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理学定义的解释力与循环风险
一 因为有好奇心究竟解释了什么
假设我们问,一位学生为什么接连询问三个问题。回答是,他有强烈的好奇心。再问,怎样知道他的好奇心强烈,回答是,他接连询问了三个问题。这里的两个说法彼此指回,没有增加新的材料。把行为改称为一种倾向,再用倾向解释同一行为,构成一种常见的解释循环。问题并不在于使用了心理学名词,而在于没有给这个名词提供独立内容。
不过,并非所有以某种心理构念解释行为的研究都会陷入循环。如果一个构念通过独立材料形成,能够对尚未观察的行为作出预测,并且这些预测可能失败,它便具有超出同义反复的内容。例如,先在不同情境中收集材料,再考察后续事件的差异,与把当前行为直接改名后解释当前行为,不是同一种做法。批评需要针对实际推理,不能只要看见不可直接观察的概念就判定无效。
定义、识别与解释也要分开。定义说明一个词在讨论中指什么;识别说明研究者如何判断某个现象是否属于这个范围;解释说明它为什么在这些条件下发生。三者可以联系,却不能互相代替。定义为寻求新信息的倾向,可能方便划定研究领域;记录主动选择信息,可能提供识别指标;但为什么这个人此刻主动选择,仍需要机制说明。
一个好的定义不必把全部机制塞进一句话。若要求定义本身承担全部理论,句子往往会越来越长,装入动机、价值、目标、状态和人格,最后反而无法分辨哪些词在规定范围,哪些词在提出原因。更清楚的写法,是承认定义的有限任务,并在后续论证中说明其操作和机制。概念短并不必然空,概念长也不必然深。
本书将好奇规定为通向兴趣的前发生,同样不能凭一句定义免于循环。若判断好奇的唯一依据,是它后来产生了兴趣;判断兴趣的依据,又是它来自好奇,两个概念仍然互相托举。我们必须分别说明前发生中的信息亏缺、张力与意义转向,以及兴趣运行中的持续参与、吸引和真善维持。后续兴趣可以帮助理解前面的过程,却不能成为识别前发生的唯一证据。
张力也有同样危险。一个人继续探索,我们说因为张力未释放;他停止探索,我们说张力已经释放。若无论怎样都可以这样解释,张力便没有独立内容。需要事先指出什么不相容仍被保留,原有安排为何不能照常维持,参与者尝试改变了什么,以及何种变化可能使这份牵动结束。这样的关系描述才允许张力解释接受检验。
例如,一个人反复比对两份互不相容的说明,我们可以记录他指出的具体矛盾、拒绝接受的理由和尝试消除矛盾的方式。如果他在未解决矛盾时突然停止,也许是新的证据表明问题不再相关,也许是操作条件消失,还可能是我们的动力解释原本就不对。不能每一次都用不可见的张力变化轻易吸收。解释应当保留区分这些可能性的办法。
循环风险于是成为一项共同的理论纪律。心理学需要避免以行为证明构念再以构念解释行为,SDE也需要避免以发生证明组合再以组合解释发生。新的本体论词汇不会自动带来更强解释。它的价值要在独立区分、过程重建和可能失败的预测中显露。只有愿意把同一要求施加于自己,解构才不会成为一方永远不受检验的裁判。
二 探索的多因性怎样被看见
设想某个学习平台记录两位参与者。他们各自停留十五分钟,打开五条资料,提出三个问题,最后都得到正确答案。如果系统只以时长、点击和问句计分,两人的好奇表现可能完全相同。但甲的活动是为了完成考核,乙则在完成考核之后遇到一个改变原问题的矛盾。相同数字可以来自不同事件。这不是对数字测量的否定,而是要求数字保留其所测对象的边界。
