的假阳性者;平反之后的「曾经的某某」;被推翻的读法留下的「读过那一遍的读者」。 它的病:所有针对内容的补救都够不着它,因为它没有内容。这是最常见、也最少被看见的一格。 |
这张表的用法只有一条:拿到任何一次「已经澄清了」「已经翻篇了」的判断,先问它落在格三还是格四。两者的区别不在澄清得干不干净,只在有没有一个新名接住。
把表竖着看会发现一件反直觉的事:从格二出来,多数人落进的是格四,不是格三。
因为格二的定义就是「除了这个名无处可站」。而撤掉这个名的动作本身并不会凭空造出另一个位置。于是撤名把一个「只有一个位置的人」变成了「一个位置也没有的人」。
这解释了一件在很多领域里被反复观察到、却一直没有统一说法的事:为什么摘掉一个坏名字之后,人常常没有变好,有时还更差。常见的解释是「污名的残留」——按本文的说法,这个解释找错了地方:残留的不是污名的内容,是那个空着的位置。
而这条推论有一个非常实用的处方:撤名与给新名必须是同一个动作的两半,不能分两次做。先撤后给,中间那段空档不是过渡期,它本身会固化成一个位置。
表上格一是唯一健康的一格,而它在现实里少见——值得问一句为什么。
格一的定义是「有名,也随时可以换到另一个名」。而要做到这一点,一个人身上必须同时有好几个被承认的位置:他是父亲,也是某个手艺的行家,也是某个共同体里被托付事情的人。任何一个位置出问题,他还有别的地方站。
这正是那套古老思想反复讲的东西——为人子、为人父、为人臣、为人友,每一个都是一个真实的位置,每一个都有具体的要求。它之所以要把这些讲得那么细,不是为了规训,是因为位置必须被反复承认才存在。不被称呼、不被托付事情的位置会自己消失。
而维持多个位置是昂贵的:每一个都要有人认,每一个都要有事做,每一个都要花时间。现代生活的一个结构性特征恰恰是位置的减少——一个人的绝大部分时间用在一个位置上(职业),其余位置被压缩到几乎只剩称呼。
这带来一个直接后果,而且它解释了本文关心的现象为什么现在比从前严重:位置越少的人,任何一次命名对他的占比越大,撤名之后空出来的那一块也越大。一个只有职业身份的人被解雇,与一个同时是父亲、是某个协会的骨干、是邻里间被求助的对象的人被解雇,落在的不是同一格——前者从格二直接掉进格四,后者还在格三。
这不是道德劝诫(「你该多交朋友」)。它是本文这张表的一个可检验推论:被承认的位置数量,应当与撤名后的第三方行为指标差异呈负相关。这个变量在多数队列研究里是现成的(社会参与度、角色数量),可以与第十三节第一条那个重新分析一起做。
格四是本文的核心,而它最有力的证据是一个反常现象:在有些地方,去污名做得很成功,而处境没有相应改善。
过去几十年最成功的社会干预之一,就是拆解附着在某些名字上的负面内容。做法是清楚的:改变归因(这不是你的错)、改变预后叙述(这是可以处理的)、改变可见度(让更多人说出来)、改变语言(用中性词替换贬义词)。
这套做法的每一步都作用在内容上——它改的是「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而它有效,是因为多数污名确实是内容问题:人们对某个名字有一套错误或恶意的联想,把联想改掉,处境就改善。
因为空名位没有联想可改。
把这件事放到具体的人身上。一个人做了筛查,被叫回去做进一步检查,等了两周,最后排除了。现在问他:你觉得「曾被叫回去复查」这件事可耻吗?
