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与旅游管理
酒店与旅游管理在这二十年里换了两次立场。上一个十年,它站在需求侧:把旅游产品重新理解为体验,把价值理解为与顾客共同创造,把目的地当作可以被管理的竞争单位,并第一次系统研究真实性、动机与在线评价这些主观变量。也正是在这十年,平台经济从外部改写了它的产业结构——住宿供给不再由酒店业独占。这十年,它被迫站到供给侧与居住侧:过度旅游成为公共议题,减增长主张进入学术主流,居民而非游客成为研究的主角,气候责任与劳动力短缺同时逼近。这门学科的核心问题因此从「如何吸引更多人来」变成了「多少人来是合适的、由谁说了算」。
这一幕把管理对象从客房服务扩到记忆、游客参与、目的地协同、真实性认定、平台评价与住宅供给;每个转向都用可追来源和可比较读数验收。
甲、从服务到体验From Service to Experience
这十年旅游与酒店研究的核心构念从服务质量转向体验:顾客购买的不是住宿与交通这些服务组件,而是一段带有情感与记忆的经历,其价值取决于事后被如何回忆与讲述。(Kim、Ritchie 与 McCormick,2012)
它推翻的是以服务质量差距模型为中心的评价框架。差距模型衡量的是期望与感知之间的落差,隐含目标是不出错;而体验框架关注的是峰值与结尾、意义与情感唤起,两者对经营的指向完全不同——不出错的酒店未必令人难忘。(Coelho、Gosling 与 Almeida,2018)
Kim、Ritchie 与 McCormick 的 2012 年量表把难忘旅游体验拆成享乐、新奇、地方文化、恢复感、意义、参与和知识七个维度,共 24 个题项。它的重要处不只是多了一套问卷,而是把一次服务是否顺畅与一段旅行是否会被记住分开:前者可以在退房当天测,后者至少要在时间间隔后复测。Coelho 团队 2018 年对 1,193 名巴西游客得到 49 个题项、12 个维度,也说明七维结构并非跨情境不变;所谓“难忘”仍受旅程类型、文化语境与回忆时点影响。
未决的是测量。难忘性、意义与情感只能通过事后自陈获得,而自陈受回忆偏差与提问方式影响很大;同时体验的高度个体化使标准化管理与体验独特性之间存在结构性冲突——这一冲突在连锁化经营中最为明显。另一处未被处理的是体验研究的样本:绝大多数实证基于旅行结束后不久的问卷,而体验的价值恰恰体现在长期记忆里。少数追踪数年后回忆的研究显示,被记住的往往不是当时评分最高的环节,而是意外、困难与人际接触——这一发现与经营者日常优化的方向几乎相反。(Kim、Ritchie 与 McCormick,2012)
这一转向带来了可操作的设计概念:接触点、体验脚本、峰终效应在服务设计中的应用,以及把员工的情绪表达当作产品的一部分来管理。(Coelho、Gosling 与 Almeida,2018)
真正进入经营现场后,峰值不能被误写成制造惊喜的口号。一次延误、迷路或与当地人的偶遇,可能在当时降低满意度,却在数月后成为叙事中心;反过来,流程无瑕而毫无区分度的住宿,可能得到高分却不产生重游。2022 年 Hosany 等的综述因此要求把回忆强度、情绪价向、身份意义和行为结果拆开报告。可检验的经营指标应是“三个月后仍能自由回忆的触点数/入住期间记录的全部触点数”,而不是把五星评价直接当作记忆。这一框架还改变了失败分析:投诉率只能捕捉被说出的故障,无法解释一次小麻烦为何被转化成成就感。研究设计应把计划外事件的情绪轨迹与最后叙述编码,区分由员工补救形成的记忆、由同伴互动形成的记忆,以及事后社交媒体重写的记忆;三者对忠诚的路径并不相同。
乙、价值共创Value Co-Creation
服务主导逻辑在这十年被引入旅游研究:价值不是企业生产出来交付给顾客的,而是在使用过程中由企业与顾客共同创造的;企业能做的只是提供价值主张与资源。(Prebensen、Vittersø 与 Dahl,2013)
它推翻的是把顾客当作被动接受者的生产观。旅游是这一逻辑最贴切的应用场景——同一次行程对不同游客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而其中相当部分由游客自己的准备、期待与解释所决定。(Reichenberger,2017)
Prebensen、Vittersø 与 Dahl 在 2013 年把游客投入的时间、体力、知识和情绪列为体验价值的生产资源,并发现参与与体验价值之间不是简单的“越多越好”。Reichenberger 2017 年用 76 次访谈追踪游客之间的互动,显示陌生人交流能够生成企业未设计的价值,但也可能制造排斥、尴尬与安全负担。这个读数迫使研究把“顾客参与”拆成可选择的参与、被迫的自助劳动和对其他游客的共同生产,三者不能合并成一个正向变量。
未决的是共创的分配。若价值由多方共创,收益与代价也应当共同分配,而实际结构是企业获取货币收益、居民承担拥挤与房价上涨。这一矛盾在上一个十年只是理论隐忧,在下一个十年成为过度旅游争论的核心。另一处值得记下的是它对营销的实际改造:既然价值在使用中生成,那么行程之前的期待管理与行程之后的叙述支持,就与行程本身同等重要。这把营销的时间跨度从「促成预订」拉长到整个体验周期,也解释了为什么用户生成内容成为这一行业最重要的营销资产。这一点在长途与高价行程中尤其明显。(Prebensen、Vittersø 与 Dahl,2013)
由此产生的实践包括:把游客的自主安排空间纳入产品设计、把用户生成内容当作营销资产、以及把目的地社区视为共创的参与方而非背景。(Reichenberger,2017)
共创话语在平台和服务机器人进入后更需要一条权力判据。Lin、Zhang、Ren 与 Huang 2024 年研究游客与服务机器人的共创时,参与者可以提供偏好、纠正系统并完成任务,却未必能够知道资料被如何再利用。若酒店把自助入住、房间整理选择和评价上传都记成共创,企业便把转移给顾客的劳动写成价值。更严格的验收是“由参与者提议并实际改变的服务决策数/全部服务决策数”,同时公开节省成本和新增收益归谁。这一判据也约束社区层面的使用。目的地邀请居民提供路线、故事和节庆劳动时,应事先约定署名、收益与撤回机制;否则参与越活跃,免费知识被企业吸收得越彻底。把共同生产的提案从提出、采纳到分成逐项留痕,才能区分一次真实共创与一次包装完善的意见征集。
丙、目的地竞争力与治理Destination Competitiveness and Governance
这十年把目的地当作一个可以被管理与比较的单位:竞争力模型把资源禀赋、支持要素、目的地管理与情境条件排成体系,目的地管理组织成为多国旅游政策的标准配置。(Croes,2011)
它推翻的是把旅游发展理解为单个企业竞争之和的看法,提出目的地本身是产品——游客体验的是整体,而整体的质量取决于没有任何单一企业能控制的东西:交通、安全、环境、公共空间。(Beritelli、Bieger 与 Laesser,2007)
Croes 2011 年对小岛目的地的检验指出,资源禀赋与排名不能自动解释收入和福祉,规模小、进口依赖高的地区尤其会出现游客增长而本地乘数偏低。Beritelli、Bieger 与 Laesser 2007 年比较瑞士阿尔卑斯山 12 个目的地,把产权、委托代理、网络与交易成本放进治理分析:目的地看似是一个品牌,实际上由交通、规划、文化、警务和数百家企业拼接而成。竞争力研究由此从列资产清单转向测量“谁能让互不隶属的主体同步行动”。
