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额就是一座新房子
大学教育泡沫的三个判断与一条出清线 · 王德生(与账号版 Claude 复合写成)· 约 2,300 字
一 两笔账
一座学区房,价格是一笔账,能不能住是另一笔账。买的人知道自己买的是第一笔——那个学位指标——不是第二笔。房子本身可能又旧又小,没关系,指标在。指标一旦和学校脱钩,第一笔账瞬间归零,第二笔账还是那间又旧又小的房子。房地产泡沫的形状就是这个:价格那笔账离开了使用那笔账,越离越远,中间填的是「以后会有人接」。
一个大学招生名额,也是两笔账。价格那笔账是学历——毕业证在市场上兑什么价;使用那笔账是这个人出来能做什么、和谁一起做、做得顺不顺。三十年里两笔账一直合得拢,所以没人分开算。现在开始分开了:名额年年扩,学历年年发,学历能兑的价在往下走,而下走的速度比房价快,因为房子贬值要等买家不来,学历贬值只要一个模型更新——原来这张证证明的那些能力,机器今天就会。
本栏的三个判断,就是把这两笔账分开算之后看到的三件事。
二 判断一:一个名额就是一座新建的房子
房子是按产能建的。地批下来、贷款批下来、工期定下来,盖多少套是前面这些决定的,不是后面有多少人住决定的。住不住是交房之后的事,交房之前已经算作 GDP。
名额也是按产能定的。一所大学扩到几万人,看的是校区、编制、经费、排名——这些都是产能指标;学生进来四年之后能不能成为市场要的人才,是「交房之后」的事,招生的时候不算。博士名额尤其如此:扩博士点看的是学科评估,不看这些博士毕业后有没有位置。一个名额就像一座新房子,先建出来,住不住以后再说。
日常里谁都见过这个:县城边上一片新楼,晚上没几盏灯亮。大学的对应物是什么?是一届一届毕业生里,学历在手、位置没有的那一部分。房子空着看得见,人「空着」看不见——因为他考了公、读了研、进了培训机构,账面上是安置了。这就是「隐藏」:教育泡沫比房地产泡沫更难看见,是因为空置的人会自己找地方待着,空置的房子不会。
三 判断二:「传统人才」贬值比房地产更迅速
什么是传统人才?知道得多、排得顺、答得对。考试测的是这个,简历写的是这个,学历证明的是这个。《主体性的典范革命》把一个人的显现分成三界九格,AI 自身只占一格——理念界的场,恰恰就是「知道得多、排得顺、答得对」这一格。三十年的人才定价,定的正是这一格。
所以贬值来得快不奇怪。房子贬值要等需求撤走,是一个慢过程;这一格贬值,只要机器在这一格上超过了平均的毕业生,而这件事在两年里已经发生了几次。一个学历撑着的价格,撑的是「你会的机器不会」;机器会了,价格就没有东西撑。
要说准的是:贬的不是人,是那一格。另外八格——被什么缠住、和谁共存、日子顺不顺,所说和所知之间那道缝——机器没有,学历也没量过。未来人才的形态在那八格里,本栏后面的文章会写。这里只说一句:传统人才贬值得快,是因为学历只给那一格定了价,而那一格正是机器来的那一格。
四 判断三:房价可以不许降,人才价格可以靠学历撑着
房地产泡沫最后那几年有一样东西:限跌令。开发商不许降价,降了要约谈。价格不动,成交没了,泡沫不是消失了,是冻住了。
教育泡沫的限跌令是学历本身。一张博士文凭的「价格」不由市场出,由制度出:招聘要求、职称条件、落户积分、人才补贴——每一处都写着「博士」两个字,都不看这个博士出来能做什么。学历把人才价格钉在那里,市场上兑不出来,制度里照旧计价。这就是「撑住」:价格不降,成交转到制度内部——考编、进高校、做博士后——泡沫被冻在一个不看使用账的账本里。
冻得住多久?房地产的限跌令撑了几年,撑到成交量归零、开发商付不出工程款。学历的限跌令撑到什么时候?撑到用学历定价的那些制度自己付不出账——高校编制冻结、博士后名额不够、人才补贴发不起。这一天不远,因为撑它的钱来自同一个地方:扩产能的贷款。
五 一句要被证伪的话:博士学位不能挂牌转售
房子和学历有一个表面上的区别:房子能转卖,学历不能。有人拿这一点说教育不会有泡沫——没有二级市场,就没有炒作。这句话在 AI 时代会很快被证伪,证伪的方式不是出现学历交易所,而是学位的可约寿命变短。
《典范革命》第十一之二章有一个读数叫可约寿命:一个省略能维持到第几步。学历就是一个省略——把一个人四年、八年的发生省略成一张证,凭证记账。这个省略以前能维持一辈子:一张博士文凭,三十年后还管用。现在它维持不了几步了:证上写的能力,一次模型更新就要重新核;招聘方开始要作品、要过程记录、要「你和你的 AI 一起做过什么」,不要证。省略失效的那一天,学历就等于被「转售」了——不是卖给别人,是被市场折价重估,而且是逐年重估。转售不了的东西,会被重估掉。
六 隐藏的机制:评价只读一格
为什么泡沫能藏这么久?因为整套评价系统只读一格。考试读的是理念界的场,论文数读的是理念界的场,学科评估读的还是理念界的场。一个只读一格的评价系统,看不见另外八格空不空,也就看不见「传统人才」这一格已经被机器填了。它照旧按这一格发证、定价、扩招。
房地产的对应物是「按建筑面积计价」——只读一个数,不读朝向、不读楼下有没有菜市场、不读晚上几盏灯亮。一个只读面积的市场,可以把空城的房子卖到和市中心一个价,直到没人接。
七 出清的形态:不是崩,是词装不住了
房地产泡沫的出清是价格断崖。教育泡沫的出清不会是这个样子,因为学历没有挂牌价,断不了崖。它的出清形态,《典范革命》第五章讲过:一个收纳词的寿命等于拆分频率的倒数——「学历」这个词装着「人才」里分不开的那部分,装得住是因为以前一辈子拆一次(毕业那次);当招聘方每一次都要拆开看——你的 AI 是谁、你的作品是什么、你出过错之后改了什么——一年拆几十次,这个词就装不住了。
出清的样子会是:学历还在发,但每一张都要附带一份过程记录才有人收;博士点还在扩,但扩出来的名额越来越多地流向制度内部的位置,直到那些位置也付不出账;「传统人才」这个词消失,换成一个还没有的新词——它装的是那八格。
什么时候?本栏不预言。本栏要做的第一件实事是作图:把这三十年的高校招生数和商品房销售面积并排画出来,看两条曲线的形状像不像——上升段像不像、拐点差几年、第二条曲线拐下来的时候第一条在哪里。图在下一篇。
八 本文没有做的
三个判断都是主张,没有一条测过。「传统人才贬值比房地产快」需要两个时间序列;「学历撑着人才价格」需要制度内部安置的比例;「可约寿命变短」需要招聘方要求过程记录的频率。三样都可以数,本栏会一样一样数。数出来不像,三个判断照登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