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史
艺术史这二十年最大的变化不在写了什么,而在它承认了几类新证据,以及为此付出的代价。第一类是物质证据:可移动的大面积扫描把颜料分布做成整幅面积的图,底稿、改画与后世添笔第一次能被不取样地读出,归属与断代因此从眼力判断改成了带等级的证据陈述。第二类是数据证据:数十万件作品的分布、五十万位艺术家的展出网络、十八家美术馆逐件清点的人口构成——这些让"经典是怎么被选出来的"第一次成为可测的问题。第三类是外部账本:来源、返还、字段与数据基础设施,把所有权与可研究范围一并推成了学科内部问题。代价有两处:一是这三类证据与传统的文献和风格论证之间没有共同的裁决方式,二是它们全部依赖由被研究机构控制的数据与设备。下面二十条按两个十年分成两幕,每条六段:领域卡在哪、它主张什么、关键读数、争议与边界、连带后果、以及它跟别的条目怎么接。
这一幕的共同动作是把图像从"被解读的对象"改成"在做事的东西"。图像行为、图像人类学、能动性理论、时间错置与瓦尔堡图集,五条各自换掉了一个默认:图像不等于载体、作品不等于它的制作年份、效力不等于意义。与此并行的是技术艺术史与来源研究把两类新证据立了起来。
甲、全球艺术史:被审查的不是范围,是概念本身Global Art History
艺术史作为学科成型于十九世纪的欧洲,它的分期、比较标准与价值序列都在那个语境里铸成。把这套装置直接搬去处理非欧洲材料,长期被当作技术难题——需要更多语言训练、更多档案、更多专家。这一诊断的默认是:装置本身没问题,只是覆盖面不够。而覆盖面越扩,装置的失配就越明显。(二〇〇七年那本文集正是以此为题)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概念的产地上:决定全球艺术史能否成立的,只有它的基本分析范畴是否仍带着单一产地,而不是它涵盖了多少地区。由此被顶掉的是"加进去就行"的多元化方案——在既有叙事里补上几章非西方艺术,骨架并没有变;补章节改变的是目录,不是判据。
这条线的可清点读数是教学与陈列的重组:欧美主要院系的通史课大纲在二〇〇七至二〇二〇年间普遍从按时期编年改为按区域与流通编排,主要美术馆的常设陈列也做了同类改动(Elkins 编,2007)。这些变化有目录可查、有前后版本可比,是这条线少数几个不依赖论辩的证据。另一个可数的读数是译介量:主要艺术史期刊中以非欧美材料为主要对象的论文占比,在二〇〇五至二〇二〇年间上升,而其中由本地机构学者撰写的比例上升幅度小得多——两个数的差本身是这条线要处理的问题。
两条替代路线各有强反对。Summers 试图从空间与身体重建跨文化可比的范畴(专著,2003),被批评为换一套仍由西方学术定义的普遍语汇;放弃统一叙事、转向流通与多中心的那一路,则被批评为放弃了比较,结果是一堆互不相干的地方史。学科至今没有产出一部被普遍接受的全球艺术通史。第三条路线在这十年里逐渐显形:不追求统一叙事也不放弃比较,而是把"可比较的单位"本身当作研究对象——比较的不是作品,是各地各自用什么单位组织自己的艺术史(Elkins 编,2007 中的多篇回应即属此路)。
另一处进展在不出彩的地方:把非欧语种的艺术文献系统翻译、把地方档案数字化并配上通用元数据——这类基础工作才是全球框架能否落地的真条件,否则"全球"只会停留在英语学界内部的一场讨论(Zijlmans 与 van Damme 编,2008)。另一处后果是资金结构:全球艺术史的大型项目多由欧美基金会资助,而资助方对成果语言与出版地的要求,反过来决定了"全球叙事"由谁执笔。
争论的焦点此后从"要不要全球"转到了"谁的机构、谁的语言、谁的资金在生产这套全球叙事",这与第 274 号第二十条「学科对自身谱系的清算」处理的是同一类问题。与本块一、全球现代主义的分工是:本条处理范畴,那一条处理分期与叙事。
乙、图像行为理论:图像做事,而不只是表意Image Act Theory
图像研究的默认工作是解读:把图像当作一套需要被译回语言的符号。这套做法在图像被损毁、被供奉、被立法保护、被当作证据提交法庭时全部失灵——这些场合里图像不是在表意,是在起作用。此前艺术史处理这类材料的办法是把它们划给民俗学或宗教史,也就是把问题移出学科而不是解决它。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行为模型上:决定图像效力的,只有它作为一次行为的施为结构,而不是它的所指内容。Bredekamp 把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移到图像上,并给出三分:图式的(图像取代所描绘者)、替代的(图像与身体互换)、内在的(图像自身的形式运动)。三类各有自己的历史案例序列,因而可以被分别核对。
证据来自案例的系统排列而非实验:古代肖像的毁损与替罚、纪念物的立与倒、科学插图在没有被承认为论证的情况下改变了结论——三类在完全不共享符号体系的社会里以相同形态反复出现(专著,2010/英译 2017)。三分之外还有一条被反复引用的判据:一个图像若被回应的方式与被回应的是人时相同(被指控、被惩罚、被请求),那么它已经不在表意层面运作——这一判据不需要任何解释学前提就能执行。
争议在与 Mitchell 那一支的关系。两者常被合并引用,而 Bredekamp 明确反对"图像想要什么"这种拟人表述,主张施为性必须落到可分类的形式机制上,否则只是把观看者的反应重新描述一遍。批评者则指出,把言语行为的分类直接移植过来,需要先证明图像有与语句对应的构成规则,而这一步并未完成。另一处边界是图像与语句的不对称:言语行为有明确的构成规则(谁说、在什么制度下说才算数),而图像没有对应的制度性生效条件,这使三分法的第三类最难被独立判定。
另一处后果落在法律与政治史上:图像的施为性一旦被承认,纪念物的损毁就不再只是财产问题——近十年多国关于纪念物的争议中,双方援引的正是这一前提。
它与本块丙、图像人类学是同一时期的两套方案:那一条把图像放回媒介与身体的三角,本条把它放进行为的语法。另见第 98 号新思想乙「图像不是被看的对象,而是有诉求的东西」——那一块从艺术理论侧处理同一批材料,判据是诉求,本条是施为结构,应互相登记。一条可执行的检验是:把同一图像分别置于宗教、司法与展览三种制度框架中,记录人对它做出的行为类型;若行为随框架而变、图像不变,施为结构就不在图像一侧。
丙、图像人类学:图像、媒介与身体的三角Image Anthropology
艺术史长期把作品与物件等同:研究一幅画就是研究这块画布上的颜料层。这一等同处理不了几类最常见的材料——同一圣像的无数复制品、纪念币与雕像上的同一头像、梦中与记忆中的图像。它们显然是"同一个图像",而载体完全不同。把它们归为复制品,等于把这个现象命名掉而不是解释掉。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三角关系上:决定一个图像存在方式的,只有图像、媒介与身体三者的关系,缺一不可。图像需要媒介才能显现,需要身体才能被携带与激活;媒介可换而图像存续,身体缺席则图像不成其为图像。这一表述把"图像"从物件层抬到了关系层。
证据是跨文化的死亡与肖像材料:面具、墓像、遗照、纪念雕塑在互不接触的文化中共享同一功能结构——用一个可见的媒介替补一个缺席的身体(Belting 2011)。这一功能结构可以逐案核对,而不依赖任何风格判断。另一个可清点的形态是替补链:同一位逝者的面具、墓像、遗照与纪念雕塑构成一条序列,而这条序列在不同文化里的长度与顺序可以逐案比对。(英译本二〇一一年)
