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从发生学视角追问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制度性问题:为何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同一套制度激励下,劳动力的价格被系统性地维持在低位,而工业制成品的终端价格却不断膨胀?本文判定,这一分化的根源不在于劳动生产率或供需曲线的短期波动,而在于一套深层的制度性筛选机制——资产化漏斗。该漏斗由可交易化筛选、税基黏附与租金累积三重结构组成,在分税制与地方竞争的制度土壤中演化成形,系统性地将经济活动分拣为两条命运截然相反的通道。漏斗的生产机制是同一套制度激励的一体两面:地方政府对“物的流转”的财政依赖,同时制造了下游商品的厚场化与上游劳动力的去资产化,二者互为功能补充,形成“低人工养厚场,厚场压低人工”的互锁闭环。本文在此基础上,正面回应了波兰尼的虚构商品与双重运动理论、产业后备军理论、资产专用性理论、财政社会学、全球价值链理论以及劳动力市场分割理论,构建了可裁决的判别格,划定了“资产化漏斗”作为一个不可还原的新辨别维度在既有学术版图中的位置。论文最后给出了理论边界与证伪条件,包括在直接税为主、公共服务均等化的经济体中的预期表现,以及直播电商等新型流通模式对漏斗的局部修正与结构性局限。
在进入正式论证之前,有必要对本文所处理的问题做一个公开的裁定。本文原初面对的问题是:为什么中国的人工费偏低而商品价格偏高,而欧美发达经济体却呈现出人工费高、商品相对便宜的反向格局?这是一个标准的跨国比较问题,预设了将不同经济体放在同一坐标轴上对比差异的路径。然而,在尚未厘清任何一个经济体内部定价分化机制的条件下,贸然将两个制度环境、历史路径、财税结构迥异的经济体并置比较,极容易将差异简化为“发展阶段”或“文化特征”的标签,从而错失真正的发生机制。一栋建筑的裂缝需要先在一面墙上被精确测绘,才可能理解为何另一面墙上没有这样的裂缝。因此,本文裁定:在当下的研究阶段,将问题聚焦为“中国人工与商品价格分化何以发生、由何种制度机制持续生产”,比追求跨国并行比较,更能逼近问题的实质。与此相应,原初问题中“带来的影响是什么”这一层面,不在本文的处理范围内——本文的目标是解剖分化机制本身,而非评估其社会后果。欧美人工高价与商品低价的现象,不是本文的核心分析对象,但将成为本文证伪条件的关键参照系:本文将在结论部分指明,若资产化漏斗是一个普遍的制度偏倚逻辑,它在直接税为主、公共服务均等化的经济体中应呈现何种变异形态;若不存在这种变异,漏斗理论便需要被限定。本文以下所做的,正是这样一项限定在中国制度土壤上的发生学解剖。
任何一种经济现象,一旦长久到了让人习以为常的地步,其成因就容易被简化为几句不言自明的常识。修理空调的师傅满身油污地蹲在外墙上,一天的收入可能还抵不上一件商场里挂牌的衬衫。快递员在暴雨中奔波,平台的配送费依然精准地压在他不接单就没有收入的边缘。与此同时,商场的灯光、广告与层层分销体系,却让一件出厂价不过五十元的衣服能贴上五百元的价签。这个刺眼的对比如此持久,以至于大多数解释都停留在了“发展阶段不同”或“劳动生产率差异”的层面。然而,劳动生产率差异本身恰恰是需要被解释的对象:为什么那位修了二十年空调的师傅,他的手艺和判断力,在当下的定价体系里天然就被认为“不值钱”?为什么一件纯色T恤,仅仅是挂进了某个品牌的专卖店,价格就能凭空翻上十倍?更令人困惑的是,为什么这种“人不值钱、物值钱”的格局,恰恰是出现在一个制造能力极强、劳动力总量开始下降的时代?如果劳动力越来越稀缺,为什么议价能力没有随之上升?
这些追问指向了一个既有理论未能充分覆盖的盲区。效率决定论将一切都简化为技术进步和人力资本的问题,却无法解释一个制琴师傅的手艺远比修水管师傅稀缺,但价格的悬殊并没有如供需曲线预测的那般拉开。供需模型依赖于一个前提:技能和服务的稀缺性能够被市场有效识别。然而,当一个瓦匠的手艺——贴瓷砖的空鼓率和阴阳角的精度——完全沉默在墙皮之下,无法像一张文凭或一款手机参数那样被呈现时,市场的价格发现功能便失效了。本文试图证明,在劳动力和商品之间,横亘着一套远比效率与供需更根本的制度性分拣装置。它不是某个人或某个集团设计的产物,而是在特定财税制度和地方政府竞争逻辑的长期演化中,从制度激励的土壤里自发生长出来的。它不直接将人拆解、也不直接将物织网,而是塑造了一套让拆解与织网同时发生的筛选条件。
本文将这套装置命名为“资产化漏斗”。它不是一个对某一项具体政策或市场失灵的诊断标签,而是一个经济体在特定制度演化路径上,围绕“什么能够被当作资产来累积价值”所形成的一整套筛选与锁定机制的命名。漏斗的上半部分,是那些能够被标准切分、能够黏附税基、能够吸附租金的“资产化”领域——典型的代表是工业制成品的生产与流通链条。漏斗的下半部分,是那些无法通过可交易化筛选、税基稀薄、难以吸附租金的“去资产化”领域——典型的代表是大量内在于人、沉默而难以编码的活劳动。漏斗的力量不在于它挑选了什么,而在于它在挑选的同时,塑造了两套截然不同的价值命运:被吸入上半部分的,价值被持续累积推高;被漏入下半部分的,价值被持续抽薄耗散。一个人的收入被压低,并非因为他的劳动“没有价值”,而是因为他的劳动所创造的价值,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纳入能够被累积的制度通道——它被漏掉了。而一件商品的价格被推高,也并非因为它“物有所值”,而是因为它在流通过程中被一层层地黏附上了制度性租金——它被过度资产化了。
以下的分析将沿这样的路径推进:首先解剖漏斗的三重筛选结构,展示它是如何运作的;其次,分别审视人的劳动为何被漏下、物的流通为何被推高;接着,追查这同一套制度激励——以分税制为基础的地方竞争逻辑——如何同源发生出拆解人与织厚物这两种看似相反的效果;然后,分析漏斗内部的局部分化与自我强化机制,正面回应月嫂突围、深圳电子集聚与直播电商等“反例”;再后,将资产化漏斗放入与既有理论的对话场中,完成不可还原性校验;最后,给予证伪条件与理论边界。
要理解劳动力与商品为何在同一个经济体内走向截然相反的定价命运,必须首先放弃“它们都是商品”这一过于平滑的预设。在真实的制度运行中,劳动力与工业制成品虽然都在市场上被买卖,但它们被嵌入的价值核算体系完全不同。这背后,是一套可以被精确指认的筛选逻辑,它由三个环环相扣的机制构成:可交易化筛选、税基黏附与租金累积。这三重机制共同构成了一台无形的漏斗,将所有经济要素按其“是否易于被转化为可征税、可分租的资产”进行分拣。
第一重筛选:可交易化。 即一个东西能否被切分成边界清晰、规格统一、可以逐次计价和交割的标准化单元。一部手机、一件衣服、一箱牛奶,天然具有这种物理可切分性。它们可以被装箱、扫码、入库、运输,每一次物理位移都能对应一次清晰的所有权转移和金额结算。这不仅是物流的便利,更是价值核算的便利——每一单交易都为政府提供了精确的计税依据,为平台提供了统计交易额的节点,为中间商提供了计算利差的基础。相反,一位空调维修工的劳动,其核心价值恰恰落在无法被标准切分的判断力上。一台用了八年的老冰箱,故障可能是上一位维修工留下的非标跳线、电压不稳造成的线圈半烧、加上用户常年塞满食材导致的传感器积垢。老师傅蹲在地上凝视三分钟,忽然说“不对,上一个人在这里做过手脚”——这“三分钟的凝视”是没有任何标准动作清单能够切分和编码的。一旦为了管理便利强行将它切分成“接单、入户、检测、换件”等步骤,那个最值钱的判断力就被切掉了。可交易化筛选的本质在于:它不评估一个东西有没有价值,它只评估那个价值能不能被装进一套标准化的单据里。能装进去的,就具备了进入漏斗上半部分的入场券;装不进去的,在一开始就被漏了下去。
这里需要做一个关键的理论区分,以划定本文概念与既有制度经济学解释的边界。奥利弗·威廉姆森在其交易成本经济学中提出了“资产专用性”概念,指出那些具有高度专用性、难以转作他用的资产,由于无法通过市场缔约来保护,容易遭遇“敲竹杠”问题,从而倾向于内部化而非市场交易。一个瓦匠的手艺之所以不好计价,按照这一框架的解释,是因为它具有“高资产专用性”和“不可缔约性”——这是一项只能在特定情境下使用、难以事先在合同中明确约定的技能。本文承认这一解释的部分有效性,但必须指出:“资产专用性”理论解释的是交易困难,而非制度性偏倚。交易困难是一种普遍的市场失灵,它在任何制度环境下都可能存在。但在中国的特定制度土壤中——分税制、以间接税为核心的财政收入结构、地方官员的晋升竞争——这种交易困难被主动地制度化了。不是市场无法为高资产专用性的劳动找到缔约方式,而是制度激励系统性地忽视了为这种劳动创设可缔约条件的可能性。两者的分离线在于:按照交易成本理论的逻辑,只要降低交易成本(如建立更好的认证体系),高资产专用性的劳动就能获得更合理的定价。但本文的判断是,在资产化漏斗的制度逻辑下,即便存在降低交易成本的技术手段,只要“物”仍然是税基黏附的更优载体,制度理性就缺乏主动去降低“人”的交易成本的动力。这一判断将在后文的判别格中与交易成本理论正面交锋。