未决的是目的地管理组织的职权。它们通常以营销为主要职能与预算来源,而真正决定竞争力的规划、交通与住房权限并不在其手中。这一错配在过度旅游出现后暴露无遗——负责招徕游客的机构,无权处理游客带来的后果。另一处结构性问题是尺度:竞争力模型以国家或城市为单位,而游客的实际体验发生在街区与景点尺度上。拥挤、噪音与商业置换都是极其局部的现象,用目的地平均指标衡量必然看不见——这也是过度旅游在指标体系里长期不显形的技术原因。这也是竞争力排名难以指导具体治理的原因。小型目的地尤其吃亏:它们既无排名可依,也无数据可用。(Croes,2011)
这一框架的实际作用是给公共部门提供了介入的正当性与语言,也催生了大量目的地竞争力排名与指标体系。(Beritelli、Bieger 与 Laesser,2007)
2025 年的动态竞争力研究进一步反对静态排行榜:一次航空运力变化、极端天气或平台推荐即可重排需求,而年度平均分会掩盖街区级的饱和。对管理组织更有用的读数不是名次,而是“高峰时段仍保有冗余的交通、供水和公共空间容量/设计总容量”。当这一比例逼近零,继续营销会把短期客流变成长期声誉损失。职权也必须跟着指标走;只有营销预算却没有住房、交通和限流权限的机构,不应被称为目的地治理者。尺度错配还会制造错误投资:机场吞吐和床位增长在国家层面看似增强竞争力,却可能把最后一公里、垃圾清运与社区诊所推到临界点。2024 年以后可用的实时客流并不能替代治理,只有当超阈值读数自动触发交通加班、预约收紧或营销暂停,数据才真正进入决策链。
丁、真实性之争The Authenticity Debate
真实性在这十年成为旅游研究引用最多的构念之一,并被拆成三种:客观真实性(对象是否为真品)、建构真实性(社会共同认定的真)、存在真实性(游客在旅行中获得的自我实现感)。(Steiner 与 Reisinger,2006)
它推翻的是以对象属性判断真假的单一框架。第三种尤其重要——大量旅游体验的价值与目的地是否原真无关,而与游客在其中获得的状态有关,这解释了为什么明知是表演的活动仍然能带来真实的感受。(Kolar 与 Žabkar,2010)
Steiner 与 Reisinger 2006 年借存在主义批评把“真”锁在对象鉴定上的做法:旅行者即使面对复制品或明确的演出,也可能体验到不受日常角色约束的自我。Kolar 与 Žabkar 2010 年则用文化遗产游客数据同时估计对象真实性与存在真实性,发现两者对忠诚的路径不同。这里的转向不是宣布真假无所谓,而是要求研究者说清究竟在测材料年代、叙事可信、表演者控制权,还是游客对自己的感受。
未决的是规范判断。分类学解释了游客的感受,却不回答表演化对当地文化本身的影响。这一空缺在下一个十年由居民视角的研究填补——被表演的一方怎么想,此前几乎不在问题清单上。另一处应用价值是它给遗产解说提供了框架:既然存在建构真实性,那么解说的任务就不是宣称原真,而是把认定过程本身讲清楚——这件东西为何被认为重要、由谁认定、经历过哪些修复与再造。这种做法在博物馆与遗产地已有实践,效果好于单纯声称原真。这一做法同时降低了被指责造假的风险。(Steiner 与 Reisinger,2006)
这一分类同时给了「舞台化真实」以理论位置:目的地为游客准备的前台与保留给自己的后台并存,而两者的边界本身就是可以被设计与经营的。(Kolar 与 Žabkar,2010)
Cohen 与 Cohen 2012 年随后把认证过程本身放到台前:国家机构、专家、平台和社区各自拥有不同的“热认证”与“冷认证”资源。酒店与目的地若只追求游客感到真实,最容易漏掉被展示者是否可以拒绝、修改或撤回展示。可操作的治理读数应是“由文化持有者审核并可撤回的展示项目数/全部商业展示项目数”。一旦撤回权缺席,存在真实性越强,反而可能意味着舞台化对当地生活侵入越深。对酒店而言,同样的问题出现在地方风格的复制:使用当地纹样、菜品和仪式并不自动构成文化合作。设计团队应记录素材由谁提供、许可覆盖哪些媒介、收益如何回流,以及文化持有者能否要求撤下。没有这些记录,所谓在地化越成功,越可能把一个活传统压成可无限复制的装饰资产。
戊、在线评价与电子口碑Online Reviews and eWOM
这十年在线评价成为旅游决策的主要信息来源,也成为研究的富矿:评分分布、文本情感、评价者身份与回应策略对预订量与定价的影响被大量量化。(Sparks 与 Browning,2011)
它推翻的是以品牌与星级为主的质量信号体系。评价把质量判断分散给了消费者本身,使小型独立经营者第一次可以与连锁品牌在同一信息平面上竞争。(Filieri,2016)
Sparks 与 Browning 2011 年用实验操纵评价价向、排序和管理者回应,表明预订意向并不只读平均分;近期负面信息放在哪里、酒店如何回应都会改变信任。Filieri 2016 年进一步发现,论证质量、来源可信度和信息充分度决定采纳,而极端语气并非总有说服力。电子口碑由此把质量信号民主化,也把排序权集中到平台:消费者贡献内容,平台决定哪一条成为第一印象。
未决的是平台的中介角色。评分的呈现方式、排序算法与广告位共同决定了什么被看见,而这些规则由平台单方面设定并持续变动。研究者与经营者都在优化一个自己无法观测的目标函数。另一处被反复确认的是回应的价值:经营者对负面评价的公开回应,其效果主要作用于后续阅读者而非投诉者本人,且回应的方式比是否回应更重要——具体、承认问题的回应有正面效应,模板化的致歉则可能加重负面印象。这条结论对小型经营者尤其重要,因为他们的评价基数小、单条影响大。(Sparks 与 Browning,2011)
研究同时揭示了这一信号的系统性偏差:评价者自选(极满意与极不满意者更可能发声)、社会影响导致的评分趋同、以及虚假评价的规模——多项研究估计其比例并不低,而检测手段与伪造手段同步演进。(Filieri,2016)
Cho、Pekgün、Janakiraman 与 Wang 2024 年把视野从单家酒店扩到竞争集合,指出一条评价会重新分配相邻酒店的需求,效果取决于比较对象而非孤立分数。因此经营者用刷分或模板回复优化自身均值,可能完全错过真实的选择边界。更好的指标是“在同一搜索页中被展开阅读的本店评价数/本店展示评价数”,并与竞争者同时报告。若平台把付费位置和自然排序混在一起,评价数量越多,头部商家的注意力集中反而可能更强。管理者回复也需要从礼貌指标升级为修复指标。应编码回复是否点名具体故障、承诺了哪项可验证改变、三个月后同类投诉是否下降;如果只是提高回复率,模板致歉会把每个住客的具体经历抹平。平台研究因而必须把文本、排序和后续运营变化接起来,而不是停在星级相关。
己、平台住宿的冲击The Platform Accommodation Shock
短租平台在这十年迅速扩张,把住宿供给从酒店业扩展到普通住宅,被描述为一次典型的破坏性创新:先服务对价格敏感、被主流产品忽略的需求,再逐步向上侵蚀。(Guttentag,2015)
它推翻的是住宿容量受限于酒店建设周期这一前提。供给可以在数月内大幅增加而不需要新建,这既缓解了旅游高峰的容量压力,也取消了此前通过控制建设来管理旅游规模的政策抓手。(Zervas、Proserpio 与 Byers,2017)
Guttentag 2015 年用破坏性创新框架解释短租为何从低价与独特性切入,却同时提醒“分享闲置空间”只是众多房东类型之一。Zervas、Proserpio 与 Byers 2017 年利用得州市场进入的时空差异,估计 Airbnb 供给增加会压低酒店收入,影响在低端与缺少商务客源的酒店更明显。Yang 等 2022 年汇总 33 项研究、466 个估计量,确认替代效应存在但高度异质,不能把一个城市的比例外推到全部市场。
