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隔账份 隔账差 单账假定 权力的量度 结算规则
先摆三个场景,它们分属三门互不往来的学问,而在记账这件事上做的是同一个动作。
第一个场景在流体力学的教室里。 一根管子里有水在流。管壁上贴着一层水,它的速度是零——这不是近似,是无滑移条件写死的边界条件。工程师算流量时,这层水一滴也不计入;它对输运的贡献严格为零。然而那根管子上全部的表面摩擦阻力,恰恰由这层速度为零的水产生。撤走黏性,这层水与全部摩擦阻力同时消失,管道变成无阻力的理想流道——这就是达朗贝尔佯谬的另一种说法。于是同一层水,在流量这本账上是零,在阻力这本账上是百分之百。工程师两本账都算,而且算得非常准,但他从不说这层水"有权力"。他甚至有一个专门的量把它折算掉:位移厚度 δ*,意思是"由于这层水的速度亏损,等效于把管壁向内挪了 δ* 那么远"。折算完,流量账重新自洽,那层水在流量账上依旧是零。
第二个场景在中学的生物课本上。 一个人的某个位点上有两份等位基因,一份是显性的 A,一份是隐性的 a。他不表现出 a 所对应的性状——在表型这本账上,a 的份额是零。这也不是近似,显性与隐性本来就是表型层的读法,不是等位基因之间的强弱较量。然而减数分裂并不理会表型:分离律把两份等位基因各以二分之一送进配子池,与它们表不表达毫无关系。于是同一段序列,在表型账上是零,在配子账上是二分之一。教科书用这件事解释隐性性状为什么会在下一代重新冒出来,讲完就翻过去了。没有人把它读成"一个位置上有两本互不折算的账"。
第三个场景在伊丽莎白时代的剧团后台。 一部戏有二十五个角色,剧团只有十二个演员。于是有一张兼角表:谁兼谁、谁不能与谁同场、哪两个角色之间必须隔多久才能换装。这张表决定了这出戏能被写成什么样——哪两个人物永远不能同时出现在台上,哪一场必须留出三十行台词让人下场换衣服。观众永远看不见这张表;它不在演出这本账上,演出账里只有登台的人和他们说的话。而剧本可写性这本账上,兼角表的份额是百分之百。戏剧史研究把它当作生产史料,编在剧团档案里,不当作权力的所在。
三个场景,三门学问,三种毫不相干的对象。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在同一个位置上,一本账把某一份读作零,另一本账仍以全额持有它,而两本账都不认为自己需要向对方交代。
本文要问的是:这件事与权力有什么关系?回答是:这件事就是权力本身。
权力理论已经有一个世纪的积累,回答的形态大体稳定。权力是甲让乙做他本来不会做的事的能力;权力是网络中的位置;权力是在关系与实践中被生产出来的效应。也有人说,权力是不行使时也存在的倾向性属性,或是设定他人必须在其中运作的结构。这些回答彼此争论得很激烈,而它们要处理的经验材料越来越多地变成同一种东西:记录。
今天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权力,越来越少地靠观察他命令谁,越来越多地靠查他在哪些表上、占多少份额、被系统读成什么。持股比例、投票权、职级、指标权重、算法里的特征系数、统计口径下的类别归属——权力的经验形态正在大规模地记账化。这就使一个此前无关紧要的技术问题变成了理论问题:一个位置上到底有几本账?如果不止一本,权力该记在哪一本上?
现行理论对这个问题一律给出同一个默认回答,而且是以不作回答的方式给出的:它们默认份额是一个数,争的只是该由哪一维去读它。本文的工作就是把这个默认回答挖出来,用一件三门学问自己都有的常识把它推翻,并给出推翻之后剩下的那个东西的名字、量度与检验方法。
本文提出一个概念与一个量度。
概念叫隔账份:在结算账上被读作零、而在分发账上仍以全额存在的那一份。
量度叫隔账差 Δ:同一位置上,该项在分发账上的份额减去它在结算账上的份额。
本文主张:权力就是隔账份的存在,权力的量就是 Δ。这个主张不要求权力被行使,不要求权力被看见,甚至不要求存在一个持有权力的人——它只要求两本账。
第二节交代三种通行答案,并指出它们共同站着的那块地。第三节用遗传学自己的一件常识推翻它。第四节给出本文的核心命题,并说明缺的不是一个算法而是一个条目类型。第五、六节给出两条轴、四个格与那一格的三个签名。第七节给出一句不含程度词的检验问话与它在五个场景里的答案。第八、九节给出量度的清点手册与它与既有主要指标的正交性。第十节把兼角表这个场景落到可核对的材料上。第十一节交代本文因此不能主张什么。第十二节把五位先行者摆在一起,并当场收回本文原本最想说的一句话。第十三节与最近的几种说法逐一分界,第十四节与本栏五篇邻近文章分界。第十五节指出这些说法共同站着的那块地叫什么。第十六节报告一次预注册检验及其不利结果。第十七、十八节给出分层结构与证伪条件。第十九节讨论这个量度进入考核之后的反噬与伦理边界。第二十节用本文自己的判据给本文自己定位。第二十一节交代不适用的边界与三个未解的洞。第二十二节是结论。
本文所据的三门学问,对"权力是什么"各自给出了一种回答。它们不是三个流派,是三种回答的形态,而且分处三个不同的位置。
第一种回答说:权力是在可见性的分配里被当场做出来的。谁被看见、看多久、以什么方式被看,这就是权力关系的全部内容;不显露的东西不在分配之内。
这种回答在表演研究里有最清楚的表述。巴特勒在《表演性动作与性别建构》里主张,身份不是先在的实体,而是通过一套程式化的动作重复被建制起来的〔1〕。戈夫曼更早地把日常生活写成前台与后台的分工〔2〕。费舍尔-李希特则把这一路推到底:观演之间的自生反馈环不是演出的外部条件,它构成演出本身;撤走观众,可见性的分配就不成立〔3〕。
这种回答的力量在于它拒绝任何"背后的实体"。它的代价也在这里:凡是不显露的,它在原则上无法处理。 兼角表就是它自己的档案里那份不显露的东西。
第二种回答说:一个东西的归属由它经过的传递路径决定;看来源、看谱系,就够了。
遗传学是这种回答最彻底的实施者。孟德尔在一八六六年确立的分离律,讲的正是一份东西如何按固定的路径被传递〔4〕。现代的基因组印记研究把这一点推到极致:同一段序列,来自父方还是来自母方,决定它沉默还是表达——来源标记本身就是读法的决定者〔5〕。
这种回答的力量在于它能处理不显露的东西:隐性等位基因不显露,但它的谱系清清楚楚。它的代价是:它把"归属"与"效力"绑死在同一条路径上,因而不必去问"归属与效力可以分在两本账上吗"。
第三种回答说:一个东西的行为由它所处的条件场决定;流体元素不带身份,边界条件与压力场决定一切。
流体力学是这种回答的典范。普朗特在一九〇四年提出边界层概念,把黏性效应压缩进壁面附近薄薄的一层,从而使外流可以按无黏处理〔6〕;位移厚度 δ* 则把这一层的速度亏损折算成壁面的等效位移〔7〕。整套处理里没有任何"个体",只有条件。
这种回答的力量在于它彻底取消了主体。它的代价是:折算被默认为等价变换。δ* 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流量账重新自洽;至于被折算掉的那一份在阻力账上是全额,流体力学当然知道——它天天算,只是从不把这两件事读成同一个问题。
把三种回答摆在一起,它们的分歧是清楚的,而且不可调和:
取一个具体对象逼它们表态——杂合子上那份不表达的隐性等位基因,算不算持有权力?
第一种回答:不算,它从不显露,不在可见性分配中占位。
第二种回答:算,它以全额进入配子池,下一代照样分发。
第三种回答:不算,它对当前的输运贡献严格为零。
三种归属互不相容,而且无法靠"判谁对"化解——它们根本不在同一个语域里作答。
但它们有一处默契,而且是三者都没有说出口的:
在一个位置上,"这一份是多少"是一个单一的数。
三种回答的全部争论,都只是在争该由哪一维去读那个唯一的数:由显露去读,由谱系去读,还是由条件场去读。谁也没有问过:如果那里本来就有两个数呢?