第二重筛选:税基黏附。 即每一次交易能否产生一望而知、易于征收的流转税。这里触及了制度激励的核心。在中国的分税制框架下,增值税是地方政府财政收入中与经济活动景气度捆绑最紧的税种之一。这一税种的根本特性在于:它附着在“物的流转”上,而非“人的所得”上。一件商品每流转一次,就产生一笔可征的税收;一个工人干一天活,如果不开票,财政上毫无痕迹。这种税制设计给了地方官员一个强烈的、日夜不息的信号——要充实财政、保障运转,就必须拼命招商引资,拉来那些能生产“物”并让“物”在本地流转起来的工厂和商场。至于人的服务,那只是配套,是润滑油,本身不是能出油的矿。工业品的产销链条——从出厂到批发再到零售,每一道环节都开具增值税发票,进项与销项环环相扣,形成了一条完美的税收链条。商品的每一次流转,不仅为商家贡献利润,也为地方政府贡献了实实在在的税收收入。这种“税随物走”的特性,使得商品天然成为地方财政的优等载体。然而,维修师傅的上门服务、家政工的日常打扫、小吃摊的一碗面条,这些直面消费者的终端劳动,其交易常常是现金或无票的,缺乏进项抵扣,在税基的黏附性上极其薄弱。一个社会的税制结构越偏向间接税、越依赖“物的流转”作为税源,这个漏斗的分拣效应就越强——因为制度理性会不自觉地偏爱那些黏附了厚厚税基的“物”,而忽视那些税基稀薄且征收成本高昂的“活劳动”。
这未必是刻意为之的阴谋。更准确地说,这是在财税制度给定的激励结构下,从地方招商实践中长出来的一种系统性认知惯性。地方招商部门的绩效考核中,一个项目的“税收贡献度”是最硬的指标——不仅看投资额,更看投产后的年税收落地规模。制造类项目之所以被各地疯抢,恰在于它的税收可预期、可量化、可逐年增长:一条产线跑起来,每月开出多少销项票,财税系统里一望而知。而一个社区便民维修站,哪怕解决了上千户居民的实际困难,它在税收账面上的贡献几乎是零。在“税收贡献度排名”这样的考核工具面前,项目被自动分成了三六九等。这种考核压力并不需要某个上级发文件明确说“服务业不重要”——它只需要日复一日地在招商局的工作台账上重复一个事实:制造类项目优先过会、优先供地、优先享受产业扶持资金。招商干部并非刻意歧视服务业,而是他的职业生存逻辑在一开始就被税制结构锁定在了“物的流转”上。长此以往,这种认知就超越了单纯的考核压力,内化为整个地方经济治理体系对“什么是好项目”的直觉判断。这不是某项政策有意排斥服务业,而是成千上万个基层经济决策在同一个激励方向上反复试错、彼此强化,最终凝结出的一种制度性偏倚。
第三重筛选:租金累积。 即一个东西在流通过程中,能否吸附并留下一层又一层的租金。本文所谓“租金”,并非李嘉图式的“天赋要素稀缺所得”,而是指在流通环节中,由制度性关口(地理位置、行政审批、平台规则、品牌信用等)赋予特定主体的超竞争性报酬——进场费是商场业主凭借空间垄断抽取的租金,流量竞价费是平台凭借曝光分配权抽取的租金,代理加价是区域代理商凭借品牌授权的排他性抽取的租金。一个品牌的服装,从工厂到消费者手中,要经过品牌商、省级代理、区域分销、商场入驻这四个基本环节。每一个环节都不是免费的搬运,它们各自占据着一个“关口”:品牌的信用背书、代理的仓储与垫资、分销的区域渗透、商场的客流与灯光。每一个关口都为商品附加了一层新的租金——品牌溢价、代理加价、进场费、扣点。这些租金之所以能被持续附加,恰恰是因为商品具备前两重特性:可交易化让它能够被层层转手,税基黏附则让地方政府有动力维护这个层层收租的流通体系(因为每一层都贡献税收)。于是,一件成本五十元的衬衫,最终以五百元的价格挂在商场里,这多出来的四百五十元中,超过一半是流通链条上的各方以租金形式抽取的,真正分配给设计师和面料工人的,不足五分之一。
全国层面的宏观数据为这一判断提供了有力的佐证。根据历年中国统计年鉴的行业增加值构成数据,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批发和零售业、房地产业三大流通性行业在经济总量中的合计占比长期维持在20%—25%之间,显著高于多数发达国家同等发展阶段的历史水平。这些行业的高占比,在相当程度上不是“产出”了更多价值,而是从商品流转中抽取了更多的租金。与此同时,劳动者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占比自1990年代中后期以来持续走低——国家统计局资金流量表数据显示,劳动者报酬占GDP的比重从1990年代中期的逾50%,下行至2010年代初的不足45%,此后虽有小幅回升,但始终未能修复到历史高位。劳动者报酬占比的持续走低与流通成本占比的居高不下,这组宏观数据的背向运动,构成了第三重筛选——租金累积——在总量层面上的结构性证据。
这三重筛选机制并非独立运作,而是深度耦合、层层递进的。可交易化是第一关:不过这一关,后面的一切都谈不上。税基黏附是发动机:它为整个筛选过程提供了制度层面的持续动力——而这持续动力并非抽象的制度设计,而是在招商引资、土地审批、银行授信等具体的微观制度操作中,被反复执行、逐步固化的。租金累积则是结果放大器:它把已经被筛选进来的“物”的价值,在流通中不断推高。三者叠在一起,便形成了一台精密的、自动运转的价值分拣机器。值得注意的是,这台机器的自动性恰恰是最危险的——因为它不需要任何人“作恶”,它只需要每个人都按照制度给定的激励去理性行事。招商干部追逐能贡献增值税的项目,不是因为他歧视服务业,而是因为考核指标锁定了他的逐利方向;银行对服务业的小微经营者惜贷,不是因为他们看不起手艺人,而是因为手艺人的未来现金流无法转化为可质押的标准化资产。成千上万个微观主体的理性行为,在漏斗的聚合效应下,结出了一套系统性偏倚的宏观结构。
面对“资产化漏斗”这样的宏大概念,最有效的论证方式不是为它叠加更多术语,而是让它在一个活生生的案例中被看见。以下,本文追踪一位家电维修师傅——他姓陈,来自四川,在珠三角修了二十年冰箱——的劳动价值,是如何在制度的交汇处被一步步漏下的。案例的素材综合自对维修行业的多篇深度报道、行业调研报告以及二手期刊的师傅经验叙述,陈师傅是一个合成型人物,但他经历的每一个节点,都是这个行业劳动者真实面对的典型困局。
第一幕:半流动状态抽走了再生产的托底。 陈师傅的肉身已经在东莞生活了十七年,但他的户籍、医保、孩子的学籍,全部还锚定在四川老家那个山区小县城。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把医保迁过来——在十年前他曾专门为此跑过三次社保局,每一次都在不同窗口之间被推来推去,最终被告知需要原籍单位开具连续缴费证明,而他在老家的“单位”早年间是一家现已改制的集体企业,公章都找不到了。这件事就此搁置,一搁就是十年。他的生存底线因此仍然锚定在四川的物价水平上——老家的米、老家的房租、老家的卫生院。在东莞,他的要价空间被这条人造的低底线死死压住了。他每一次想抬价,都要面对一个不言自明的计算:停工一天,下个月寄回老家的钱就少一截,两个孩子的寄宿费和老人的降压药都等着。他不是没有议价的意愿,而是他的再生产——看病、衰老、下一代的教育——全部被甩在一个没有制度接盘的真空地带。这种“可退回性”给了市场一个压低其城市工资的正当理由:他还能活,所以不需要更高的工资。在这种条件下,他的议价能力不是被某个人剥夺了,而是在整个再生产的托底体系缺位的条件下,被制度性地融解了。这不是一个静态的“低保障状态”,而是一个持续运转的、逐月逐年在削弱他底气的过程——不是“他处在弱势”,而是“他被一步步推到弱势”。