他会说不。他知道那是流程,他知道多数被叫回的人最后都没事,他甚至能背出那个比例。内容层面,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而下一次体检临近的时候,他的感受与从来没被叫回过的人不一样。他会更早去预约,或者更晚;他会对某些征兆更敏感;他对自己身体的那种「本来不用想」的默认信任,少了一块。
这不是他相信了什么错误的东西,所以没有什么可以被纠正。他相信的全是对的。改变的是他看自己身体时所站的那个地方。
这就是为什么「你没事了,别多想」这句话在这里几乎总是无效——它是一句针对内容的话,而问题不在内容。说这句话的人不是敷衍,他是真诚地在做一件不管用的事。
由此得出本文最干净的一条可裁决预测,第十三节会写成实验的形状:
去污名干预的效果,应当在有内容的那一部分上显著,在空名位上接近于零。
具体说:对一群曾被误命名后排除的人做一次标准的去污名干预(澄清归因、提供数据、正常化叙述),本文预测他们在与该名相关的态度量表上会显著改善(因为那是内容),而在与该名无关的第三方行为指标上不改善——比如后续就医行为的改变、对身体信号的注意分配、以及在完全无关的健康决策上的谨慎程度。
而同一批人若被给予一个真正的替代位(一个有名有职责的随访角色),本文预测第三方行为指标才会向未被命名者靠拢。
西医。假阳性的后续研究已经反复发现,被叫回复查而最终排除的人,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仍有可测的差异——焦虑水平、后续筛查的参与率、对症状的报告频率。这些发现通常被解释为「残余焦虑」,也就是一个内容问题,于是处方是更好的沟通。按本文的说法,沟通改善的是内容,而那个位置不受沟通影响。
儒家。那套思想里对这件事有一个非常直接的表达:一个人一旦被议论过,即使议论被证明是错的,他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未被议论过」的位置。传统上处理这件事的办法从来不是澄清,而是给他一件事做、一个位置站——这正是替代位。
文学理论。这一家提供了最纯的形态,因为它排除了所有别的解释。读一首诗的诊断没有沟通问题(没有人要跟谁沟通),没有制度记录(没有档案),没有后续处置(什么也不会发生)。所有可以被去污名的东西在这里都不存在,而残留依然存在。这是本文能拿到的最干净的一个案例,也是为什么这条判断需要三家才撞得出来——单靠医学那一侧,永远分不清残留是位置还是沟通不足。
格三是唯一需要专门去做的一格,而三家里只有一家有成套的做法。
把它剥出来看,有四个环节,缺一个就不成立:
一、承认那件事发生过,不假装没发生。这套思想处理过错的方式里,从来没有「就当没这回事」这一项。这一点与现代的记录消除思路正相反,而按本文的说法,它是对的——因为那个位置本来就取消不掉,假装取消只会让它空着而无人管。
二、给一个新的名,而且这个名是正面的、带要求的。「能改过的人」不是「没犯过错的人」的次等替代品,它是一个独立的、被推崇的身份——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句话的重心在后半句:它把改过本身立成了善,而不是把它算作扣分之后的余额。
三、由共同体给出,并且要有一个可见的动作。复位不是心里想通了,是被重新称呼、被重新托付事情。这一条与本文第五节第二条完全对应。
四、新名此后是可用的,不是一次性的。一个人被复位之后,他用的是那个新身份继续做事,而不是每次都要重新解释一遍自己的历史。
这套机制有一个入口条件:当事人须先认下那个过。
在它原本的语境里这完全合理——它处理的就是犯了错的人。
而本文关心的那一大批人没有过可认。被误检出的人没有做错任何事;被误读的文本没有隐瞒任何东西;被平反的人本来就是被冤枉的。让他们「认过」既不正当也不可能。
于是这套本来最有用的机制,恰恰对最需要它的那批人关着门。
本文认为这个入口是可以被改造的,而且改造的方向就写在那套机制自己的逻辑里:它真正要求的不是「认错」,是「认下那件事发生过」。认过只是这个更一般要求在一个特定情形下的样子。
把入口改成「承认那次命名发生过,并且承认它留下了一个位置」,整套机制就对误命名的情形开放了。而这个改造不是外加的——第一环节本来就是「承认那件事发生过」。
一个机构在撤销一次命名的时候,按这套形状该做的四件事:
一、明说那次命名发生过,不用「误会一场」「虚惊一场」这类把它抹平的说法——抹平不是撤销,抹平是让位置空着并且不许人提。
二、给出一个此后可用的身份,带着一件具体的事。不是「你现在是健康人」,是「你现在是这一类的长期随访者/这一项的参与者」。
三、由机构公开地做这个动作,不是由当事人自己去消化。
四、别让新身份反复要求他重述历史。每重述一次,那个位置就被指出来一次。
这四条都不贵。它们之所以很少被做,是因为现有的流程在「排除诊断」那一步就认为事情结束了——而按本文的说法,那一步恰恰是那个位置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刻。