争议在这个框架的解释边界。Bredekamp 一方主张它描述了图像的存在方式却没说清效力从何而来;Elkins 则指出"图像"在这个框架里被扩得太宽——若梦像、记忆像与实物像都算,那么这个概念不再排除任何东西(专著,2011)。这一批评至今没有被正面回应。另一层争议在"媒介"这个词:Belting 用它同时指材料载体与人的身体,而媒介研究一侧用它指技术系统,两边引用同一个词却不指同一件事,这一歧义在跨学科引用中至今没有被澄清。
另一处后果是它把艺术史与视觉人类学、媒介考古学接到了一起,而这三支此后共用了同一批关于"媒介"的词汇——这在建制上使艺术史第一次大量处理非艺术图像。另一处后果落在数字复制上:若媒介可换而图像存续,那么高精度扫描件与原作的关系就不是复制与被复制,而是同一图像的另一次显现——这一推论直接改变了博物馆对数字馆藏的定位。
它与本块乙的分工写在那一条第六段。与五、修复伦理的接口在同一点:若图像可换媒介而存续,那么"修复到哪一版才算原作"就不再有唯一答案——那一条正是在这个缺口上展开的。另见第 194 号新思想 11「迁移与仿真之争——保住内容,还」,那一块从数字保存侧处理同一件事,读数是显著属性,与本条的三角关系不同。判决性对照:取一件已被高精度扫描的圣像,撤掉原物只留扫描件继续供奉,若礼拜行为不变,本条成立;若行为随原物消失而终止,效力仍在物件一侧。
丁、时间错置:文艺复兴的作品同时属于几个时代Anachronic Renaissance
艺术史的基本操作是断代:给作品一个年份,再把它放进演进序列。这一操作在文艺复兴材料上反复出错——大量作品被同时代人当作古物、被复制品当作原作、被后世重制而不标明重制。此前的处理是把这些当作伪造、误认或迷信,也就是用现代的作者与年代观念去审判一套不共享这套观念的实践。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双重时间性上:决定一件作品时间位置的,只有替代与表演两种模式各自的强度,而不是它的物理制作年份。替代模式让作品接续一个更早的原型、并因此不必标明自己何时被做出来;表演模式让作品把制作时刻本身当作内容。两种模式在同一件作品上可以同时成立,而现代断代只承认后者。
证据是逐案的物质与文献比对:同一圣像在数百年里被反复替换而始终被当作同一件;而十五世纪起签名、日期与个人风格开始出现,两套逻辑在同一批教堂里并存了一个多世纪(Nagel 与 Wood,2010)。这一条还改写了"伪作"的地位:在替代模式占优的语境里,一件按更早原型重制的作品不是伪作而是同一件的延续;把它判为伪作,用的是一套它并不遵守的规则。(该书二〇一〇年出版)
争议在这个模型的适用范围。批评者指出双模式框架很难被否证——任何作品都可以被读成两种模式的某个配比;Moxey 则从另一侧推进,主张艺术史应当放弃单一时间轴而承认多重时间(专著,2013),这被质疑为把断代这项基本工作也一并放弃。另一处可查的痕迹是文书: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的教堂清册常把重制品与原件登记为同一项,而这一登记习惯在十六世纪后逐步消失——著录体例的变化本身标记了两套时间逻辑的交替。
另一处后果落在鉴定实践上:若替代模式是常态,那么"这是不是原作"这个问题在某些材料上根本不适用,而拍卖与博物馆的著录体系没有容纳这一情形的字段。另一处后果在展陈:按替代模式理解的作品无法被放进单一时间轴,而美术馆的陈列结构几乎全部按时间轴组织——这使这类材料在展厅里只能被错置。
它与本块三、归属的证据等级方向相反:那一条把归属做得更细,本条主张有一类材料上归属本身不成立。判决性对照——取一件被反复替换的礼拜用像,若技术检测给出的分期与信众的同一性认定完全不同,本条成立。另见第 195 号新思想 12「三维记录与重建之争——数字副本」,那一块在数字复制上遇到的正是同一个问题:重制算不算同一件。
戊、瓦尔堡复兴:图集不是插图,是一种论证形式The Warburg Revival
艺术史的论证形式默认是文字:图像是例证,文字承担推理。这一分工使一类工作无法被当作研究成果——把大量图像按某种关系排在一起、不加解释,让相似与断裂自己显现。瓦尔堡未完成的图集长期被当作一份材料汇编或一位天才的怪癖,而不是一种方法。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排布上:决定图集能否构成论证的,只有图版之间的并置关系,而不是随附的文字说明。并置提供的不是结论而是可被检验的关系假设:两张相隔数百年、无任何传播链的图像被放在一起时,观看者被迫回答"这是巧合还是形式的存续"——而这个问题文字提不出来。
这条线的可清点读数是图版本身:记忆女神图集现存约六十块图版、近千张图像,其排布经过多次重编,各版之间的差异可以逐块比对;二〇二〇年前后的重构展览把这些版本差异第一次公开并置(Didi-Huberman 2018;Johnson 2012)。另一处可比的读数是图版的重编次数:同一批图像在不同版本图集里的相邻关系变化,可以用简单的共现矩阵表示,而这使"排布本身是论证"这句话第一次有了可操作的形式。
争议在方法的可传授性。Gombrich 早在一九七〇年就指出(专著),瓦尔堡的联想缺乏可检验的判据,其说服力依赖他个人的博学;当代批评者补上一条更实的:并置法在缺乏文献链的情况下极易把视觉相似误判为历史关联,而这正是它最常被用来做的事。另一层困难是完成度:记忆女神图集本身未完成,其最终形态无人知晓,因而所有关于"图集方法"的重构都同时是解释与发明,而两者在现有文献里几乎不被区分。
另一处后果是展览形式:此后大量展览采用无年代顺序的并置陈列,并把这种排布本身当作学术主张来呈现——而观众能否读出这一主张,至今没有任何机构测量过。另一处后果在教学:图集式作业进入了一部分艺术史课程,而它的评分标准至今没有统一——评的是排布还是随附说明,各校做法不同。一条可执行的检验是:把同一批图像交给不知情的观看者按相似度自由排布,再与图集原版比对相邻关系的重合率——重合率高说明并置捕捉的是形式事实,低则说明它捕捉的是编者的知识。
它与本块六、数字艺术史与远观是同一动作的两代技术:一个靠人排,一个靠算法排。判决性对照——用图像相似度算法自动生成的并置,若与人工图集给出相近的关系假设,说明并置法的推理可被形式化。另见第 277 号第八条「新文献学与跨区域比较」,那一块在文本材料上遇到同一问题:并置能不能替代传播链证据。
己、能动性理论进了艺术史,然后被改写After Gell: Art and Agency in Art History
人类学与艺术史在二十世纪后期几乎不通话:前者研究器物在社会关系中的功能,后者研究作品的形式与意义。两边共享一个隐含分工——有审美价值的归艺术史,有社会功能的归人类学。这一分工使非西方器物永远只能进入人类学,而这正是全球艺术史后来要处理的那个问题的来源之一。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关系位置上:决定一件器物效力的,只有它在社会关系网络中占据的行动者位置,而不是它的审美属性。Gell 把艺术品写成"次级行动者"——它承载并延伸制作者的意图,被观看者当作有意图的对象来应对;技术上的精湛在这里的功能不是审美,是让人愣住,从而接受一次意图的施加。