第二幕:技能的可编码性阻塞了资产化入场券。 陈师傅的手艺是被整个家电维修圈子公认的。压缩机轻微串气的细微信号、电脑板某路电压偏低零点几伏背后的隐性断线、经年累月在潮湿阳台环境下形成的非标腐蚀——这些判断力是他二十年如一日的物理直觉与经验推理的沉淀,丝毫不在任何一位持证工程师之下。然而,他的手艺完全无法被编码和展示。他的复修率在全行业里属于极低的那极少数——修过的机器极少在半年内再出同样的故障——但这个数据没有任何公开的场合能够被追溯。他的老客户口口相传,却无法形成任何可携带的信用档案。他不是没有想过考证。十年前他曾经打听过“家电维修工程师”的认证渠道,发现那套考试内容与实际的故障维修严重脱节,大量考察的是他已经遗忘多年的电子基础理论和标准机型的原理图,而他真正擅长的是在实际家庭环境中处理那些被不当使用、被杂牌配件替换过、被前一任师傅动过手脚的“非标病机”。更关键的是,即便考下了这个证,它也无法被消费者有效识别为可信的质量信号——因为消费者几乎没有渠道去查阅一个维修工是否持证、证的真伪、背后的培训含金量。他的技能是沉默的,是粘在他这个人身上的隐性知识。但必须追问的是:这种不能编码,究竟是一种技术上的“不能”,还是一种制度上的“不投资”?迈克尔·波兰尼在《个人知识》中揭示了隐性知识的本质——我们知道的多于我们所能言说的,有大量技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但波兰尼的理论只解释了知识本身的属性,没有解释社会制度如何选择性地对待这些属性。事实上,母婴护理知识同样是隐性知识——催乳手势的力度、新生儿异常哭闹的判断、产后抑郁的早期识别,这些同样难以被完全编码。但月嫂行业在过去十年间,碰巧撞上了一条资产化通道:培训机构、社交媒体的内容生产者、平台评级系统联手将一部分母婴护理知识转化成了可视、可传、可考的“显性资产”——证书、平台好评、朋友圈的客户反馈。月嫂不再只是一个上门干活的妇女,她身上背着一串可展示的凭证。维修师傅没有这么幸运。不是他的知识更“隐性”,而是他的知识所在的场域——老旧家电的非标维修、墙皮之下的瓦工手艺、高楼外墙的清洗勇气——缺乏将其编码为资产的市场激励和制度条件。隐性知识理论解释了“什么不可说”,资产化漏斗解释了“社会选择性地让什么可以被看见并据此计价”。
第三幕:平台组织的进场并未改变漏下状态,而是重组了去资产化的形式。 三年前,陈师傅加入了某家电维修平台。他以为这会改变境遇——平台承诺通过算法匹配和信用评价体系,让手艺好的师傅能脱颖而出。现实却是:平台通过算法制定标准化工单,将每一次维修强制拆分为“检测”“换件”“试机”等标准步骤,每步预设了标准工时。那种“蹲在地上凝视三分钟、忽然发现上一个人做过手脚”的判断力,在标准化工单里没有位置——平台给了他十五分钟检测时间,超过这个时间就算他效率低下,影响他在平台上的推流排名。平台上的好评评价看似提供了“信用资产”,但这套资产的所有权属于平台而非他本人。他无法将自己在平台A上积累的四星半好评和三千多条客户评价,带到平台B去使用,更无法在脱离平台独立接单时作为自己的信用凭证。他的“信用”被锁定在特定的平台上,成为平台控制他的工具,而非他自由议价的资本。这与月嫂在社交平台上积累的个人品牌资产有着本质区别:前者的资产是平台的、不可迁移的;后者的资产是个人的、可跨平台携带的。于是,平台化并没有帮陈师傅完成资产化,而是以一种更高效、更数字化的方式重新组织了他的去资产化状态——他仍然是代价可以被压到仅略高于生存底线的可替换节点,只是从零散飘荡的节点,变成了被算法排成阵列的节点。
以上三步——半流动状态抽走再生产托底、技能可编码化的制度性不投资、平台组织锁定去资产化形态——不是依次发生的三个阶段,而是在陈师傅的职业生涯中同时运转、彼此咬合的三个制度性围困。它们共同构成了“漏下”的发生学叙事:不是某个节点上的一击致命,而是户籍、社保、技能认证、平台规则等看似独立的制度安排,在一个具体的劳动者的日常中交汇,每一步都只削弱他一点点,但从二十年的时间跨度看,他的价值厚度被逐层抽空,直到议价能力仅略高于他的生存底线。这一叙事揭示的,正是资产化漏斗运作的微观机制:它不直接“吃人”,它只是让一部分人的劳动无法进入任何形式的资产池——无论是国家托底的编制池,还是市场自发的认证池——从而在长期中耗散其价值。
需要指出的是,陈师傅的案例选取的是一位制度性保障最薄弱的农民工维修工——他代表了漏斗效应最显著的一端。那么,那些站在光谱中间地带的劳动者呢?一位拥有高级技师证书、挂靠大型物业公司的维修技师,他是否同样被“漏下”了?本文的判断是:他的处境恰好反向验证了漏斗的筛选逻辑。他所拥有的证书是可视的、可查证的——它是一种被制度承认的技能编码;他所挂靠的公司为他提供了完整的社保缴纳与再生产托底——这相当于一种组织性的资产化庇护。换言之,他被“资产化”了:他的劳动价值通过证书和公司这两条制度通道,进入了可以被累积、被议价的资产池。正是这种对比,揭示了资产化漏斗的筛选机制并非笼统地作用于“所有劳动者”,而是精确地沿着“是否具备制度性资产通道”这条分离线进行分拣。证书的有无、组织庇护的有无,正是这条分离线上的关键变量。漏斗的偏倚不在于它让所有人都漏下去——那会是一个粗糙的、容易被反例推翻的断言——而在于它让“可被编码、可获得组织性庇护”成为能否进入资产池的隐性门槛,而这门槛的设立与维护,本身正是制度偏倚的产物。
与人被逐层漏下的命运相反,工业制成品从出厂的瞬间就被资产化漏斗稳稳接住。工业品天然符合可交易化筛选的一切条件:标准件、可装箱、可扫码。而真正使其价格飙升的,是它在后续的流通链条中,被一层层地黏附上各式各样的租金。
这个过程可以被称为流通场域的累积效应。在传统的多级分销体系里,一件商品从出厂到抵达消费者,至少要穿越三到四个“场”:总经销的仓储场、区域代理的物流场、商场终端的消费场。每一个场的准入都需要缴纳通路费用。商场里的灯光、空调、豪华装修以及“我们不卖杂牌”的品牌筛选,本质上是对消费者注意力的垄断性购买。商品要想在这个场景里被看见、被信任,就必须为此付费。因为商品的每一次转手都留下了清晰的票据和合同,这些租金都可以被精确计算并层层转嫁,最终全部打入终端价格。与此同时,税基黏附机制发挥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每一级流通都产生增值税,地方政府对于维持甚至扩张本地的批发市场、大型商场有着内在的财政冲动——多一层市场,就多一层税源。更隐蔽的是,地区之间的市场壁垒——出于保护本地税收的考量——常常要求外地商品进入本地必须重新搭建分销网络,这等于是强制重新走一遍层层分包的流程,重复缴纳一遍进场费和通路费。这些行政性壁垒造成的额外流通成本,最终同样打包进了消费者手里的标价签中。
深圳的电子产品产业群提供了一个反向印证。在华强北周边方圆十几公里的范围内,数千家上下游企业极度密集,从芯片方案商到成品组装厂再到街角的背包客,信息在物理空间的超近距离内以近乎零成本流动。在这里,多级分销的层层加价被极度透明的价格竞争击穿了——因为“货比三家”只需要多走十步路。出厂价几乎就是批发价,实体店价格与线上相差无几。这种现象恰恰说明,商品的高价并不来自“物”本身的不合理利润,而是来自流通链上人为制造的租金厚度。一旦通过物理集聚或技术革命砍掉了多余的场,价格便有可能大幅回落。
然而,这里必须面对一个近十年来已经重塑中国商品流通格局的新型变量——直播电商与白牌直供模式。拼多多、抖音电商上大量白牌商品的售价极低,它们绕过了传统的多级分销体系,由工厂直接发货给消费者,价格往往仅为商场同类商品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这是否意味着资产化漏斗在商品流通环节已经被“打穿”了?仔细审视后会发现,直播电商并未消除租金,而是改变了租金的形态和收取主体。传统的租金是物理性的——商场租金、代理加价、进场费——收取者是商场业主和各级代理商。直播电商的租金是流量性的——坑位费、平台抽成、竞价排名——收取者是平台和头部主播。一件出厂价二十元的商品,在直播间卖到五十元,这三十元的差价中,相当部分被平台的流量竞价机制抽取了。换言之,旧的租金被“物理集聚+物流直发”打掉了,但新的租金在“流量分配”的关口重新生长出来。租金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收租的人。更关键的是,新型租金同样黏附着税基——平台的每一笔交易都留下了清晰的电子票据,平台企业本身也成为地方的纳税大户——因此它完美地符合资产化漏斗的筛选逻辑。漏斗不需要维护旧的分销体系,它只需要维护“有场可租、有税可征”的流通结构本身。直播电商只是换了场地和收租方式,并没有废除租金制度。对于那些能够适应新型流量租金的商品(标准化程度高、客单价适中、利润空间足以支撑流量竞价),它们的终端价格可能因为流通环节的压缩而有所下降;但对于那些无法适应这种模式的商品——比如笨重的家具、非标化的定制五金件、依赖本地信任的装修服务——它们仍然深陷在传统的租金逻辑里。漏斗的筛选机制没有被推翻,而是在技术上更新了。
至此,一个结构性的对照已经清晰:人的劳动因为无法通过可交易化筛选,价值在多重制度性围困下被持续抽薄,跌向由半流动状态所允许的极低生存底线;商品因为天然具备可交易化特征,在流通中被一层层黏附上税基与租金,价值被持续推高,胀成虚高的气球。而这一切,都指向同一套制度性偏好的源头。
为什么资产化漏斗在同一片土地上、同一套制度里,一边将人的劳动去资产化,一边将物的流通过度资产化?答案藏在分税制与地方竞争共同浇筑的制度激励结构之中。这两套看似相反的效果,本质上是同一台制度引擎上反向咬合的两个齿轮。
分税制改革后,增值税成为地方财政收入中与经济活动景气度捆绑最紧的税种。这一税种的特性决定了它附着在“物的流转”上。一件商品每流转一次,就产生一笔可征的税收;一个工人干一天活,如果不开发票,财政上毫无痕迹。这种税制设计给了地方官员一个强烈的信号——要充实财政,就必须拼命招商引资,拉来那些能生产“物”并让“物”在本地流转起来的工厂、商场和物流园区。至于人的服务,那只是配套。