未决的正是这一外部性。上一个十年的证据还很零散,而下一个十年的多项实证显示短租供给与本地租金上涨存在因果关系。管制随之而来,但管制对象是分散的个体房东,执行难度远高于管理酒店。另一处研究上的困难是数据:平台不公开完整房源与交易数据,多数研究依赖第三方抓取,而抓取覆盖率与去重方法差异极大。同一城市的房源估计在不同研究中相差可观,这使得政策辩论常常在互不相容的数字之间进行。研究者与监管者因此长期处在信息劣势,而这一劣势本身就是平台的谈判筹码。(Guttentag,2015)
早期研究集中在替代关系与酒店收入影响,结论是替代确实存在但集中在中低端与旅游旺季;而更重要的影响在住宿之外——住宅市场。(Zervas、Proserpio 与 Byers,2017)
真正改变公共政策的不是酒店少卖了多少房,而是整套住宅从长租转入按夜出租。平台的即时扩容能力把供给弹性从建设周期改写为房东切换周期,也让节庆高峰的住房收益与全年租住权发生冲突。验收平台冲击应同时报告“专业化整套房源夜数/平台全部可订夜数”和“退出平台后回到长租的套数/被管制房源数”。若只测酒店入住率,专业经营者越多,所谓闲置资源利用的叙事反而越失真。研究还需分清新增旅行与空间置换。平台可能让预算有限者多住一晚,也可能把原有长租住宅改造成全年旅游床位;前者增加消费者剩余,后者改变城市人口结构。只有同时观察游客新增夜数、酒店替代夜数和住宅退出月数,才不会用需求侧福利遮住供给侧长期成本。(Yang 等,2022)
庚、旅游的经济影响核算Accounting for Tourism's Economic Impact
这十年旅游卫星账户在多国建立,把旅游从一个跨部门的活动变成可以在国民经济核算中被测量的对象,产出、就业与增加值第一次有了统一口径。(Frechtling,2010)
它推翻的是以游客人次与过夜数衡量旅游成效的做法,把注意力转向增加值与本地留存比例——同样的人次,若消费主要流向外资连锁与国际平台,本地获益可能很小。(Jones 与 Munday,2004)
旅游卫星账户的技术突破,是从“游客花了多少钱”转到“哪些行业因游客需求形成了多少直接增加值”,并与国民账户保持可比。Frechtling 2010 年梳理需求侧与供给侧对接时强调,游客支出不能直接当作 GDP;进口、税费和中间投入都要剥离。Jones 与 Munday 对地区账户的工作则揭示国家平均会掩盖地方漏损,同一笔消费经国际连锁采购离境后,对目的地工资和税基的贡献可能很小。
未决的是成本一侧。卫星账户记录的是经济收益,而拥挤、环境退化、住房挤压与公共服务负担不进入账目。缺少成本核算,任何关于「旅游是否值得」的讨论都只有一半数据——这是下一个十年减增长主张最主要的论据。另一处值得记下的是漏损:在依赖国际连锁与外国平台的目的地,游客支出中留在本地的比例可能很低,而卫星账户按国境统计,看不出这一层。少数做了留存率测算的地区发现,同样的到访量在不同产业结构下对本地经济的意义相差数倍。把留存率纳入政策目标,会改变招商与产业扶持的方向。这也是「旅游收入」这一常用口径最容易误导决策的地方。(Frechtling,2010)
这套核算同时暴露了旅游业的结构特征:就业密集但工资偏低、季节性强、正式与非正式部门混杂,因而以就业数量论证其重要性容易掩盖就业质量问题。(Jones 与 Munday,2004)
Garrido 与 Moreno-Izquierdo 2026 年把拉丁美洲旅游放进价值增加链,进一步问每个环节在何地留住收益。这个方向使政策从追求总收入转向本地采购、岗位质量与所有权结构。仍未进入核心账户的是无偿环境修复、居民通勤延误与住房挤压;它们不是没有价格就没有成本。一个可对撞的读数是“本地留存的旅游增加值/游客目的地总支出”,另设“公共维护增量支出/旅游税费收入”,不再用就业人数替代就业质量。劳动账户也不能只列岗位。相同的一万个就业机会,可能分别由全年稳定合同、旺季超时和临时移民劳动组成,对家庭收入与地方税基的意义完全不同。卫星账户下一步应把全职当量、工资中位数、合同持续月数和本地所有权交叉,避免高流动岗位数量掩盖真实生计质量。
辛、节庆与大型活动的效应Events and Mega-Events
这十年对大型体育与文化活动经济效应的独立评估大量出现,结论与主办方事前预测普遍相反:实际收益远低于承诺,而基础设施成本与后续维护常被低估。(Fourie 与 Santana-Gallego,2011)
它推翻的是以投入产出模型作事前预测的做法。这类模型假设支出是净增加的,而实际存在大量替代——本地居民把消费从其他项目挪到活动上,常规游客被挤出,赛期的价格上涨抑制了其他需求。(Baade 与 Matheson,2016)
Fourie 与 Santana-Gallego 2011 年跨多届大型赛事比较国际到访,发现效应随项目、赛季和参赛国关系变化,并存在常规游客被挤出的情况。Baade 与 Matheson 2016 年总结奥运经济学时指出,申办报告常把本地消费搬家、进口支出和本来就会建设的交通项目记成新增收益。决定性问题不是赛期流水,而是与一个可信的“不办赛事”反事实相比,新增了多少长期收入、岗位和可用公共设施。
未决的是决策程序。事前评估由申办方委托,事后评估往往在决策之后多年才出现,两者之间没有制度性连接。这与教育政策中评估与决策脱节的情形结构相同。另一处经验是遗产利用:赛后场馆的持续运营成本常常被排除在事前预算之外,而这笔支出要由地方财政承担数十年。已有的回顾显示,把场馆改造为社区设施的案例效果最好,而按原用途维持的多数长期亏损。另一处经验是评估口径:把公共交通与市政改造计入赛事收益,是最常见的高估手法,而这些投入即使不办赛事也可能进行。(Fourie 与 Santana-Gallego,2011)
较可靠的正面效应集中在非经济维度:城市形象、居民自豪感与国际曝光,而这些难以货币化,也难以与同等投入的替代用途比较。(Baade 与 Matheson,2016)
Deriu 等对 EURO 2020 的地区投入产出评估估计 GDP 乘数约 1.45,并得到 9,762 个全职当量岗位;这些数字仍依赖消费额、进口率和替代率设定,不能脱离假设引用。制度上更可靠的安排,是把申办前预测、赛后五年运维和场馆替代用途写入同一张账。可检验读数为“赛后持续使用的场馆小时/全部可用场馆小时”,同时比较“新增外来消费/公共全周期成本”。若维护责任未入预算,场馆规模越大,净公共收益反而可能越低。非经济收益同样需要反事实。居民自豪感、国际曝光和城市更新不能因为难以货币化就任意放大;可以在申办前设定对照城市,连续测量认同、场馆使用和品牌搜索,并公开效应衰减。若曝光在一年内消失而维护持续二十年,短暂情绪收益不能替代全周期公共选择。
劳动、居民、住房、气候与算法依次进入分母;研究不再只问怎样增加需求,而要说明谁获益、谁承担、什么总量不可越界。
一、旅游劳动的隐形The Invisibility of Tourism Labour
这十年开始有系统研究指出,这一行业的运转依赖大量低工资、高流动、季节性与移民劳动力,而其工作条件在以顾客体验为中心的研究议程中几乎不出现。(Blomme、Van Rheede 与 Tromp,2010)
它推翻的是把服务质量问题归结为培训与态度的框架。情绪劳动的持续要求、不规律排班、小费依赖与投诉压力共同构成结构性的消耗,而流动率高本身又使培训投资无法回收。(Sohn、Lee 与 Yoon,2016)
Kim、Gim 与 Kim 2025 年对 325 名酒店员工的模型,把顾客不文明、表层情绪表演、耗竭与离职意向接成一条可检验路径,构成这一条进入第二幕的主证据。Blomme、Van Rheede 与 Tromp 2010 年对 247 名酒店管理毕业生的研究,以及 Sohn、Lee 与 Yoon 2016 年对日本、韩国酒店员工的比较,是它的前史:行业流失不只是入职预期不现实,文化规范也会改变表演通向倦怠的强度。愤怒、疲惫与恐惧被隐藏在“好客”脚本后面,这项调节本身就是体验产品,却长期没有进入房价、工时或质量模型。