证据来自太平洋与南亚的器物民族志:船首雕饰用于慑服交易对手、图案的复杂度与其防护功能对应、偶像的效力随其被安置的位置而变(专著,1998)。这些都是可核对的行为记录,而非风格判断。另一处证据是效力与形式的分离:Gell 的材料里,同一图案在被用于防护时其复杂度显著更高,而在纯装饰用途上没有这一差别——这是一个可清点的对照。
争议由艺术史一侧提出并相当彻底。Osborne 与 Tanner 编的文集指出(专著,2007),Gell 把审美经验整个排除出去,而这使他无法解释为什么某些器物在失去原有社会功能之后仍然有效;另一条批评是他的"行动者"概念过宽,任何被人回应的东西都算,因而不排除任何情形。另一处边界是审美:批评者指出,若技术精湛的功能只是"让人愣住",那么同样让人愣住的自然物与工业品也应算次级行动者,而 Gell 并不接受这一推论却给不出排除它的理由。
另一处后果是词汇的扩散:"能动性"此后成为艺术史最常用的词之一,而多数使用已经与 Gell 的原意脱钩——它被用来指作品的影响力,而不是它在关系网络里的位置。另一处后果是词的迁移:"能动性"从人类学进入艺术史之后,又从艺术史进入了设计与技术研究,而每一次迁移都把它的判定条件放宽了一层。一处未被处理的反例是失去语境仍然有效的器物:博物馆里的太平洋船首雕饰不再参与任何交易关系,却仍然让观看者停步,而这正是 Osborne 与 Tanner 指出的那个缺口。
它与本块丙、图像人类学是同期的两条并行路线,分离线在被替补的东西:那一条是身体,本条是意图。另见第 265 号面板《人类学》。与本块十二、生成模型的接口在同一点:若器物可以是次级行动者,那么生成系统的产出算不算第三级——这个问题在 Gell 的框架里可以提出,而在意义解读的框架里提不出来。
庚、技术艺术史:把作品当作可分层读取的物质记录Technical Art History
艺术史的证据传统上有两类:文献(合同、书信、清单)与风格(形式比较)。两类都是间接的——文献说的是当时人怎么说,风格说的是我们今天怎么看。关于"这件东西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学科长期没有独立证据;而归属、断代与修复这三项最重的判断,恰恰都压在这个问题上。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物质记录上:决定一件作品制作史的,只有其材料分层中保存的物理证据,而不是文献记载或风格判断。底稿、改画、颜料配比、画布织密度与钉孔位置,构成一份不受后世叙述影响的记录;这一主张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把三类证据摆成可以互相反驳的关系,而此前它们只被用来互相印证。
这条线的建制化读数是岗位与实验室:主要博物馆在二〇〇〇至二〇一五年间普遍设立技术艺术史职位,并把技术报告纳入藏品著录;同期红外反射、X 光片与颜料分析成为大型展览图录的标准附录(Ainsworth 2005;Bomford 2005)。这一条同时改写了"原作"的判定顺序:此前先由风格判断给出归属,再用技术检测印证;而技术艺术史主张检测在先、且检测结论可以否决风格判断——两种顺序在同一件作品上常常给出不同答案。(两篇奠基性讨论均发表于二〇〇五年)
争议在解释权。技术数据本身不解释任何事——一处改画可以是艺术家的犹豫,也可以是工作坊的分工,还可以是后世修复;而做出这一判断需要的仍然是艺术史的训练。实践中出现的反复问题是技术结论被媒体直接读成归属结论,而实验室报告里通常写明它不支持这一步。另一处可清点的是报告体例:大型展览图录中附技术报告的比例在这二十年里显著上升,而报告与正文由不同作者撰写、且结论不一致的情形并不罕见——这一不一致本身是学科内部证据关系的直接显影。
另一处后果是训练结构:这条线要求研究者同时懂材料化学与图像分析,而多数艺术史项目至今不提供前者,结果是技术报告的生产与使用分属两批人。另一处后果落在保险与市场上:技术报告一旦进入交易文件,它就同时是研究成果与商业凭证,而这两种身份对"结论该写多硬"的要求方向相反。
它与本块二、大面积扫描是同一条线的两代技术(见那一条),与三、归属的证据等级是同一条线的证据侧与判断侧。另见第 195 号新思想 9「来源研究成为核心业务——藏品的履」。另见第 290 号面板《法医学》——两块处理的是同一类问题:仪器读数如何在不承担判断的前提下进入判断。
辛、来源研究从合规动作变成一种方法Provenance Research as Method
来源在艺术史里长期是著录的一栏:写清历任藏家,以便确认真伪与法律地位。它被当作技术性文书工作,由登记员而非研究者处理。这一安排在两类材料上崩掉——纳粹时期易手的欧洲藏品,与殖民时期取得的非欧洲藏品;两类的共同点是所有权链条上有一段是由暴力或胁迫构成的,而这一段恰恰是原有著录体例不记录的。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链条本身上:决定一件藏品当前地位的,只有它完整的转手历史,而不是它现在的法律形式。来源不再是一栏文书,而是一个可以独立提出问题的研究对象:谁在什么条件下让渡、中间人是谁、价格与市场行情差多少、同一批物件的流向是否呈现系统模式。
可清点的读数是缺口率:主要机构在按华盛顿原则复查后,普遍报告有相当比例的欧洲绘画在一九三三至一九四五年间存在链条空白;而各机构对"空白"的定义并不统一,这使跨机构比较至今不可能(华盛顿会议文件,1998)。这一条还把两类此前互不往来的材料并到了一起:纳粹时期的欧洲藏品与殖民时期的非欧洲藏品,在链条断裂这一点上结构相同,而两边的研究此前分属完全不同的学术共同体与法律框架。(华盛顿原则一九九八年通过)
争议在研究与合规的关系。Hicks 主张来源研究若只服务于个案归还,就仍然是合规工作而不是历史研究(专著,2020);而机构一方指出,把来源研究做成开放的历史课题,意味着主动公开对自己不利的材料,这与其法律处境直接冲突——这一张力至今没有制度解法。另一处未决是标准不一:各机构对"链条空白"的定义、追溯的起止年份与公开程度都不同,因而目前所有关于缺口比例的数字都不可跨机构相加。
另一处后果是数据基础设施:来源研究要跨机构比对,就需要共享的人名、地点与交易的标识体系,而这正是本块九、数据基础设施那一条的直接推动力之一。另一处进展是档案的开放:拍卖行、海关与占领当局的记录在这二十年里陆续数字化,使跨机构的转手比对第一次在技术上可行——而多数机构的内部购藏档案仍不开放。
它与本块八、流通网络与地图化的分工是:本条追一件物的链条,那一条测一批物的流向。另见第 98 号新思想五「返还从法律问题变成关系伦理问题」——那一块处理判据,本条处理证据,两块应互相登记。另一处后果是人手:来源研究是劳动密集型工作,一件作品的完整链条常需数月档案工作,而多数机构的专职岗位是个位数——这使"全面复查"在多数地方只是原则而非计划。
这一幕的共同动作是把账本搬进来。扫描、数据基础设施、展出网络、馆藏清点、生成模型——这十二条处理的多数不是作品本身,而是关于作品的记录:谁记了、记了哪些字段、谁能读到、读出来的数算不算证据。艺术史因此第一次要回答一个此前不必问的问题:它的观测条件由谁持有。
一、全球现代主义:不是扩散,是多地并发Global Modernisms
二十世纪艺术的旧叙事结构是中心—延迟:先锋派在巴黎与纽约发生,其他地区若干年后接收并本地化,因而总带着"迟到"与"模仿"的隐含评价。这套结构不只影响写作,它同时决定了收藏、展览与市场的价值排序——一件同年完成的作品,在哪里完成,直接改变它被归入原创还是回应。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发生结构上:决定各地现代主义性质的,只有它自己的问题意识与横向交流,而不是它与欧美中心的时间差。把"迟到"这个变量取消之后,剩下要解释的就是各地为什么在同一时期各自问出了不同的问题——民族国家建构、宗教改革、土地与劳工、对本地传统的重新发明,四类问题在档案里都能直接读到。
