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一种气味,四十年残雪的写作到底在追求什么——论一种以维持知觉状态为标的的写作驱动力
残雪在随笔里是一个极清醒、锐利的思考者,可一旦走进自己的小说,那个能追问、能筛选、能推进的声音就消失了——不是隐退,是从来不在场。本文认为,解开这个刺目矛盾的钥匙在于:驱动残雪小说的,根本不是我们习惯以为的“表达/抵抗/挑战”,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把创作的全部重心,锚定在捕捉与维持某种说不出、无法被还原为清晰意义的知觉状态之上。本文为这种驱动力起名“知觉调谐态”,把它与自动写作、氛围美学、感觉寻求、仪式性写作一一辨清,追溯它在残雪身上如何长成,并给出四十年写作里几条可以核对的证据。最后回到读者的身体:一个只维持状态、拒绝一切追问的文本,为什么会让人吃不消。
任何认真读过残雪随笔与访谈的人,都会撞见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在随笔里,残雪是一个极清晰的思考者。她分析卡夫卡,锐利精准,能一眼看穿卡夫卡叙事结构的技术内核;她对当代文学的状况有鲜明的判断,对创作有高度自觉的反思。她能追问,她有立场,她有属于自己的、辨识度极高的声音。
举个例子。她评卡夫卡,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卡夫卡不是在写梦,而是在用最清醒的技艺,为一种无法被理性说清的处境,造出一套精确的语法——这判断,需要一个能站在作品之外、冷静剖析其运作机制的心智。她谈自己的创作,也会用高度自觉的语言,去调度“艺术”与“世俗”、“深层”与“表层”这些概念,清晰,成体系,是一个成熟思想者才有的分寸。你几乎会以为,写得出这些评论的人,一定会把小说也写得同样清晰、同样有迹可循。可事实恰恰相反,而这个“恰恰相反”,就是本文全部的起点。
可一旦她走进自己的小说,这个声音就不见了。这不是修辞层面的“隐退”。在小说里,那种能够为素材提供方向、能够筛选、能够把材料往深处推进的追问意识,从未真正进入过她的书写。请注意这个区别:不是它被藏起来了——是它从来就不在现场。一个在随笔里能把卡夫卡的技术内核拆得清清楚楚的人,在自己的小说里,却连一个可辨认的追问方向都找不到。
一个能在随笔里证明自己拥有追问能力的人,却在小说里持续地、四十年如一日地把这种能力悬置——这不可能是能力的缺失,只能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在起作用。本文想追问的,正是这个:残雪的小说,到底在追求什么?我的回答会有点不合常情——它追求的,根本不是我们习惯以为的那些东西。
面对“残雪为什么这样写”,现有的解释大致分三路。一路说她在“表达”——表达潜意识,表达被压抑的创伤;一路说她在“抵抗”——抵抗主流话语,抵抗庸常的审美;一路说她在“挑战”——挑战读者的阅读边界。这三路各有各的道理,可它们悄悄地共享了一个从未被审视的前提:它们都假定,残雪的写作是奔着某个“目标”去的——一个要被表达出来的内容,一个要被抵抗的对象,一个要被挑战的边界。
可是,如果残雪的写作,根本不以“表达”“抵抗”“挑战”为目标呢?如果她几十年如一日地写那些腐烂、污斑、老鼠、墙,不是为了“说出”什么、“反对”什么、“冒犯”什么,而是为了别的——一种与“追问驱动”截然不同的东西呢?