未决的是它与商业模式的关系。行业的利润结构建立在低人力成本之上,而改善条件意味着重新定价。上一个十年这一矛盾还可以靠劳动力供给充足掩盖,下一个十年供给消失之后,它成为整个行业最紧迫的问题。另一处被忽略的是培训投资的错配:行业普遍抱怨员工技能不足,同时又因高流动率而不愿投资培训,形成自我实现的循环。少数打破循环的企业采取的做法是先稳定排班与晋升路径,再谈培训——顺序与常规做法相反。这条顺序在服务业其他部门也被反复验证。这条循环在季节性最强的目的地表现得最极端。(Blomme、Van Rheede 与 Tromp,2010)
这条线与体验研究形成直接张力:难忘体验的生产依赖员工的情绪表达,而情绪表达的成本由员工个人承担,且不出现在成本核算里。(Sohn、Lee 与 Yoon,2016)
Kim、Gim 与 Kim 2025 年对 325 名酒店员工的模型把表层表演连到情绪耗竭,再连到离职意向。这个证据使管理处方的顺序发生变化:若先要求微笑、培训和评价分数,却不改变排班、顾客骚扰处置与工作控制,培训投资会被流失吃掉。经营验收应报告“提前两周锁定且未经临时更改的班次数/全部班次”和“离职者未回收培训成本/培训总投入”。当满意度奖金压得更紧时,员工表演一致性可能上升,真实精力与留任反而下降。顾客暴力与性骚扰是另一块长期空栏。前台、客房和夜班员工面对的风险常被内部解决或以“服务恢复”吸收,正式事故率因而偏低。企业应公开匿名事件数、主管响应时长与受害者排班后果;若投诉压下去了却病假和离职上升,安静的记录不是安全,而是发声成本过高。
二、过度旅游Overtourism
这十年一个新词进入学术与公共议程:过度旅游,指旅游对目的地居民生活质量或游客体验造成过度负面影响的状态。它的出现标志着研究视角从游客转向居民。(Milano、Novelli 与 Cheer,2019)
它推翻的是把旅游增长默认为地方利益的前提。相关研究显示,收益高度集中于少数经营者与外部平台,而拥挤、噪音、公共空间私有化与日常商业被纪念品店替代的代价由全体居民承担。(Koens、Postma 与 Papp,2018)
Koens、Postma 与 Papp 2018 年比较欧洲城市后提醒,overtourism 容易把复杂矛盾归咎于游客总数;真正的压力往往集中在几条街、几个小时和邮轮到港的短窗。Milano、Novelli 与 Cheer 2019 年进一步把社会运动与增长政治放进概念史,说明居民反对的不只是拥挤,还包括租住权、公共空间和谁能定义城市用途。于是承载力不再是景点工程参数,而是一组可争议的分配边界。
未决的是治理工具。已被试用的手段包括游客税、限流预约、短租管制、邮轮靠泊限制与营销策略调整,各有效果与规避方式;而多数目的地管理组织既无权限也无动机使用它们。这一权责错配是过度旅游久拖不决的制度原因。另一处需要说清的是它与游客数量的关系并不线性:同样的人次,若集中在少数街区与少数时段,产生的影响远大于分散分布。因此多数有效措施针对的是时空分布而不是总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纯的限流常常收效甚微。这也是分时预约制比总量限制更常被采用的原因。(Milano、Novelli 与 Cheer,2019)
这一概念的弱点是缺乏阈值:多少算「过度」取决于居民容忍度、基础设施承载与收益分配,而这些因地而异。多数研究因此转向测量居民态度而非设定统一标准。(Koens、Postma 与 Papp,2018)
治理中最危险的做法,是用全市平均人次证明“尚有容量”,再把局部抗议当作情绪。Yrigoy、Horrach、Escudero 与 Mulet 2024 年的利益相关者研究提示,参与会议若不能改变邮轮时刻、短租许可或营销预算,只会为既定增长方案增添程序合法性。可执行读数应细到“最拥挤街区超过居民认可阈值的小时数/全年开放小时数”,并按租户、业主、从业者分组。若引流只把游客推到原本安静的街区,空间分散率越高,受影响居民总数反而可能上升。“居民”也不能被当成一种意见。老年自住者、短期租户、旅游从业者和日常跨区通勤者遭遇不同,平均支持率会让少数承受高强度压力者消失。治理应把影响按群体与时段公开,并设置不能被高收入群体正向评价抵消的底线,这比再做一次全市满意度调查更接近权利边界。
三、旅游减增长Tourism Degrowth
这十年出现了一个明确的规范主张:某些目的地不应追求旅游增长,而应主动缩减规模,把承载力、居民福祉与生态限度置于经济产出之上。(Fletcher 等,2019)
它推翻的是可持续旅游的隐含前提——通过技术与管理改进可以在继续增长的同时降低影响。减增长的论证是:效率提升被规模扩张抵消,绝对影响仍在上升,因此必须直接限制总量。(Boluk、Cavaliere 与 Higgins-Desbiolles,2019)
Fletcher 等 2019 年把旅游减增长从道德姿态变成政治经济命题:效率改进若被航班、床位和距离增长抵消,就不能叫绝对减负。Boluk、Cavaliere 与 Higgins-Desbiolles 同年批评 SDG 话语会把持续增长包装成包容与绿色,而回避土地、劳动和生态限度。两条线共同拒绝“每名游客排放下降”自动等于总排放下降;需要同时报告人均强度与目的地年度总量。
未决的是谁承担代价。缩减的成本落在依赖旅游就业的当地劳动者身上,而主张缩减的往往是受影响较小的群体。若不同时给出转型路径,减增长在政治上难以持续——这与绿色转型中的公正转型问题完全同构。另一处理论上的争议是它与可持续发展话语的关系:可持续旅游长期被批评为为增长提供正当性的修辞,而减增长的提出正是对这一批评的回应。两者的分歧不在于是否重视环境,而在于是否承认存在必须被绝对限制的总量。(Fletcher 等,2019)
这一主张在学术上迅速扩散,在实践中极难落地:地方经济依赖、企业投资已经沉没、以及缺少替代产业,使得任何缩减方案都面临即时的分配后果。少数城市采取的是有选择的限制(限制邮轮、限制新增短租、限制团队人数)而非总量缩减。(Boluk、Cavaliere 与 Higgins-Desbiolles,2019)
2024 年 Higgins-Desbiolles 与 Everingham 强调 thriving 而非 diminishment,意在把讨论从普遍贫困转向有选择地缩减高碳、低留存和高外部性的旅游。政治难点在转型期间:邮轮码头、短租运营者与低薪从业者承担的损失不同,若没有技能转移和收入保障,限制会由最弱者买单。可检验量纲是“本地留存价值/目的地旅游温室气体总量”,并观察总量下降时中位工资与岗位稳定度是否上升;若只提升客单价却加速排斥居民,减增长会反过来成为精英化。目的地还要防止把缩量外包给邻近地区。中心城市限制团队客后,旅行社可能把住宿和大巴转到周边,区域总排放与土地压力不降,只是行政账变好看。评估应覆盖功能旅游区而非市界,并报告被转移的夜数、通勤里程和基础设施负担,避免局部成功制造区域性反弹,也不把压力藏到邻城账外。
四、居民态度与社会交换Residents' Attitudes Revisited
这十年居民态度研究从边缘走向中心,并超越了传统的社会交换解释——居民支持旅游是因为感知收益大于成本。新的研究发现态度是分化而非连续的:同一城市中存在支持者、怀疑者与中立者三类不同人群,其判断依据并不相同。(Gursoy、Chi 与 Dyer,2010)
它推翻的是把居民当作同质群体、用平均态度代表社区的做法。收益的分配决定了态度:从旅游中直接获益者与仅承担成本者,其态度差异远大于目的地之间的差异。(Nunkoo 与 Ramkissoon,2011)