把这句话念给三门学问听,它们都会说"这还用说吗"。这就是它是共同假定而不是第四种立场的判据——会引起争论的,说明它不是共同假定。
推翻这条假定的材料,不能从外面搬。从外面搬一个理由来反对它,得到的只是第四种立场——你加入了争论,没有取消它。要取消它,材料必须是三门学问之一自己已经掌握、已经写进教科书、只是从不往这个方向用的事实。
这件材料是杂合子。
在杂合子 Aa 上:
两本账在同一个位置上同时为真。更要紧的是第三点:
遗传学天天用这件事,用来回答一个别的问题:隐性性状为什么会在下一代重新出现? 答案是:因为它从来没有真的减少过。这个回答讲完,课就翻过去了。没有人把它读成一个关于记账的一般命题。
而它恰恰是一个关于记账的一般命题:
一个位置上可以有两本账;其中一本把某一份读作零,另一本以全额持有它;两本账各自自洽,互不亏欠,谁也不必向谁交代。
共同假定就此被推翻,而且是被三门学问中的一门用自己的教材推翻的。第一种回答与第三种回答无法退回自己的阵地说"那是遗传学的特殊情况"——因为它们各自的场地上有一模一样的结构:壁面那层水的流量账与阻力账;兼角表的演出账与剧本可写性账。
必须挡住两种最省事的误读。
第一种误读:这不过是记录不全。 不是。表型账上 a 不是记少了,是这本账的记账规则不给它设字段。你把仪器换成一百倍精度,表型账上 a 依然是零——因为零不是测量结果,是读法。
第二种误读:这不过是隐藏,公开就好了。 也不是。兼角表在现代剧场里是公开的:导演本、制作档案、排练日志,都可以查阅,学者写论文时会引用它。它照样决定剧本能写成什么样。公开并没有把它移进演出这本账。 两本账的分离不是保密造成的,是记账规则造成的。
这两条挡住之后,剩下的那个东西才是本文要说的东西。
权力不是行使的能力,不是谱系赋予的资格,也不是条件场施加的约束;权力是——在同一个位置上,结算账把一份读作零,而分发账仍以全额持有它。权力的量,就是这两本账在同一位置上的差。
三个否定各对应一门学问的划界标准。第一个否定针对"权力是被看见的、被行使的",第二个针对"权力是谱系与来源赋予的资格",第三个针对"权力是条件场施加的约束"。三个都不是,因为三个都预设了一个位置只有一个数。
肯定的那一半需要两个定义。
结算账:在当前这一轮里,被用来判定"这一份算多少"的那本账。它是形式审查、考核、公示、结论所依据的那本。
分发账:决定下一轮(或另一本账上)份额如何配置的那本账。它可以是时间上的下一轮,也可以是同一时刻的另一本账——第十一节会说明为什么必须写成后者。
隔账份就是:在结算账上被读作零、而在分发账上仍以全额存在的那一份。
这个区分很要紧,因为它决定本文的主张有多重。如果隔账份只是既有对象的一种新算法,那本文做的是测量工作;如果删掉这个读数它就不存在,那本文说的是一类此前没有本体地位的东西。
判据是一句话:删掉本文提出的这个读数之后,那个东西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三处的共同形状是:在各自现行的账本里,它不是记录得少,是不算一样东西。 你无法用"提高精度"把它捞出来,因为它不在字段表上。删掉"隔账份"这个读数,它不是变得难测,是没有本体地位可言。
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一直没有被命名:每一门学问都在自己的账上把它当作余数处理,而余数不需要名字。
上一小节的判据还可以再推一步,而这一步决定本文的分量。
如果隔账份只是既有对象的一个新算法,那么补救办法是现成的:把两本账并排放,算个差,加进指标体系。但三个场景里都不是这样。 表型账上没有"a 这一项",只有"此人不表现该性状"这条结论;流量账上没有"壁面那层水"这一行,只有"流量 Q"这个数;演出账上没有"兼角表"这一栏,只有出场表。
也就是说:三本结算账里,被读作零的那一份连一个条目都没有。 它不是一行值为零的记录,它是一行不存在的记录。这两件事看起来只差一点,实际相差极远——一行值为零的记录可以被查询、被审计、被追问"为什么是零";一行不存在的记录,任何审计都问不出它。
因此本文提出的不只是一个读数,是一个条目类型:
隔账条目:此处有一份,它在本账的份额为零,它在另一账的份额为 x。
现行的记账系统里没有这个字段。财务报表有"零余额账户",那是值为零的条目,不是隔账条目;统计口径有"不适用"与"缺失",那是两种不知道,不是"在别处是全额"。没有任何一种通行的账本格式,能表达"这一项在我这里是零,而它在另一本账上是满的"这句话。
这就是为什么隔账份此前没有名字:不是没人看见,是没有地方可以把它记下来。 每一门学问都在自己那本账上把它当成余数处理,而余数不需要条目。
由此,本文的第三层主张(第二十节)就有了它最硬的形式:给结算账增加隔账条目这一栏,是一件独立于本文其余全部主张的、可以立刻执行的事。 即便"权力就是两账差"这个命题是错的,这一栏也该加——因为在没有它的账本上,"被记为零"与"不存在"根本无法分辨。
一个名字不构成辨别;辨别需要第二根轴。把"结算账上的读数"与"分发账上的份额"各作一轴,得到四格。
表 1 结算读数 × 分发份额
| 分发账 = 零 | 分发账 = 全额 | |
|---|---|---|
| 结算账 = 非零 | 格Ⅱ 名义位 账面上有,下一轮什么也不带走。 例:挂名董事;仪式性头衔;一次性走红的表演者;普查在册而不参与繁殖的个体。 Δ < 0 | 格Ⅰ 显权 看得见,也带得走。 例:主角;显性纯合子;主流道;控股且控盘的股东。 这是现行全部权力理论的默认对象 |
| 结算账 = 零 | 格Ⅳ 真空位 两本账都是零,确实什么也没有。 例:被删掉的角色;漂变中丢失的等位基因;被抽干的流道;已注销且不留记录的账户。 Δ = 0 | 格Ⅲ 隔账份 账面为零,分发全额。 例:杂合子上的隐性等位基因;壁面那层水;兼角表;不计入失业率的灰心工人。 Δ > 0 |
四格的用处在于它拆开了两组平时被混为一谈的东西。
格Ⅰ与格Ⅲ的混淆是最常见的:人们默认"有权力"就意味着"账上有份额",于是权力研究的样本几乎全部取自格Ⅰ。这不是疏忽,是取样规则的必然后果——格Ⅲ在结算账上是零,按任何以结算账为抽样框的方法,它都不会被抽到。
格Ⅱ与格Ⅲ的混淆更隐蔽,因为二者外观相反而常被同一个词罩住。"名义"这个词既用来说挂名董事(格Ⅱ),也用来说被忽视的贡献者(格Ⅲ),而两者的 Δ 符号相反。第九节会给出一个真实的例子说明这个区分的经验重量。
格Ⅳ的存在是必要的,它挡住一种廉价的推论:不是所有的零都是权力。真空位上确实什么也没有。判据是分发账,不是结算账——只看结算账无法把格Ⅲ与格Ⅳ分开,而这正是现行理论的处境。
在四格里,有一格是本文要打的,就是格Ⅲ。这里必须先挡住一种做法:如果一个分类的目标格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坏——该做的没做、该有的没有——那这个分类是多余的,任何人都看得见,不需要框架。格Ⅲ不是这种格。它的三个签名如下,三条都能写满,这一格才成立。
签名一:短期指标表现为改善。
把某一份读作零,本轮的一致性与可解性都会变好,而不是变坏:
四处的共同点是:把那一份读作零,是为了让这本账好用。 这不是腐败,是记账规则的正常工作方式。
签名二:失效不产生任何信号。
因为它在结算账上本来就是零,所以它起作用的时候,结算账上不会有任何变化可以归因。杂合子的父母生出患病的孩子,患病率这本账在事发之前一直是零;管道的能耗一直偏高,流量账上找不出任何异常;某个人物在剧本里始终不与另一个人物同场,剧评人只能说"结构上略显疏离"。
这一条是格Ⅲ最难对付的地方:它不是没有信号,是信号按定义不出现在你看的那本账上。
签名三:自我加固。
结算规则越正规、口径越干净、审计越严格,被读作零的份额就越大,两账差就越大。一个口径混乱的统计系统里,灰心工人可能还会以某种含糊的方式出现在附注里;一个口径干净的系统里,它被彻底清出去了。规范化本身在生产格Ⅲ。
三条签名合起来,说明了一件事:格Ⅲ是全部形式审查都能通过的那一格。 你无法通过合规检查发现它,因为它不违反任何规则;它正是规则在正常工作时的产物。
本文的判据是一句话,它不含任何程度词,可以直接拿去问流程文件、日志和考核办法,不必去问任何人的判断:
在这份记录里被记为零的那一项,下一次分配时它的份额是多少?