一个被追问驱动的作家,写作是他追问的自然延伸:他心里有一个“只有我能问、我不得不问”的问题,每一个句子都在服务于这个问题的深化。普鲁斯特追的是“时间能不能被赎回”,卡夫卡追的是“我的存在为什么就是有罪的”——这些追问像一根脊柱,让他们笔下所有的碎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正因为有这根脊柱,那些看似并列的意象才有了不可替换的位置:删掉一个,追问就断一截。可在残雪的小说里,你找不到任何一根这样的脊柱。不是它藏得深,是它压根不在。这就把我们逼到一个新的想法面前:驱动她写作的,也许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状态”。
我想为残雪小说的这种驱动力,起一个名字:知觉调谐态。
它指的是这样一种写作驱动力——作家把创作的全部重心,彻底锚定在捕捉与维持某种特定的、无法被还原为清晰意义的知觉—身体状态之上。在这种驱动力里,写作者不以“走通一条路”“追问一个问题”为目标,而以维持某种感官氛围的临界稳定为最高原则。文本里的一切组织——意象、语调、句法、场景的推进——都只服务于一件事:不让那个已经被捕获到的知觉状态消散掉。
“黄泥街的气味”“墙上的斑”“说不出的烂东西的味道”——这些,不是残雪想“表达”的内容,而是她试图在写作里反复唤起、并维持住的那种知觉状态本身。她不是在描写一种氛围,她是在调一种状态。这就像一个人反复拨弄收音机的旋钮,为的不是听懂哪一句话,而是要把那个频率稳稳地锁在某个位置上,让那阵特定的嗡鸣一直响着,不断。她的每一次落笔,都是在校准那个旋钮。
这里“临界”二字是要紧的。她要维持的,不是一种已经凝固、可以命名的情绪或意境,而是感觉尚未收敛为意义、却也没有彻底消散的那个悬置的中间态——像水将沸未沸时表面那层细密的颤动。一旦它凝固成某种可被说清的东西(“这是压抑”“这是恐惧”),调谐就失败了,因为它落进了意义;一旦它彻底消散,调谐也失败了,因为频率断了。写作要做的,是把那层颤动,稳稳地维持在“将成未成”的刀刃上。这解释了为什么她的文本读起来总有一种“什么都快要发生、却始终没有发生”的悬浮感——那不是她没本事让事情发生,那正是她要的:事情一旦发生,那个临界态就塌了。
这个名字要立得住,就得先说清它不是什么——否则它很容易被误认成几个我们已经熟悉的概念。
它不是“自动写作”的换一种说法。自动写作是一种技术——不加控制地让文字涌出;知觉调谐态是一种驱动力的性质——整个写作行为的指向。一个人可以出于知觉调谐而使用自动写作,也可以出于别的需求(比如超现实主义者那种明确的理论诉求)而使用它。技术是工具,驱动力是使用工具的那只手。驱动残雪自动写作的那只手,不是对潜意识的探索,而是对一种知觉状态的反复捕获。同样是“让文字自己涌出来”,涌向何处、为何而涌,是两回事。
它也不是“氛围美学”。氛围美学谈的是作品呈现出来的那种弥漫性的审美品质——作品给读者什么样的感觉,那种先于认知判断就被身体感到的空间性情调。知觉调谐态谈的不是作品的效果,而是创作驱动力的性质:不是“作品制造了什么氛围”,而是“为什么这个作家要以维持某种知觉状态,作为写作的核心动作”。爱伦·坡也制造恐怖的氛围,可他的驱动力仍然可能是追问的——他制造恐惧,是为了追问人性深处那口恐惧的井。残雪不同:她不是以某种氛围为“效果”,而是以某种知觉状态为“标的”。氛围,在她那里不是手段的产物,而是目的本身。
它更不是心理学说的“感觉寻求”——那是一种追逐新鲜、复杂、高强度刺激的人格倾向,其特征是“越来越强”;而残雪是长期维持同一种状态的执着,其特征是“不增不减、反复回返”,恰恰与之相反。她不是在找更猛的刺激,她是在守一个不肯变的频率。感觉寻求是一条向外、向上、不断加码的曲线,其满足来自新异与强度的持续升级;而残雪是一条向内、水平、不断回返的线,其满足来自同一种状态被一次次重新锚定。前者若被剥夺刺激会感到无聊,后者若被打断调谐会感到失序——两种驱动力在现象上都表现为“执着”,可执着的对象,一个是变化,一个是不变,正好相反。