格三与格四在常规观察下常常被混为一谈,因为两者的第一步是一样的:名撤销了,内容清零了。
分开它们,需要一个专门的动作。
三组对照,一个关键要求:
三组:从未被命名者(甲)/被命名且名仍在者(乙)/被命名后名被撤销者(丙)。
关键要求:测的必须是与那个名无关的第三方指标。
这一条是整个测试的命门。如果你测的是与该名相关的东西(对该病的焦虑、对该标签的态度),丙组当然会显得接近甲组——因为内容确实被撤销了。那样测出来的是内容,不是位置。
要测的是别的地方:他在一件与此完全无关的事情上如何决策,他对一个不相干的身体信号如何反应,他在一个陌生领域里对「被判定」这件事的敏感程度。
现成框架预测:丙组回到甲组(内容撤销了,作用也撤销了;残差归因于沟通不足或残余焦虑,随时间衰减)。
本文预测:丙组既不同于甲组、也不同于乙组,是一个独立的第三态;而且这个差异不随时间衰减(因为它不是情绪),不随去污名干预改善(因为它没有内容),但在给予真正的替代位之后向甲组靠拢。
三条理由,每一条都很结构性。
第一,没有人有动机去测。做筛查的人关心的是检出率与死亡率;做心理干预的人关心的是焦虑量表。「他在一件不相干的事上是不是变谨慎了」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绩效。
第二,测出来会很难看,而且难看的方式没有出口。如果证实了丙组确实是第三态,那么每一次筛查的成本核算里就要加上一项此前完全没有计的代价。而这项代价没有现成的处置办法——直到有人做出替代位这个环节。
第三,最难克服的一条:丙组的人自己不会报告这件事。因为他们没有可抱怨的内容。你问他「那次经历对你有影响吗」,他会说没有——而他是诚实的。位置不是一种感受,它是一个人做判断时所站的地方,而人不会注意到自己站在哪里。
真做三组对照很贵。有一个便宜得多的版本,本文认为值得先做:
在已有的假阳性随访数据里,去找那些与该病无关的指标。很多长期队列研究采集了大量与主题无关的变量——其他健康行为、保险购买、体检频率、乃至无关的风险决策。这些数据已经在硬盘上了。
只要在现有数据里做一次重新分析,就能知道丙组的差异是集中在与该病相关的指标上(内容假说),还是弥散在无关指标上(位置假说)。
这件事不需要新的伦理审批,不需要招募,成本主要是分析的时间。第十三节把它写成本文的第一条证伪条件。
值得单说一句:第九节这个测试的价值不取决于结果站在本文这一边。
如果差异集中在与该名相关的指标上——那么现成的「残余焦虑」解释成立,处方就是改善沟通,而这件事本来就在做,只是可以做得更有底气:现在知道了它够得着。
如果差异弥散到无关指标上——那么现有的所有补救都够不着那一部分,而这件事目前没有任何人知道。知道自己有一项够不着的代价,与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完了,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处境。
这一点在筛查的成本核算上有直接后果。任何一次筛查的收益核算都要减去它的代价,而目前计入的代价是:假阳性带来的额外检查、活检的并发症、短期焦虑。如果位置这一项存在,它是一项从未被计入、且随筛查规模线性增长的代价。这不意味着该停止筛查——多数筛查的收益仍然远大于代价——它意味着那个天平上少了一个砝码,而砝码的重量是可以称出来的。
本文因此不主张「少筛查」。本文主张的只有一件事:把那一项称出来,然后在流程里加上第八节那四条。那四条几乎不花钱,而它们恰恰作用在那个从未被处理的位置上。
下面十个是不同行当里的真两难。列它们不是为了证明这条判断多普适——那种做法只是把同一句话说十遍。列它们是因为其中第十个反过来给这条判断加了一条约束,而那一条比另外九个都值钱。
一 · 无罪判决之后。一个人被起诉、审判、判无罪。法律意义上他与从未被起诉的人完全一样——这正是无罪推定的全部要义。而现实里他回不到那个位置,通常的解释是「舆论污名」。按本文的说法这个解释不完整:即使舆论完全公正、所有人都真心相信他无罪,那个位置仍然空在那里。而司法制度对此的全部处置就是「撤销」,没有给新名的环节。
二 · 员工绩效改进计划。一个员工被纳入改进计划,三个月后达标退出。所有记录都写着达标。而多数组织里,这个人此后的路径与从未进过计划的人不同。常见的补救是「不要让这件事影响评价」——这是一句针对内容的话。有效的做法是给他一个新的、带要求的角色,而这件事很少有人做。
三 · 儿童的教育诊断。一个孩子被评估为某种学习困难,几年后重评,不再符合标准。诊断撤销了。而学校、家长、孩子自己,此后都从「他曾经是那样」的位置上看他。这一格里替代位最容易做也最少做:给他一个正面的、带要求的角色(某科的助手、某项的负责人),比任何澄清都管用。