Gursoy、Chi 与 Dyer 2010 年比较大众与替代旅游情境,发现居民对影响的权衡会随发展类型变化。Nunkoo 与 Ramkissoon 2011 年把政治信任加入社会交换模型后,说明即使感知经济收益相近,居民也可能因为不信任制度而拒绝支持。社会交换由此不再是简单的收益减成本,而是先问谁相信承诺、谁能进入决策,以及收益是否到达承受噪音和房价的人。
未决的是参与机制。研究可以描述居民态度,而把态度转化为决策需要制度通道——公众听证、规划参与与收益共享安排。多数目的地这些通道要么不存在,要么在旅游议题上不适用,因为旅游治理常由招商与营销部门主导。另一处方法学进展是把居民按与旅游的经济关系分组分析,而不是按人口学变量。分组之后,此前被平均值掩盖的对立态度显现出来,而政策争论的真实结构——不同群体之间的分配冲突——也第一次可以被描述。按这一方式重做的研究还发现,居住时长与住房产权状况的解释力常常超过收入。(Gursoy、Chi 与 Dyer,2010)
这一转向的方法学后果是把住房状况、就业关系与居住时长作为核心变量纳入,而不再只测量笼统的感知影响。(Nunkoo 与 Ramkissoon,2011)
Munanura、Parada 与 Kline 2023 年对 782 名居民的研究继续把支持条件细分,提醒一次横截面问卷无法代表沉默者和即将搬离者。住房产权、旅游就业与居住时长应当交叉,而不是只在回归里各放一个平均系数。治理读数可写成“实际获得旅游收益且拥有表决渠道的居民数/受旅游外部性影响的居民数”。若只向最支持者发放收益,参与率越高,群体间态度极化反而可能加剧;平均满意度保持不变也不能证明冲突消失。纵向设计尤其关键:支持下降可能发生在搬离之前,横截面只留下适应者,进而低估压力。研究可把水电迁出、租约终止和学校入学变化与态度调查匿名联结,观察谁退出了样本。若最不满意者已经离开,次年的平均支持上升并不是政策改善,而是分母被清空。
五、短租管制与住房外部性Short-Term Rental Regulation
这十年多国城市对短租实施管制:登记备案、天数上限、区域限制或全面禁止。推动力来自积累起来的实证证据——短租密度与本地租金上涨、长租供给减少之间存在因果关系。(Duso 等,2024)
它推翻的是把平台住宿视为闲置资源利用的叙事。研究显示相当比例的房源由专业经营者持有整套房屋常年出租,与「分享闲置房间」的原初图景相距甚远。(Bibler 与 Teltser,2025)
Duso 等 2024 年利用柏林政策变化识别 Airbnb 与租赁市场的关系,说明监管评估必须处理热门街区本来就更贵这一选择偏差。Bibler 与 Teltser 对旧金山登记执法的研究估计,可订房源减少 20%—27%,已订夜数减少 22%—31%,价格上升约 3.3%,平台月收入约减少 500 万美元。数字显示规则可以收缩交易,但“平台少了”仍不等于“长租多了”,后者需要房源级追踪。
未决的是替代与转移。管制常导致房源转向其他平台或伪装为中长租,而跨境平台的合规意愿取决于当地市场规模。这使得管制效果高度依赖城市的谈判地位——小城市几乎没有筹码。另一处需要注意的是管制的分配效应:以整套房屋为对象的限制主要影响专业经营者,而以天数为上限的限制主要影响偶尔出租的普通居民。两种设计的政治可行性与住房效果都不相同,而多数城市在设计时并未明确区分。两者的执行成本也不同:前者依赖房源识别,后者依赖交易记录。两种设计在政治阻力上的差别,往往决定了最终采用哪一种。(Duso 等,2024)
管制效果的评估显示:登记制度若无数据获取权则难以执行,而平台数据的强制共享是执行成败的关键。已实施强制共享的城市,房源数量与租金压力都有可测量的变化。(Bibler 与 Teltser,2025)
Wachsmuth 与 St-Hilaire 2026 年研究加拿大 2017—2022 年主要住所规则,在 309 个街区中估计实施首年租金低约 24 加元、即 1.7%,到 2023 年差距约 55 加元、3.3%;商业房源降幅也大于非商业房源。这个结果把设计重点从一刀切转向识别专业化。监管读数应是“受限后转为长期租赁的整套住房数/退出短租的整套住房数”。若退出者改作空置或中租,执法率越高,住房可得性的改善反而可能趋近于零。执法公平也会改变结果。仅靠邻里投诉的制度更容易查到密集社区与显眼房源,却可能漏掉专业经营者通过多账号、代运营和地址变体隐藏的库存。监管者应公开主动数据匹配与被动投诉各自发现的违规比例;若主要处罚偶尔出租者,合规数字越高,住房回流目标反而越偏,并误伤偶尔出租者。
六、旅游的气候责任Tourism's Climate Accounting
这十年旅游的碳排放核算取得进展:把交通、住宿与活动合并计算后,旅游占全球温室气体排放的比例远高于此前基于住宿与餐饮的估计,而其中航空交通占绝对主导。(Gössling 与 Peeters,2015)
它推翻的是以目的地环保措施代表旅游可持续性的做法。酒店节水节电、垃圾分类与生态认证所能影响的排放份额很小,而决定总量的是旅程距离与交通方式——这一部分几乎不在目的地的控制范围内。(Lenzen 等,2018)
Lenzen 等 2018 年用多区域投入产出表估算全球旅游碳足迹,把航空、采购和供应链纳入后,量级远高于只算酒店能耗的口径;论文后续更正把航空份额修为约 12%、0.55 GtCO2e,也提醒复杂核算必须保留修订记录。Sun 等更新的全球账户估计 2019 年旅游排放约 5.2 GtCO2e、占全球 8.8%,并在 2009—2019 年间年均增长约 3.5%。绝对总量的增长速度超过效率改善,正是减增长争论的实证底座。
未决的是需求侧措施。征税、频飞者累进收费与鼓励近程慢速旅行都在讨论中,而它们直接冲击依赖长途客源的目的地经济,尤其是岛屿与远距离发展中国家——它们排放贡献最小而依赖最深。另一处核算难题是归属:一次长途旅行的排放应记在客源国还是目的地国,现行的国际统计口径两边都不完全覆盖,国际航空排放长期处在各国清单之外。这一制度空白使得旅游排放在气候政策中缺少明确的责任主体。这一空白也使得抵消机制成为事实上的默认方案。这也使得航空排放成为各类核算中最难归属的一项。(Gössling 与 Peeters,2015)
由此产生的结构性含义是:长途高频旅行与减排目标之间存在难以调和的冲突,而现有的抵消机制在额外性与永久性上的问题已被反复指出。(Lenzen 等,2018)
企业最容易披露的是客房每夜用电和一次性用品,最难承担的却是客源距离、舱位等级和跨境供应链。若把国际航班排放留在国家清单之外,酒店认证越普及,行业仍可能因长途需求扩张而增加总足迹。治理读数应写成“目的地本地留存增加值/完整范围一至三旅游排放”,同时报告“航空排放/旅游总排放”。对岛屿目的地,公平方案还要区分生存性连接与频繁休闲飞行,不能用同一税率把依赖最深者先排除。反弹效应必须单列:酒店节能降低运营成本后若被更低房价和更多夜数吸收,总能耗可能不降。航空效率也面临相同问题,单位客公里燃油下降常被总客公里增长抵消。企业净零声明因此要同时给强度、绝对量和业务增长假设,任何只报其中一项的路线图都无法与碳预算对接。(Sun 等,2024)
七、疫情冲击与韧性Pandemic Shock and Resilience
这十年全球旅游经历了一次近乎完全停摆的冲击,随后出现快速反弹。这一自然实验提供了此前不可能获得的数据:旅游停止之后,目的地发生了什么。(Sigala,2020)
它推翻的是把旅游需求视为稳定增长趋势的规划假设,并把韧性从修辞变成可测量的对象——收入来源多样化程度、企业的现金缓冲、劳动力的可回流性与治理的应变能力。(Kaczmarek 等,2021)