这句话里没有"应当""实质性""充分""真正""合理"。它问的是一个可以清点的数。
把它在五个场景里各跑一遍,答案必须互不相同,且至少有两个不能从命题直接推出来——那两个是查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表 2 判据在五个场景中的答案
| # | 位置 | 结算账 | 分发账 | Δ | 来源 |
|---|---|---|---|---|---|
| 1 | 杂合子上的隐性等位基因 | 0(表型) | 1/2(配子) | 0.5 | 分离律 |
| 2 | 壁面速度记零的那层流体 | 0(流量) | 1(表面摩擦阻力) | 1 | 查得,且反过来改了本文 |
| 3 | 兼角表 | 0(演出) | 1(剧本可写性) | 1 | 剧团档案 |
| 4 | 不计入失业率的灰心工人 | 0(U-3 口径) | 非零(U-6 口径与工资谈判基线) | 待清点 | 统计口径可查 |
| 5 | 被回退的百科条目编辑 | 0(条目正文) | 0(实测) | 0 | 预注册检验的不利结果 |
第 2 行与第 5 行是本文写作过程中改变了本文的两处。
第 2 行改变的是命题的时间结构。壁面那层水的全额并不出现在"下一轮",它出现在同一时刻的另一本账(阻力账)上。本文因此必须把"下一轮分发"改写为"另一本账",把时间性从命题里删掉。这一处的后果见第十一节。
第 5 行改变的是命题的适用范围,它把本文从普遍命题降为条件命题。详见第十六节。
第 4 行值得单独说一句。美国劳工统计局同时公布多套失业率口径:窄口径不把因灰心而停止求职的人计入劳动力,宽口径计入。同一个人,在窄口径这本账上的份额是零,在宽口径以及以宽口径为参照的谈判基线上不是零。这不是统计错误,两套口径都是对的——这正是本文所说的两本账。
一个量度如果没有写死的定义、粒度与编码规则,它在正文里、在检验条件里、在赌注里就会变成三个不同的数,而三个不同的数使任何裁决都不可能。以下是清点手册,本文全篇引用的是同一份。
读数名:隔账差 符号:Δ
定义:在同一个位置上,该项在分发账上的份额,减去它在结算账上的份额。
Δ ∈ [−1, 1]。N 的取法:以"位置"为单位,一个位置一条记录。
粒度:什么算一个"位置"——两本账都能各自独立指到的同一个可清点单元。
(一个等位基因位点/一个壁面单元/一个角色槽/一个统计口径下的自然人)
边界例子:一个只在其中一本账上存在的项,不计入。
它属于格Ⅳ,或者它根本没有第二本账。这一条必须写死,否则 Δ 会被灌水。
编码规则:
1. 两本账必须各自独立可清点:清点其中一本时,不需要另一本的任何信息。
2. 份额一律归一化到 [0,1],分母是该账当轮的总量。
3. 两账之间的位置对应关系,必须由账外的稳定标识给出
(位点坐标/几何坐标/角色名/自然人标识),不得由任一本账自己指定。
4. Δ < 0(结算高于分发)归入格Ⅱ 名义位,不计入隔账份。
表头:位置标识|结算账份额|分发账份额|Δ|是否存在可指认的持有人|下一轮实际分配结果
不适用:只有一本账的场合;两本账互为定义的场合(其中一本由另一本算出)。编码规则第 1 条与第 3 条是这份手册里最容易被绕过、也最要命的两条。
第 1 条排除了一种伪造 Δ 的最省事做法:把同一本账抄一遍、改个名字,再宣称两本账之间有差。若清点第二本账时需要查第一本,那它不是第二本账,是第一本账的一个视图。
第 3 条排除了另一种:让其中一本账自己规定"这一项对应那一项"。一旦对应关系由账内给出,账本就能通过重新对应来把 Δ 调成任意值。对应必须由账外的稳定标识锚住——位点坐标不因表型账的改写而改变,自然人标识不因统计口径的调整而改变。
一个跨领域的量度最容易死在一个地方:它与该领域既有的主要指标高度相关,于是被立刻读成那个指标的一个代理,白造。检验方法很直接:举一个"既有主要指标最好看、而这个数最难看"的真实例子。举不出来就重造。
囊性纤维化。 在北欧人群中,患者频率约为二千五百分之一,而携带者频率约为二十五分之一〔8〕。患病率是表型这本账的主指标,是公共卫生统计里最常被引用的那个数;它最好看的时候——一个"几乎无病"的人群——Δ 恰恰最大:六十倍以上的份额,全部落在结算账读作零的那一侧。
这个例子同时说明了为什么携带者筛查一旦引入,会改变的是分配而不是患病率。筛查并不治病,也不降低患病率;它把配子账上的份额搬到了可见的位置上,从而改变了婚配、生殖与产前诊断的决策分布。主指标不动,分配全变——这正是 Δ 与患病率正交的经验含义。
第五节提到格Ⅱ与格Ⅲ的区分有经验重量,这里可以兑现。保护生物学有一个用了近一个世纪的量:有效群体大小 Ne,即在漂变强度上与实际群体等效的理想群体规模〔9〕。综述表明,Ne 与普查数 N 之比的中位数大约在 0.1 上下〔10〕;某些高繁殖偏斜的海洋鱼类,这个比值可以低几个数量级。
Ne/N 测的是什么?是普查账上非零、而繁殖账上为零的那些个体——那是格Ⅱ,Δ 为负。它与本文所说的隔账份方向相反。二者常被同一句"数目多不等于有用"罩住,而它们对下一代分配的作用完全不同:格Ⅱ的个体不把任何东西带进下一轮,格Ⅲ的份额则全额带进下一轮。一个物种可以同时有极低的 Ne/N 与极高的携带者频率,二者互不预测。这就是第二根轴的经验重量:没有它,两种相反的东西会被同一个数概括掉。
Δ 作为量度的四条性质由此齐备:它无量纲,三个领域可以并排比较;它可以事后清点,不依赖当事人的陈述;它把一个印象变成一个数;它与各领域的既有主要指标正交,因而不会被读成那个指标的代理。
前面把兼角表当作三个引言场景之一用了三次,现在必须把它落实到可核对的材料上,否则它只是一个好用的比方。
十六世纪英格兰的巡回剧团通常只有四到八名成年演员,外加一两个学徒。要用这样的人手演出角色数远多于人数的戏,唯一的办法是兼角:一个演员在同一场戏里承担多个角色。这不是权宜之计,它反过来规定了剧本的写法。
最直接的证据印在剧本的扉页上。都铎间幕剧的四开本常常在标题下方印一行招徕文字,说明这出戏最少几个人就能演,并附上分角表——哪几个角色由同一个人担任。这类文字是印给购买剧本的剧团看的,等于产品说明书。它的存在本身说明:角色的分配方案是一件在演出之前就被算清楚的事,而且算的人知道它决定了什么。
这张表决定的东西是具体的:
现在把两本账摆出来。
演出账记的是:谁上了台、演了谁、说了多少行。兼角表在这本账上的份额是零——它不上演,观众永远看不见它,剧评人也不评论它。
剧本可写性账记的是:这出戏能写成什么样——哪些场景可能存在,哪些人物关系可以被搬上台。兼角表在这本账上的份额是全额:没有它,剧本的一大批可能写法根本不在选项里。
两本账在同一个对象(这个剧团、这一季的演出)上同时为真,互不折算,而且都不是对方的近似。
这个例子还兑现了第 11.2 节那处让步。 兼角表在现代剧场里完全公开:导演本会出版,制作档案会存档,研究者会引用,观众若愿意也可以查。它公开了,照样不进演出账。 这一点比隐性等位基因与壁面流体更有说服力,因为后两者的"不可见"很容易被误读成技术限制,而兼角表的不可见纯粹是记账规则的产物——演出这本账里就是没有"排练与分配方案"这一栏。
顺带交代一处诚实的限制:本文用兼角表作为例子,而不是作为证据。要把它变成证据,需要清点的是这样一件事——在同一剧团的连续若干个演出季里,兼角约束的松紧(可用演员数与角色数之比)与剧本结构特征(同场人物数的上限、独白段落的密度)之间是否存在剂量-反应关系。这是可做的,剧团档案与剧本文本都在。本文没有做,因此它在本文里的地位是场景,不是数据。
一个跨领域的主张如果只从各领域取支持、不接受各领域的反过来的约束,它就不是跨领域的,只是把一个想法翻译了三遍。以下三处,每一处都削掉了本文原本打算主张的一句更强的话。
本文原本会写下的更强的话是:隔账份必然在时间上后发制人——它这一轮被记零,下一轮回来收账。这句话很有画面感,而且与遗传学的例子完全吻合:隐性性状确实在下一代重新出现。
壁面那层水不允许这句话成立。它的全额不出现在下一轮,出现在同一时刻的另一本账上:流量账与阻力账是同时结算的,不存在谁先谁后。摩擦阻力不是等到下一秒才产生的。
删掉之后有两个后果。其一,命题里没有时间性,Δ 是一个同时刻的量,不是一个时序预测。其二,命题的适用范围从"所有制度过程"缩到"存在两本可分别清点的账的场合"——这是一个比原来窄得多、也硬得多的范围。
本文原本会写下的更强的话是:隔账份的权力来自它不可见。这句话几乎是自动会写出来的,因为兼角表、边界层、隐性等位基因都不显眼。
现代剧场不允许这句话成立。兼角表是可公开的:导演本会出版,制作档案会存档,研究者会引用。它公开了,照样决定剧本能被写成什么样。
删掉之后的后果动的是价值排序,因此比前一条更重:权力来自两账分离,不来自隐蔽。 本文因此不能推出"把它公开就能消解它"这条最自然、也最讨人喜欢的处方。透明度政策对格Ⅲ无效——不是效果有限,是作用点不对。要改变 Δ,必须改的是两本账之间的关系,不是其中一本的可见度。
基因组印记表明,来源标记本身可以被结算规则显式读到:这一段来自父方,因此沉默;那一段来自母方,因此表达。这意味着存在一类被登记的零——账上明写"此项为零",并且写明了为什么是零。
这类隔账份不适用第六节的签名二(失效不产生信号),因为它的零是被显式登记的,登记本身就是一个可被追踪的信号。本文因此必须把格Ⅲ再分两小类:未登记的零(三个引言场景都属此类)与已登记的零。后者的 Δ 仍然为正,但它的隐蔽性为零,对它的干预路径与前者不同。
上一节的三处让步删掉了本文的一部分主张。这一节要删掉更重要的一部分——它本来是本文最想说的那句话。
先把五位摆在一起。它们分属政治哲学、政治学、哲学与公司金融,互不引用,立场彼此冲突,而它们都走到了同一处。