从税制信号到制度偏倚,中间有一个关键环节需要被指认:地方招商绩效考核体系如何将宏观的税制激励转化成微观的、可操作的决策压力。在现行的招商考核框架下,一个项目的“税收贡献度”是最硬核的指标之一。地方招商部门往往将此项指标量化为“亩均税收”——每亩工业用地每年能够产生的税收额。一个中等规模的电子产品组装厂,如果产品内销,从原材料采购(进项税)到成品出厂(销项税),每年能够产生稳定的千万级增值税;而一个同等占地面积的技能培训基地或便民维修站,它的产值在税收账面上几乎为零。在年度招商工作总结中,“亩均税收”指标排名,会自动把项目分成三六九等——制造类项目优先供地、优先享受产业扶持资金,而面向人的服务业项目即便能被批准落地,也在土地成本、审批周期上天然处于劣势。考核压力并不需要某个上级发文件明确说“服务业不重要”,它只需要在招商局的工作台账上日复一日地重复一个事实:拉一个工厂回来,今年的税收任务缺口就能补上;拉一个社区服务网点回来,除了增加基层就业统计数字之外,对税收的帮助微乎其微。这种压力结构,经过十年二十年的沉淀,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考核指标,内化为整个地方经济治理体系对“什么项目值得拼”的直觉性认知。
这套激励结构在地方政府的日常决策中,被翻译成了一系列具体的、可观察的制度性偏好。在土地出让环节,工业用地、商业用地被优先供给给有“产能”和“税收潜力”的制造业与商贸项目,而面向人的服务业——社区卫生、便民维修、社区养老——在城市规划中往往被挤到边缘。在融资环节,银行授信天然偏爱有固定资产可抵押、有连续增值税票可追溯的制造业企业,而维修工、小摊贩、家政工连一张像样的资产负债表都无法提供,几乎被排斥在正规金融体系之外。在行政审批环节,开一家工厂或一个大商场的流程虽然烦琐,却有一条清晰的、被优化过的路径,而一个维修师傅想拿到社区内合法的固定经营摊点,可能几年都办不下来。在制度资源的投向上,全国统一的电子发票系统、智慧物流园区、标准化仓单体系在十余年间被飞速推进——因为它们降低了“物”的交易成本、加速了“物”的流转效率;而全国通用的手艺人技能认证体系、随人流动的社会保障账户、针对非标准劳动的简易税制,则迟迟未见实质进展。这种制度创设的“选择性加速”,不能用“物的交易成本本来就比人低”来解释——因为如果制度投资的程度不同,成本的高低就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变量,而是制度选择性投资的结果。这些偏好都不是某一个人的意志,而是整个制度激励结构在数以万计的微观决策中,被持续执行的合谋性后果。
与此同时,以经济增长和财政收入为核心指标的地方官员晋升竞争,将上述信号放大到了极致。在劳动力端,地方政府有充分的激励去维持甚至压低辖区内企业的用工成本。严格执行劳动法、强力推行工会和集体协商,短期内会抬高本地制造业和物流业的成本,这无异于在激烈的区域招商竞争中把投资拱手让人。任何单一地方去保护劳动力的行为,都会面临资本流失的现实惩罚。于是,最低工资标准的执行长期偏软,户籍与公共服务捆绑的制度安排迟迟未能解开。这不是某个官员的失职,而是一场沉默的制度性合谋:让劳动力保持廉价的、没有退路的、随时可替换的状态,是这辆增长战车最需要的燃料。而在商品流通端,同一个地方政府却表现出截然相反的面孔。他们有动力去维持本地的商业地产、批发市场和层层叠叠的分销体系,因为每一个进入本地的代理商、每一家在商场里租铺位的品牌,都是实实在在的税源和就业。他们甚至会设置各种隐性的市场壁垒,让外地商品“入乡随税”。商品流通的厚场就这样被地方政府像保护湿地一样精心维护着。低人工与厚商品,在功能上是高度互补的:压低上游的劳动力成本,为下游的流通链条提供了廉价的配送、搬卸、上门安装等末端服务——如果最后一公里的配送员也变得昂贵,层层加价的商品流通体系会因为末端成本过高而难以为继。反过来,商品价格被厚场推高了,劳动者的生活成本水涨船高,他需要更多收入,却因为他自己正是那个“没有场”的人而无法获得议价能力——他只能接受更多工作、更长的工时,在低价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拆散人与织厚物,不是两个平行发生的故事,而是同一个制度倒影的正反两面:它们互相喂养,愈咬愈死。
任何宏大理论都必须经得起内部反例的检验。如果资产化漏斗的筛选如此严密,怎样解释月嫂行业的整体议价能力在过去十年间的显著上升?怎样解释国企与编制内人员的稳定高收入?怎样解释深圳电子产品产业群与直播电商已经局部打掉了流通厚场?更重要的是,怎样回应一个全局性的宏观质疑:如果漏斗如此严密地偏向“物”而非“人”,为什么过去二十年中国服务业的比重不降反升,从2000年代中期的40%左右一路攀升至近年来的逾50%?这些非但不是漏斗失效的证据,反而从不同方向精准地暴露了漏斗的运作纹理、自我强化逻辑以及其在宏观层面上的结构效应。
月嫂的突围:市场自发的资产化及其选择性的局限。 月嫂的议价能力之所以在过去十年间显著上升,是因为她的技能碰巧撞上了一套自发形成的资产化通道——培训机构提供了可展示的证书,社交媒体提供了可传播的口碑,平台提供了可累积的评价。但这一突围的个案恰恰反向验证了绝大多数劳动者何以被漏下:月嫂的资产化之所以发生,不是因为社会的制度理性主动去为她搭建了资产池,而是因为市场力量——培训机构的盈利冲动、平台的流量变现需求——在母婴护理这个特定领域中,自发地完成了编码与展示的工作。这套逻辑能否自发复制到瓦匠、水管工、外墙清洗工等群体身上?几乎不可能,因为这些领域缺乏同等的市场激励。一个金牌瓦匠的知名度,无法像一个月嫂那样迅速转化为培训机构的招生广告;一个外墙清洗工的勇气与经验,完全无法被编码为任何可展示的资产。月嫂突围的条件——社会资本的配合、互联网平台的流量倾斜、特定知识类型的易编码性——对于绝大多数沉默的劳动者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她的故事不是“人定胜漏斗”的励志传奇,而是漏斗为自己开的一扇微窗,窗外仍是汪洋。这里需要从概念上进一步厘清:本文的判断是,制度偏倚主导向“物”的资产化;但“人”的资产化可能由市场力量(培训、平台)自发完成,只是这种自发的资产化具有高度的选择性——它只在那些“有利可图”的品类上发生。月嫂之所以被选中,不是因为她的隐性知识比瓦匠更值得保护,而是因为母婴护理这个品类被市场和平台识别为“能够从中抽租的资产化对象”。换言之,市场的自发资产化与制度的系统性忽视,在同一个漏斗结构中并行不悖:制度激励锁定了主流偏好(物的流转),市场力量则在制度的阴影下,在极少数碰巧具备盈利条件的劳动品类上进行补丁式的资产化。两者并不矛盾,后者也没有改变漏斗的整体偏倚方向。
国企/编制内就业:国家托底的超级资产池与垄断租金的纠缠。 国企与编制内人员的较高收入与稳定保障,从另一个方向验证了漏斗的逻辑:人的劳动完全可以被资产化,但不是通过市场自发的编码,而是通过国家力量的制度性托底。编制、档案、职称评定、完整的社保链条——这些是国家动用其组织力量为特定人群搭建的超级资产池。这个群体之所以价格不菲且稳定,不是因为他们比市场上的瓦匠更“稀缺”,而是因为他们被绣进了国家的价值核算体系之内。这恰恰反向验证:绝大多数劳动者之所以低价,不是因为他们技能不足,而是他们缺乏进入任何一种资产池——国家的或市场的——的入场券。但这里有一个不能回避的理论困难:国企员工的较高收入,多大程度上能用“国家托底的资产池”来解释,多大程度上又与他们的垄断地位和行业壁垒有关?通讯、能源、金融等行业的国企,享受的是市场准入管制带来的超额利润,这些利润中的一部分以较高薪酬的形式分配给了员工。这不是“制度性托底”,而是“制度性特权”。本文的判断需要在此做一次自我约束:“国家托底的超级资产池”这一机制,更多解释的是体制内就业的基本保障层面——编制的稳定性、社保的完整性、职称的可累积性——这些是面向整个体制内劳动力市场的制度性通产。而部分垄断行业国企的超高薪酬,则需要用产业结构与准入壁垒来做补充解释。资产化漏斗逻辑为理解“何以体制内劳动比体制外劳动更值钱”提供了一个制度性基底,但它不足以穷尽国企内部的薪酬差异。承认这一解释边界,不削弱漏斗理论的整体效力,反而让它更为精确。
服务业比重持续上升:宏观趋势的挑战与漏斗的结构效应。 这是一个不能被绕开的硬质疑。如果制度激励系统性偏向“物的流转”,地方政府的资源配置向制造业和商贸倾斜,为什么过去二十年里,服务业在GDP中的比重反而持续上升,从2000年代中期的约40%攀升至近年来的逾55%?这一宏观趋势是否直接推翻了“制度偏倚”的判断?