多因性意味着,一个行为可以由多种条件形成,也可以同时承接多种作用。外部任务和好奇并不必然互相排斥。一项任务可能把人带到原先不会接触的材料面前,随后出现新的前发生;任务也可能一直只靠截止时间和评分维持。判断的关键不在起点是否外部安排,而在运行中是否出现可以辨认的意义转向。把全部外部要求都排除,也会错过重要的发生机会。
同样,自主选择不能自动证明好奇。一个人自行打开资料,可能只是为了维护已经确定的立场,寻找可支持自己的句子。他的行动没有被别人直接命令,却不因此必然向新通路开放。反过来,在规定程序中工作的人员,也可能因一个无法吸收的差异而形成新方向。外部自由度与好奇发生有关,但不能替代事件分析。
我们可以提出条件比较,帮助识别各自的作用。任务取消以后,原有查询是否停止?答案得到以后,还剩下什么未决?如果提供一个符合考核要求却不能解释矛盾的答案,参与是否继续?这些问题不直接给出因果结论,却能使任务要求、答案取得和意义入口之间的关系更清楚。它们也提醒研究者,单看某个时刻的姿态不够。
这样的比较不能机械化。任务取消后仍继续活动,也可能因为习惯、沉没投入或希望表现良好;得到答案后离开,也不证明此前没有好奇。可能恰好是亏缺得到解除,前发生在此结束。任何一个指标都需要其他材料支持。把某个反应提升为万能判据,会在方法上重演我们正在批评的概念简化。
这里还涉及观察对发生的影响。询问参与者是不是很好奇,本身可能提示一种被期待的身份;要求他说出问题意义,也可能使一个原本没有成形的方向开始形成。研究者并非站在发生之外的透明记录器。访谈、评分和实验安排都可能参与事件。因此应记录观察方式,区分研究要求引出的陈述与参与者先前已在运行的关系。
对于AI对话,观察影响更加明显。系统若不断提示再问一个为什么,问句会增加,但新增问句究竟承接了什么,需要具体检查。参与者可能认真组织了新的比较,也可能只是顺着提示继续对话。保持对话不能自动等同维持意义。若评价机制奖励问得多,工具甚至可能把任务服从包装成好奇,留下漂亮却缺乏发生依据的记录。
多因性分析最终要求,我们把每种解释放在能够区分它的位置。任务解释应指出要求与行为的承接,兴趣解释应指出已有意义运行,好奇解释应指出新的前发生。允许一段较长活动中存在相邻或交替的不同事件,也允许某些材料暂时不足以分类。未决不是研究失败;在证据不足时强行获得整齐分类,才可能损害后续解释。
三 使用更难的概念是否一定是缺陷
把好奇解释为内在动机,确实会把问题推进到另一个概念:什么是动机,何谓内在,它怎样发生作用?如果回答仍是促使人探索的力量,解释就可能回到原点。但不能因此断言,任何用较抽象概念说明日常经验的理论都无效。理论常常需要引入不直接等同于感受的关系,关键是这些关系是否有清楚约束,能否产生新的区分。
所谓更难,有时只是读者不熟悉,并非概念本身没有内容。一个术语可以学习起来困难,却在推理中非常精确;另一个词人人都会说,却在不同段落中不断换义。因此,判断不能只看词语是否通俗。我们应追问:它在何处被定义,与相邻概念如何区分,通过什么材料辨认,哪些结果会使使用它的解释失效。
内在和外在尤其需要仔细处理。对于一个自然人,设备似乎在身体之外;对于一个共同执行任务的复合体,设备又可能是运行不可分离的部分。以哪个单位划界,会改变动机被安放的位置。若一位学生借助AI才组织出能够牵动自己的问题,这份牵动可以真实发生在自我界,却不因此说明其来源完全封闭于自然人内部。来源、体验位置和承担单位需要分别讨论。
SDE也不能仅靠把内在动机改称特征纠缠来获得解释优势。如果纠缠只是所有关系的总称,遇到什么都可以说因为纠缠,概念反而更加宽泛。需要说明的是,哪些特征在当前事件中互相规定,改变其中一项会怎样影响其他项,以及这种相互规定为何对所讨论的前发生重要。不能用世界整体相连来替代局部机制的辨认。