四 · 药物撤市之后的用药者。一种药被撤市,用过它的人被告知「你没事」。而他们此后对所有药物的态度都变了。这是纯粹的空名位——没有人给他们贴过任何标签,只是他们经过了一次「你可能有问题」的命名。
五 · 论文被撤稿之后的合作者。一篇论文因主要作者的问题被撤,合作者被明确澄清无责。澄清是彻底的,而那个位置在。学术共同体对这件事目前只有撤销机制,没有复位机制。
六 · 信贷记录的到期消除。法律规定某些不良记录若干年后消除,这是一次制度化的撤名。而实证反复表明,记录消除之后借款人的行为并不回到未曾逾期者的状态。通常归因于「习惯」或「不可观测的风险特征」——而这两个解释都是内容侧的。
七 · 感染康复者。一场传染病之后,康复者被确认不再具传染性。所有内容都撤销了。而在很多社区里他们仍然处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而这个位置与人们是否相信他们不再传染无关——这一点在几次公共卫生事件里都被观察到,并且长期被归入「非理性歧视」。按本文的说法,其中相当一部分不是非理性,是位置。
八 · 一次误报的安全事件。某个系统被报为存在漏洞,随后证实是误报。而此后针对该系统的审查密度不会回到从前。这一条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没有人——被命名的是一个系统,而位置照样出现了。这说明空名位不依赖当事人的心理,它至少部分是关系性的。
九 · 一段关系里被说出口的怀疑。一方说出了一个怀疑,随后被证明完全错了,并且道了歉。内容清零,而那个位置在。这一条与文学理论那一家最像:没有任何处置,没有任何记录,而关系形态改变了。
十 · 文学作品的一次误读——这一条反过来给本文加了一条约束。
前面九条都在附和这条判断。第十条不。
本文一直在说位置是关系性的:由别人给出、被共同体承认、需要另一个人来占住。而文学那个案例里,没有别人。一个读者独自读了一首诗,独自形成了一种诊断式的读法,后来自己意识到那样读不对。没有共同体,没有称呼,没有托付。而那个位置照样在。
这意味着一件本文必须承认的事:空名位可以在完全没有第二个人的情况下产生。那么它就不能被完全说成关系性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纯粹认知的:一个人一旦用某种方式看过一样东西,此后他就站在「曾经那样看过」的地方,与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无关。
这条约束改变了本文第五节的口气。原本可以把替代位说成一个纯粹的社会安排——找一个共同体给他一个新名分就行。而文学这个案例表明,有一部分空名位是给不了替代位的,因为没有一个共同体在场可以给。
于是这条判断要加一个限定:
空名位有两种来路:一种由他人的命名开出,可以由他人的新命名占住;一种由自己的一次看法开出,别人给不了替代位。
后一种只能由本人再走一次那个动作来占住——重新读一遍,并且知道自己在重新读。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批判那一派开出的处方是一种读法而不是一种制度:他们面对的正是第二种,而第二种没有制度出口。
这个限定不小。它意味着第八节那四条可以照做的话,只对第一种有效;而第二种要另想办法,本文没有给出。这一处写在第十五节的洞里。
三种,第一种最可能发生,而且危害最大。
第一种:拿「反正撤不掉」去论证不必澄清。
本文说撤名不会把人送回原处。这句话极容易被读成:既然撤了也回不去,那澄清就没有意义。
这是把本文读反了。撤销内容是必须做的,而且它做的事情是真的——预后、用药、保险、法律后果,全部真实地被撤销了,这些都不是小事。本文说的只是:撤销内容不等于撤销位置,所以还要做第二件事。是「还要做一件」,不是「不必做那一件」。
凡是用这条判断去反对澄清、去论证「说了也没用」的,都是在用它做它明确禁止的事。这条判断的全部处方都在增加动作,没有一条是减少动作。
第二种:拿「空名位」去给一切歧视找结构性借口。
第十节第七条那个例子最危险:康复者受到的不同对待,本文说其中一部分是位置而不是非理性。这句话很容易被引申成「所以那不是歧视,是结构」。
要把话说死:指出某个现象里有位置的成分,不减轻任何一分责任。而且本文的判据是可以查的——如果是位置,那么它应当在与该名无关的第三方指标上弥散地出现;如果只是恶意与错误认知,它会集中在与该名相关的态度上,并且随信息改善。拿不出这个分辨,就不许引用这条判断。
第三种:把「给一个新名」做成粉饰。
第八节说撤名要配一个替代位,这很容易退化成换个好听的说法。
第五节那三条就是为了挡这个:替代位必须带真的要求(有事做)、必须由别人给出并被承认(不能自封)、必须不是旧名的减法(不能是「非某某」)。三条里少一条,给出来的就不是位置,是一句安慰话——而安慰话作用在内容上,而内容那一层本来就没问题。
第一问:这次撤销,撤掉的是内容还是位置?