Sigala 2020 年在疫情初期区分恢复、适应与转型,警告把“反弹”直接等同于韧性。Kaczmarek、Perez、Demir 与 Zaremba 分析 52 个国家逾 1,200 家旅游与休闲公司、80 项特征,发现较低杠杆和较高投资与股价抗冲击能力相关;这说明企业缓冲真实存在,但上市公司样本不能代表现金储备极薄的小旅馆、导游和非正式劳动者。Wut、Xu 与 Wong 2021 年回顾 1985—2020 年 512 篇危机研究,也发现影响和恢复多、长期转型证据少。
未决的是学习是否发生。反弹之后多数目的地回到了原有增长路径,围绕「重建得更好」的讨论并未转化为结构改变。这提示危机本身并不自动带来转型,转型需要在危机期间就已存在的制度准备。另一处值得记下的观察是替代旅行的失败:停摆期间大量虚拟旅游与在线体验产品出现,而在旅行恢复后几乎全部消失。这提示旅游需求中不可数字化的部分远大于此前的估计——身体在场本身就是产品的核心。少数保留下来的线上产品,功能是行前准备而非替代出行。这一结论对文化遗产地的数字化战略有直接含义。(Sigala,2020)
停摆期的观测同时给出了过度旅游争论的一个参照点:拥挤消失后居民生活质量的改善被大量记录,而经济代价同样明显。这使得双方的论据第一次建立在同一段经验之上。(Kaczmarek 等,2021)
疫情停摆同时制造了一个罕见反事实:自然环境、居民生活和地方财政在游客骤减时朝不同方向变化。真正的韧性指标不能只数恢复到 2019 年客流水平用了几个月,而应记录“冲击期仍维持基本收入的旅游劳动者数/冲击前旅游劳动者数”,以及恢复后供应链是否更本地化。若目的地靠更激进促销迅速填满床位,恢复速度越快,债务、单一市场依赖与拥挤风险反而可能一起回升。所谓“重建得更好”只有在预算和权限变化中才算发生。劳动力可回流性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慢变量。员工在停摆期进入医疗、物流或数字服务后,行业恢复时并不会自动返回;目的地即使需求反弹,也会因技能断层降低服务容量。应追踪离岗者十二个月后的行业去向和返岗条件,把一次性裁员节省与随后招聘、培训和质量损失放在同一周期。
八、劳动力短缺与行业重估The Labour Shortage Reckoning
疫情之后,多国酒店与餐饮业出现持续的招工困难:离开的劳动者没有回来,而工资上涨并未完全解决问题。这促使行业第一次系统检视自身的工作条件。(Baum、Mooney、Robinson 与 Solnet,2020)
它推翻的是低工资劳动力供给无限这一长期默认。研究显示离开者的主要理由不是工资本身,而是排班不可预测、晋升路径缺失、顾客与管理的双重压力——这与教师流失研究得出的结论结构相同:工作条件的解释力超过薪酬。(Filimonau、Derqui 与 Matute,2020)
Baum 等 2020 年在疫情最剧烈时指出,酒店旅游劳动长期被当作可随需求开关的成本,危机只是把不安全合同、移民依赖和性别分层放大。Filimonau、Derqui 与 Matute 对酒店经理的研究把组织承诺与企业社会责任感知联系起来,说明员工是否留下并不只由时薪决定。疫情后“人都去哪了”的答案包括转入排班稳定行业、照护责任增加、签证中断和对顾客风险重新估值,不能合并成一个供给短缺。
未决的是成本传导。改善条件意味着提价,而这一行业的需求价格弹性较高。若无法提价,改善只能靠提高人均产出,这又回到自动化。这条循环目前没有出口。另一处结构性问题是移民劳动力:多国的酒店与餐饮业高度依赖移民劳动者,因而签证与移民政策的变化会直接转化为用工危机。这使得行业的劳动力供给受制于与它完全无关的政治议程。这一依赖在多数官方的行业分析中很少被明确写出。用工危机因此常常在与旅游无关的政策变动之后出现。(Baum、Mooney、Robinson 与 Solnet,2020)
行业的实际回应分两路:自动化(自助入住、点单系统、后厨设备)与重新设计岗位(固定排班、多技能培训、职业阶梯)。前者见效快而适用范围有限,后者慢而针对根本。(Filimonau、Derqui 与 Matute,2020)
生成式 AI 与服务自动化又增加了一个错误出口。Zhao、Yuan 与 Song 2024 年访谈旅游酒店从业者时发现,AI 既能减轻信息整理,也会带来监控、岗位不安全感与消极工作结果。任务可自动化比例不等于岗位可取消比例:入住核验能自动化,冲突调解、特殊需求与地方知识仍要有人负责。应同时报告“提前公布且员工可协商的班次/全部班次”和“自动化后转为更高技能岗位的人数/受影响人数”。若机器只是压缩编制,技术投入越高,留任与服务恢复能力反而可能下降。职业阶梯需要用真实迁移而不是培训人次验收。酒店可以让员工完成多项课程,却仍把主管岗位外聘;这会使培训成为增加任务而非增加议价能力。应公开完成培训者中十二个月内加薪、晋升或获得稳定合同的比例,并按性别与移民身份分组,才能识别谁承担升级劳动、谁取得回报。
九、智慧目的地与数据治理Smart Destinations and Data Governance
这十年目的地管理开始使用实时数据:手机信令、支付记录、票务与传感器数据被用于观测客流分布并进行动态引导,若干城市据此实施分流与预约制。(Gretzel 等,2015)
它推翻的是以年度统计与抽样调查管理旅游的做法,使承载力管理第一次具备了可执行的技术基础——不再只能限制总量,而可以在时间与空间上重新分配。(Boes、Buhalis 与 Inversini,2016)
Gretzel 等 2015 年把智慧旅游界定为数据、连接、治理和体验相互作用的系统,而不是景区装几块屏幕。Boes、Buhalis 与 Inversini 2016 年强调目的地生态系统中的领导、社会资本与知识分享:如果电信商、票务平台和支付机构不交换资料,实时仪表盘只覆盖一部分游客。Yan 等 2025 年对 2013—2025 年 232 篇研究的计量回顾显示,技术应用增长很快,隐私、权力和居民结果仍相对薄弱。
未决的是目标函数。同一套系统既可以用于提高游客满意度,也可以用于保护居民生活;两者在拥挤时段的取舍并不相同,而多数系统的默认设置服务于前者,因为采购方通常是营销机构。另一处治理经验是数据获取:以采购方式获得的商业数据成本高且不可持续,而以特许或规制方式要求企业共享的城市,其分析能力更稳定。这与短租管制中的数据共享问题是同一条经验。数据的时效性同样重要:按月更新的数据无法支持时段管理。而实时数据的采购成本,恰恰是中小目的地最难承担的。(Gretzel 等,2015)
随之而来的问题与其他领域一致:数据由电信与支付企业持有,公共部门需要采购或谈判;数据涵盖居民而不仅是游客,隐私边界模糊;而基于数据的引导会改变客流分布本身,使模型持续失准。(Boes、Buhalis 与 Inversini,2016)
手机信令能够发现某条街在 15 分钟内接近饱和,也会把居民移动一并记录。问题因而不只是匿名化,还包括谁能设定分流目标:营销机构会优化停留与消费,交通部门会优化通行,居民则可能要求保留安静时段。可验收读数是“由公共部门持有且可独立审计的数据字段数/系统使用的全部字段数”,再报告分流后住宅区超阈值小时。若模型只把人推向次热门街区,预测精度越高,原本不受影响的社区反而越快进入旅游化。系统还需记录干预造成的二次效应。向游客推送替代路线后,模型若只看原景点降流,就会把新街区噪音、垃圾和租金变化留在账外。每次分流都应设置未干预对照、居民反馈窗口与自动回滚阈值;当新区域压力超过底线,系统必须能够停止推荐,而不是继续以点击率学习。(Yan 等,2025)
十、旅游正义与去殖民化Tourism Justice and Decolonial Critique