意义也一样。说某人探索因为觉得有意义,若意义的证据仅仅是他愿意探索,仍然接近循环。本书把意义联系到特征、自由、幸福三律的运行,是为了规定不同的发生问题。但规定之后还须落到具体活动:什么新的辨认正在形成,什么路径实际变得可行,什么转换能够支持继续参与。三个名称不能替代这些过程。
权重则可能带来另一种误导。数学形式常给人精确的印象,但只要变量、尺度和函数没有说明,式子仍是关系纲要。以字母表示复杂概念,可以帮助检查组合是否一致,也可以暴露遗漏;它不能自行完成经验测量。一个未经验证的系数表,往往比清楚的定性分析更容易制造虚假的确定性。本书在早期阶段保留权重的关系含义,不把它伪装成已经完成的计算模型。
因此,理论写作需要双重转换。一方面,从日常词走向可分析的关系;另一方面,再把关系带回普通场景,检查读者能否辨认它所说的区别。若只进行第一步,术语会越来越密,事件越来越远。若只进行第二步,理论又可能停在熟悉故事,无法比较相似场景中的不同机制。抽象与具体的往返,正是概念获得约束的过程。
对于读者,最有用的检验方式是暂时遮住术语。删去好奇心、张力、意义、纠缠等词之后,叙述是否还保留了可以追踪的变化?我们是否知道原来怎样运行,哪里不能继续,做了什么尝试,什么关系因此改变?如果全部内容随术语一起消失,说明文字尚未提供足够解释。反过来,如果具体过程已经清楚,术语就能承担组织和比较的作用,而不必靠自身声势说服人。
四 从命名走向独立证据
独立证据并不意味着每个概念都能找到一台仪器直接读取。对于复杂事件,独立性首先是一种推理要求:识别原因的材料,不能完全由它所要解释的结果倒推。若要研究双三角冲突,应尽可能在后来是否进入兴趣之前记录其不相容关系;若要评价意义位置,也不能仅以最后的投入程度确定最初状态。时间顺序和材料来源在这里都有作用。
可以从问题版本着手。保留最初的问题、当时接受的解释、后来拒绝它的理由,以及促成改变的材料。这些记录让我们知道,新的方向是在何处形成的,而不是把最后成熟的问题当作最初就存在的目标。AI对话很适合保存版本,但保存不等于解释。研究仍须区分系统建议、参与者实际接受的改变和现实操作的结果。
再看行动证据。一个人是否真的调整了比较方式,是否获取了原来不需要的材料,是否对可能改变自身判断的结果保持开放,这些都可以帮助理解转向。但任何行动都可能受多种条件影响,因此需要与问题版本及访谈交叉考察。材料一致时,判断可以更明确;材料冲突时,应让冲突留在报告中,而不是删除不利部分以获得顺畅故事。
对于兴趣进入,也应使用不同于前发生的证据。前发生侧重一个新方向如何牵动当前安排;兴趣侧重相关意义运行是否已经成立。持续多久并非唯一标准,但实际参与能否在局部困难中继续组织,活动本身是否形成吸引,判断与修正是否服务于这条运行,都值得观察。这样,前发生和兴趣既能承接,又不必互相充当唯一证明。
最后还需比较解释的代价。如果一个简单的任务要求已足以说明全部行为,新增双三角机制就必须提供额外依据。如果意义位置不同的人在相近信息条件下表现出稳定差异,发生学的区分则获得进一步研究的理由。理论的力量不在于能给每例讲出更长故事,而在于用有约束的关系说明原来解释不了的差异。
第二章由此把最初的批评改造成一种共同方法:对心理学,分清概念、指标和机制,保留其真实解释成果;对SDE,也要求术语落在可追踪的关系中,接受未决与反例。下一章将把这项要求用于本书最核心的边界。如果好奇与兴趣只是换了名称,整个发生模型便失去必要性;如果两者确实处在不同的意义位置,我们就需要说明这个位置怎样在实际运行中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