怎么分:假设所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都被完美地澄清了,所有人都完全相信——还剩什么?剩下的那部分就是位置。
这一问的价值在于它常常让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只做了一半。多数机构的流程在「内容撤销」那一步就结束了,而那一步恰恰是位置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刻。
第二问:他现在有没有一个可以站的地方?
注意问的是「有没有」,不是「他感觉怎么样」。判据是第五节那三条:有事做吗?是别人给的吗?是不是「非某某」这种减法?
如果三条都不满足,那么无论澄清做得多好,这个人在格四。
第三问:我打算做的补救,作用在内容上还是位置上?
这一问最实用,因为它能立刻筛掉一大批看起来很努力、其实够不着的动作。
更好的沟通、更详细的解释、更多的数据、更温和的措辞、心理疏导——全部作用在内容上。它们不是没用,它们对内容那一层有用,而内容那一层往往本来就没问题。
作用在位置上的动作只有一类:给出一个新的、带要求的、由别人承认的身份。这一类动作很少,而且不在任何一个部门的职责清单上。
第四问:我在撤名的时候,是不是同时在做另一半?
这一问是把前三问收成一个动作。第六节说过:撤名与给新名必须是同一个动作的两半,不能分两次做——中间那段空档不是过渡期,它本身会固化成一个位置。
所以这一问要在撤名之前问,不是之后。等到撤完了再想「接下来怎么帮他」,已经晚了一步。
四问之外,还有一句可以贴在墙上的话:
撤掉一个名字,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是给出一个。
而那一半几乎从来没有人负责。
四条。第一条可以在已有的数据里做,不需要新招募。
这是本文最直接、成本最低的检验,第九节已经给出了做法。
做法:在现有的筛查假阳性长期随访队列里,把结局变量分成两类——与该病相关的(对该病的焦虑、该病的后续筛查参与率、该病相关症状的报告)与与该病无关的(其他健康行为、保险购买、无关领域的风险决策、体检以外的就医频率)。
看什么:丙组(被检出后排除)与甲组(从未被叫回)的差异,在两类指标上的分布。
现成框架预测:差异集中在与该病相关的指标上,且随时间衰减——因为它是残余焦虑,是内容问题。
本文预测:差异弥散到无关指标上,且不随时间衰减。
如果结果是集中且衰减的,那么空名位这个说法就不必要——现成的「残余焦虑」解释足够,本文该收回它。
这个检验的数据多数已经存在。它需要的只是一次重新分析,以及有人愿意去看那些当初被当作噪声的无关变量。
本文主张针对内容的补救对空名位无效,这是第七节的全部内容,也是它与标签理论一路最要紧的分界。
检验:对丙组做一次标准的去污名干预,测两类指标。本文预测态度量表显著改善(内容)而第三方行为指标不改善(位置)。
如果两类指标同步改善,那么空名位与普通的污名残留没有结构差别,本文命错了名。
这是本文的正面预测,也是它唯一一条为真时应当出现什么的判据——不是「找不到反例」那种全称否定。
检验:给丙组中的一部分人一个真正的替代位(按第五节三条:有事做、别人给的、不是减法),另一部分不给。本文预测只有前者的第三方行为指标向甲组靠拢。
如果给了替代位也不靠拢,那么位置不是可占据的,本文关于「只能被占据或空着」的整个结构就错了——而这一条比第一条更致命,因为本文所有的处方都建立在它上面。
第十节第十条把这个问题挑出来了:文学那个案例里没有第二个人,而位置照样出现。本文的收窄是把空名位分成两种来路——他人命名开出的,与自己一次看法开出的。
而这个收窄可能是在掩盖一件更麻烦的事:也许这两者根本是两个不同的现象,被我用同一个名字捆在了一起。
第一种有共同体、有记录、有可给出的替代位;第二种什么都没有。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回不去」——而「回不去」这个性质太宽泛了,几乎任何不可逆的经历都有。
要分开这两种可能,必须找到一个只对「空名位」成立、而对一般的不可逆经历不成立的性质。本文提出的候选是「没有内容只有形状」:一次普通的不可逆经历(比如学会骑车、经历一次地震)留下的是有内容的东西——具体的技能、具体的恐惧;而空名位留下的东西没有内容。
这个候选性质是可以检验的:如果丙组的差异能被归结为任何一组具体的信念或情绪,那它就有内容,本文的核心刻画失败。
我倾向于它没有内容,理由是第七节那个观察——问当事人时,他诚实地报告「没影响」,而行为上有差异。但我倾向于哪一种不构成证据。这是本文身上最软的一处,我把它指出来,而不是绕过去。