弗里德里希(1937/1963)说:甲什么也不做,乙因预期甲的反应而自我调整,权力已经生效。他逼近的是——权力可以在"什么也没做"这一栏里存在。
巴克拉克与巴拉茨(1962)说:权力的第二张面孔是把议题挡在议程之外,被挡住的东西不出现在任何一次决策记录里。他们逼近的是——权力可以在"记录上什么也没有"这一栏里存在。
莫里斯(1987)说:权力是能力,是倾向性属性,把它等同于行使是一个谬误。他逼近的是——权力在结算为零处仍然是满的。
朗西埃(1995)说:治安秩序分配份额,总有一部分人在场却不被计数,政治始于对未被计数者的计数。他逼近的是——"计数为零"是一种秩序安排,不是一个自然事实。
贝布丘克、克拉克曼与特里安蒂斯(2000)说:控制权与现金流权可以被楔开,控制人以极少的现金流权锁定全部控制。他们逼近的是——同一个位置上的两个数可以极不相同,而且这个差可以被算出来。
五位从五个方向走到同一件事上:权力可以在结算账为零的地方存在。
因此,本文必须当场收回一句话。
本文原本会写下:至今没有人指出过,一份被记为零的东西仍然可以是全额的。这句话是错的,本文收回它。 弗里德里希、莫里斯与贝布丘克等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指出过;巴克拉克与巴拉茨甚至给出了它的政治学版本。本文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优先权。
收回之后,剩下的残量是什么?必须说清楚,否则这一节就变成了自我取消。
五位都停在同一步之前:他们每一位都在"零"的背后保留了一个"谁"。
本文补的正是这一步:把"谁"拿掉。 隔账份不需要预期者,不需要阻挡者,不需要持有人,不需要主体,也不需要装置。壁面那层水没有意图;配子池不知道表型账的存在;兼角表不站在任何人一边。留下的只有两本账,与它们之间的那个差。
这一步的代价是明确的,本文不掩饰:拿掉"谁"之后,本文就必须要求两本账各自独立可清点(第八节编码规则第 1 条),否则连"差"都无从谈起。五位都不需要这个前提,因为他们有"谁"可以指认。这是一次交换:本文用一个更强的记账要求,换掉了一个主体假设。
由此可以写出一条对五位共同成立的判定形式:
取一个既无预期者、又无阻挡者、又无持有人、又无法律装置的位置——一个壁面单元,或一个杂合子位点。若在这样的位置上仍测得两账差为正,并且这个差预测了下一次分配的结果,则本文补的这一步成立;若这类位置上的差不预测任何分配结果,则本文应当降级为这五位共同结论的一节补充证据。
最后一句必须说满:如果有人已经做过这一步——已经在无主体处把两账差做成一个可事后清点的数——那么本文即刻作废,不作申辩。 本文能给出的只是:截至写作时,按第十六节列出的检索方向,没有找到这样一份工作。检索未命中不等于不存在,这一点本文承认,并把它列为最可能倒掉的一处。
上面那五位来自政治哲学、政治学、哲学与公司金融。发表之后另有一次检索,方向换成「谁在研究记账规则本身」,结果抓到第二组五位——它们比上一组更近,因为它们研究的不是权力,正是某一份东西如何被一本账规定为零。本文因此必须再收回一句话,并把残量重新算一遍。
其一 · 生产边界与无酬照护劳动(Waring 1988 一支)。 这是最危险的一位。国民账户体系为「什么算生产」划了一条边界,边界之外的照护、家务与自给劳动在国内生产总值这本账上的份额是零;而同一批劳动在人口再生产与劳动力供给那本账上是全额。整个女性主义经济学以这条边界立学,并已发展出卫星账户这样的技术处理。本文的场景四(失业率的两种口径)正落在这一族里,而初稿对它零交手。 分离线只有一条,但它是清楚的:这一族的对象有可指认的规则制定者(账户体系由国际统计机构制定、可修订、且这一支的诉求正是「把它计入」);本文的隔账份不要求任何制定者,也明确不给出「应当计入」这一处方(第十一节第 2 小节已删掉「公开就能消解」)。判定形式:取一条无人制定、也无人可修订的记账规则——分离律不是任何机构写的。若在这类位置上仍读得出为正的两账差且它预测下一次分配,则本文补的那一步成立;若两账差只在有制定者的账上出现,本文应当降级为这一支的一节推广。
其二 · 剩余范畴(Bowker & Star 1999)。 任何分类系统都会生产出「其他」「不适用」「未分类」这样的残余格,而落进残余格的东西在这套分类的后续处理里不再被区分。差别落在哪:那是「没有被分到任何一类」,本文是「已经被分进来了、并且被读作零」。 前者的问题是分类不够用,后者的问题是分类完全够用而读法只有一种。判定形式:看那一项在结算账上有没有自己的条目。落进残余格的没有条目;隔账份有条目,而条目的值是零——这两者在审计上的可追问性完全不同。
其三 · 表外项目。 会计准则允许某些义务与资产不进入资产负债表,而它们在风险这本账上是全额;二〇〇八年之后的准则修订正是围绕这条边界。它与贝布丘克那一族同属公司金融,本文的原有划界只覆盖了一半。差别:表外是一次可指认的确认与终止确认判断,有准则条文、有责任人、有修订史;本文的两账分离不需要任何判断动作。判定形式:能不能指出「是谁、依据哪一条、在哪一天把它推出去的」。指得出的是表外,指不出的才可能是隔账份。
其四 · 信托中的法定所有权与受益所有权。 同一份财产,法定所有权在受托人名下,受益所有权在受益人名下;这是两本账在同一位置上并存的成文法制度化版本,而且已经并存了几个世纪。差别:它是被有意设立的,两本账各有名字、各有救济途径,且任何一方都可以到法院去主张。本文的两本账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一方可以据以主张。判定形式:那一份被记为零的东西,有没有一个可以去主张它的人。有,是信托;没有,才是本文。本文因此把这一族归入第十一节第 3 小节所说的「被登记的零」——它是本文的边界,不是本文的反例。
其五 · 外部性与影子价格。 一项成本在价格账上为零、在福利账上是全额,这是福利经济学一个世纪的主题,而影子价格正是为把后者折算回前者而造的工具。差别与第 13.7 节对位移厚度所说的完全一样:影子价格是为了让第一本账重新自洽而做的折算,本文说的是被折算掉的那一份并没有消失,它在另一本账上原额出现。判定形式:若一项外部性可以被影子价格完全吸收、吸收之后两本账不再有差,则该处不是隔账份;若折算之后差仍在(例如折算率本身由被记零的一方之外的人定),则本文的读法在该处成立。
第二次收回。 本文原本把失业率的两种口径当作自己的例子。它不是本文的例子——它是生产边界那一支已经耕作了三十多年的地。本文在「哪一些东西被记为零」这个层面上没有任何优先权,且比初稿以为的少得多。剩下的差额仍然只有两条,而且比上一节所说的更窄:一,不要求任何制定者、判断者或可主张者;二,不给出「应当计入」的处方,因为一旦计入,被它支撑的那一本账就要重建口径(这一点与本文同批另一篇关于参照项维持的工作方向一致)。若有人在无制定者处把两账差做成可事后清点的数,本文即刻作废。
本节要处理九个最容易与本文混为一谈的既有说法。每一条写四件:它说到哪一步(公允地写,不做稻草人);本文与它的差别落在哪;一条可判定的对照预测;以及这条预测怎么读数。
判"否"必须写成判定形式。"本文更强调""更深入""更系统""视角不同""层次更根本"这类说法一律不算分界,因为它们不可判定。
朗西埃在《歧义》中主张,治安秩序分配位置与份额,而总有一部分人在场却根本不被计数;政治始于这些无分者要求被计入,即"对未被计数者的计数"〔11〕。
差别落在哪。 他的无分者不在任何一本账上;本文的隔账份在两本账上都在,只是其中一本把它读作零。二者的处境相反:无分者要争取进入计数,隔账份已经在计数之内、且在另一本账上是全额。此外,他的无分者必须成为主体、必须提出诉求,才在政治上出现;隔账份不需要任何主体,也不提出任何诉求。
判定形式。 若观察到一个位置在结算账上被明确登记为零、同时在分发账上以全额到位,则本文成立而无分者之分不适用于该位置——那不是"未被计数",是"被计数为零"。若这一类位置在记录中一律缺失(即凡是被读作零者皆无第二本账上的份额),则本文的对象是空的。读数:在两本账都可清点的场地上,统计 Δ>0 且结算账明确写有"0"的位置数占全部 Δ>0 位置的比例。
巴克拉克与巴拉茨提出权力的第二张面孔:权力不只体现在决策的胜负上,也体现在把某些议题挡在议程之外〔12〕。沙茨施奈德更早地指出,组织本身就是偏见的动员〔13〕。
差别落在哪。 非决策需要一个阻挡动作和一个从中受益者;它是一件有人做的事。隔账份不需要任何动作——结算规则本身在持续地读零,无人执行,也无人受益。壁面那层水没有被谁挡住。
判定形式。 若在一个议程完全开放、无人执行任何阻挡的位置上仍测得 Δ>0,则本文成立而非决策不适用;若凡 Δ>0 处总能找到一个可指认的阻挡动作与受益者,则本文对该场地是多余的。读数:清点手册表头里"是否存在可指认的持有人"一栏,取 Δ>0 且该栏为"无"的比例。
弗里德里希提出,甲什么也不做,乙因预期甲的反应而自我调整,权力在此已经生效〔14〕。这是"不行使也是权力"最早的系统表述之一。
差别落在哪。 预期反应律要求乙心里有甲:它是一个认知机制,需要一个会预期的主体。隔账份不要求任何人预期它。壁面那层水不被任何东西预期;配子池不知道表型账的存在。
判定形式。 若在无认知主体的系统(流体、等位基因池)中测得 Δ>0 且 Δ 预测下一轮分配,则本文成立而预期反应律不适用;若 Δ 的预测力在去掉认知主体之后消失,则本文的机制其实是预期的一个别名。读数:在有主体与无主体两类场地上分别估计 Δ 与分配结果的关联,比较两者的斜率。
莫里斯在《权力:一种哲学分析》中系统主张,权力是一种能力,是倾向性属性,不行使时也在;把权力等同于权力的行使,是一个谬误〔15〕。