本文的回应分为三层。第一层,从构成分解看,服务业比重的上升并非铁板一块的普遍增长。将服务业拆解开来看,增速最快、体量贡献最大的细分行业是金融业、平台经济、信息技术服务、房地产业和物流业——这些行业的共同特征是,它们或本身就是“物的流转”的配套(物流、平台),或能够黏附厚税基并吸附大量租金(金融、房地产、大型商业平台)。真正陷入去资产化困局的“沉默的活劳动”——社区维修、便民家政、街头餐饮、老年照护——在服务业整体扩张中是拖后腿的部分,而非拉动的部分。换言之,服务业比重的上升,在很大程度上是服务业内部“资产化了的服务”的扩张,而非“沉默劳动”的繁荣。这是资产化漏斗筛选效应的宏观投射:它让那些能变得更“像商品”的服务——标准化、可征税、可分租的平台服务——被吸纳进增长叙事,而那些无法资产化的活劳动则在宏观数据中维持着“有产值、无溢价”的隐形状态。
第二层,服务业中“沉默劳动”的绝对规模之所以仍在扩大,是因为城市化进程本身在源源不断地把人推进这个池子。城里的生活需求——外卖、代驾、清洁、保安——在急剧膨胀,这些岗位吸纳了数以千万计的劳动力,构成了服务业GDP的一块大基数。但这些岗位的从业人员,其实际工资的增速长期跑输所在城市的人均GDP增速,与“资产化了的服务”(如大型金融机构、头部平台企业的正式雇员)之间的薪酬差距持续拉大。服务业的扩张并没有给大多数劳动者带去议价能力的提升,只是把人从制造业车间挪到了城市街头——他们从制造“物”的劳动力变成了服务“人”的劳动力,但被漏下的状态没有变。
第三层,服务业的扩张与商品的厚场化之间,非但不矛盾,反而呈现一种更深层的耦合。平台经济表面上是服务业,但它的核心盈利模式——流量竞价、坑位费、平台抽成——恰恰是对商品流通环节的租金抽取。商品要想被消费者看见、下单,就必须向平台缴纳流量费。平台经济的繁荣,在很大程度上是在数字空间里重新组织了商品的流通场域,并以更高效的方式抽取租金。它所代表的服务业增长,内在地依赖着商品流通厚场的维持,而非它的消解。因此,服务业比重的上升,并不说明制度偏倚消失了,而是说明漏斗学会了在服务业的机体上生长出自己的新形态。
国企高薪的垄断因素与服务业占比上升的分解分析,这两个看似来势汹汹的反驳,在被拆解之后,非但没有击穿漏斗理论的骨骼,反而从不同侧面暴露了它的结构纹理。月嫂的突围印证了自发资产化的高度选择性——制度偏倚不排斥“人”的资产化,它只是让这种资产化只发生在有利可图、能被市场力量自发完成的品类上,而对无利可图的沉默劳动不提供任何制度性投资。服务业比重的上升,则揭示了漏斗的另一个结构效应:它不阻止“人”的部门的增长,但它把这种增长导向了“更像个商品”的方向——平台化、标准化、抽租化——而让真正的活劳动继续沉默。国企的较高收入,则从另一个方向印证了制度性资产池的存在机理:当一个群体被纳入国家的价值核算体系时,他的劳动就可以被保护、被累积;当他没有被纳入任何资产池时,他的劳动就只能被耗散。
这些局部分化带来的,不是漏斗的瓦解,而是漏斗的自我强化。月嫂的资产化突围,为培训机构带来了利润,为平台开辟了新的抽成品类,为政府提供了规范化管理的抓手。这些既得利益者迅速结成了维护这条新资产化通道的利益联盟,但他们的兴趣仅在于维护“母婴护理”这个已经盈利的品类,没有任何动力去孵化“金牌瓦匠”的认证体系——因为那无利可图。同样,深圳电子的直供模式催生了强大的电商平台,这些平台用算法和物流取代了旧的渠道商,成为新的超级场主。他们同样倾向于只服务于那些标准化、暴利的品类。于是,漏斗在运行中自动进化了:它学会了识别哪些是新涌现的“可资产化”劳动或商品,将其迅速纳入上半部分,而对剩下的漏下者则继续弃之不顾。资产化的阳光只照到那些碰巧被市场或国家力量选中的特定品类,照不到那些既无利润诱惑、又无制度义务去照亮的角落。
一个新概念的合法性,不仅在于它内部逻辑的自洽,更在于它能否从诸多与之相邻的经典理论中,清晰地分离出自己独有的那一寸辨别面,并能够在具体的可观察条件下,让对手理论做出与本理论相反的预测。以下将从六个理论近邻出发——波兰尼的虚构商品理论、马克思主义的产业后备军理论、制度经济学的资产专用性与交易成本理论、劳动力市场分割理论、财政社会学、以及全球价值链理论——逐一辨析“资产化漏斗”与它们的关系,并通过构建判别格来检验其独立性。
卡尔·波兰尼在《大转型》中指出了一个根本的悖论:劳动力、土地与货币并非为市场而生,将它们当作商品买卖是市场社会的虚构,这种脱嵌必然激起社会的自我保护反应——即“双重运动”中反向的社会保护浪潮。在波兰尼的框架里,劳动力的商品化是市场扩张的逻辑起点,而社会通过立法(劳动法、社会保障)和组织(工会)来反向保护劳动力,阻止其被完全商品化。这一框架为理解劳动力与市场的关系提供了一个基础性的宏观叙事。然而,波兰尼的理论切的是第一刀:劳动力被商品化了,社会试图保护它。本文切的是第二刀:在同一个市场扩张的过程中,为何同样是被商品化的劳动,有的被制度性保护推高了价格,有的却被制度性忽视压低了价格?波兰尼的理论能够容纳“不同劳动力遭遇不同”的经验事实——比如工会力量强的行业获得更多保护——但它将这种差异归因于社会保护运动的强弱。本文的判断则更进一步:差异不仅是“保护力度的不同”,而是一套主动的筛选机制在运行。这套机制的运作甚至不完全依赖“社会保护”的有无——月嫂并没有强大的工会,但她通过市场自发的资产化通道获得了类似于“社会保护”的溢价效果;而某些有工会保护的行业,如果其劳动本身无法通过可交易化筛选,定价仍然可能低迷。
判别格: 构想一个已建立强力社会保护(高最低工资、广泛工会覆盖、严格劳动法执行)的发达经济体。在这个情境下,波兰尼的框架预测劳动力的去商品化将相对普遍——保护机制将广泛抬升劳动力的价格,不再因行业而异。本文的“资产化漏斗”则预测:即便在强社会保护的环境下,如果该经济体的财税结构中仍然存在对“物的流转”的深层依赖(例如增值税占比较高),那么不同劳动之间的定价分化仍将以更隐蔽的形式存在——某些无法被编码为可税基资产的高隐性知识劳动,虽然因最低工资法保住了价格下限,但其相对于“可资产化劳动”的溢价幅度,将显著低于那些隐性知识能够被编码为资产(如专业执照、认证体系)的行业。如果现实中,强保护经济体内高隐性知识劳动与可资产化劳动的溢价幅度趋同,则波兰尼的框架足够,漏斗多余;如果溢价分化持续存在且与行业的税基黏附度相关,则漏斗的筛选作用独立于社会保护的强弱。这个判别格将理论争论引向了可检验的层面,而非仅仅停留在概念区分的层面。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论证,资本家会有意维持一支失业的、半失业的产业后备军,作为压低在业工人工资的杠杆。这一理论的当代版本是:资本的流动性使得它可以随时用“东方”的廉价劳动力威胁“西方”的在岗工人,从而实现全球范围内的工资压制。从这个视角看,本文所描述的劳动力低价——尤其是农民工在半流动状态下被压低的生存底线——是否只是产业后备军理论的一个当代中国案例?户籍制度是否就是中国特色的“产业后备军制造术”?本文的回答是分层的。产业后备军理论解释了一个关键机制:工人的议价能力被“随时可被替换”的威胁所压制。这确实是中国劳动力市场运作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资产化漏斗在产业后备军逻辑之上叠加了一套新的、独立运转的筛选机制。产业后备军理论的核心变量是“可替换性”——一个工人要价高了,企业可以找另一个失业者来替代他。但资产化漏斗揭示的是:即使两个工人面对同一支产业后备军的威胁,如果其中一个人的技能突然被编码、展示、资产化(例如月嫂),她的可替换性就会大幅下降,从而在被产业后备军围困的整体格局中撕开一个溢价的口子;而另一个工人(例如瓦匠)的技能仍然沉默、无法被识别,他就会被产业后备军的威胁死死压住。换言之,产业后备军制造了一个普遍的压低效应,而资产化漏斗在这个普遍压低的基础上,叠加了一层内部分化机制——它制造了“有些人的可替换性比另一些人更高”的差异。这种差异不是由资本的意志决定的,而是由制度激励结构对“何种劳动值得被资产化”的偏好决定的。