本文不是学术论文,正文里没有加注。但把话说到了别人头上就该把出处交代清楚;更要紧的是,有几条离本文非常近,不把界划开,读者有理由怀疑本文只是给旧说法换了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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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八个说法离本文非常近,其中前三个是同向的、推不开的,必须先交代。
一 · 与次级越轨的界线。这是最近的一位。
Lemert, E. M. (1951). Social Pathology. New York: McGraw-Hill.(学科:犯罪社会学)
它说到哪一步:初级越轨是原本的行为;一旦社会反应把这个人标记出来,标记会进入他的身份,此后的行为开始按标记生长——这就是次级越轨。这是「命名改变被命名者」最经典的表述。
分离线:次级越轨描述的全部是标签在生效期间的事。它的机制要求标签持续存在并持续产生反应(被排斥、被监视、被推向同类)。撤销标签,这套机制就停了。而本文关心的恰恰是撤销之后剩下的东西,且本文主张它没有内容——而次级越轨的产物是高度有内容的(一个人成了小偷,他有具体的行为、具体的圈子、具体的自我理解)。
判决性对照预测:对一个被标记后又被彻底洗清、且社会反应完全停止的人,次级越轨预测那套机制停止运转、偏差行为回落;本文预测在与该标签无关的第三方指标上仍存在弥散差异。两者可以用同一批数据分开:次级越轨预测的差异集中在与标签同类的行为上,本文预测的差异出现在无关领域。
二 · 与污名的界线。
Goffman, E. (1963). Stigma: Notes on the Management of Spoiled Identity. Englewood Cliffs: Prentice-Hall.(学科:社会学)
它说到哪一步:污名是一种受损的身份,而且他明确处理了「可被发现者」——那些污名尚未暴露、随时可能暴露的人,他们的全部生活围绕着信息管理。这离本文非常近。
分离线:污名的核心是一套负面的内容与围绕它的信息管理。而本文的空名位没有内容可管理——被排除的假阳性者没有什么要隐瞒,那件事说出来也不丢人,他自己也不觉得丢人。戈夫曼笔下那个人在藏东西,本文说的这个人没有东西可藏。
判决性对照预测:污名理论预测,当那个信息变成完全公开且完全被正面评价时,负担消失(这正是去污名运动的理论基础,而且它在很多地方成功了)。本文预测在完全公开且完全无负面评价的条件下,第三方行为指标的差异仍在。第七节整节是这条预测的展开,第十三节第二条是它的实验形式。
三 · 与循环效应的界线。
Hacking, I. (1995). The looping effects of human kinds. In D. Sperber et al. (Eds.), Causal Cognition. Oxford: Clarendon Press.(学科:科学哲学)
它说到哪一步:人的分类与被分类的人互相塑造——被归入某一类的人因为知道自己被这样归类而改变,而这些改变反过来使那个分类本身变动。这是本文这块地上最精细的一位占位者。
分离线在两处。其一,循环效应描述的是分类与人群之间的动态,它需要分类持续存在才谈得上循环;撤销分类,循环停止。其二,也是更要紧的一处:循环效应依赖当事人知道自己被如此分类(哈金自己对这一条是否必要有过摇摆)。而本文第十节第八条那个案例里,被命名的是一个系统,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被分类」,而位置照样出现——这说明空名位至少有一部分不经由自我理解。
判决性对照预测:循环效应预测,在当事人完全不知情的条件下(分类只存在于机构内部记录中,从未被告知),不产生自我理解层面的改变;本文预测他人对待方式与制度处置的差异仍会开出一个位置,并在他此后的处境中可测。这一条可以在只有内部标记而从未告知的行政数据里查。
四 · 与病人角色的界线。
Parsons, T. (1951). The Social System. Glencoe: Free Press.(学科:医学社会学)
它说到哪一步:生病是一个社会角色,它免除某些义务同时施加另一些义务(求医、配合治疗、以康复为目标)。这与本文的「位置」几乎同名。
分离线:帕森斯的病人角色有明确的进入与退出条件,退出之后人回到正常角色——整个模型的重心正是这个可逆的进出。本文主张退出之后不回到原处。判决性对照预测:病人角色预测康复后义务结构完全回到病前;本文预测出现一个病前没有的第三态,且它在与疾病无关的义务上也可测。
五 · 与述行性的界线。