差别落在哪。 这是与本文距离最近的哲学立场,因为它同样拒绝"不行使就没有权力"。但倾向性权力仍然属于一个主体——是某人有能力做某事——并且用反事实条件句刻画,因而不可事后清点。Δ 不属于任何主体,它是一个位置上两本账的差,可以事后逐条清点。
判定形式。 若在没有主体的位置上(一个壁面单元)Δ=1,且该位置的 Δ 预测系统的能耗分配,则本文成立而倾向性权力在该处无法赋值——那里没有"谁有能力"可言。若这类位置的 Δ 不预测任何分配结果,则本文的范围应缩回有主体的场合,与倾向性权力合流。读数:无主体场地上 Δ 与分配结果的关联是否显著。
这是本文最近的邻居,也是最危险的一位。贝布丘克、克拉克曼与特里安蒂斯系统分析了金字塔持股、交叉持股与双层股权三种安排。控制人以远低于多数的现金流权,锁定对公司的完全控制;由此产生的代理成本,比控制人同时持有多数现金流权时高一个数量级〔16〕。
这确实是两本账的差:控制权账与现金流权账,同一个位置,两个数。
差别落在哪。 他们的楔子是由具名控制人通过法律装置制造出来的,因此它是一项代理成本,处方是消灭装置——同股同权。本文说,楔子由结算规则本身产生,无需装置,也无需持有人;它不是代理成本,是记账规则正常工作时的常规产物。
判定形式。 若在强制推行同股同权的司法辖区,此后十年内 Δ>0 在另一条结算规则上重新出现(董事提名权、交叉持股、投票权信托、双重表决期权),则本文成立而楔子理论的处方失效。若楔子确实随装置一同消失、且不在别处重现,则本文对公司治理这个场地是多余的。读数:在该辖区取上市公司全样本,逐年清点存在 Δ>0 的结算规则条目数。
这一条是本文全部重量所在。若这条预测被驳,本文与楔子理论的差别就只剩措辞。
赖特提出有效群体大小 Ne,即在遗传漂变强度上与实际群体等效的理想群体规模〔9〕;后续综述给出 Ne/N 中位数约 0.1 的经验估计〔10〕。
差别落在哪。 第九节已经说明:Ne/N 测的是普查账非零而繁殖账为零的那些个体,Δ 为负,属格Ⅱ。它与本文方向相反,因此不是竞争者,而是本文四格分类中另一格的成熟经验支撑。
判定形式。 若在同一物种中,Δ>0 的位点(携带者频率)与 Δ<0 的个体(非繁殖者比例)对下一代分配的作用方向相反且互不预测,则两格分立成立;若二者可用同一个数概括,则本文的第二根轴多余。读数:在同一群体中同时估计携带者频率与 Ne/N,检验二者的相关性。
普朗特的边界层理论与由此而来的位移厚度 δ*,把边界层内的速度亏损折算成壁面的等效位移,使外流可按无黏处理〔6〕〔7〕。
差别落在哪。 δ* 是为了求解而做的折算,它把被记零的那一份换算掉,从而保住流量账的自洽。本文说那一份并没有被换算掉:它在阻力账上原额出现。换句话说,δ* 是本文所说的两本账关系在一门学问内部的局部处理,而不是对它的否认。
判定形式。 若壁面摩擦阻力可以由 δ* 完全预测,则本文在流体力学这个场地上是多余的;若必须回到被记零那一层的动量通量才算得准(这在湍流边界层中是已知的),则本文的读法在该场地成立。读数:在同一组实验数据上,比较由 δ* 预测的阻力与由壁面动量通量预测的阻力的残差。
拉图尔主张权力是结果而不是原因:它在此时此地由一连串行动者的转译组成,无法被储存起来〔17〕。阿伦特更早地指出,权力在人们共同行动时生成,在他们散去的那一刻消失〔18〕;福柯则强调权力不是可以被获取、夺取或分享的东西〔19〕。
这三位构成同一个方向上的一个序列,本文必须正面处理,因为它们与本文一样拒绝"权力是可被持有的物"。
差别落在哪。 三位都要求权力在行使、关系或联结之中存在:阿伦特要求共同行动,福柯要求实践中的施为,拉图尔要求一串正在传递的行动者。隔账份不要求任何一样:它在两本账上静止地并存,没有人行动,没有人传递,没有人共同在场。三位取消的是"权力被谁持有",本文取消的是"一个位置只有一个份额"——这是两件不同的事,而且本文的这一件在三位那里都被默认为真。
判定形式。 若一个从未被任何人传递、从未进入任何联结、从未有人共同在场的位置,在另一本账上以全额分配,则本文成立而三位的框架在该位置上无法赋值;杂合子上的隐性等位基因即是这样的位置。若这类位置的分发份额总为零,则本文的对象仅存在于有行动者的场合,应当降级为这三条路线的一个补充。读数:在无行动者的场地上清点 Δ>0 的位置及其分发结果。
这一条不是内容上的竞争者,是方法上的。维基百科研究中有一套成熟做法:用修订版本的散列值匹配识别回退,用行级存活率测量一段内容在后续版本中的存续〔20〕〔21〕。这正是本文第十六节所用的方法。
差别落在哪。 该范式测的是同一本账内部的存活率;Δ 要求的是两本账之间的差。本文的检验之所以得到零,恰恰因为所选场地只有一本账(详见第十六节)。
判定形式。 若在两本账分离的场地(携带者筛查库与患病登记;提名权账与持股账)测得 Δ>0 且 Δ 预测分配,而单账存续率读不出它,则本文的读数不可被该范式吸收;若单账存续率可以完全复现 Δ,则本文的量度应当被它取代。读数:在同一批位置上并行计算单账存续率与 Δ,比较二者对分配结果的解释力增量。
本文所用的三门学问,作者另有一份未刊稿以同样的三门学问处理同一个问题,其结论是:权力是"可读出的压差被看见"的那一瞬间,并以权力事件发生率为量度。两份稿子的分界必须写清,否则读者会把它们读成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差别落在哪。 那一份要求被看见,因而它是一个事件性的、瞬时的概念;本文明确不要求被看见,也不要求任何时刻性。
判定形式。 取一个从未被任何人读出、从未被看见、而其份额在另一本账上全额到位的位置——杂合子上的隐性等位基因,或一份从未公开的兼角表。若观察到它全额到位,则本文成立而那一份不适用(按那一份的判据,无"被看见"即无权力事件,其量度记零);若它的份额确为零,则相反。
这条分界同时把本文与第 11.8 节的三位分开:他们都要求权力在行使、关系或被看见之中存在;隔账份只要求两本账。
作者另有一份未刊稿处理"被排除的候选物":那一类东西不进入任何账,因此连格Ⅳ都算不上,与本文的对象不相交。与本栏几篇邻近文章的分界另立一节(第十四节),因为它们比栏外的说法更近。
本栏已有五篇与本文相邻,其中两篇近到不划界就会被读成同一件事。逐篇给出方向相反的判定形式,不写"侧重不同"。
其一,《记零位》。 那篇处理的是共同完成的作品里能力沉淀给谁:核验、否决、复核、发现错误这类动作在正式记录里被记为零贡献,而它们恰是沉淀诊断能力的那类;它要打的那一格是"有记零位而无替代通道",后果是这类能力在一代人内绝迹。
分界落在被记零者的下落。 那篇的被记零者会消失——没有账、没有通道,能力就真的没了;本文的隔账份不减少,它在另一本账上以全额继续分发。两篇因此对同一件干预给出相反预测:重写归属、把核验记上账,那篇预测下一代的能力分布随之改变;本文预测,只要分发账独立于结算账,改结算账不改变分发结果。判定形式:取一个被记为零的位置,先查它在第二本账上有没有份额。有,则本文对,改结算账无效;没有,则那篇对,改结算账有效。 这条查法把两篇一次分开,且成本极低。
其二,《回程》。 那篇提出回程体:一次循环中当期被记为零的余项,经由一条可指认的通道重新进入下一轮起点。这是本栏最近的一篇,措辞上几乎与本文重合。
分界落在两处,都是硬的。 第一,那篇要求一条可指认的通道,并把断点定位法建立在"断在生成、保存、通道、再生四环中的哪一环"之上;本文不需要任何通道——两本账是并存的,不是相继的。第二,那篇的结构是时间性的(这一轮的余项进入下一轮),本文在第 11.1 节已经把时间结构删掉了:壁面那层水的全额出现在同一时刻的阻力账上,不出现在下一轮。判定形式:取一个当期被记为零、且不存在任何可指认通道的余项。那篇判"断在通道环,再生不成立";本文判:若它在同一时刻的另一本账上是全额,则两账差为正、权力最大。同一个对象,一篇判为死,一篇判为满。
其三,《同缩》。 那篇说的是:活动本可发起而没有发起,并且连"没有发起"这件事也没有在任何账本上留下条目,于是分子与分母同时缩小,比值不动甚至改善。
分界是干净的正交。 同缩的被缩掉者不在任何账本上有条目——那正是本文四格里的格Ⅳ真空位;隔账份在两本账上都有对应位置,只是其中一本读作零。判定形式:取一个读数为零的位置,问它在第二本账上是否有份额。有,是隔账;没有,是同缩。 两者可以在同一个机构里同时发生,而处方相反:治同缩要补的是条目(把没发起的记下来),治隔账要补的是两账之间的对应关系(把这一项在另一本账上的份额挂上去)。补错了不但无效,还会互相掩盖。
顺带说明一处:本文第七节把不计入失业率的灰心工人列为场景之一,而《同缩》正是以这一族现象为经验基础的。两篇在这里必须分工——同一批人,按同缩读是"缩掉的分母",按本文读是"隔账份",取决于第二本账(宽口径与谈判基线)算不算数。 本文的立场是算数,理由在第七节:两套口径都是对的。这一点本文可能错,若第二本账其实只是第一本账的一个视图(编码规则第 1 条不通过),则该场景应归《同缩》而不归本文。
其四,《无主段》。 那篇说商业的本质是在一段没有任何一方持有的接续处反复把不可交割的变成可交割的,读数是必经环节里无主环节所占的比例。
分界落在"有没有持有人"上,而且方向相反。 那篇的无主段没有任何一方持有;本文的隔账份在分发账上有全额的持有者——配子池持有那半份,阻力账持有那全部摩擦。判定形式:取一段必经环节,先问分发账上谁持有。若无人持有,是无主段;若在另一本账上有确定的全额持有者,是隔账份。 两个读数可以取相反的极端:一段无主环节占比极高、而每一段的两账差都是零,反之亦然。
其五,《轮空》。 那篇处理发起权已经交出而无人接手的那一轮,读数是发起处的更替比例。