判别格: 在一个产业后备军规模庞大、高失业率的劳动力市场中,产业后备军理论预测所有劳动者的议价能力将被普遍压低,工资差异趋于缩小——因为“随时可被替换”的威胁对所有行业一视同仁。本文的资产化漏斗预测:即便在产业后备军规模庞大的条件下,少数碰巧撞上资产化通道的行业(如获得了“编码-展示-评价”体系加持的劳动),其工资将显著高于其他行业,且这一溢价无法被“人力资本差异”完全解释。如果现实数据显示高失业率背景下工资分化趋于消失,则产业后备军理论足够;如果工资分化持续扩大且与“行业是否具备资产化编码条件”相关,则漏斗作为一个独立机制成立。
前文第三部分已与交易成本经济学做了初步切割,此处将其推入更深一层的不可还原校验。威廉姆森的资产专用性理论,加上科斯的交易成本框架,已经能够解释:那些具有高资产专用性、难以在市场上缔约的劳动,其定价会面临困难。一个瓦匠的手艺之所以不好计价,直接原因就是他的技能具有“不可缔约性”——你无法在一份合同中详尽描述“阴阳角的精度”“空鼓率的控制标准”,因此市场无法为他的技能出价。本文承认这一解释在技术层面的有效性,但坚持认为“技术困难”与“制度偏倚”是两层不同的因果关系。交易成本理论回答的是“为什么缔约困难”——这是一阶问题。资产化漏斗回答的是“为什么在明明存在降低缔约困难的技术条件时,制度却迟迟不去创设这些条件”——这是二阶问题。交易成本理论不追问“为何制度不主动降低交易成本”,它把制度的形成本身视为一个交易成本最小化的过程——哪些制度能降低交易成本,最终就会在演化中被选择出来。但本文观察到的恰恰是:在资产化漏斗的结构下,那些能降低“人”的交易成本的制度安排(如全国统一的手艺人技能认证体系、随人流动的社会保障账户、针对非标准劳动的简易税制)迟迟未被创设,而那些能进一步降低“物”的交易成本的制度安排(如电子发票系统、智慧物流园区、标准化仓单)却被飞速推进。这种制度创设的“选择性加速”,无法用“物的交易成本本来就比人低”来解释——因为如果制度努力的程度不同,成本的高低就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变量,而是制度投资的结果。此即本文的核心理论收益:不是命名了“交易困难”,而是命名了“制度偏倚”——一种系统性地选择将制度资源投入到物的流通而非人的劳动上的倾向。这种偏倚,不是交易成本的函数,而是财税激励的函数。
判别格: 如果随着技术进步,交易成本普遍大幅下降(例如人工智能和物联网能够以极低成本将大量隐性知识显性化并编码),但劳动力的定价提升依然显著滞后于商品流通领域的效率提升,且滞后的程度与行业的税基黏附度系统相关——则验证了资产化漏斗作为一种独立于交易成本之外的制度偏倚的存在。反之,如果交易成本的下降自动带来了定价的平等化,则本文对交易成本理论的批评不成立。
劳动力市场分割理论指出,劳动力市场并非统一的价格形成场域,而是被分割为一级市场(高工资、稳定就业、有晋升阶梯)和二级市场(低工资、不稳定就业、无晋升通道),且劳动者难以在两者之间自由流动。这一理论与本文的分析有最大的重合面。资产化漏斗可以被视为一种“分割的生产机制”——它解释了分割从哪里来、由什么维持。但两者的差异在于:分割理论侧重于描述分割的结构形态和流动壁垒,是一种事后的形态学分析;本文的漏斗则侧重于揭示分割的发生动力——为什么制度激励结构会内生出分割,并且会持续自我强化。分割理论说“这里有一堵墙”,漏斗理论说“这堵墙是从哪块地基上长出来的,以及为什么它不会被轻易拆掉”。二者在解释层面上可以互补,但本文面对的根本问题——“低人工与厚商品为何同时被同一套制度生产出来”——是分割理论所未能覆盖的,因为分割理论处理的是一级与二级劳动力市场之间的壁垒,不处理劳动力端与商品端之间的制度性联动。
本文的核心论点——“税制结构塑造经济行为、财税激励塑造制度偏好”——与财政社会学传统高度相关,但此前并未与这一脉络正面对话。熊彼特在《税收国家的危机》中最早提出了税收制度形塑国家与社会关系的核心命题:一个国家如何征税,决定了它的制度形态与治理逻辑。此后的财政社会学者如Campbell更进一步,分析了不同税制结构如何内生出不同类型的产业政策偏好与国家能力。本文的推进在于:财政社会学讲的是“税制塑造国家能力与经济结构”,这是一个宏观的结构论;本文则论证了税制在地方竞争的催化下,进一步内生出一种中观的、可被精确指认的价值分拣装置——资产化漏斗。它不是泛泛地“塑造经济结构”,而是通过可交易化筛选、税基黏附与租金累积三重机制,将经经活动分拣为资产化与去资产化两条命运通道。这一推进在财政社会学传统中尚未被充分理论化。更进一步,本文的贡献在于将财政社会学的宏观视野拉到了微观发生层面:它不是笼统地说“间接税偏好让国家不在乎人的服务”,而是通过追踪一个具体劳动者的职业生涯,展示了税制激励如何通过招商考核、土地配置、金融授信、技能认证等具体的制度操作,逐层抽空一个沉默劳动者的价值厚度。这种从宏观税制到微观制度的“发生学下钻”,是本文在财政社会学传统中的独特理论收益。
一个强大的潜在反驳是:中国劳动力便宜、商品廉价(作为“世界工厂”),是全球资本流动与贸易格局决定的——跨国公司把低端制造环节放在中国,利用这里的廉价劳动力,再把商品卖向全球。中国的制度只是在适应这个全球分工位置,而非内生性地制造了人工与商品的定价分化。如果这个论点成立,本文所谓的“漏斗”就只是全球资本逻辑在中国的一个投影。本文对此做出如下回应:全球价值链理论能够解释中国劳动力为什么在绝对水平上廉价——作为全球分工体系中低端制造环节的承接方,压低劳动力成本是维持这个位置的核心逻辑之一。但它无法解释在同一经济体内部,劳动力相对于商品价格的结构性偏低——即“劳资之间的分配向资本倾斜”这个事实同样发生在其他国家,但“同样进商场的商品,在中国的终端售价里被流通环节抽取的租金比例是否更高”?“一个手艺相当的维修工,在同样处于全球分工体系中的不同经济体,他的服务价格相对于当地商品价格的比值是否被压得更低”?全球价值链理论不回答这些内部结构性问题。本文的理论收益恰在于此:即便全球分工解释了第一层——中国劳动力在国际分工中的绝对低价——资产化漏斗解释了第二层——在同一个经济体内部,相对于商品被层层推高的价格,劳动力的价格是如何被制度性地压得更低的。全球价值链决定了水位的整体高度,但漏斗决定了水在这个高度下被如何分拣、谁是漏下的那批、谁是被托起的那批。这是对国际贸易理论的一个制度性补丁,而非一个平行的竞争叙事。
本文的论述最终凝结为一个判断:在中国特定的分税制与地方竞争制度土壤中,劳动力与商品价格的分道扬镳,不是市场“看不见的手”的自然波动,而是制度“看不见的漏斗”在系统性地分拣价值。这个漏斗由可交易化、税基黏附与租金累积三重机制构成,在同一套制度激励下同时生产了拆解人与织厚物这两种看似相反、实则功能互补的效果,并让二者互为犄角,死死锁住。那些少数的突围——无论是月嫂的资产化,还是深圳电子与直播电商对传统租金的局部打穿——恰恰是漏斗为自己开的微窗,它们远不足以撼动漏斗的整体逻辑,反而因着自我强化的本性,诱使更多资源涌向已被选中的品类,而让绝大多数漏下者陷入更深沉的不可见。