证据是回到各地档案:艺术家团体的宣言、期刊、美术学院课程、殖民与后殖民时期的展览与国家文化政策。这批材料显示亚非拉之间的直接往来远比旧叙事承认的多——不经欧美中转的展览、留学与刊物交换在二十世纪中期已成规模(Belting 与 Buddensieg 编,2009)。一个可比的读数是双年展与国家馆的设立年表:多数非欧美地区的现代主义机构建立时间与欧美相差不到十年,而旧叙事把这一时间差读成延迟,档案读出来的却是同期各自建制。
争议在这条重写会不会走过头。Bydler 早在二〇〇四年就指出(专著),"全球艺术世界"本身是由当代展览体制生产出来的自我描述,用它去回溯二十世纪,等于把今天的机构结构投影到过去;另一条批评更实:横向交流的档案证据分布极不均匀,交流多的地区恰恰是档案保存好的地区,这一相关无法排除。另一处可查的偏斜是语言:横向交流的证据多来自留有欧语档案的地区,而以本地语言记录的往来在多数研究里根本没有被检索过。
另一处后果落在收藏上:主要机构在此后十年里大规模补藏非欧美现代主义作品,而补藏的价格与叙事同时被这条线的研究推高——研究改写价值排序,价值排序又反过来决定哪些档案值得整理。
与本块甲、全球艺术史的分工是:那一条处理范畴,本条处理分期与叙事;与八、流通网络的分工是:本条给出叙事主张,那一条给出可数的流向。另见第 277 号第十七条「全球现代主义」,那一块从文学侧处理同一进程,读数是翻译与选集,与本条的展览与档案不同,应互相登记。与本块十一、不平等的量化的接口是:补藏行为可以直接从馆藏年表里读出,因而"叙事改写是否真的改变了结构"这个问题在这两条之间是可测的。
二、大面积扫描:整幅画的每一层都能被一次读出MA-XRF and Non-Invasive Imaging
此前的材料分析靠取样:从画面边缘或损伤处取下微量样品做截面分析。取样量必须极小,因而结论只对取样点成立;而"这幅画底下有没有另一幅"这类问题需要的是整幅面积的信息。X 光片与红外反射能给出面积信息,却分不清元素——看得见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颜料。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成像方式上:决定材料证据能否进入常规研究的,只有它能否在不取样的条件下覆盖整幅面积,而不是单点分析的精度。可移动的大面积 X 射线荧光扫描把元素分布做成了图:铅、汞、铜、锌各自的分布可以分层显示,于是底稿、改画与后世添笔第一次能被整幅读出而不损伤作品。
这条线的读数是覆盖与分辨:早期系统对一幅中等尺寸油画的扫描以小时计、步长在毫米量级,而设备可移动这一点使它能进馆而不必移动作品(Alfeld 等 2011,26(5):899–909)。同步辐射线站则提供更高分辨的截面分析,两者构成粗扫与精查的分工(Janssens 等 2013,6(1):399–425)。另一个被这条技术改写的判断是"未完成":大量被认为未完成的作品在扫描后显示底层已有完整构图,而表层的空白是后世清洗造成的——这类改判在近十年反复出现。(可移动系统的关键报告发表于二〇一一年,综述见二〇一三年)
边界写在方法本身:元素不等于颜料——同一元素可来自多种颜料、也可来自后世修复材料与画框;而元素图给出的是分布不是层序,层序仍需截面或多技术互证。Bomford 早年提出的那条警告至今有效:技术图像极具说服力,而说服力与证据强度不是一回事。另一层限制是元素与层序的错配:扫描给出的是投影总量,一处高铅信号可能来自底层白也可能来自表层修补,而两者的历史含义完全相反。
另一处后果是发表形态:扫描数据体量大,多数期刊只能刊出选定通道的图,而原始数据是否公开、以什么格式公开,至今没有统一做法——这使多数技术结论无法被第三方重算。另一处后果是设备的可移动性本身:仪器能进展厅意味着不必为分析而搬动作品,而搬动风险此前正是多数机构拒绝技术检测的主要理由。
它与本块庚、技术艺术史是同一条线的两代技术,与三、归属的证据等级是证据侧与判断侧。另见第 219 号面板《分析化学》与第 290 号面板《法医学》。另见第 218 号面板《计量学与精密测量》——那一块处理的正是"这台仪器给出的数能不能被信任"这个前置问题。与本块五、修复伦理的接口在同一点:扫描发现的底层图像常被用作数字重建的依据,而重建出来的图像与扫描数据之间隔着若干层解释,这几层在展陈说明里通常不写。
三、归属:从签名判断改成证据等级Attribution and the Redefinition of the Workshop
归属长期是艺术史最有市场后果、也最不透明的判断:一件作品是"某某作"还是"某某工作坊",价格相差数量级,而做出判断的依据往往只是资深学者的眼力。这一安排的默认是:眼力是一种不可传授但可靠的能力。当同一件作品在不同专家之间反复改判时,这个默认就撑不住了。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证据等级上:决定一项归属可信度的,只有支撑它的证据类型与等级,而不是作出判断者的资历。与之配套的是"工作坊"这个范畴的重新定义:它不是"不够好的某某",而是一种有分工、有质量控制、有品牌管理的生产组织;一件由多手完成的作品因此不是残次品,而是那个时代的正常产物。
可清点的读数是等级分布:主要机构此后普遍要求著录写明归属依据(文献、技术、风格)及其确定度,而同一批藏品在引入等级制前后的归属表述发生了系统性下调——大量"某某作"被改为"某某与工作坊"或"某某圈"。配套的还有一条被广泛采用的表述改革:著录不再只写归属结论,而要求写明依据类型(文献/技术/风格)与确定度等级,于是同一件作品的归属在不同证据下可以并列而不必强行统一。
争议由计算方法一侧提出。Elgammal 等人用笔触级特征做真伪判别,在数百件素描上报告了高准确率(32(1));Wallace 与 Rockmore 等更早用小波统计做过同类尝试(101(49):17006–17010)。艺术史一侧的反对是:这类方法在训练集内表现好,而真正困难的案例恰恰是工作坊内部的多手作品,那里没有"真/伪"这个二分可供学习。另一处争议是训练数据:判别模型所用的"真作"集合本身由此前的归属判断给出,因而模型学到的是既有共识,而不是独立于共识的证据。
另一处后果落在市场文书上:拍卖目录开始使用与学术著录不同的一套确定度用语,两套用语之间没有对照表——同一件作品在图录与学术文献里的归属强度常常不同,而买方看到的是前者。另一处未决是改判的成本:一次下调归属会直接影响藏品估值与借展条件,因而机构在证据相同的情况下也存在不对称的改判倾向——这一倾向从未被统计过。
它与本块丁、时间错置方向相反(见那一条第六段)。与十二、生成模型的接口是:若归属可由统计特征判定,那么风格就是可被学习的,这一推论对两条同时成立。另见第 290 号面板《法医学》,两块处理的是同一类问题:仪器读数如何在不越权的前提下进入一项有法律与经济后果的判断。
四、遗产科学:一门自己有期刊、有方法论的学科Heritage Science
