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奇与兴趣 前发生和意义运行
一 意义入口尚未成立的时候
一个人站在河边,看见有人记录水面上漂浮物的行进路线。他原本只是散步,听到两个人对同一段路线给出不同解释,开始觉得其中有一处说不通。他问了几句,也试着指认差别,却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参与,更不知道这件事将怎样持续展开。这个场景中的牵动,可以成为好奇前发生的候选。它指向一种尚未进入的意义通路,而不是已经充分运行的研究兴趣。
若他随后开始与观察者一起安排记录,比较结果,修正解释,并在活动中形成持续吸引,事件就需要重新辨认。意义通路已经不只是一个可能方向,他开始实际走在其中。这时仍然会有许多不知道:下一次记录会怎样,哪种解释更可靠,怎样处理互相矛盾的材料。但是,这些未知正在被已有意义运行承接。将它们全部叫作新的好奇,会抹去刚刚发生的进入。
前发生的前,首先是关系上的前,而不是钟表上的固定长度。它不意味着兴趣必须在几分钟之后出现,也不意味着越接近兴趣,好奇就必然越强。有人在短暂接触中很快进入,有人经历多次试探仍无法形成可运行的关系,还有人获得答案后便停止。时间提供过程材料,真正的分界仍在于相关意义运行是否已经成立。
这种分界也不能由目标是否明确来替代。一个人在前发生中,可能已经能说出一个非常明确的问题,却尚未获得实际参与的入口;一个处于兴趣中的人,反而可能暂时说不清最终要做成什么,但其观察、判断与修正正在形成有吸引力的连续活动。明确目标与意义运行可以相关,却不是同一回事。兴趣不能被缩减为一张完成目标的计划表。
同样,前发生也可能包含行动。河边的散步者可以先试着记录一条路线,再发现真正牵动自己的问题。实际操作不是兴趣已经成立的充分证据,它也可能是入口试探。判断要看行动是否已经形成自我承接的意义关系,而不能把拿起工具的瞬间规定成统一门槛。这里的自我承接也不等于独自完成;伙伴、材料和工具可以共同维持运行。
所谓暂时缺乏意义,应在这个范围内理解。散步者并非全部生活都没有意义,也不必先陷入虚无才会出现好奇。相对于正在萌生的这条观察通路,意义尚未运行,信息亏缺却已牵动当前安排。这是局部而具体的前发生。如果把缺乏意义扩张为整个人的存在状况,好奇理论就会被迫给每次小小追问附加一场人生危机。
但是,范围的限定也不能成为逃避反例的方便工具。若一个人已经充分投入某项活动,只因其中出现一个未知,就临时把未知切成独立微小通路,再宣称其中兴趣尚未运行,那么所有兴趣内部追问都能被重新叫作好奇。本书不采用这种切法。分析单位应预先说明;只有出现可记录的中断、转向或新入口形成,才有理由另立候选事件。
前发生的独特性,正在于旧有的安排与可能的新方向之间形成了尚待转换的关系。它不保证新的方向成功,不保证一切张力都具有创造价值,却已经让原先无关的某个差异变得不能简单放任。研究这段关系,可以说明兴趣何以开始,而不必把已经运行的兴趣也全部收回到一个泛化的好奇概念之中。
二 被美吸引并在真与善中维持
兴趣在本书中不是一个静态的喜欢清单。有人在自我介绍里说喜欢阅读,实际已经很久没有任何阅读运行;有人从未把某项活动列为爱好,却在一次具体参与中开始持续投入。喜欢的身份、想象中的愿望和正在运行的兴趣应当区分。我们要观察的是意义律是否已经在这一次活动中展开,而不是只看个人简介中写了什么。
《SDE本体论入门》把意义的关键放在三律运行,而不只放在最终占有的成果。[1]将这一点用于兴趣,便会改变许多熟悉的判断。一幅作品尚未完成,不妨碍创作已经兴趣盎然;一道题尚未证明,也不妨碍研究已经在意义中运行。成果是重要的显露,可以支持和检验过程,但兴趣的牵引并不只等着成果到手才开始。