本文第四部分的案例深描揭示了这一判断在微观层面上的发生机制:一个维修师傅的劳动价值,是如何在户籍、社保、技能认证、平台规则等多个制度的交汇处被逐层抽薄,而与此同时,他每天亲手维修的那些电器,每一台在流通链上都黏附着层层租金。他的低价与电器的厚价,不是两个无关的现象,而是同一套制度引擎上两个咬合齿轮的产物。这一发生学叙事的意义,不仅在于提供了一个理论的例子,更在于指明了资产化漏斗并非一个笼统地作用于“所有劳动者”的粗糙筛选——它通过让“是否具备制度性资产通道”成为隐性门槛,精确地沿着可编码化、组织性庇护、再生产托底这三条分离线进行分拣。正是这种分拣,使得“沉默的活劳动”在跨度长达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价值持续耗散,而“物的流转”则在一层又一层的租金黏附下价值不断膨胀。
这一判断有其明确的边界。它描述的是特定制度条件——以增值税等间接税为地方财政核心命脉、以经济增长为主要官员考核指标、户籍与公共服务存在城乡二元割裂——下的一种制度性偏倚,而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适规律。在那些财税核心已高度依赖直接税与个人所得税、公共服务已基本实现在地均等化的经济体中,资产化漏斗可能以更微弱、更隐蔽的形态存在,也可能在根本上被不同的制度激励所替代。即便在同一经济体的不同历史阶段,漏斗的筛选强度也会随制度条件的变化而波动——本文并不暗示其筛选效应在任何时点上都同等强烈。本文并不声称漏斗是“唯一变量”——在真实的经济运行中,劳动力与商品的价格同时受到产业周期、技术进步、外部需求、全球分工等多重因素的影响。漏斗的作用,是在这些变量共同作用的基础上,叠加了一层长期被忽视的制度性偏倚。
本文同时必须诚实地面对理论变动所面临的制度惯性。在结论部分讨论制度变革的可能路径时,需要警惕一种过强的线性暗示:改变财税激励,漏斗便会自动消失。制度的运转有其惯性。即便以直接税为核心的税制改革在未来得以推进,地方经济治理体系中长年沉积的认知锁定——招商干部对“亩均税收”的直觉、银行对“可抵押资产”的信审惯习、行政审批对“物的项目”的路径依赖——并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先前的制度投资所形成的既得利益格局——电子发票的软硬件供应商、依托增值税环环相扣的税收征管体系、围绕物流园区和大型商场形成的土地财政依赖——也构成了强大的自我维护机制。资产化漏斗一旦形成,就不仅是财税激励的函数,而是制度惯性、认知锁定与既得利益格局共同支撑的复合体。因此,本文在理论上的贡献,并不指向任何一劳永逸的政策处方,而是指向一个更清醒的判断:任何单点突破——无论是推广技能认证、提高最低工资、还是打击渠道乱收费——都注定撞上另一端的刚性反弹。因为问题不是单点的,是互锁的。只有从根本上松动以“物的流转”为绝对核心的财税激励,为人的劳动创造出可与商品流通链相匹敌的制度性价值累积通道——包括探索在地化的公共服务均等化、建立可跨平台携带的个人技能信用体系、以及改革地方税制以增强对“活劳动”的税基黏附能力——这把锁才可能被同时从两端拧开。同时,必须充分预估制度惯性的抵抗——漏斗不会静悄悄退场,它会通过认知锁定的延续、既得利益的防御,在旧的激励被削弱后仍然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惯性运转。这意味着,认清制度惯性的存在,正是松动惯性的第一步。
理论的力量不仅在于解释已有的现象,更在于愿意预见自身的失败。因此,本文给出以下可操作的证伪条件:
第一,跨制度检验。 如果在某一经济体,地方政府的财税核心命脉已经高度依赖直接税与个人所得税,且公共服务已基本实现均等化,但劳动力与商品的定价仍然呈现与本文描述的同等强度的分化——即高隐性知识劳动的系统性低估与商品流通的过度租金同时显著存在——则说明资产化漏斗之上还存在更深层的文化、技术或心理结构,本文以财税激励为核心的制度解释需要被修正。
第二,制度减弱的准自然实验。 如果某一天,维修师傅能够在只靠手艺、不依赖任何平台也不持有任何证书的情况下,仅凭社区中口口相传的碎片化声誉,就已经使其平均服务价格显著上升,且商品终端价格在税制和流通结构尚未根本改变的情况下也同期自然下降——那么,本文所描述的“低人工养厚场,厚场压低人工”的互锁闭环便已开始消融。这意味着存在本文尚未识别出的、足以从内部瓦解漏斗互锁的新变量。
第三,产业后备军的反向检验。 如果在产业后备军规模显著缩小(如全国劳动力总量开始下降、用工荒出现)的条件下,劳动力与商品的价格分化自动趋于消失,且消失的速度与行业是否具备“编码-展示”资产化条件无关——则说明产业后备军理论已经足够解释全部现象,资产化漏斗作为一个独立的筛选机制多余。
第四,交易成本的反向检验。 如果随着技术进步,交易成本普遍大幅下降(例如人工智能和物联网能够以极低成本将大量隐性知识显性化并编码),但劳动力的定价提升依然显著滞后于商品流通领域的效率提升,且滞后的程度与行业的税基黏附度系统相关——则验证了资产化漏斗作为一种独立于交易成本之外的制度偏倚的存在。反之,如果交易成本的下降自动带来了定价的平等化,则本文对交易成本理论的批评不成立。
这些证伪条件的设计,不是为了给漏斗构筑一个“永远正确”的免疫防线,而是为了让它能够被置于可检验的学术对话之中。一个好的理论不是那个永远不会错的理论,而是那个能够清楚地告诉你“在什么条件下它会错”的理论。资产化漏斗,正是这样的一个理论尝试。它期待被检验、被挑战、被修正;也期待在未来的政策辩论中,为理解中国经济的结构性偏倚提供一把经得起反复捶打的解剖刀。
[1] 本文第四部分陈师傅的案例,系综合多篇家电维修行业的公开深度报道、行业调研报告及二手期刊师傅经验叙述合成的人物形象,并非真实的个案田野调查,亦非同行评议的实证材料。其功能在于展示资产化漏斗在微观层面的发生机制,而非提供统计证据。
[2] 本文引用波兰尼“虚构商品”与“双重运动”概念,仅限于其揭示的市场脱嵌与社会保护之间张力的分析框架,不涉及波兰尼对社会主义经济或社会转型的全部规范性论述。
[3] 本文对威廉姆森交易成本经济学的援引,主要取其“资产专用性”与“交易困难”的核心概念,不涉及其公司治理、纵向一体化边界等扩展理论,亦不采纳其制度演化效率假说。讨论源于《资本主义经济制度》(1985)的核心框架。
[4] 本文仅取迈克尔·波兰尼《个人知识》中“人类知识中存在大量不可言传成分”这一认识论判断,不涉及他对科学共同体、个人知识与社会责任的政治哲学论述。
[5] 本文对马克思产业后备军理论的讨论,直接源于《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的核心论证,未引入后续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者的修正或扩展讨论。
[6] 文内对分税制及增值税制度的描述,基于1994年中国分税制改革的核心框架与一般运行特征,不涉及2016年后“营改增”等后续税制调整的细节。同理,对户籍、社保等制度的概括,亦限于其所形成的城乡二元结构的一般性逻辑,不涵盖各地差异化改革的最新进展。
[7] 直播电商案例中的数据与模式描述,综合自公开行业报告、媒体调查及平台公开规则,未经系统性田野调查核实,仅用以说明流通场租形态转变的逻辑,不构成对该行业运作的完整评估。
[8] 本文在援引财政社会学理论时,主要取熊彼特《税收国家的危机》中关于税制塑造国家形态的核心命题及Campbell关于税制结构影响产业政策偏好的分析,不涉及财政社会学内部的全部流派争论。
Campbell, John L. (1993). “The State and Fiscal Sociology.”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19: 163-185.