还有一个需要辨析的,是伯梅所说的“氛围”——那种弥漫在人与环境之间、先于任何对象化认知就被身体感到的空间性情调。残雪的文本确实浓稠地弥漫着某种氛围,可伯梅的“氛围”仍是一个描述“作品—接收者”之间发生了什么的美学范畴:它关心氛围如何被感知、如何笼罩一个空间。而“知觉调谐态”不是关于氛围如何被接收的概念,它是关于创作驱动力的概念——它追问的是,为什么这个写作者,会把“捕获并维持某种氛围性的知觉状态”本身,当作写作的最高目的,而不是把氛围当作服务于某个更高目的(叙事、抒情、追问)的手段。氛围在别人那里是效果,在残雪这里是标的:这就是分野。
还有一个更精微的对手,是德勒兹谈培根时说的“感觉的逻辑”。德勒兹说,伟大的艺术不描绘对象,而直接作用于观者的神经系统,绕过大脑的叙事,把“感觉”本身传递过去——培根的画之所以令人战栗,不是因为画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那扭曲的形体,直接抵达了看画者的神经。这与“知觉调谐态”极为接近:两者都强调一种绕过意义、直击身体的力量。但德勒兹谈的是作品对观者的“效果”——感觉如何被传递给接收的一方;而“知觉调谐态”谈的是创作者那一端的“驱动力”——为什么这个作家,把捕获与维持某种知觉状态,当成了写作的核心动作。一个在接收端,一个在生产端。更关键的是,德勒兹的“感觉”,仍然预设了一个要被传递的、相对确定的感觉内容;而残雪的知觉调谐,其核心恰恰是那种“说不出、无法被确定为任何具体感觉”的状态本身——她要维持的,不是某一种可命名的感觉,而是感觉尚未凝结为意义之前,那个临界的、悬置的状态。
最接近、也最需要辨析的,是“仪式性写作”。残雪的写作确实有强烈的仪式感:她反复写那些意象,几十年遵循着一套几乎从不更改的程序。可仪式性写作的重心,通常落在“行动的重复”与“符号的固定使用”上——仪式通过重复一套固定的符号,来维持与某种神圣、传统或集体记忆的连接。而残雪这场仪式,它的对象不是神灵,也不是传统,而是那种知觉状态本身。她反复操作那些意象,不是因为意象自身携带着符号的力量,而是因为只有通过这一套特定的意象组合,那种“说不出的气味”才能被重新唤起、并维持在临界的稳定里。仪式的对象,从一个外在的圣物,收回到了一个内在的知觉。这,才是它与一切仪式写作真正分野的地方。
一个名字不能悬空使用。得追问:残雪的这种知觉调谐,究竟是在什么条件下长出来的?
一条根,是早年生命里那些强烈的知觉烙印。湖南长沙的市井气息,工厂生活的感官记忆,动荡年代里无处不在的恐惧与不确定——这些经验在她的记忆里,沉淀成一系列高度鲜明、却从未被意义追问充分整合过的知觉碎片。它们是粘稠而顽固的:不是“我记得那件事”那样的情节回忆,而是某种气味、某种光线、某种触觉的不可遗忘。残雪在访谈里反复提到的童年——外婆、阁楼、潮湿、霉味——恰恰都是这种知觉碎片式的记忆,而非可被清晰讲述的故事。它们在她体内积着,等一个出口。
另一条根,是她读卡夫卡、博尔赫斯、但丁时被击中的那样东西。真正震动她的,不是这些作家的追问有多深(追问,是被追问驱动的读者最先感知到的东西),而是他们文本里的知觉氛围——卡夫卡的“冰冷精确”、博尔赫斯的“迷宫质感”、但丁的“地狱气息”。这些氛围进入了她的感官,与她体内那些沉积已久的知觉碎片,产生了共振。这不是意义的共振(“我懂了卡夫卡在追问什么”),而是状态的共振(“那种文字,让我感到一种和我体内某样东西极为相似的知觉”)。于是她找到了一条路:通过写作,把那种状态重新唤出来,并把它维持住。她借来的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他们的频率。