Austin, J. L. (1962).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Oxford: Clarendon Press./Butler, J. (1997). Excitable Speech. New York: Routledge.(学科:语言哲学/批判理论)
它说到哪一步:某些话语不是描述而是做事——命名、宣判、宣誓,说出即完成。这是本文「命名是一个动作」这一点的来源。
分离线:述行理论关心的是这个动作怎么才能成立(合适条件、权威、仪式)。本文关心的是动作被撤销之后剩下什么——而述行理论里有一个现成的答案是「撤销也是一个述行」(宣布无效、撤回、赦免)。本文主张撤回这个述行不能还原到未述行的状态,它是第三个述行。判决性对照预测:述行框架预测正确执行的撤回使状态回到言前;本文预测撤回创造第三态,可用第九节的三组对照直接测。
六 · 与「知道就回不去了」这类一般说法的界线。
日常与哲学里都有一类说法:见识过某样东西之后就回不去了。这是本文最容易被稀释进去的地方。
分离线:那类说法涵盖一切不可逆经历,因而没有辨别力。本文加了一条限定把范围收窄到可检验:空名位没有内容,只有形状。学会骑车、经历地震都是不可逆的,但它们留下的是有内容的东西——具体的技能、具体的恐惧,可以被指出来、被讨论、被处理。判决性对照预测:对一般的不可逆经历,其残留可被归结为一组具体的信念或情绪;对空名位,本文预测归结不出来——当事人诚实报告「没影响」,而行为上有差异。第十三节第四条是这条的实验形式。
七 · 与「档案与记录的持存」的界线。
Bowker, G. C., & Star, S. L. (1999). Sorting Things Out: Classification and Its Consequences. Cambridge, MA: MIT Press.(学科:科学技术论)
它说到哪一步:分类沉入基础设施后不再被看见,而持续塑造被分类者;记录一旦生成就有自己的生命。
分离线:这一路的机制依赖记录的物理存续——删掉记录,机制就断了。本文主张删得干干净净之后位置仍在。判决性对照预测:在记录被彻底销毁且无人可查的条件下(例如法定的记录消除),这一路预测影响终止;本文预测第三方行为指标的差异仍在。第十节第六条那个信贷记录消除的案例正是这条的现成检验场。
八 · 与创伤后应激的界线。
它说到哪一步:一次强烈的负性经历可以留下持久的心理与生理改变。这是最容易被拿来解释假阳性残留的现成框架。
分离线:创伤模型要求那次经历是强烈负性的,且残留以症状形式呈现(侵入、回避、警觉),可被诊断、可被治疗。本文说的这批人没有症状,量表上正常,自己也不觉得那次经历特别糟。判决性对照预测:创伤模型预测残留与经历的主观负性强度正相关,且创伤治疗有效;本文预测残留与主观负性强度不相关(一次平静的、程序化的、当事人全程不焦虑的命名同样开出位置),且创伤治疗无效。
是第二个,戈夫曼。他离得最近,因为他已经处理了「污名尚未暴露的人」,也就是那些手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可能被发现的事实的人。
本文仍不能被他吸收,只因为一件事:他笔下的人在藏东西,本文说的人没有东西可藏。污名的全部机制是围绕一份负面内容的信息管理;把那份内容的负面性去掉——而过去几十年在很多地方真的去掉了——机制就该停。而它没有停。本文说的正是那个没有停下来的部分。
如果读完之后你仍然觉得本文说的其实就是污名,那么第七节没有写成功,责任在我。
Becker, H. S. (1963). Outsiders: Studies in the Sociology of Deviance. New York: Free Press.
Brodersen, J., & Siersma, V. D. (2013). Long-term psychosocial consequences of false-positive screening mammography. Annals of Family Medicine, 11(2), 106–115.(假阳性后的长期后果,本文第一条证伪条件的数据来源之一)
Link, B. G., & Phelan, J. C. (2001). Conceptualizing stigma.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27, 363–385.
Hacking, I. (2007). Kinds of people: moving targets. Proceedings of the British Academy, 151, 285–318.