材料分析在博物馆里长期是服务性工作:策展人提问题,实验室出数据,成果署在策展人名下。这一安排使一类问题无人研究——不针对某一件作品、而针对材料本身的老化机制、环境参数与劣化速率的关系、检测方法自身的可靠性。这些问题不属于任何一位策展人的项目,因而永远排不上队。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问题域上:决定遗产科学能否成立的,只有它是否拥有不依附于具体藏品的研究问题,而不是它使用了多少仪器。老化动力学、环境阈值、方法学验证——这三类问题的对象是材料与方法本身,它们的成果可以在不涉及任何一件名作的情况下被评审与复现。
建制化的读数是可数的:专门期刊与国家级基础设施在这二十年里陆续建立,大型综述开始在分析化学的主流评论刊物上发表(Janssens 等 2013,6(1):399–425),而这意味着它的成果第一次进入了化学界的评价体系而不只是博物馆内部通报。一个具体的分界例子是方法学验证:同一台设备在不同基底、不同厚度上的检出限差异,这类研究不服务于任何一件藏品,却决定了所有基于该设备的结论的可靠范围。
争议在与艺术史的关系。Ainsworth 一侧主张技术工作的价值在于回答艺术史问题(62(4)),独立化会使它变成不问对象的仪器学;而独立一侧指出,方法学验证若由个案需求驱动,就永远不会有人去做"这个方法在什么条件下会给出错误结论"这类研究。两边都承认目前的评审共同体是分开的。另一处未决是共同体的评审标准:化学期刊要求方法新颖,而遗产科学最有用的成果常常是把成熟方法用在新材料上并报告其失效条件,这类工作在两边都不容易发表。
另一处后果是训练与职业路径:遗产科学的从业者多有化学或物理学位,而其成果的主要使用者受的是人文训练——双方对"结论该写多硬"的默认不同,这一差异在报告措辞上反复出现。另一处后果是资助结构:遗产科学的经费多来自科研体系而非文化体系,而两套评价标准对"成果"的定义不同——前者要论文,后者要报告,多数项目被迫同时产出两份。
它与本块庚的分工是:那一条讲证据类型的确立,本条讲共同体的独立。另见第 219 号面板《分析化学》与第 218 号面板《计量学与精密测量》——本块的方法学验证问题在那两块里有更成熟的处理,应互相登记。另见第 219 号面板《分析化学》。
五、修复伦理:数字补全把"不可逆"这条底线绕开了Restoration Ethics and Digital Completion
现代修复伦理的核心是两条:可辨识(补笔要能被看出来)与可逆(能被撤回)。这两条约束的是对实物的干预,而它们默认了一件事:作品被看见的样子等于作品实物的样子。当多数人通过图像、复制品与屏幕接触作品时,这个默认失效了——一次数字补全不动实物一分一毫,却可以决定几百万人看到的是什么。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可见形态上:决定修复伦理适用范围的,只有干预是否改变了作品被看见的样子,而不是它是否触碰实物。数字补全在这个判据下与实体补笔同类,而在现行规范下不受任何约束——它既不需要标注,也不需要可撤回,甚至不必被记录。
可清点的读数是标注率:主要机构在线藏品图像中,经过数字处理(去黄变、补缺损、拼接)而未加标注的比例;这个数在多数机构不公布,而处理本身在图像元数据里通常留有痕迹,因而是可查的。这条判据还引出一个此前不存在的问题:数字补全一旦进入图像库并被后续研究引用,它就成了证据链的一环,而这一环没有任何标注要求。
争议在这条判据是否过宽。反对方指出照明、镜头与色彩管理都改变可见形态,按此标准一切复制都需受约束;支持方的回应是关键在于是否补上了不存在的信息——调色不补信息,补缺补的是内容。这一区分在实践中不易划线,而 Bomford 早年那条"说服力与证据强度不是一回事"的警告在这里同样适用。另一层争议在谁有权决定:实体修复须经委员会与公开程序,而数字处理通常由摄影部门或外包供应商完成,决定权因此落在没有修复伦理训练的环节上。
另一处后果是展览:沉浸式投影与重建展览大量使用数字补全的图像,而观众通常无从知道哪一部分是重建的——这类展览的图录也很少提供还原说明。另一处后果是版本管理:同一件作品的在线图像在几年里可能被替换多次,而多数机构不保留历史版本,因而引用过旧图像的论文无法被复核。
它与本块丙、图像人类学的接口写在那一条第六段。另见第 195 号新思想 11「数字返还——复制品能替代什么,」与第 194 号新思想 12「显著属性——先说清要保住什么,」,三块处理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应互相登记。判决性对照:取一批做过数字去黄的作品图像,让不知情的观看者判断其年代,若判断系统性偏晚,说明补全确实改变了作品被看见的样子。
六、数字艺术史与「远观」:先看分布,再看作品Digital Art History and Distant Viewing
艺术史的基本单位是个案,而个案的选择来自既有的经典序列。这一安排使一整类问题无法提出:一个时期全部产出的分布是什么样、被写进艺术史的那几百件与同期数十万件差在哪里、一种风格的边界有多模糊。不是没人想问,是没有任何办法处理这个量级。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样本上:决定艺术史能提出什么问题的,只有可处理的样本规模,而不是分析工具的精细度。当样本从数十件变成数十万件时,"典型作品"这个概念本身失效,研究对象从代表性个案换成分布与变异——这一换法使"经典是怎么被选出来的"第一次成为可测的问题。
Elgammal 等人的研究给出一个可检验的读数(32(1)):在七万余件跨五百年的绘画上训练分类器,把学到的表征降维投影后,所得排列与通行的风格年表在主轴上高度吻合,而这一吻合未使用任何年代标签——风格演化的次序在图像统计里可被恢复。另一个可提的新问题是落选者:同期存世而未进入任何经典序列的那几十万件,其形式分布与经典序列的差别有多大——这个问题在个案传统里连提出的位置都没有。(该实验发表于二〇一八年)
争议在这类结果说明了什么。Bell 与 Ommer 指出(15(3)),模型学到的很可能是颜料、画布、扫描设备与数字化时代的技术痕迹;更根本的是数据集偏斜——被数字化的正是已经被写进艺术史的那一批,于是"机器重现了艺术史"可能只是"机器学会了艺术史的选择偏好"。另一处限制是可分析属性:同一件作品的不同拍摄条件会显著改变颜色与纹理统计,而多数大规模数据集混用来源不同、年代不同的图像,这使跨机构的统计比较带着无法估计的噪声。
另一处后果是研究基础设施的依赖:这条线的产出高度依赖开放图像库与元数据标准,而两者由美术馆与档案机构控制——艺术史因此第一次遇到与传播研究相同的处境:观测条件由被研究对象持有。另一处后果是术语:"远观"这个词从文学研究借来,而两边的对象不同——文本可全文数字化,图像的可分析属性则取决于拍摄条件,这一不对称在借用时通常被略过。另一处后果是引用惯例:大规模分析的结论通常以图与统计量呈现,而艺术史的评审习惯要求逐件核对,两种验证方式至今没有共同的接受标准。
它与本块戊、瓦尔堡图集是同一动作的两代技术(见那一条第六段)。另见第 98 号新思想二「计算方法进入艺术研究」——那一块从艺术理论侧处理同一批工作,读数相同而落点不同,应互相登记。另见第 277 号第九条「世界文学的量化」。
七、数据驱动的艺术社会史:把声誉做成可算的量Data-driven Social History of Art
