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著母题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15 号
《史记未完局》
《史记》里的“成了”只是某一把尺子上的成了；它是否未完，只能由文本里开口的说话者裁定，不能由后来的读者添尺。
一、它推翻的默认看法
默认看法有两层。第一层是把历史事件读成有结局的东西：战争打赢、天下统一、法令大行、工程告成，故事就在这里停住，后人只剩功过评价可做。书里对此的回应是，功过相加会掩盖“完成”按不同尺度计量的事实，任务、时间、制度、关系、生活五本账并不同步，一件事可以在这本账上完成、在那本账上没有完成。第二层更隐蔽：承认“后来的事改变前事意义”之后，读者便可随意给旧事添新尺子，历史于是永远开放。作者认为这一步走得太快，因为任何读者都能添尺，添了的尺子就无从检验，研究者与编码者也分不开。本书要推翻的，正是“后来改变前事意义”这句常识里省略的那个条件：新尺子必须在文本里有一个人亲口说过。没有说话者的“还不算完”，只是外量，书里一律不计。
二、母题怎样立起来
起点是一个朴素的区分：叙事的结束与历史功能的结束不是一回事。垓下一战，在《项羽本纪》里是项羽的终点，在刘邦那里是起点；叙事需要结局，事实却继续参与别人的行动。第二步，把“完成”放回具体位置。秦并天下对六国兼并是完成的证据，对二世时的戍役与法令却成了约束与输入，陈胜说“天下苦秦久矣”，用的是另一把尺子。所以一件事的完成总要回答“在哪个问题上完成”。
第三步是全书的关键收紧：后来的人回头重新丈量，称为回量，记法为锚点、Γ₀（原来的完成尺子）、δ（新增的必要判准）、Γ₁（新尺子下的完成范围），强度分CR0到CR3。但回量与一般评价的分界只有一条，即新尺子必须指到文本里的说话者，并标明他离前事多远。说话者分自量、他量、评量、照量四种，读者自加的外量不计。第四步是区分强弱与范围：新尺子只被说出是弱回量，有人按它行动或旧尺子下的行动招致可见后果才是强回量；范围分同场、传内、跨篇。结果是三十个锚点里强回量绝大多数发生在同一场景或同一传之内，跨篇只有一组，作者因此撤回“篇与篇互相回量”的大话，只留“一篇之内人物会换尺子”。最后一步，是把这套读法写成可被打败的东西：公开编码手册、负例库和死亡条件。母题于是落成：未完不是读者的权利，而是文本里有人说过的事实。
三、核心构念
- 回量：后来的人或文字回头重新丈量早已“完成”的事，发现原来的完成只在某把尺子上成立；全书的基本动作，与“评价”的区别在于新尺子必须有说话者。
- 新尺子的五种说话者（自量、他量、评量、照量、外量）：决定一条回量算不算数的来源分类，外量被排除在一切强例之外。
- 强回量与弱回量，同场、传内、跨篇：以有无后续行动分强弱，以与前事的距离分范围，用来把大理论压回可复核的小范围。
- 五本账：任务、时间、制度、关系、生活五种结算单位，只负责分账、不负责回量，防止把“哪一本账成了”说成“成了”。
- 训答：前一次程序训练下一次回答者；二世覆讯中“辞服”正是前几轮假核验训出来的。作者明说这是概念候选，若现有文献可无损推出便应撤销。
- 松量：回量的反向，借自Vaughan越轨常态化的研究，指标准被一次次放松。
四、全书骨架
全书分六部，加结语、后记、附录与六卷研究附卷，约四万字。第一部立问题，说明成功是一个位置，并给出五本账；第二部沿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体，看“完成”在不同写法里怎样出现；第三部是商鞅、李斯、覆讯、外黄、陈涉，讲答案怎样换位置；第四部是韩信、廉颇蔺相如、蒙恬、伯夷、酷吏，讲成功以后谁来付账；第五部是张良、陈平、河渠、《平准书》与《货殖》、李广，试读另一种《史记》；第六部收束回量的规则，追问历史有无最后答案，并以第31章示意同一把尺子在现代法庭上的用法。附录一记三十个锚点，附卷A到F依次是编码手册、负例、近邻还原战、预测与死亡条件、验证设计、参考阅读。
五、关键案例与证据
商鞅一章依赵良“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令行是满分，谔谔这把尺子上，议令者恰被商鞅自己迁走，后来舍人拒之，他叹“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李斯狱中上书被赵高以“囚安得上书”弃去，是最高处的真话通道被通道本身掐断。覆讯一段，二世说“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是照量。外黄舍人儿劝项羽，项羽改了做法，睢阳等城“闻之皆争下”，这是干净的自量式换尺子，但只发生在同一场景，不能证明跨篇回量。张良替刘邦解雍齿之忧，是他量。伯夷拆掉“天道无亲”却无人据以行动，留作负例。账本为强11、弱7、待标9、负例3，全部是作者自编，商鞅与韩信的强弱判定还可能被独立编码者降级。
六、碰撞接口
- 可抽出的命题：若一条“还不算完”在文本中找不到说话者，则它属于外量，不能作为证据。凡强回量，皆需有人按新尺子行动或旧尺子招致可见后果。评量只改变我们怎样读，不是回量；回量要求有人改变做法。
- 可相撞的方向：适合与任何“后果追溯”类问题相撞，如制度评估中的结题标准、法庭判决与后续、项目验收与再验收；可撞点在于“谁有资格提出新标准”这道来源闸。也适合与诠释学、效果历史类立场相撞，那里的读者添尺被视为常态，本书恰把它排除。
- 站内邻书：第313号《一的宪章》（跨界，可撞其对“终局”的处理）；第165号《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罗素》（跨界，可对照其对“标准由谁给定”的论述）；第290号《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跨界，反者道之动一类说法可对撞）。
七、边界：什么情况下算错
作者自己列出死亡条件：两位独立编码者对“说话者是谁”的一致率低于70%（或κ低于0.6）；Kafalenos与Danto合起来已能无损推出全部强回量；超过一半强回量经红队复核只能降为多重叙述或一般因果；跨篇强回量少于强回量总数的十分之一。盲编码、原文回查、红队与读者盲读四步验证本版均未执行。第31章的法庭应用承重很轻，只是示意。它还依赖一个前提：古人的说话者可以从文本中干净地指认，而照量之类依赖读者把握前后文的类别，恰是最难编码的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