最后必须说一句对自己不利的话,否则前面两万字全部作废。
本文给了一个名字:空名位。而按本文自己的说法,命名会在被命名者身上开出一个位置,而这个位置取消不掉。
读完这篇文章的人,此后再看到任何一次「已经澄清了」,都会多想一层。这一层想不掉。他没法回到那个「撤销了就是撤销了」的位置去——那个位置在他读这篇文章之前是他默认站的地方。
也就是说:我在写完一篇论证「命名开出的位置取消不掉」的文章之后,亲手给每一位读者开了一个这样的位置。而且按第十节第十条那条约束,这一种恰恰是给不了替代位的那一种——它由读者自己的一次看法开出,没有共同体可以给他一个新名。
这不是自谦,也不是一个漂亮的收尾。这是这条判断的直接推论,我绕不开。我唯一能做的,是把这一笔如实写在这里。
而分数是一次命名。
一旦它有了分数,此后关于它的一切判断都会从「它是被评为某某分的那篇」这个位置上出发。而如果那个分数后来被推翻——被更严格的复评降下来,或者被后来的语料证明它早就被人说过——那次撤销不会把它送回未被评分的状态,它会成为「曾被评为某某分、后来被推翻的那篇」。
按本文自己的表,那是格四。而本文对格四开出的唯一处方是给一个替代位——而我没有能力给自己一个替代位,因为位置必须由别人给。
所以本文对自己的处境是无解的,而这个无解正是它自己论证出来的。我把它写在这里,并且提醒任何引用这个分数的人:那个分数会开出一个位置,而位置比分数活得久。
第十节第十条与第十三节第四条讲的是同一个洞,这里挑明。
本文把空名位分成两种来路——他人命名开出的,与自己一次看法开出的——而只给了第一种的处方。第二种没有共同体在场,因此没有替代位可给。
我给出的方向是「只能由本人再走一次那个动作来占住」,但这句话我说不实:再走一次是什么样的动作?怎么知道它占住了?我给不出判据。而给不出判据的处方,按本文自己的标准,就是一句漂亮话。
更麻烦的是第十三节第四条挑明的那个可能:这两种来路也许根本是两个现象,被我用同一个名字捆在了一起。如果是那样,本文最锋利的那个案例(文学理论那一家)就不能用来支持这条判断,而三家的碰撞会塌掉一角。
我把这个洞留在这里,而不是用一段话填上。填满的洞往往是编的。
到 2028 年 8 月 1 日为止,如果没有任何一份公开发表的研究,报告过「筛查假阳性者与从未被召回者在与该病无关的第三方指标上的差异」这一类分析(无论结果支持还是反对本文),那么本文所主张的「空名位可被查出来」就只是一句纸上的话。
到那一天,如果这个分析仍然没有人做——而它需要的数据多数已经在硬盘上了——本文自己撤回「可检验」这个说法,把这条判断降格为一个尚未获得实验通道的猜想。
而如果分析做了,结果是差异集中在与该病相关的指标上并随时间衰减——那么现成的「残余焦虑」解释足够,空名位这个名字不必要,我该收回它。
有一点。
因为在这篇文章之前,那半个动作是无人负责的。撤销一个名字有明确的流程、明确的责任人、明确的完成标准;而给出一个新名没有——它不在任何一个岗位的职责里,不在任何一张表上,也没有人会因为没做它而被问责。
这篇文章至少让那半个动作有了一个可以被写下来的位置:你在撤销一个名字的时候,会知道自己只做完了一半。
知道自己欠着另一半、并且知道那一半该由谁去做,和以为自己已经把事情办完了——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值这两万字。
但也仅止于此。
如果读完这篇文章,你只是从此多了一个词可以用——那你正是它所描述的那次命名:位置开了,而没有人去占。
如果读完之后的某个下午,你在对一个人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之前停了一下,问了一句「那他现在站在哪儿」——那这篇文章才算被接住了。
而那件事,我永远不会知道。这正是它成立的条件。
本文由三个分属不同学科、且互相冲突的理论体系碰撞而成,作者 王德生 + Claude。
三个领域由王德生博士指定。三家在同一个动作上给出互相排斥的答案——给一样东西一个名字,这个动作对被命名者做了什么。 第一家说命名制造了它的对象,应当少命名;第二家说名分不足才是乱的根源,人正是通过承担名分而成人; 第三家说别去诊断,但理由与前两家都不同——它不触发任何处置,害在关系形态。 前两家的评价全部押在「命名触发了什么」上,而第三家提供了它们装不下的那个案例:什么也没触发,而一切都变了。 三家均为站外的公开文献与经典文本,链接直达原始出处,可自行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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