艺术社会史此前依赖个案与档案:某位艺术家如何进入某个圈子、某家画廊如何运作。这类研究做得再细,也回答不了分布问题——进入核心机构的概率有多大、起点位置对后续轨迹的影响有多强、"被发现"是否真的可能。而这三问正是关于艺术界公平性的全部争论所依赖的。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起点位置上:决定一位艺术家职业轨迹的,只有其最初几次展出所处的机构网络位置,而不是后续的作品质量或努力。这是一条强到近乎冒犯的主张,而它之所以可检验,是因为展出记录是公开的、机构之间的共展关系可以构成一张网。
Fraiberger 等人用约五十万位艺术家、逾五十年的展出记录构建机构网络(362(6416):825–829):起点落在网络高声誉区的艺术家,其十年后仍在活动的比例与进入拍卖市场的比例都显著更高;而起点落在低声誉区者,向上流动的概率很低,少数成功者几乎全部经由若干可识别的桥接机构。另一处可清点的是桥接机构:少数几家机构在网络中承担了绝大部分跨区域连接,而它们的选择标准与资金来源是可查的——这使"谁在守门"第一次成为具体问题。另一处可比的读数是时间:从首次展出到进入拍卖市场的中位时长,它直接测量声誉转成资产的速度,而这个数在不同起点位置之间差异极大。(该研究发表于二〇一八年)
争议在因果与遗漏变量。批评指出起点位置本身可能由作品质量决定,而质量在数据里没有代理;Velthuis 一侧的反对更根本:一级市场的价格与声誉由圈内符号规则维持(专著,2005),把它写成网络位置的函数,等于把规则当成了结构。双方共同承认的是:这套数据无法区分守门与预测。另一处未解的是幸存者偏差:数据来自留有展出记录的机构,而完全在体制外活动的艺术家不进入网络,于是"向上流动概率很低"这一结论的分母本身是被筛过的。
另一处后果落在政策上:若起点决定轨迹,那么面向成熟艺术家的资助边际效益很低,而面向"第一次展出在哪里"的干预才有效——这一推论与多数国家的艺术资助设计方向相反。另一处后果落在数据伦理上:这类研究把在世艺术家的职业轨迹做成可检索的数据,而被研究者既未同意也无从更正——艺术史此前没有处理过这类问题。
它与本块十一、不平等的量化共用同一批展出数据,分离线在因变量:那一条测谁被收藏,本条测轨迹如何展开。另见第 98 号新思想庚「价格是一种符号」。另见第 78 号面板《创新与组织管理》,那一块处理的是同类网络效应在科研与产业中的形态。
八、流通网络与地图化:把"影响"换成可追的路径Circulation Networks and Mapping
"影响"是艺术史最常用也最不可检验的关系词:A 影响了 B,依据通常是形式相似加上时间先后。这套论证在跨区域材料上尤其脆弱——相似可以来自共同来源、平行发明或第三方中介,而这三种可能在纯形式比较里无法区分。此前的应对是加限定词,而不是换证据。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可追路径上:决定一项跨区域关系能否成立的,只有物、人与图样的实际流向记录,而不是形式相似度。把"影响"换成"流通",代价是大量传统论断失去支撑,收益是剩下的可以被地图与档案核对——海关记录、订货合同、旅行日志、版画的再版地与藏家名录,都是可定位的节点。
可清点的读数是网络指标:节点的中心度、路径长度与社群结构。Buchholz 的研究用这类数据显示(专著,2022),全球艺术场域的中心度分布高度偏斜,且这一偏斜在二十年里没有下降——流通的扩大并不等于结构的分散。一个具体的替换例子是版画:同一图样的传播此前靠形式比对推断,而版画的再版地、印数与销售记录使传播路径可以被直接排出。另一个可直接使用的材料是订货合同与运输保险单:两者同时给出时间、路线与估值,而估值一栏使流通研究能与价格研究接上。
争议在数据的可得性偏斜。留下流通档案的多是有海关与商会制度的地区,因而网络图上的空白既可能是没有流通,也可能是没有记录;Belting 与 Buddensieg 一侧提醒,用今天的展览体制去回溯二十世纪,会把当代结构投影到过去。这两条批评合起来限制了这条线的时间深度。另一处方法要求是节点定义:把机构、城市还是个人当作节点,会给出结构完全不同的网络,而这一选择在多数研究里是由数据可得性而非理论决定的。
另一处后果是与经济史的接口:流通研究要用贸易与关税数据,而这使艺术史第一次需要处理与自己无关的大规模序列数据,并因此必须回答"这批数据的生成机制是什么"这个此前不必问的问题。另一处后果是与经济史共用数据后的方法要求:贸易序列的生成机制(谁在记、为什么记、漏记什么)成了艺术史必须交代的前置说明,而这在纯形式研究里从不必写。
它与本块一、全球现代主义的分工写在那一条第六段。与辛、来源研究的分工是:那一条追一件物的链条,本条测一批物的流向。另见第 274 号第三条「地中海连通性与微生态」。另见第 165 号面板《经济史》。
九、数据基础设施:共享本体决定了什么问题能被问Data Infrastructures and Shared Ontologies
艺术史的数据长期分散在各机构自建的系统里,字段各不相同:有的记材质有的不记,有的把"制作地"与"发现地"合成一栏,有的分开。这一分散被当作技术遗留问题,而它的后果是学术性的——任何需要跨机构比对的问题,在字段对不上的地方就直接问不出来。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字段上:决定跨机构研究可行范围的,只有共享数据模型收了哪些字段,而不是各机构数据量的大小。共享本体不是中立的技术约定,它是一次学术判断的固化:被设为字段的成为可研究对象,未被设为字段的在跨机构层面等于不存在。
可清点的读数是字段覆盖:国际标准化的概念参考模型给出了事件中心的建模方式(人、物、地、时通过事件相连),而各机构实际实现的字段子集差异很大;"实现了多少字段"与"这些字段中有多少被真正填写"是两个不同的数,后者在多数机构低得多。一个直接的例子是"制作地"与"发现地":合成一栏的机构无法回答任何关于流通的问题,而分开两栏的机构可以——同一批藏品,字段设计决定了它能不能进入本块第八条那类研究。另一个可清点的是填写率:同一字段在不同机构的实际填写比例差异极大,而空字段与"该项不适用"在多数系统里无法区分,这使跨机构统计的分母不可靠。
争议在建模的代价。事件中心模型能表达复杂关系,代价是录入成本高、且要求录入者在录入时就作出学术判断(这次转手算不算一次"取得事件")。Bell 与 Ommer 指出(15(3)),计算方法的可靠性最终受制于标注质量,而标注质量受制于录入者的时间——这一约束不由算法改进解决。另一处矛盾是标准与实践的落差:标准提供了丰富的关系类型,而机构在实现时通常只用其中很小一个子集,于是"符合标准"与"可互操作"在实际中是两件事。
另一处后果是研究议程的偏斜:有共享字段的问题(制作地、材质、尺寸、藏家)被大量研究,没有字段的问题(工作坊分工、观看条件、使用场合)研究得少,而这一偏斜看起来像是学术兴趣的自然分布。另一处后果是长期维护:共享本体需要持续对齐与版本管理,而这项工作没有学术产出,因而在多数机构由项目经费临时支撑,项目结束即停滞。
它与本块辛、来源研究的关系写在那一条第五段。另见第 193 号新思想 4「链接数据与 BIBFRAME」与第 194 号新思想 7「平行来源——一份记录可以同时属于」。另见第 193 号面板《图书情报与知识组织》。
十、神经艺术史降温:从"美的脑区"退回可操作的读数Neuroarthistory Cools Down