Costanza, Robert, et al. (1997). “The value of the world's ecosystem services and natural capital.” Nature 387: 253-260.
Doeringer, Peter B., and Michael J. Piore (1971). Internal Labor Markets and Manpower Analysis. Lexington, MA: D.C. Heath.
Marx, Karl (1867). Capital: A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ume I. Hamburg: Otto Meissner.
Polanyi, Karl (1944).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Origins of Our Time. New York: Farrar & Rinehart.
Polanyi, Michael (1958). Personal Knowledge: Towards a Post-Critical Philosoph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Schumpeter, Joseph A. (1918). “The Crisis of the Tax State.” Reprinted in International Economic Papers 4 (1954): 5-38.
Williamson, Oliver E. (1985). The Economic Institutions of Capitalism. New York: Free Press.
编辑说明 以下各节由编辑在审读时增补,不改动作者正文与核心判断,只补上原稿未正面处理、却与其核心命名距离最近的占位者,并给出可裁决的分离预测。按本站铁律,改稿者不得为自己改过的文本盖认证分,增补后的分数只作修改设计目标。
作者就同一个原初问题——为什么中国的人工费低而商品贵——先后写了十二篇。编辑部按"每篇撤销的是哪一条先验"归族,十二篇塌成六个面。
| 面① 制度筛选 | 撤销"分化源于生产率或供需" | 《资产化漏斗》《廉价商品的昂贵代价》 |
| 面② 定价权在交易前已缺席 | 撤销"人工是一种可被标价的对象" | 《存在性折旧》《定价外壳》《缺席之场》《价格的失认症》 |
| 面③ 劳动者在主动生产廉价 | 撤销"劳动者只是被定价的客体" | 《匿价生存》《报价降格》 |
| 面④ 同一动作的两种结算 | 撤销"人价与物价是两条独立的因果链" | 《价值分割》《厚质置换律》 |
| 面⑤ 时间凝结被阻断 | 撤销"关键是经验的量化积累" | 《时间的倒灌》 |
| 面⑥ 消费端的认知转译 | 撤销"'省事'是一次成本最小化选择" | 《转译截流》 |
其一,面②是本题最重的一处自撞。四篇讲的是同一件事——价值确认权在进入交易之前就已经缺席——只是分别叫存在性折旧、定价外壳、缺席之场、价格的失认症。四个名字并列上站,读者会以为站上有四套诊断,实则是一套。因此面②只发一篇。
其二,面内其余篇不足以单独立面。面③的《匿价生存》与《报价降格》都主张劳动者在参与生产自己的低价,但前者的机制是回避标价以换取关系安全,后者的机制是主动降价以换取入场资格——后者给出了更硬的判决性检验(详见该篇),故取后者。面④两篇同格且分数偏低,暂不发。面⑥《转译截流》把"本文初稿的'省事'"当作第一条近邻来做分离——把作者自己的上一稿当对质对象,读者无从核实,按本站准入规程属自封的分离线,已退回改建。
其三,一篇有形式阻断项。面②的《定价外壳》没有参考文献表(文末有一段诚实声明,交代只就几位思想家广为人知的代表命题对话、不涉具体页码——这比零文献且不吭声干净一档,但仍须补表)。
四篇分别落在面①②③⑤,它们不是四个角度,是价格形成链条上四个先后相接的位置:
《时间的倒灌》(面⑤)最靠前——它处理的是劳动者身上的时间为什么凝结不成可被定价的技艺厚度。这一步失败,后面所有环节都在给一个空壳定价。
《缺席之场》(面②)第二——即使厚度凝结出来了,若不存在一个独立于买卖双方的第三方制度地基(执照、标准费率、认知铭刻),它在交易中也无从被主张。
《报价降格》(面③)第三——在这块地基缺席的场里,劳动者为了取得"合格交易者"的资格,率先自降报价;这个动作把整个职业群体的定价基准结构性地拉低。
《资产化漏斗》(面①)在另一维——前三篇都在劳动侧,本篇在制度侧:一套财政激励下的分拣机制,把经济活动分成命运相反的两条通道,同时压低人价、推高物价。
两篇都在解释同一个结果(低报价),且都提到了平台反向竞拍。分离线在因果次序:《缺席之场》主张低价是制度真空的后果——因为没有第三方地基,替补池无从限制,价格只能在单一维度上竞争;《报价降格》主张低价是劳动者的主动动作——他先降了价,才换到入场资格,而这个动作反过来沉淀为新的定价秩序。
可裁决的那一格:找一个第三方制度地基完备(有执照、有标准费率)但同行竞争同样激烈的市场。《缺席之场》预测报价降格不出现(资格不必用价格来换);《报价降格》若主张它仍会出现,则两篇是两套独立机制,可并存。若在有执照的市场里观察不到报价降格,则《报价降格》是《缺席之场》的下游表现,应并入前者,本组应为三篇。本文倾向于前一种可能,但这需要经验裁决而非声明。
如果去掉上述区分变量之后,本组任意两篇对同一个行业给出的诊断与政策建议无法被区分,那么这份分工就是修辞性的,那两篇应当合并。
原稿第八节已与波兰尼虚构商品、产业后备军、资产专用性与交易成本、劳动力市场分割、财政社会学、全球价值链六家逐一辨析并构建判别格。以下两位是原稿未处理的更近占位者——第一位甚至与本文共用同一个词。
这是本文最该迎击的一位,因为名字撞上了。他们论证:当代技术资本主义的核心动作不是商品化而是资产化——把事物(知识、数据、基础设施、生命体)重构为可产生持续租金流的资产,估值逻辑随之从交换价值转向未来收益折现。本文的"可交易化筛选—税基黏附—租金累积"三重结构与之高度共振。
分离线在这是一种普遍技术金融过程,还是一套具体的分拣机制。伯奇与穆涅萨描述的是资产化本身如何运作——被资产化的那一侧发生了什么;本文的重点在被漏斗筛掉的另一侧:为什么同样处在市场扩张中的某些劳动,既没有被资产化,也没有被保护,而是被系统性地留在漏斗之外。换言之,他们研究的是进入资产通道的东西,本文研究的是这条通道的入口筛选规则及其对落选者的定价后果。
可裁决的对照:在缺乏地方财政竞争的经济体中检验(城市国家、单一税制、或土地财政不构成地方主要收入来源的国家)。伯奇-穆涅萨预测资产化照常发生——它由金融逻辑驱动,与地方财政结构无关;本文预测分拣强度显著下降,人价与物价的分化幅度随之收窄。若在无地方财政竞争的经济体中该分化幅度与中国相当,则漏斗的财政腿不承重,本文应并入资产化的一般理论。
这一支已经把"地方政府为何依赖土地出让与工业用地招商"讲得很透,是本文财政腿最直接的经验来源,原稿虽引用了分税制背景却未与之正面划界。
分离线在解释项的落点。土地财政文献解释的是地方政府的收入结构与行为逻辑——为什么招商、为什么压低工业地价、为什么依赖出让金;本文解释的是这套结构向劳动定价的溢出——同一套激励如何顺手把不可交易化的劳动排除在保护与增值通道之外。前者的因变量是财政,后者的因变量是工资。
可裁决的对照:以省或地级市为单位,检验土地出让收入占地方财政收入的比重,与本地非正规服务业相对工资水平(相对于本地制造业或全国同职业均值)之间的关系。本文预测二者显著负相关,且该关系在控制人均 GDP、产业结构与劳动力流入率之后依然成立;若二者无关联,则漏斗的财政腿不成立,本文的三重结构塌成两重(可交易化筛选与租金累积),须重写。这一条可用公开统计年鉴直接检验,不需要新采集数据。
预测一(无地方财政竞争则分拣减弱) 见附论一补一:在缺乏地方财政竞争的经济体中,人价与物价的分化幅度显著收窄,而资产化本身照常进行。
预测二(土地财政依赖度与相对工资负相关) 见附论一补二:以省或地级市为单位,土地出让收入占地方财政收入的比重与本地非正规服务业相对工资显著负相关,且在控制人均 GDP、产业结构与劳动力流入率后依然成立。可用公开统计年鉴直接检验。
预测三(可交易化是筛选的主变量) 本文预测:在同一制度环境下,一项劳动能否被资产化通道接纳,主要由其可交易化程度(能否被打包、标准化、跨期结算、抵押或证券化)解释,而不由其技能含量或稀缺性解释。可操作形态=把技能含量与可交易化程度作为两个自变量同时放入模型,本文预测后者显著、前者不显著或显著性大幅下降。若技能含量仍是主效应,则漏斗的第一重结构被错指,本文的核心机制须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