美在这里指向运行中的吸引与聚合,不能仅理解为外观悦目。一个论证怎样逐渐形成可理解的整体,一个操作怎样让分散步骤互相承接,一段阅读怎样使原先疏离的经验进入新的联系,都可能显示这种吸引。我们不应看到参与者微笑就直接判定美已经发生,也不应因为活动困难就排除它。要看什么关系使人愿意继续处于这场运行之中。
真与善的维持,则要求活动能够保持对其条件的认真回应,并使相关运行得以实际成全。对读者而言,这可能表现为不强迫文本迎合自己的第一印象,愿意回到上下文修正理解;对研究者而言,可能表现为保留不支持原判断的材料,让下一步工作接受它的影响。它们是运行中的要求,不是只在最终成品上贴出的褒奖。
由此也能看见,兴趣并不等于任性地坚持。一个人可以因为身份、面子或已投入成本而拒绝停止,却已经不再让材料改变判断。外形上,他投入很多时间;发生上,维持的可能只是某个既定结论。不能单凭坚持便说意义律成功运行。兴趣所涉及的维持,是允许活动在真实反馈中继续形成,而不是无条件保护最初目标。
同时,兴趣成立不自动证明一切后果都正当。局部活动可以具有吸引和组织性,却对其他参与者造成代价。评价其更广的真善美,需要将相关影响纳入考察,不能从参与者沉浸的感受直接推出整体价值。将兴趣作为发生概念,有助于理解过程;它并不免除对具体行为及其后果的判断。
幸福律的运行也不能被等同于每一刻都轻松愉快。局部失败、暂时紧张和等待,可以处于一个仍能转换并继续的意义过程中。反复修改文章可能令人疲倦,但如果修正使理解与表达不断获得新的承接,兴趣仍可能正在运行。若只以舒服程度划界,一切有难度的深耕都会被误判为兴趣消失。
另一方面,不能因为理论强调转换,就要求人把持续受阻全部忍耐成兴趣。若原有活动已无法承接差异,修正反复失效,吸引转成了单纯服从,那么运行可能确实中断。此时应当承认边界变化,研究是否需要新的前发生,而不是把所有阻滞都包装成意义深刻。兴趣的定义既保护深耕,也允许我们辨认深耕何时已经失去其运行条件。
三律因此不宜被理解为三项独立成绩。创造、自由、幸福在具体运行中的组织不同,不要求每次都以同样强度显露。对初次进入者而言,一个很小的辨认和操作转变就可能具有意义;对熟练者而言,同样变化可能不足以支持继续。区别应在事件的发生条件中说明,不能用统一的兴奋尺度评价所有人的兴趣。
三 兴趣内部为什么仍然有未知
认为好奇与兴趣必须分开,最容易遇到的疑问是:正在兴趣中的人难道不想知道吗?当然想知道。想知道是一种宽泛的描述,可以参与多种事件。一个读者正沿着人物关系理解叙事,需要查明某个词的用法;这个查明可以直接服务于正在运行的阅读。它没有因此必然打开另一条意义通路,也不要求把阅读从兴趣退回前发生。
在这里,未知具有承接位置。读者已经知道为什么要面对这个问题,也有正在形成的比较与判断路径。他可能不知答案,甚至不知道怎样获得答案,但其参与并未因此失去意义。新的资料会使运行更丰富,错误答案会要求修正,暂时查不到也可能被合理保留。这些都是兴趣内部处理差异的方式,不能因为差异尚未消失,就把兴趣判为尚未发生。
数学研究能够清楚显示这一点。设想一位研究者已经沿着某个问题持续工作,他修改一个辅助命题,寻找反例,重新安排证明中的步骤。每一步都可能面对新困难。若把每个未知都算作一次好奇,兴趣将只剩没有困难的机械执行,创造则被全部转交给所谓好奇。这样的划分反而削弱了兴趣,使它无法容纳真正的深入运行。
本书保留兴趣内部的创造。已有意义通路并不等于所有路径都预先固定,运行中仍可出现新特征、新方法和新的理解。兴趣的持续,指意义关系能够承接这些变化,不是重复相同动作。自由律和特征律可以在其中不断发生,幸福律也可以通过新的转换支持推进。由此产生的重要成果,不必全部追溯为某次脱离兴趣的好奇。