二〇〇〇年代中期,有一支主张用脑科学重写艺术史:既然视觉加工有普遍的神经基础,那么风格演化就可以被解释为对视觉系统偏好的逐步逼近。这一主张对艺术史极有吸引力,因为它承诺给形式演进一个自然科学的地基;而它的默认是:美是一个统一的心理状态,因而有一个可定位的神经基础。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可分解性上:决定审美经验的,只有感觉—运动、情绪—评价、意义—知识三组过程的联合,而不是任何单一的"美的中枢"。这是一次主动降温:把一个大主张换成三个小的、可分别加载与剥离的过程,代价是它不再能为风格演化提供地基。
关键读数来自个体差异:对抽象作品的审美评分在观看者之间几乎没有共识,而对真实场景的评分则高度一致;也就是说被这一支最常拿来研究的那类刺激,恰恰是共识最低的一类(Chatterjee 与 Vartanian 2014,18(7):370–375)。另一处降温的迹象是刺激选择:此后的研究普遍改用真实场景与日常物件而非名作,因为名作带来的知识与声誉效应无法与感觉加工分离。
Conway 与 Rehding 的批评是最重的一击(11(3):e1001504):这一支在用"美"这个未经界定的日常词充当因变量,而艺术史两千年的经验是"美"从来不是艺术的目标——把它当因变量等于研究一个艺术界早已放弃的范畴。Pearce 等人二〇一六年的综述(11(2):265–279)实际上接受了这一点,把整条线重新定位为"审美经验的认知神经科学"而非艺术的科学。另一处降温的证据是资助:以"艺术的神经基础"为题的大型项目在这十年里明显减少,而以具体审美反应为题的小型研究增加,经费结构的变化与主张范围的收缩同步。(那篇批评发表于二〇一三年,二〇一六年的综述实际上接受了它)
另一处后果是艺术史一侧的态度:此后引用神经研究的艺术史论文明显减少,而引用得最多的反而是那篇批评本身——这一引用结构本身说明了两个共同体之间的实际关系。另一处后果是合作形态:现在的合作多是艺术史提供材料与语境、心理学负责设计与分析,而结论的措辞权归后者——这与十年前"用脑科学重写艺术史"的预期正好相反。
它与本块己、能动性理论是两次外部理论进入艺术史的对照:一次被消化改写并留下词汇,一次被批评后退回。另见第 98 号新思想戊「神经美学建制化,并在同一个十年里被自己人清算」,那一块处理的是这条线在美学内部的命运,应互相登记。另见第 36 号面板《认知神经科学》,那一块的样本量清算对本条涉及的多数研究同样适用,而本领域引用它的频率很低。
十一、不平等的量化:把结构性排除做成可复算的数Quantifying Inequality
关于艺术界代表性的争论此前几乎全靠个案与印象:某次展览的比例、某位策展人的表态、某个奖项的历史名单。这类材料回答不了最基本的三问——整体馆藏结构是什么样、与十年前比变了多少、不同机构之间差多少。而这三问是所有政策讨论的前提。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清点上:决定代表性讨论能否成立的,只有逐件清点的馆藏数据,而不是机构的自我描述。它把一个长期属于价值判断的争论,改造成了可复算、可被独立重做的测量问题——这是艺术史第一次在一个高度政治化的题目上采用完全公开的方法。
Topaz 等人对美国十八家主要美术馆约一万名艺术家做人口学推断(14(3):e0212852):馆藏艺术家中约 85% 为白人、约 87% 为男性;而各馆之间的差异远小于公众预期——自我定位差别很大的机构,馆藏结构却高度相似。作者同时公开了全部数据与代码。另一处方法边界是分母:这项研究数的是馆藏而非展出,而一件作品被收藏不等于被展出,被展出也不等于被写进图录——三个环节的比例各不相同。另一处可比的读数是变化速率:把同一方法在不同年份重做,得到的结构变化幅度远小于机构公开声明的变化幅度,两者之差本身是一个可报告的量。(该研究发表于二〇一九年)
争议在测量本身。Bishop 指出(56(9):192–199),把艺术家归入人口学类别这一动作带着问题:身份是自我认定的,而研究者用的是姓名与图像推断;更根本的是数数改变了讨论的性质——它把结构性排除转译成比例问题,而比例达标不等于排除消失。另一处争议在推断误差:姓名与图像推断在部分类别上的错误率显著更高,而作者虽已报告这一点,引用这项研究的公共讨论几乎从不提及。
另一处后果是它建立了可持续的监测:同一方法每隔数年重做一次,得到的不是某一年的比例而是变化速率,而这正是所有"进步了多少"的争论此前缺的东西。另一处后果是跨国重做:此后多个团队按同一方法在不同国家复算,而各国的人口学类别定义不同,使跨国比较在技术上可行、在解释上仍然困难。另一处未决是历史深度:这套方法只能用于已数字化著录的馆藏,而多数机构的著录数字化止于近三十年入藏的部分,更早的入藏记录仍在纸质档案里。
它与本块七、数据驱动的艺术社会史共用同一批数据(见那一条第六段)。另见第 98 号新思想七「把谁被展出做成可核对的数」——两块用的是同一项研究而落点不同:那一块处理判据之争,本条处理监测的建立。另见第 195 号新思想 14「观众研究的身份取向——人为什么」。
十二、生成模型进入艺术史的证据链Generative Models in the Evidence Chain
艺术史的证据链此前只有三类:文献、风格、物质。每一类都有既定的可靠性讨论与反驳方式。计算模型产出的输出不属于任何一类——它既不是文献记载,也不是可复核的物质测量,更不是可被逐步追问的形式论证;而它的形式(一个数、一张热力图、一件补全的图像)看起来极像结论。
这一条把命题锁在证据地位上:决定模型输出能否进入论证的,只有它在证据链上被指定的位置,而不是它的准确率。一个 95% 准确率的判别器,若无法说明它在困难案例上错在哪里,就不能承担归属判断;而它完全可以承担筛选与排序——两种用途对同一个模型的要求完全不同。
可清点的读数是用途分层:在已发表的应用里,模型被用于检索与排序的比例远高于被用于判定的比例,而媒体报道的分布正好相反;这一落差本身可以从论文与报道的对照中直接统计(Elgammal 等 2018,32(1))。一条可直接执行的分层规则是:模型输出若用于筛选,只需报告召回率;若用于判定,必须报告困难案例上的错误结构与失败模式——而后者在现有论文里几乎没有人报。另一处已经出现的用途是检索:以图搜图使跨馆比对同一图样成为常规操作,而这项用途几乎不引起争议——争议全部集中在判定类用途上。(笔触级判别的论文发表于二〇一八年)
争议在可解释性。Bell 与 Ommer 指出(15(3)),模型学到的特征常与数字化流程相关而非与作品相关,因而"它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这句话在多数情形下没有依据;Epstein 等人从另一侧提醒(380(6650):1110–1111),生成技术真正改变的是署名与责任的分配,而不是分析能力。另一处未定的是署名:若一张补全图像被后续研究引用,它的"作者"是原作者、修复者还是模型,现行著录体系没有任何一栏能容纳这个问题。
另一处后果是补全图像的流通:缺损作品的生成式补全在展览与出版中开始出现,而它与本块五、修复伦理面临的是同一个未解问题——这类图像进入图像库之后,后续研究者往往无从分辨。另一处后果是复现:多数应用使用的数据集与模型权重不公开,因而其结论在艺术史的证据标准下连"可核对"都谈不上。
它与本块三、归属的证据等级的关系写在那一条第六段。另见第 98 号新思想三「生成图像把作者性重新变成一个待裁的问题」与第 194 号新思想 20「档案成为训练语料——保存机构被」。判决性对照:把同一批困难案例交给模型与资深鉴定者,若两者的错误落在同一批作品上,说明模型学到的是与人相同的线索;若错误分布不重叠,说明它用的是另一套线索,而那套线索尚未被说明。