这种共振是有质感的。设想一个在潮湿、霉味、阁楼的幽暗里长大的孩子,她体内积着一整套关于“黏、暗、闭、腐”的知觉记忆,却从没有一个故事、一个道理,能把这些记忆整合、安放。有一天她读到卡夫卡,读到那种被精确的冷所包裹的、说不出的窒息——她体内那套“黏暗闭腐”的知觉,忽然找到了一面镜子。她认出的不是卡夫卡的思想,而是卡夫卡的“温度”,与自己体内那团东西的温度,是同一个。于是写作对她而言,就不再是“我要说一个什么道理”,而是“我要回到那个温度里去,并且待住”。这就是共振:不是意义找到了意义,而是一种未被命名的知觉,认出了另一种未被命名的知觉,并借着后者的句法,学会了怎样把自己一次次重新唤起。
这条路一旦被找到,就形成了一个自我加固的循环。因为知觉调谐有一个内在的稳定机制:每一次写作成功地重新唤起、并维持住那种状态,都会带来一种即时的“解决感”——不是“想通了”,而是“调准了”。调准了,就是好的;调不准,就重来。这完全不需要追问的参与。而追问,反而会来破坏这种调谐——因为追问会引入意义的方向,而方向会改变知觉状态的配置。要让那“说不出的气味”不消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说它究竟是什么,只是让它一直在那里。这,就是残雪四十年写作里那个最微妙、也最不为人知的动作:用文字维持一种知觉状态,同时极其小心地,不让任何意义的追问闯进来,打破它临界的稳定。
这不是臆测。它有几条可以拿去核对的迹象。
其一,她的意象库几乎没有结构性的增长。老鼠、污斑、腐烂、墙、气味——这些意象反复出现,四十年几乎没有引入什么新的维度。倘若驱动她的是追问,追问会不断把写作推向新的领域、引入新的素材(普鲁斯特的追问,就把他从贡布雷一小块蛋糕,一路带到了整个法国社会的横断面);而维持一种状态所需要的,恰恰是同类意象的反复唤起。意象库的停滞,在这里不是贫乏的证据,而是状态维持的必然结果——你不会为了守住同一个频率,去不停地换零件。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停滞与一般的“江郎才尽”截然不同。才尽的作家,是想写却写不出,产量下降,痛苦挣扎;而残雪始终高产、始终从容,只是产出的意象维度不扩张。她不是写不出新的,她是不需要新的——因为“新”对一个维持状态的写作者毫无意义,甚至有害。一个每天回到同一架琴前调音的人,不会因为“总是这架琴”而焦虑;恰恰相反,正是这架琴的恒定,保证了他每天能回到同一个频率。意象库的恒定,于她是安全,不是牢笼。
其二,她的长篇与短篇,在组织方式上高度一致。若长篇是追问的深化所带来的结构扩展,长与短之间理应有质的不同;而在残雪这里,长篇更像是“状态需要被维持得更久”的结果——它不是走得更深,而是待得更长。篇幅的增加,不带来结构的复杂化,只带来停留时间的延长。
其三,也是最动人的一条:残雪在不同的访谈里,反复用“那个东西”来指称她写作中那个模糊的核心。“我不知道我写了什么,但那个东西就在那里。”她从不尝试用分析性的语言去界定它。这不是故弄玄虚。这是一个在被追问时、无法用意义话语来回应的写作者,最诚实的反应。她没法说“我的核心追问是某某”,因为驱动她的根本就不是追问;可她也没法说“我不是追问驱动的,我是知觉调谐的”——因为她没有这个词。她手里只有“那个东西”这一个代词。这篇文章,某种意义上,就是想替她把那个代词,翻译成一句可以被说出来的话。
现在,可以把这条线接回到读者的身体上了。我在《无骨之书》里谈过,读残雪何以让人从身体里想逃走;这里,是同一件事情的另一面——从作者那一端看过来。
当一个作家把写作彻底交给“维持一种知觉状态”,而拒绝让任何追问进来组织它,读者会遭遇什么?读者带进文本的,是一整套为“追踪意义”而生的装置:他期待有一个方向,有一个正在被深化的问题,有一个可以把碎片重新收拢起来的中心。可残雪的文本不提供方向——它只提供状态。它要读者做的,不是“跟着一个人去追问一件事”,而是“泡在一种气味里,什么都别问”。可读者的那套装置,并不知道怎么“什么都别问”。