分界落在有没有时间结构上。 那篇的整个命题建立在轮次之上——谁先动、多久跟上、发起处换没换人;本文没有轮次(第 11.1 节)。判定形式:取一个发起处从未更替的系统。那篇读数为零;本文的读数与更替无关,若两本账并存,本文的读数照样为正。 反之,一个发起处频繁更替而只有一本账的系统,那篇读数最高、本文的读数无定义。
最后收一句自我限制:这五篇加上本文,处理的都是"账上看不见而实际起作用"这一片地。六篇没有一篇能宣称抓到了这片地里唯一要紧的那件事,本文也不例外。 它们能同时成立,是因为这片地本来就有好几个变量;能被分开,是因为每一对之间都存在一个成本极低的查法——上面五条,每一条都只需要多查一本账。
第二节找出的是这三门学问共同的假定。做完上一节的分界之后,还可以取第二层:把每一位最近的邻居各问一句"它把什么当作给定,因此看不见什么",再看这些盲区背后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判据只有一条:一旦承认那个被看不见的东西,该说法自己就塌了。 写不出这种关系的,写的是覆盖缺口,不是盲区。
表 3 最近的几种说法各自的结构性盲区
| 说法 | 把什么当作给定 | 因此看不见 | 承认它会怎么塌 |
|---|---|---|---|
| 无分者之分 | 计数是一件事 | 同一位置上可以有两次互不折算的计数 | 治安与政治的二分塌了——无分者可以在另一本账上是全额,"要求被计入"就不再是唯一的政治形式 |
| 非决策 | 议程是一张单子 | 被记零者在别处以全额存在 | 第二张面孔不再需要阻挡者,这个理论失去它的施动主体 |
| 倾向性权力 | 能力属于一个主体 | 无主体的两账差 | "权力是一种能力"这条定义无法给壁面单元赋值,定义塌了 |
| 楔子理论 | 楔子由装置造出 | 由结算规则自动产生的楔子 | 同股同权这条制度处方失效,代理成本框架失去干预点 |
| 位移厚度 | 折算是为了求解 | 被折算掉的那份在另一本账上是全额 | 折算不再是等价变换,边界层方法的合法性需要重新论证 |
五行背后是不是同一个被当作给定的东西?是。本文把它命名为:
单账假定:一个位置上只有一本账;若出现两本,其中一本必是另一本的近似。
这条假定的特别之处在于,互相批判的各派都站在它上面。朗西埃与楔子理论在政治立场上没有任何交集,但他们都默认份额是一个数;莫里斯与拉图尔在权力是否属于主体这一点上正面对立,但他们都默认那个待争夺的东西只有一个量。"未被任何学科辨识"的真正来源不是没有人看,是看的人都站在它上面。
本文的检验条件不能全是纸面的。以下报告一次已经执行的检验,包括它的不利结果,以及这个结果改变了本文的什么。
以下内容在取数与统计之前写定并存档。
被检验的:结算账读作零的那一份,以全额进入分发账。
场地:英文维基百科条目的编辑史。选择理由是结算规则(回退=把一次编辑记为零)与分发记录(后续版本的正文)都公开、逐条、可复算。
单位:一次同一性回退事件——修订序列中存在两个版本,其散列值相同且中间隔有至少一次修订;被折零的份即中间那些修订相对基准版本新增的正文行。
结果变量 ρ:被折零的正文行中,在回退之后第二十次修订的正文里重新出现的比例。
阈值(写定,事后不得调整):ρ 的中位数不低于 0.20 则获支持;低于 0.05 则被驳;介于二者之间判为不支持也不否定,须原样报告。
样本纪律:同一平台、同一语种、同一类条目(社会科学核心概念),条目数不少于六;不做跨平台或跨语种比较。
代理变量声明:同一性回退不等于全部记零形式(人工改写式的撤销读不到);行级精确匹配不等于内容复现(改写后的复现读不到)。因此 ρ 是下界,不是无偏估计。
竞争解释:若复现的行主要由被回退者本人放回,则 ρ 只测到编辑争执的黏性,不测"记零份进入分发"。
表 4 七次同一性回退事件的复现率
| 条目 | 被折零行数 | 复现行数 | ρ |
|---|---|---|---|
| Authority | 4 | 0 | 0.00 |
| Sovereignty | 2 | 0 | 0.00 |
| Bureaucracy | 1 | 0 | 0.00 |
| Elite | 1 | 0 | 0.00 |
| Charismatic authority | 1 | 0 | 0.00 |
| Social capital | 2 | 0 | 0.00 |
| Ideology | 1 | 0 | 0.00 |
| 合计(7 事件) | 12 | 0 | 中位数 0.00 |
按预注册的阈值:中位数 0.00 低于 0.05,本条在此场地被驳。
它把本文从普遍命题降为条件命题:
隔账份以全额进入分发,仅在结算账与分发账各自独立可清点时成立。
维基百科条目的正文既是结算账又是分发池。回退这一个动作同时删掉两者:被回退的内容不是"在结算账上被记零而仍留在分发池里",它是从唯一的那本账上被移走了。那里根本没有第二本账,Δ 在那里无定义。
所以这不是本文的反例,是本文适用条件的发现,并且它直接支持了本文的第三层主张(见下一节):只有一本账的地方,"被记为零"与"不存在"在记录上不可分辨——这次检验之所以得到零,正是因为它落在这样一个地方。
第八节清点手册里"不适用:只有一本账的场合"这一行,是这次检验写出来的,不是事先想到的。
其一,样本被反破坏回退主导。 七例中有六例的被回退者是匿名地址或新注册账号,执行回退的包括数位以反破坏著称的编辑者。因此这次检验实际测到的是"破坏被清除",不是"实质内容被折零"。破坏内容不复现是应当的,它不构成对本文的严格检验。
其二,第二次取数未能完成。 为筛出实质性回退,作者设计了一次以"被折零行数不少于八行"为条件的探索性取数,因接口限流而中断。这次取数未完成,不作为任何证据,其部分结果不进入本文的任何结论。
其三,代理变量的方向。 如预注册所述,ρ 是下界。即便如此,本次的 ρ 全部为零而非"偏低",因此下界的辩解在这里不成立:不是测不全,是那里确实没有第二本账。
本文的主张分三层,各层的证伪条件不同,任一层被推翻时其余各层不随之倒塌。
第一层(最强,最易倒):权力就是两本账的差 Δ。
第二层:表 1 的四格作为分析工具,尤其是格Ⅱ与格Ⅲ的分立。
第三层(最稳,也最容易检验):凡只维护一本账的记录系统,"被记为零"与"不存在"在记录上不可分辨。
第一层若倒,第二层仍可用作分类;第二层若被证明冗余(例如 Ne/N 与携带者频率其实高度相关),第三层不受影响。
第三层是本文最愿意承受检验的一层,也是上一节的检验正面支持的那一层。它的实践含义是直接的:任何以单账系统为抽样框的权力研究,都无法把格Ⅲ与格Ⅳ分开——它看到的零,既可能是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是全额在别处。这不是研究者的疏忽,是抽样框的性质。
现行的最强竞争解释不是上一节中的任何一位邻居,而是一句最朴素、也最难反驳的话:
"这不就是隐性权力、非正式权力吗?账面为零只是因为记录不全,真实的权力照旧由某个人持有,只是没被记上。"
要排除它,必须拎出只有本文的机制成立才会出现、而这个竞争解释预测不出的那个变量。它是:Δ 在没有任何可指认持有人的位置上仍然为正,并且仍然预测分配结果。 记录不全的说法必然预测:一旦把记录补全,那个持有人就会现身;本文预测:补全记录之后,位置上依然没有持有人,而 Δ 不变。
F1(主证伪条件,低成本可实做)
控制"是否存在可指认的持有人"之后,若 Δ 与下一轮分配结果之间不存在剂量-反应关系,则本文为伪——届时应归因于记录不全,而非结算规则。
F2(正向读数,写成次序而非相关)
结算规则的改动,应当早于分发结构的改动出现。若在多个单元中一致地观察到分发结构先变、结算规则后变,则本文的因果方向反了。
F3(反例格)
若能找到一个 Δ>0、而下一轮分配完全不受影响、且稳定存在十年以上的制度单元,则第一层被驳。
F4(可执行的审核条款)
在强制推行同股同权的司法辖区,若此后十年内没有新的 Δ>0 出现在另一条结算规则上(董事提名权、交叉持股、投票权信托、双重表决期权皆可计入),则 11.5 节的对照预测被驳。什么不算命中须一并写死:只要求机构自行说明"我们不存在此类安排",不算命中;必须是可执行的审核条款,即由第三方按清点手册的表头逐条填表。
F5(样本纪律)
F1 的检验须在同一制度环境内取不少于六个自变量有真实变异的单元(同一平台的多个社群、同一交易所的多家公司、同一物种的多个地理种群)。严禁以两个国家或两个地区的对比充数:这类比较在文化、规模、历史上处处不同,所谓"控制掉某变量"在方法上站不住,只能作启发式说明。
若本文被证伪,我们会学到什么。 如果 Δ 与分配结果无关,那么"两本账"就只是记账便利,权力仍应在持有人那一层去找。这会把干预方向从"审计结算规则"推回"追查责任人"——而这两条路线所需的制度能力完全不同,因此这次证伪的实践价值不比证实小。
任何可以清点的比率,一旦被拿去考核人,最省事的达标方式通常不是改善实质,而是在文书上做手脚。Δ 也不例外,而它的做手脚方式比多数量度更彻底:
把第二本账废掉。
合并账本,或者干脆停止维护分发账,Δ 就恒等于零。从考核表上看,权力被消除了;实际发生的是可清点性被消灭了,系统被推进第三层主张所说的那种状态——被记为零与不存在,在记录上不可分辨。
我看不到出口。 任何"必须公开两本账"的要求,都可以用"我们只有一本账"来满足。而"必须维护两本账"这条要求本身,会立刻制造出一本为了应付考核而存在的假账;只要制造者足够用心地让它可以被独立清点,这本假账就会通过编码规则第 1 条的检查。这不是本文的待办事项,是本文找不到解法的地方。
本文提出的是一个可以被拿去考核人的比率,因此必须写死以下三条。三条缺一,这个量度就不应被使用。