这十年出现了一支明确的批判取向:把旅游放进殖民历史与全球不平等中考察——谁有权移动、谁被展示、收益如何跨国流动、以及贫困本身如何被包装成体验。(Jamal 与 Camargo,2014)
它推翻的是把旅游默认为文化交流与发展途径的框架。相关研究记录了社区旅游项目中的权力不对称、志愿旅游对当地儿童机构造成的负面激励、以及原住民文化被商品化后的控制权丧失。(Guia,2021)
Jamal 与 Camargo 2014 年把旅游正义拆为分配、程序、承认与能力,不再只问收益有没有分成。Guia 2021 年进一步用后人类主义扩展正义主体,提醒土地、动物和生态关系不能永远作为游客与企业的资源背景。这样一来,社区参与会议即使人数很多,也可能同时失败于三处:议题由外部设定、合同不可见、文化持有者没有拒绝拍摄与商业再用的权力。
未决的是可操作性与市场约束。以社区所有为主的项目在获客与运营上依赖外部渠道,而渠道方通常也是议价强势方。少数成功案例的共同点是拥有独特且不可替代的资源,这一条件不可复制。另一处需要区分的是参与与所有权:社区参与在实践中常常止于咨询,而收益与决策权仍在外部。这一取向坚持的判据是所有权与否决权,而不是参与的形式——按这一判据,多数被标榜为社区旅游的项目并不合格。这一判据也使得评估这类项目时,合同文本比宣传材料更有信息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真正成功的案例大多出现在拥有独特资源的社区。(Jamal 与 Camargo,2014)
这一取向也带来了具体的实践主张:社区所有权而非社区参与、收益分成的合同化、以及在展示与解说中由被展示者掌握叙述权。(Guia,2021)
Tomassini、Lamond 与 Burrai 2023 年通过意大利价值导向小型旅游企业的叙事访谈,展示企业可以把“向权力说真话”作为经营实践,却也仍受获客平台和市场价格约束。去殖民不是换一套宣传词,而是改变资产和数据的归属。可检验读数应是“社区持有并拥有否决权的旅游资产数/项目全部核心资产数”,以及“由被展示者最终批准的解说文本数/全部文本数”。如果只是增加参与照片,参与次数越多,外部控制的合法性反而可能越强。数据主权正在成为新的所有权问题。社区提供地名、口述史和图像后,这些材料可能进入平台资料库或生成模型,未来商业使用不再逐次征询。项目合同应写明训练用途、再授权、删除和收益回流;若传统知识无法从模型中撤回,数字化保存越完整,社区对其未来语境的控制反而越弱。
十一、旅行信息中介的重构Rewiring Travel Information
这十年旅行决策的信息路径再次改变:从搜索引擎与点评平台,转向社交视频与生成式对话工具。研究观察到目的地知名度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被单条内容改变,产生突发性的客流集中。(Bilgihan 等,2024)
它推翻的是以营销投入决定目的地曝光的模型。曝光由算法与内容传播决定,目的地管理组织既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而突发客流对基础设施的冲击往往落在毫无准备的小型地点上。(Zhao、Yuan、Liu 与 Liao,2026)
Bilgihan 等 2024 年提出酒店旅游生成式 AI 营销框架时,已把采用条件、营销阶段、伦理与下游结果并列,而不是把模型当成新的搜索框。Kim 等 2025 年用多项实验比较 ChatGPT 的个性化与幽默建议,个性化回答带来更高访问意向和满意度,使用经验与认知需要又会调节接受。模型因此不仅检索既有偏好,还通过叙述风格塑造目的地选择,旧平台的排名权变成了对话系统的生成权。
未决的是可见性的治理。目的地无法左右自己在生成式系统中如何被描述,也无从更正错误信息;而对小型与新兴目的地而言,不被这些系统提及,等同于不存在——这与教育中的算法治理是同一类问题。另一处新出现的现象是内容与实地的落差:为拍摄效果而设计的地点在实地体验中常常令人失望,由此产生的差评又反过来影响后续传播。目的地因此面临一个新问题——被过度美化的曝光可能损害而不是提升长期声誉。这提示目的地对自身形象的控制力已显著下降。(Bilgihan 等,2024)
生成式工具带来的第二层变化是中介结构:若行程规划由对话工具完成,那么长期建立的评价平台、比价渠道与广告位的位置都会移动,而新的排序依据不透明。(Zhao、Yuan、Liu 与 Liao,2026)
Zhao 等 2026 年把情境正常感、AI 真实感与亲密了解连到旅行规划中的“顿悟时刻”和共同创造,但信任路径也可能让用户降低核查。系统会把训练资料较多、商业 SEO 较强的地点写得更确定,小型社区和新开服务则容易消失。验收读数应为“附有可访问原始来源的推荐数/全部事实性推荐数”,另报赞助关系披露率。若个性化依赖越多历史资料,回答相关性越高,隐私暴露与路径固化反而可能越强。纠错时滞是比一次准确率更有制度含义的读数。景点关闭、签证改变或社区要求降温后,搜索页面可能很快更新,生成模型却继续复述旧资料。研究应从权威更正发布起计时,反复询问多语言模型,记录达到九成正确所需天数;时滞越长,突发客流和安全风险越难治理。
十二、增长之外的目标函数Beyond Growth: Redefining Success
这十年多个目的地开始尝试用非增长指标定义旅游成功:居民生活质量、单位游客的本地留存价值、就业质量、生态承载与文化完整性,而不是人次与过夜数。(Scheyvens 与 Biddulph,2018)
它推翻的是以到访量为核心的绩效体系。这一体系的问题在于它与所有已知的代价方向一致——人次越多,拥挤、排放与住房压力越大,而收益未必同步。(Higgins-Desbiolles,2020)
Scheyvens 与 Biddulph 2018 年提出包容性旅游的七个要素,要求边缘群体进入生产、消费、决策与空间,而不是只在就业数字里出现。Higgins-Desbiolles 2020 年借疫情“社会化旅游”讨论把公共目的重新置于商业增长之前;与此同时,全球排放账户显示旅游总碳仍增长。三条证据共同说明客流、人均消费、GDP 贡献任何一个单指标都可能在另三项恶化时继续上升。
未决的是指标与激励。新目标需要新的数据与新的问责对象,而现有机构的预算、绩效与行业协会的诉求全部挂在到访量上。改变目标函数因此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要重排一整套已经运转多年的利益关系。另一处值得记下的是它与旅游企业的关系:以居民福祉为目标并不必然与企业利益冲突,因为过度拥挤同样损害游客体验与客单价。已有案例显示,主动限流的目的地在客单价与重游率上有所改善——这为改变目标函数提供了一条不必依赖道德论证的路径。这一路径的限制是它只在拥挤已经损害体验的目的地成立。(Scheyvens 与 Biddulph,2018)
少数走得较远的地区把旅游目标写成居民福祉的函数,并把营销预算的一部分转向承载力管理与本地供应链建设。相关评估尚早,但它们提供了一个可比较的对照组。(Higgins-Desbiolles,2020)
新的目标函数不能变成一张没有取舍规则的仪表盘。目的地应预先公布底线:居民支持率不得低于多少、稳定合同占比不得下降、完整碳排不得超预算、本地价值留存率需上升;任一越界即暂停促销或新增许可。可以把综合验收写成“同时满足四项底线的季度数/全部季度数”,而不是把不同方向加权成一个可被高消费抵消的总分。若高端化提高客单价却挤出居民和普通旅行者,收入越高,公共成功反而越低。问责对象必须随指标改变。若营销机构仍按新增航线和搜索曝光拿预算,它不会因为居民福祉进入报告而自动停投。绩效合同应明确哪项底线触发预算转向交通、住房执法或劳动改善,并公开触发次数与执行时滞;只有资源真的移动,新的目标函数才不是旧增长表旁边的一页装饰。(Sun 等,2024)