于是读者那套意义处理的装置,在没有任何可追踪之物的情况下,空转起来。它像一台被打开、却没有输入的机器,发出它自己的噪音。而与此同时,那些为“维持状态”而反复袭来的知觉刺激——腐烂、黏湿、被侵入的身体边界——却一刻不停地涌进来。一边是意义装置的空转,一边是知觉刺激的过载,两者叠在一起,身体就被推到了它的临界点。这就是为什么,读一个“只维持状态、不推进意义”的文本,会比读一个“艰深、却有方向”的文本,更让身体吃不消——前者累的是脑子,后者伤的是神经。乔伊斯让你精疲力竭,残雪让你想吐,差别就在这里:一个是让你追得太累,一个是让你无处可追,却又不许你离开。
这个“不许你离开”,值得再说一层。读一个艰深但有方向的文本,读者累了可以停——他知道自己停在哪里,知道下次从哪里接着追,那个方向像一根线,断了还能再接上。而读一个只维持状态的文本,读者连“停在哪里”都无从确定:没有进度,没有里程碑,没有“读到这里我搞懂了三分之一”的踏实。他被泡在一个没有刻度的介质里,既前进不了,也无法确认自己该在何处退出。这种“无处落脚”的悬置本身,就是一种消耗——它不消耗你的理解力,它消耗你对“自己正在哪里”的基本确认。人的身体,对“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这还要多久”这种处境,有一种深层的不安;而残雪的文本,恰恰把读者长久地按在这种不安里。
一个概念,最终要回到文本里接受检验。倘若“知觉调谐态”是真的,它就该在残雪句子的肌理里,留下可被指认的地貌。至少有四处。
其一,意象是平面地铺开的,而不是向纵深累积的。在一个由追问驱动的文本里,意象会一层比一层深——每一个新意象,都在把那个核心的追问往里推进一寸。而在残雪这里,意象是横向替换的:一个腐烂的场景,被另一个同样强度的腐烂场景接替,而不是被它深化。它们像同一个平面上不断更换的图案,维持着某种恒定的知觉浓度,却不通向任何一个更深的点。这正是“维持一种状态”所需要的句法形态——你要让浓度不变,就不能让任何一个意象把你带走。
其二,叙述的语调是均质的。追问驱动的叙述,语调会随着追问的起伏而变化——逼近核心时紧,宕开一笔时松。而残雪的语调,从头到尾维持着一种近乎中空的均质:不惊讶,不判断,不给温度。这种均质,不是叙述者的冷漠,而是一张必须保持稳定的“知觉滤网”——任何语调的起伏,都会改变那个被维持的知觉状态的配置,所以语调必须被压平,压成一块不反光的镜子,好让那种气味,始终以同一个浓度透过来。
其三,感官描写是不聚焦的。普鲁斯特的感官描写是高度聚焦的——玛德莱娜的味道被反复品尝、追踪、放大,因为它是那条追问链上的一个锚点。而残雪的感官描写,往往停在名词或最低限度的属性上(“发黄的图案”“黏黏的绿汁”),不被展开为任何一个可以被读者的身体去“完成”的立体感知。这种不聚焦,同样服务于状态的维持:一旦某个感官被聚焦、被追踪,它就会开始生成意义的方向,而方向,是知觉调谐的敌人。
其四,写作的高产,是状态复现的反复试练。残雪的产量惊人,四十年不辍。若把这产量理解为“有很多话要说”,就错了——一个有追问的人,说完了就会停,或转向新的追问。残雪的高产,更像一个调音师日复一日地回到同一架琴前:不是因为有新的曲子,而是因为那个频率需要被反复地、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调准。每一部作品,都是一次“调准”的试练;而试练,永远不会有“完成”的那一天。这也解释了她那句反复出现的自述——“我不知道我写了什么”:一个在调音的人,本就不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需要知道,音,准没准。
为了不把“知觉调谐态”说成残雪独有的怪癖,得指出:这种以维持知觉状态为标的的写作,其实在别的作家那里也出现过——只是从未像在残雪这里,几乎占据了全部的驱动力。