其一,Δ 指的是位置,不是人。 一个 Δ>0 的位置,不意味着占据它的人在暗中行使权力,更不意味着他有过错。本文全部的论证都建立在"无需持有人"之上,因此把 Δ 读成对个人的指控,是对本文的直接违反。
其二,不得为了把 Δ 做小而合并账本或停用分发账的记录,在安全关键系统中尤其如此。飞行记录、用药记录、维护记录中的"第二本账"往往正是事故复盘的唯一依据;为了让一个考核数字好看而停止维护它,后果与它要防范的东西不成比例。
其三,已经按 Δ 做出不利安排的(考核、遴选、资源分配、准入),必须公开编码规则并给出复核通道。 具体地:公开第八节表头中的六个字段如何取值,公开"位置"的粒度界定,并允许被影响者按同一份手册重新清点一次。不公开编码规则的 Δ,在应用中不具备正当性,因为粒度的选择可以把同一批事实读出数倍的差异。
一个关于记账的主张,应当能用自己的判据给自己定位,并说出这个定位的后果。
最省事的自我定位是宣称本文落在格Ⅲ——"它在学术结算账上份额为零,在分发账上却是全额"。这个说法太便宜,本文不采用。诚实的定位有两条,都不好看。
第一条:本文更可能落在格Ⅱ。 它在结算账上有非零份额——它被写出来、被读到、可能被引用;而在分发账上很可能是零,因为它是否进入任何一次实际的分配依据(一次审计的设计、一份考核办法的修订、一个抽样框的重建),完全不由它自己决定。名义位的定义正是如此:账面上有,下一轮什么也不带走。
第二条更硬:按本文自己的判据,Δ 在本文这里无定义。 第八节的编码规则第 1 条要求两本账各自独立可清点,清点其中一本时不需要另一本的信息。而本文只有一本账——这份文本既是它的主张,也是它自己的唯一证据。因此本文不能用本文来测本文。
这个定位有一个具体后果,本文已经承担了它:本文的全部检验必须外置到别的场地。 第十六节外置了一条,结果是被驳。这不是谦辞,是编码规则逼出来的做法——一个要求两本账的主张,不能靠自己的单账来自证。
其一,只有一本账的场合。 这是第十六节用一次失败的检验换来的。在这类场合,Δ 无定义,本文对它无话可说;能说的只有第三层主张——那里的零不可分辨。
其二,两本账互为定义的场合。 若第二本账由第一本算出(例如一个"调整后份额"是原份额乘以一个固定系数),那么它不是第二本账,是第一本账的一个视图,两者之间的差是算法的产物,不是权力。
其三,一个位置只在一本账上存在的项。 清点手册已经把它排除。这一条看似技术,实则挡住了 Δ 最容易被灌水的路径:把任意两张不相干的表并排放,总能造出大量"一边有、一边没有"的项。
洞一:两本账之间的对应关系由谁维护? 编码规则第 3 条要求对应由账外的稳定标识锚住。但当标识本身被结算规则改写时——改名、重编码、科目合并、口径重划——Δ 该怎么算,本文没有答案。这不是边缘情况:现实中改口径恰恰是最常见的操作。
洞二:Δ 可加吗? 多个位置的 Δ 求和是否有意义,本文不知道。如果不可加,那么"权力的量"这个说法只能停留在单个位置上,本文就不能谈"一个组织里的权力总量",也不能做任何跨位置的比较。这个洞直接限制了本文的应用范围。
洞三:两本账为什么会分离? 本文只说了分离处有 Δ,没有说分离是怎么发生的、什么在推动一个系统从单账走向双账、又是什么把它推回去。这是一个关于驱动的问题,本文的整套论证是关于"是什么"的,回答不了它。它需要另一次独立的工作。
权力理论的三种主流回答分别把权力定位于行使、谱系与条件场。三者争论了很久,而它们共同默认了一件从未被说出的事:在一个位置上,一份东西是多少,是一个单一的数。
遗传学自己的教材推翻了这件事。在杂合子上,隐性等位基因在表型账上是零,在配子账上是二分之一,两本账同时为真、互不折算,谁也不是谁的近似。同样的结构在流体力学的壁面与剧团的兼角表上原样重现:一本账把某一份读作零,另一本仍以全额持有它。
据此,本文主张:
权力,就是同一个位置上两本账的差:一本把你读作零,另一本仍以全额把你分发下去。
看得见的权力从来不是问题,有名无实的权力也不是;真正难以处理的那一格,是账面为零而分发全额的那一格。它不需要被行使,不需要被看见,甚至不需要有一个持有它的人——它只需要两本账。它的三个签名是:短期指标表现为改善,失效不产生任何信号,越正规化越严重。它是全部形式审查都能通过的那一格。
本文给出的量度是隔账差 Δ,附有定义、粒度、四条编码规则与可直接使用的表头;给出的判据是一句不含程度词的问话——在这份记录里被记为零的那一项,下一次分配时它的份额是多少。本文报告的一次预注册检验得到了不利结果,并据此把主张从普遍命题降为条件命题:仅在两本账各自独立可清点时成立。三处让步分别删掉了本文的时间结构、"权力来自不可见"这条价值排序,以及一部分隐蔽性主张。三个洞留在原处:对应关系如何在改口径时维持、Δ 是否可加、两本账为什么会分离。
最后一句留给实践:要改变 Δ,透明度不是作用点。 把其中一本账公开得再彻底,也不会把被读作零的那一份移进另一本账。作用点只有一个,就是两本账之间的关系本身——而在多数记录系统里,那个关系目前没有任何人负责。
Title Held in Two Ledgers: Power as the Gap Between the Settlement Ledger and the Distribution Ledger at One Position
Abstract The three dominant answers in power theory locate power respectively in the capacity to exercise, in lineage-conferred entitlement, and in constraints imposed by a field of conditions. This paper argues that all three share an unstated assumption: that at any given position, "how much this share is" is a single number—that a position has only one ledger—and that their disagreement concerns merely which dimension should read that unique number. A commonplace of genetics overturns the assumption: in a heterozygote, the recessive allele's share in the phenotypic ledger is zero while its share in the gametic ledger is one half; both are true at the same position and neither is discounted against the other. Accordingly, power is neither capacity, entitlement, nor constraint, but the fact that at one position the settlement ledger reads a share as zero while the distribution ledger still holds it in full; the magnitude of power is the gap between the two ledgers at that position. What is missing from existing record-keeping is not an algorithm but an entry type: no standard ledger format can express "this item is zero here and full in another ledger". Two axes—settlement reading and distribution share—yield a fourfold classification; the cell that passes every formal audit is the one settled at zero and distributed in full. The decisive question contains no modal term: for the item recorded as zero in this record, what is its share at the next distribution? Five predecessors—Friedrich, Bachrach and Baratz, Morriss, Rancière, and Bebchuk, Kraakman and Triantis—each approached the same point and each retained a "who" behind the zero; this paper removes the "who" and pays for it with a stronger bookkeeping requirement. A preregistered test and its unfavourable result are reported; the result downgrades the claim from a universal to a conditional one, holding only where the two ledgers are separately and independently countable.