◎ 二十年连起来看
第一条线索:证据类型从两类扩到了五类,而它们之间没有裁决规则。文献与风格之外,这二十年立起了物质证据(技术艺术史、大面积扫描)、数据证据(展出网络、馆藏清点)与模型输出三类。前两类各自有成熟的可靠性讨论,后三类还没有;更麻烦的是五类给出不一致结论时学科没有约定谁优先——实践中是让资历最高的一方说了算,而这正是证据等级制本来要取消的东西。
第二条线索:可研究范围由字段决定,而字段由机构设定。共享数据模型收了哪些字段,直接决定跨机构能问什么问题;开放图像库收了哪些作品,直接决定大规模分析看得见什么。两者都由美术馆与档案机构控制。艺术史因此与传播研究到了同一个处境:观测条件掌握在被研究对象手里,而这一处境在本学科几乎没有被公开讨论过。
第三条线索:外部账本进来之后,判断开始有法律与市场后果。归属下调影响估值,来源空白影响展出与借展,馆藏清点直接进入公共辩论。这使一部分学术判断第一次带上了不对称的成本——证据相同时,改判的方向并不随机;而这一不对称至今没有任何一项研究统计过。
◎ 三个常见误解
误解一:技术检测能定归属。它看起来对,是因为扫描图像极具说服力,媒体也总把技术结论直接读成归属结论。但元素分布不等于颜料也不等于层序,实验室报告通常写明它不支持这一步(Janssens 等 2013)。正确的表述是:技术证据能否决某些归属假设,很少能确立某一个。
误解二:数字修复不动实物,所以不涉及修复伦理。它看起来对,是因为可逆性原则约束的确实是对实物的干预。但多数人通过图像接触作品,一次数字补全可决定几百万人看到什么,而它既不需标注也不需可撤回。正确的表述是:可逆性管实物、可辨识管可见形态,而现行规范只把后者用在实物上。
误解三:大规模计算分析"重现了艺术史",说明它抓到了风格。它看起来对,是因为降维投影确实与通行年表高度吻合,且未使用年代标签。但被数字化的正是已经被写进艺术史的那一批,模型也可能学到的是颜料、画布与扫描设备的技术痕迹(Bell 与 Ommer 2021)。正确的表述是:这一吻合尚不能区分"学会了风格"与"学会了选择偏好"。
◎ 与相邻领域的接口
与艺术理论(第 98 号)。两块处理同一批材料而问法不同:那一块问艺术这个范畴如何被界定、评价与分配,产出判据;本块问具体作品与图像在历史中如何被制作、流通与理解,产出证据与叙事。分工判据:涉及"凭什么算数、凭什么算好"的去那一块,涉及"这件东西是怎么来的、经过谁的手"的看本块。两块在全球化、返还、计算方法、神经研究四处是异名而非重复,已逐条登记。
与博物馆学与文化遗产(第 195 号)。那一块的对象是机构实践:收藏、展示、阐释、返还怎么做;本块的对象是这些实践所依赖的证据。分工判据:一条主张若要靠机构年报与观众数据裁决,属于那一块;若要靠档案、检测报告或图像数据裁决,属于本块。
与分析化学与计量学(第 219、218 号)。本块的物质证据这一支实际上是那两块方法的应用侧。接口很具体:本块关心检测结论能否进入历史论证,那两块关心方法在什么条件下会给出错误结论——后者是前者的前提,而本块至今引用得太少。
◎ 争议现场
第一场:计算方法的输出算不算艺术史证据。一派认为准确率足够高就可以进入论证,另一派认为在不能说明困难案例上错在哪里之前,它连"可核对"都谈不上。要收敛,需要把同一批困难案例交给模型与资深鉴定者,比较错误是否落在同一批作品上:重叠说明模型学的是与人相同的线索,不重叠说明它用的是另一套而那套尚未被说明。
第二场:来源研究该服务于个案归还,还是作为开放的历史课题。机构一侧指出把它做成开放课题意味着主动公开对自己不利的材料,与法律处境冲突;研究一侧指出只服务个案就永远做不成历史。要收敛,需要一个中间物:统一"链条空白"的定义与追溯年限,使缺口比例第一次可跨机构相加——这一步不触及任何具体归还请求,却是后续讨论的前提。
第三场:数字补全该不该受修复伦理约束。反对约束一方指出照明与色彩管理同样改变可见形态,判据一旦放宽就不可执行;支持一方主张关键在于是否补上了不存在的信息。要收敛,需要的是一个可操作的分界与一项可清点的数据:在线图像中经处理而未标注的比例。这个数各机构都能从图像元数据里算出,而目前无一公布。
◎ 往下五年看什么
读数一:技术报告的原始数据公开率。大面积扫描的结论目前普遍不可被第三方重算。看发表时附带可下载原始数据的论文占比——若五年内不上升,这条线仍停在"信任作者"的层面。
读数二:共享字段的实际填写率。不是看有多少机构声称符合标准,而是看关键字段被真正填写的比例。这个数决定了跨机构研究的实际可行范围,而它与"符合标准"的比例目前差距很大。
读数三:馆藏结构的变化速率。把逐件清点的方法每隔三年重做一次,得到的不是某一年的比例而是变化速度;这是判断"进步了多少"唯一可用的量。
◎ 可与哪些领域对撞
本块第九条「数据基础设施」× 第 86 号第九条「接口关闭」。两边共享同一个预设:观测条件是稳定的、可被规划进长期研究议程的。相反的一点在方向:传播研究讲通道被单方面关上,本块讲通道从一开始只开了几个字段,未开的字段等于不存在。若两边都成立,就必须承认还有第三样东西在起作用——不是开或关,而是开合权与字段设定权在谁手里;这一变量在两边的现行框架里都没有位置。
本块第七条「起点决定轨迹」× 第 78 号面板《创新与组织管理》的团队规模那一条。两边共享的预设是:产出的质量可以由后续的可见度来代理。相反的一点在符号:创新研究把资助集中读成对质量的识别,本块把它读成起点位置的自我强化。若两边都成立,同一套集中现象既是识别也是锁定,"提高资助精准度"必然在两个指标上反号。
本块第五条「数字补全」× 第 194 号第 12 条「显著属性」。两边共享的预设是:可以先说清要保住什么,再决定怎么保。相反的一点在时序:档案学要求在保存前先声明显著属性,而数字补全是在没有任何声明的情况下先做了处理再进入流通。若两边都成立,那么图像库里已有的大量处理过的图像,其显著属性是被处理动作事后决定的——这意味着保存的对象由未受伦理约束的环节在无意中选定。
◎ 十条可做的研究命题
一、把同一图像置于宗教、司法与展览三种框架,记录人对它做出的行为类型。证伪:行为随框架变而图像不变⇒施为结构不在图像一侧。
二、取一件已高精度扫描的礼拜用像,撤走原物只留扫描件继续供奉。证伪:礼拜行为终止⇒效力仍在物件而非图像。
三、把同一批图像交给不知情者按相似度自由排布,与图集原版比对相邻关系重合率。证伪:重合率低⇒并置捕捉的是编者知识而非形式事实。
四、统计著录中归属下调与上调的件数,控制证据类型后比较。证伪:两者对称⇒改判不随经济后果而偏。
五、取一批做过数字去黄的图像,让不知情者判断其年代。证伪:判断无系统偏移⇒数字处理未改变作品被看见的样子。
六、只用物理属性、不用风格标签,重做大规模风格分析。证伪:风格年表仍可恢复⇒"只学到选择偏好"这一指控被削弱。
七、在展出网络中加入质量的独立代理,重估起点效应。证伪:起点效应大幅下降⇒网络位置不是独立成因。
八、比较制作地与发现地分栏、合栏两种著录下可回答的问题数。证伪:两者相同⇒字段设计不构成约束。
九、把同一批困难归属案例交给模型与资深鉴定者,比较错误分布。证伪:错误完全重叠⇒模型未提供独立于人的线索。
十、统一链条空白的定义与追溯年限后重算各机构缺口比例。证伪:统一后比例趋同⇒此前差异全部来自定义而非历史。
◎ 资料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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