贝克特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同态者。他晚期那些极简的、循环的、意义不断融解的作品,某种意义上,也是在维持一种知觉状态——一种“追问走到了尽头之后”的、荒凉而精确的状态。可贝克特的知觉调谐,是被一个巨大的追问逼出来的:他先把“存在还剩下什么”这个问题追到了底,追到无路可走,那种“无路可走”的知觉状态,才成了他后期作品的底色。他的调谐,是追问的残骸,是问到尽头后的余烬——所以它里面,仍然嵌着那个追问曾经走过的、可被追踪的路。残雪的调谐,则没有这样一段前史:她不是问到了尽头才停在那种状态里,她是一开始,就停在了那里。
卡夫卡与普鲁斯特,也都有过知觉调谐的片段。卡夫卡某些段落里那种“冰冷精确”的持续,普鲁斯特那些绵长到让人昏昏欲睡的、纯感官的铺陈,都可以看作局部的知觉调谐。可在他们那里,这些片段始终被一个更大的追问框架裹着、组织着——卡夫卡的“冰冷”服务于“我的存在为什么就是有罪的”,普鲁斯特的“感官铺陈”服务于“时间能不能被赎回”。知觉调谐,在他们那里是手段,是那个大追问所征用的一段乐器;在残雪那里,它是目的,是唯一的那首曲子。这个“手段”与“目的”的分野,就是残雪的特殊性所在:她不是像普鲁斯特那样,在“追忆”的大框架下启动了一次宏大的知觉调谐——她根本没有那个大框架。她的写作,从一开始,就是以知觉状态的捕获与维持为标的,并且四十年,一直没有从这种驱动力里走出来。别人是在去往某处的途中,路过了那种状态;而她,就住在那里。
最后还有一层,落在“满足”上——它解释了为什么残雪能在这条路上,走整整四十年而不厌倦。
一个被追问驱动的写作者,写完一部作品,得到的是一种“走通了”的满足:那个折磨了他多年的问题,被推进到了一个新的位置,哪怕没有答案,至少路往前挪了一步。这种满足是有方向的,它指向问题的深化。而残雪的满足,是另一种——不是“走通了”,而是“调准了”。当那种说不出的知觉状态,在一部作品里被成功地重新唤起、并维持住,她体验到的是一种即时的、非叙事性的“对了”:像一个人反复拧收音机的旋钮,忽然那阵杂音里透出了他要的那个频率,稳住了——就是这一下“稳住”的感觉,构成了全部的满足。它不需要任何问题被回答,甚至不需要任何东西被“说出来”。而正因为这满足是即时的、不依赖任何外部认可的,它可以被无限次地重新获得——这就是那个自我加固的循环,何以能维持四十年的秘密。
这也解释了残雪小说那个常被诟病的特征:它们不“结束”,它们只是“停止”。一个追问驱动的文本,会在追问抵达某个临时的休止点时自然收束——结尾,是追问弧线的一部分。而残雪的文本没有这样的弧线,于是它的结尾往往是任意的:写到某一处停下,和写到另一处停下,没有本质的差别,因为那个被维持的状态,本就没有一个内在的“该在此处完成”的点。读者感到的“没头没尾”,恰恰是状态维持型写作的必然特征——你无法“完成”一种气味,你只能停止维持它。读者要一个结局,她要的却只是那阵频率再多响一会儿;这两种期待,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轨道上。而这道错位,正是她与她大多数读者之间,那条最深、也最少被说清的裂缝。
还有一个现象,反过来印证了这一切。
残雪是当代中国作家里,在国际上被认可程度最高的之一——她被反复列入重要国际文学奖项的讨论名单,被一些严肃的批评家和作家推崇为“中国最具实验性的声音”。按理说,这样的声誉,该带来更广的接受。可吊诡的是,即便在这样的声誉之下,普通读者身体层面的抗拒,几乎没有被撼动分毫——豆瓣上“想吐”的评论,并不因为她拿了什么提名而减少。这道“机构性的高度认可”与“身体性的普遍抗拒”之间的裂缝,本身就是一条证据。
它说明,读者的身体反应,与作品的“文学价值”,是两个不同层面的事,不能相互替代,也不能相互抵消。一个作品可以在最挑剔的批评标准下被判为杰作,同时在最普通的读者身体那里被判为“无法居留”——因为前者衡量的是意义与形式的成就,后者衡量的是那道“文本—身体界面”的通畅与否。而残雪之所以能同时坐落在这道裂缝的两端,恰恰是因为她的写作,被一种绕过了意义生产、直接维持知觉状态的驱动力所主宰:懂行的人能从中辨认出一种罕见的纯粹与勇气,普通读者的身体却在同一处,遭遇了骨架的抽离与皮肤的破裂。声誉安慰不了胃——这句听起来有点刻薄的话,其实是这整个系列最朴素的一个观察。