Keywords ledger-gap share; settlement–distribution gap; single-ledger assumption; measurement of power; entry type
〔1〕Butler, J. (1988). Performative Acts and Gender Constitution: An Essay in Phenomenology and Feminist Theory. Theatre Journal, 40(4), 519–531.
〔2〕Goffman, E. (1959).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New York: Doubleday Anchor.
〔3〕Fischer-Lichte, E. (2004). Ästhetik des Performativen.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英译本 The Transformative Power of Performance: A New Aesthetics, trans. S. I. Jain, London: Routledge, 2008.)
〔4〕Mendel, G. (1866). Versuche über Pflanzen-Hybriden. Verhandlungen des naturforschenden Vereines in Brünn, 4, 3–47.
〔5〕Barlow, D. P., & Bartolomei, M. S. (2014). Genomic Imprinting in Mammals. Cold Spring Harbor Perspectives in Biology, 6(2), a018382.
〔6〕Prandtl, L. (1904). Über Flüssigkeitsbewegung bei sehr kleiner Reibung. In Verhandlungen des III. Internationalen Mathematiker-Kongresses, Heidelberg, 484–491.
〔7〕Schlichting, H., & Gersten, K. (2017). Boundary-Layer Theory (9th ed.). Berlin: Springer.
〔8〕关于囊性纤维化在北欧人群中的患病率与携带者频率,本文采用公共卫生文献中广泛引用的数量级(患者约 1/2500,携带者约 1/25)。本文只使用其数量级关系,不依赖任何单一估计值;使用时应按具体人群的最新流行病学数据替换。
〔9〕Wright, S. (1931). Evolution in Mendelian Populations. Genetics, 16(2), 97–159.
〔10〕Frankham, R. (1995). Effective Population Size / Adult Population Size Ratios in Wildlife: A Review. Genetical Research, 66(2), 95–107.
〔11〕Rancière, J. (1995). La Mésentente: Politique et philosophie. Paris: Galilée.(英译本 Disagreement: Politics and Philosophy, trans. J. Ros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9.)
〔12〕Bachrach, P., & Baratz, M. S. (1962). Two Faces of Power.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56(4), 947–952.
〔13〕Schattschneider, E. E. (1960). The Semisovereign People: A Realist's View of Democracy in America. New York: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14〕Friedrich, C. J. (1963). Man and His Government: An Empirical Theory of Politics. New York: McGraw-Hill.("预期反应律"最早见于其 1937 年 Constitutional Government and Politics。)
〔15〕Morriss, P. (1987). Power: A Philosophical Analysis.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第二版 2002,附新序。)
〔16〕Bebchuk, L. A., Kraakman, R., & Triantis, G. (2000). Stock Pyramids, Cross-Ownership, and Dual Class Equity: The Mechanisms and Agency Costs of Separating Control from Cash-Flow Rights. In R. K. Morck (Ed.), Concentrated Corporate Ownership (pp. 295–318).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7〕Latour, B. (1984). The Powers of Association.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32(1_suppl), 264–280.
〔18〕Arendt, H. (1958). The Human Condi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Foucault, M. (1978).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 1: An Introduction. Trans. R. Hurley. New York: Pantheon.(法文原版 La Volonté de savoir, Paris: Gallimard, 1976.)
〔20〕Kittur, A., Suh, B., Pendleton, B. A., & Chi, E. H. (2007). He Says, She Says: Conflict and Coordination in Wikipedia. In Proceedings of the SIGCHI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pp. 453–462). New York: ACM.
〔22〕Waring, M. (1988). If Women Counted: A New Feminist Economics. San Francisco: Harper & Row.(生产边界与无酬劳动的记账地位;另见国民账户体系历次修订中的卫星账户处理。)
〔23〕Bowker, G. C., & Star, S. L. (1999). Sorting Things Out: Classification and Its Consequences. Cambridge, MA: MIT Press.(剩余范畴。)
〔24〕关于表外项目与终止确认的准则边界,见国际财务报告准则第 9 号与第 10 号的相关条款;本文只用其结构,不引具体条号〔未核到条〕。
〔25〕法定所有权与受益所有权的区分见普通法信托法的标准表述;本文取其结构,未核到具体判例。
〔26〕Pigou, A. C. (1920). The Economics of Welfare. London: Macmillan.(外部性;影子价格作为折算工具的后续发展见福利经济学与成本效益分析文献。)
〔21〕Halfaker, A., Kittur, A., Kraut, R., & Riedl, J. (2009). A Jury of Your Peers: Quality, Experience and Ownership in Wikipedia. In Proceedings of the 5th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n Wikis and Open Collaboration (WikiSym '09). New York: ACM.
关于第十六节所用数据:修订历史取自英文维基百科的公开接口,字段包括修订标识、时间戳、内容散列值、编辑者与字节数。同一性回退按散列值相同、且中间隔有至少一次修订判定;正文行以去空白后长度不少于四十字符者计入。预注册文本、取数脚本与逐事件结果均可复算。
第十六节的预注册文本、取数与统计脚本、以及逐事件的原始结果(七个事件、十二行、零复现)随文提供,可按上述接口与判定规则完整复算。第 13.4 节所述未完成的第二次取数不提供结果,因其未完成,不构成证据。
本文提出的量度可被用于考核个人。第十九节第 2 小节给出三条边界:指位置不指人;不得为使该数好看而在安全关键系统中合并或停用账本;已据此作出不利安排者,必须公开编码规则并提供复核通道。三条构成本文对该量度使用方式的限定,不可与本文其余部分分割使用。
本文的问题、三门学问的选定,以及全部判断与取舍由作者确定。文献检索、第十六节的取数脚本编写与执行、以及初稿的文字组织由大型语言模型辅助完成。第十六节的预注册文本在取数之前写定;全部引注由作者逐条核对;不利结果未作删改。本文不自授任何等级;对本文的评价须由未参与写作的独立评审者作出。 文中所有实质主张、错误与遗漏由作者负责。
正文约二万一千汉字(含表格)。本文为第一版,发表于学科通融专栏。
阅读方式:网页长文。本篇暂无 PDF 与在线阅读器版本。
本文作废了什么:两句优先权声明(第十二节第 1、2 小节各收回一次,后一次明写本文在「哪些东西被记为零」这一层没有任何优先权)、一处强主张("零结份必然在时间上后发制人")、一条价值排序("权力来自不可见")、一句优先权声明("至今没有人指出过一份被记为零的东西仍然可以是全额的"),以及一条经预注册检验后由普遍命题降为条件命题的主张。四处都写在正文里,未作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