◎ 二十年连起来看
第一条贯穿线是分析单位从单次交易移到完整系统。2006—2016 年的体验、共创、目的地竞争力与电子口碑,把客房之外的记忆、互动和搜索页纳入管理;2016—2026 年的住房、碳、劳动与居民研究,再把此前留在系统外的代价追回来。酒店管理不再能以一次入住作为边界,旅游管理也不能以行政边界结束核算。
第二条贯穿线是“增长”被拆成了四本不能互相抵消的账。游客数量、地方留存、就业质量与完整碳排可能朝四个方向走。2019 年前后的过度旅游和减增长争论,使“到访增加就是成功”失去默认地位;2020 年疫情则用停摆反事实显示,环境改善、居民日常、企业现金和劳动者生计同样真实,却不能压成一个总分。
第三条贯穿线是中介权从品牌转向平台,再转向生成模型。星级曾负责质量信号,在线评价把信号交给用户,平台排序又收回可见性,生成式工具进一步接管问题如何被回答。每次中介更换都提高便利,也制造新的空栏:不发声的住客、未上线的商户、无法进入训练资料的社区,以及不被算法标记为旅游影响的居民生活。
◎ 三个常见误解
误解一:体验管理就是制造更多惊喜。难忘体验研究测的是长期记忆、意义和叙述,不是当天情绪峰值。刻意安排的惊喜过密会失去可信度;真正的验收必须延迟测量,并把当时满意与数月后的自由回忆分开。
误解二:过度旅游等于游客太多。同一总量在不同时段、街区与收益分配下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后果。过度是局部压力越过居民认可边界,限总量只是工具之一;邮轮时刻、短租用途和公共空间权利往往比年度人次更接近病因。
误解三:智慧与生成式工具会自动实现分流。数据系统优化什么,取决于采购者设定的目标。优化消费可能把压力扩散到住宅区,个性化建议可能固化头部地点。没有审计权、来源和居民底线的“智慧”,只是把原来的营销目标运行得更快。
◎ 与相邻领域的接口
与房地产的分工判据是住宅用途。第 294 号追踪租金、供给弹性和资产化;本块只问旅游平台如何把住宅切换成按夜经营,以及登记、主要住所规则能否让退出房源回到长租。两块共同的接口读数是“回到长期租赁的房源/退出短租的房源”。
与劳动经济学的分工判据是关系性服务。第 159 号解释买方垄断、工作阶梯与流动摩擦;本块负责把情绪表演、不可预测排班和顾客互动写进旅游产品成本。工资提高而留任不变时,应先查岗位控制与恢复资源,不要再次把原因归给“年轻人不愿吃苦”。
与气候科学的分工判据是责任归属。第 63 号给碳预算与温升关系;本块把航程、住宿、采购和目的地留存价值放在一张旅游账户里。气候科学不替目的地决定谁少飞,本块也不能用酒店节能改写全球碳预算。
与市场营销和人机协作的分工判据是推荐后果。第 148 号研究评论、旅程和算法如何塑造需求,第 535 号研究人机控制权;本块追踪一次推荐怎样突然改变小地点的客流、住房与居民生活,并要求旅行建议可追到来源。
◎ 争议现场
短租究竟主要利用闲置,还是主要挤出住房?争议要靠房源级去重、跨平台合并和政策前后的用途追踪收敛。只看平台下架量不够;研究必须公开退出房源有多少转长租、空置或转中租,并把专业整套经营与偶尔出租分开。
旅游能否在增长中绝对减排?这一争论只有在完整供应链、国际航空和抵消失败被同时核算后才可能收敛。连续五年以上出现游客价值增长、旅游绝对排放下降且本地中位工资不降,才构成增长方的强证据;仅有人均强度下降不算。
生成式旅行中介是去平台化还是新一层平台化?需要对同一组问题跨模型、跨语言、跨月份做预注册审计,记录来源可访问率、赞助披露率、小型商户覆盖率和事实修正时滞。若模型提供商不开放基本日志,任何关于中立性的主张都无法验收。
◎ 往下五年看什么
看短租退出后的用途,而不只看下架数。每季度公开“转长租/退出整套短租”的比例;若连续八季超过 60% 且同街区实际租金相对对照下降,才可说主要住所规则产生住房效果。
看旅游价值与完整碳量是否真正脱钩。同时发布本地留存增加值和范围一至三排放;若五年内前者上升、后者绝对下降且航空排放没有转移出账,才算实质脱钩。
看劳动者能否从自动化中升级。报告自动化影响岗位中进入更高技能与更稳定合同的人数占比,并跟踪十二个月留任;只报节省工时,会把裁员与能力提升混成一个正数。
看 AI 推荐能否被外部复核。抽查事实性推荐的原始来源可访问率、纠错成功率与小型地点覆盖率;任何一项长期低于 80%,都不能把对话便利写成可信中介。
◎ 可与哪些领域对撞
与第 294 号房地产对撞:旅游把“灵活供给”当效率,住房把同一动作叫用途挤压。共同前提是资产可逆切换;自曝材料是退出短租并不必然回到长租。可撞出的新读数是“退出之后无明确居住用途的房屋周数”。
与第 159 号劳动经济学对撞:体验研究把情绪一致当质量,劳动研究把它叫表层表演成本。两者共同漏掉顾客评分制度如何把市场需求写进员工身体;可比较量纲是评分上升一个标准差所对应的耗竭与离职变化。
与第 63 号气候科学对撞:目的地以行政边界记排放,碳预算以全球累计量验收。两者共同空栏是国际航空责任。新的问题不是“谁排了”,而是哪些连接属于基本可达性、哪些属于高频奢侈消费。
与第 535 号人机协作对撞:旅行系统把个性化当服务,人机协作把可撤回控制当边界。两者相遇后,可检验的新对象是“用户纠正建议后,模型在后续会话中保留、撤回与传播该纠正的路径”。
◎ 十条可做的研究命题
- 体验延迟三个月的自由回忆,比离店满意度更能预测一年内重游。怎么做在退房、三个月和十二个月三次追踪同一批住客,预注册重游模型。证伪加入离店满意度后,自由回忆不再提高样本外预测。
- 共创只有能改变服务脚本的参与才提高价值,被迫自助会降低价值。怎么做随机分配“可改脚本”“仅给意见”“必须自助”三种入住流程。证伪三组在价值感与复购上的差异方向不符合命题。
- 承载街区超阈值小时比全城年度客流更能解释居民支持。怎么做合并手机信令、噪声、街区调查与旅游就业资料,做多层模型。证伪控制总客流后,超阈值小时没有额外解释力。
- 住房主要住所规则对租金的作用由专业整套房源退出驱动。怎么做对政策边界两侧房源逐套匹配,追踪二十四个月用途。证伪专业房源退出与长租供给、租金均无可检测关联。
- 劳动提前两周锁定排班对留任的作用大于等成本的一次性奖金。怎么做在连锁酒店门店分层随机实施排班承诺或奖金,追踪一年。证伪排班组的留任、病假与耗竭均不优于奖金组。
- 碳以本地留存价值约束营销,会减少长途低留存客源且不降中位工资。怎么做选择相似目的地分阶段改绩效目标,构造合成控制。证伪完整排放不降,或旅游劳动者中位工资显著下降。
- 韧性供应链本地化比恢复促销支出更能预测下一次冲击的生计连续性。怎么做建立企业采购网络与冲击期工资发放面板,比较两类投入。证伪本地化程度不预测收入连续性,而促销支出稳定预测。
- 数据居民参与目标设定的智慧分流,比仅优化消费的分流减少总受影响人口。怎么做同城分区 A/B 测试两种目标函数,预先设住宅区保护阈值。证伪居民目标组的住宅区超阈值小时不更少。
- 正义合同化否决权比参与会议次数更能预测社区收益留存。怎么做编码社区旅游合同、资产所有权、会议记录与五年现金流。证伪否决权与留存无关,而会议次数稳定解释留存。
- AI强制展示来源与商业关系会降低即时顺滑感,却提高延迟核查后的信任。怎么做随机展示无来源、来源链接、来源加赞助披露三种建议。证伪披露组在事实识别与一周后信任上均无优势。
◎ 资料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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