说这些,绝不是为了贬低残雪。恰恰相反。在文学的星空里,绝大多数写作者都是被某个追问驱动的——他们心里有一团火,写作是为了让那团火烧出一个形状。而残雪,也许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类型:一个几乎完全被“维持一种知觉状态”所驱动的写作者。她的写作不是为了抵达什么,而是为了停留在某处;不是为了回答,而是为了不让那阵嗡鸣停下来。这种纯粹本身,是一件值得郑重对待的文学事实——哪怕它让大多数读者的身体吃不消,哪怕它注定小众。
当然,这个判断也该给出能推翻它自己的条件。倘若有一天,有人能从残雪已有的文本内部,识别出一个持续的、在暗中组织着那些意象的追问——就像卡夫卡那个“我的存在为什么就是有罪的”,可以被跨文本地一路追踪一样——并且能够论证,那些看似并列堆叠、可以随意互换的意象,其实是被这个追问按着特定的要求筛选过、淘汰过、排过序的,那么“知觉调谐态”这个判断就该被修正。它不需要依赖残雪本人怎么说,只需要文本内部的证据。在那样的证据出现之前,我愿意把她看作一个调音师——一个用四十年,只为把某一种说不出的气味,稳稳地调在临界点上、不让它消散的人。她调的不是一句话,是一个频率;而我们大多数人的耳朵,还没学会在那个频率上停留。
最后我想为她说一句公道话。一个用“那个东西”来指称自己写作核心的人,很容易被当成故弄玄虚,或被当成理论修养不足。可换个角度看,这恰恰是一种罕见的诚实:她没有为了显得深刻,去硬套一套她其实并不真正拥有的“核心追问”;她也没有能力(因为没有那个词)去准确说出自己到底被什么驱动。她只能忠实地停在“那个东西”这个代词面前,不多说,也不假装。一个愿意承认“我不知道我写了什么、但那个东西就在那里”的写作者,比一个能把自己的创作说得头头是道、却其实是在事后编织的写作者,离真相更近。她的沉默,不是遮蔽,是抵达了语言的边界之后,一种老实的停步。
本文抓住的矛盾很硬:在随笔里那个能一眼看穿卡夫卡技术内核的清醒声音,为什么一进入自己的小说就从来不在场?作者拒绝把它解释为能力缺失(一个能证明自己有追问能力的人,不可能四十年如一日地恰好失去它),而提出知觉调谐态——写作的全部重心不在走通一个追问,而在捕捉并维持某种无法被还原为清晰意义的知觉—身体状态。「临界」二字是关键:要维持的不是已经凝固、可以命名的意境,而是感觉尚未收敛为意义、也没有彻底消散的那个悬置的中间态。
命名之后的划界工作做得比多数论文更细:它不是自动写作(那是技术,这是驱动力的性质),不是氛围美学(那说的是作品呈现的品质,这说的是写作者的目标),不是感觉寻求(那的特征是越来越强,这的特征是不增不减地反复回到同一处),也不是仪式性写作(重心在行动的重复,而这里在状态的维持);对德勒兹「感觉的逻辑」的辨析尤其必要。更值得称道的是三条可核对的迹象:意象库四十年几乎没有结构性增长、长篇与短篇在组织方式上高度一致、作者反复用「那个东西」指称写作核心。作者还特意区分了这种停滞与才尽——才尽是想写而写不出,这里是始终高产而维度不扩张。最后为她说的那句公道话(用「那个东西」称呼核心是一种罕见的诚实),把整篇从诊断书拉回了批评。
- 批评方法 读一位作家时多问一句:驱动他的是一个追问,还是一种要被反复维持的状态?三条迹象(意象库是否扩张、长短篇是否同构、作者如何指称自己的核心)可直接照搬使用。
- 创作者自查 高产而不厌倦,未必是丰沛,也可能是状态的反复复现。判据很朴素:这些年我的意象增加了新的维度吗?我的结尾是「结束」还是只是「停止」?
- 写作教学与工作坊 把「维持状态」与「推进追问」当作两条不同的路径分别训练,而不是笼统地要求「写得深」。许多卡住的学生,卡的正是这两条路的混用。
- 阅读推荐与出版 同一作家的作品不必都推荐给同一类读者:以状态为标的的写作,需要的是愿意停留的读者;以追问为标的的写作,需要的是愿意跟随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