但另一种情况也确实可能发生。研究者发现原问题所使用的比较单位已经不能成立,原有解释和评价方式都需要改变。若这使正在运行的通路中断,并牵动一个尚未进入的方向,就可以另行研究新的前发生。决定性差别在于意义关系是否重新处于入口形成阶段,而不是问题的难度有没有提高,或知识是否超出了旧范围。
仍以读经为例,核对一个地点、比较两段文字或询问一个译词,可以是原阅读的深化。若某种矛盾使读者暂时离开原先的阅读方式,转而面对自己怎样理解翻译、历史或解释的问题,新入口才可能成为分析对象。这里并不预先宣布所有跨学科活动都是好奇,也不把一次查词夸大成人生转向。需要明确记录原先的运行怎样改变。
这样的区分还让外部未知获得适当位置。读者沉浸于阅读时,对门外昆虫没有新的好奇,不必解释为缺少能力。相关差异没有打断或重组当前意义运行,它便可以保持无关。信息时代充满潜在入口,一个人不可能也不需要同时进入全部入口。能够维持已经成立的兴趣,是运行的价值之一,而不是好奇发生力的反面。
因此,AI若在深度阅读中不断推荐新话题,不能仅因推荐新颖就被评价为支持好奇。它也可能把正在形成的关系反复打断。合适的支持有时是提供一个局部答案,有时是帮助保留未决,有时是暂时不介入。评价应当问这次介入使哪种发生得以继续,而不是要求工具永远增加新问题。兴趣与好奇的边界,由此成为设计支持方式的实际依据。
四 通路相对性 好奇不是缺口的大小 而是缺口相对通路的位置
前三节把好奇与兴趣分开,靠的是一个反复出现、却还没有名字的判断:同一个未知,放在不同的意义运行里,性质不同。这里给它一个名字。好奇不是信息缺口的强度,而是缺口与意义通路的相对位置——我们称之为通路相对性。同一个未知,相对一条正在运行的通路,是兴趣内的疑问;相对一条尚未运行的通路,才是好奇。
先看一个厨房里的场景。周末,两个人吃同一盘炒茄子,都觉得有点发苦,都问了同一句话:这道菜为什么发苦?第一个人这几个月正在学做菜,每周照着视频练两三道。他一问出口,脑子里已经排好了候选:茄子老了,籽多;油温太高,边上焦了;或者没有先用盐腌一下。他要的答案直接回到下一次怎么做,答案一到,练习照常继续,只是更细了。第二个人从来不下厨,平时只负责吃。他问的字面相同,接下来想到的却是另一些事:苦瓜是苦的,柚子皮是苦的,炒焦的东西也发苦,这几种苦是不是一回事?苦味是食物本来就有的,还是做的时候才出现的?他手边没有一条能接住这些问题的通路。要回答它们,他得换一种看食物的单位,从“这道菜做得好不好”换到“食物里有什么,加热以后变成了什么”。一条叫作食物化学的通路,第一次在他面前显出一点轮廓。
两人面对的缺口大小可能差不多,甚至做菜的人更急,因为客人十分钟后就到。按缺口的大小或迫切程度排序,第一个人更“好奇”。按本书的划分,第一个人的疑问是厨艺兴趣内部的追问,第二个人的疑问才是好奇前发生的候选。区别不在于谁更想知道,而在于这个缺口落在哪里。
可操作的定义是:判断一个缺口是不是好奇,先在事前登记一条参照通路,再看寻找和判定这个缺口的答案,是否需要改换已登记的比较单位或评价标准。具体条目与门槛按第四十七章“通路位置的统一编码规则”一节执行,这里只说它在厨房里的样子。做菜的人要的答案回到下一次怎么做,比较单位仍是“这盘菜与视频示范”,评价标准仍是好不好吃,登记为兴趣内疑问。吃饭的人要把苦瓜、柚子皮和焦边放在一起比,比较单位换成了“食物里的苦味”,登记为好奇候选。登记依据在答案到来之前写下,不依赖事后谁走得更远。
通路相对性有两个直接推论。第一,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刻,对同一个问题可以有不同性质。不下厨的那个人若后来真学起做菜,同一句“为什么发苦”会慢慢变成厨艺内部的问题。好奇不是问题的属性,也不是人的属性,而是问题与通路之间的一种位置。第二,同一个缺口可以同时相对两条通路。学做菜的人如果在查焦苦原因时,开始追问不同蔬菜的苦味从哪里来,他的厨艺通路仍在运行,旁边却可能另起一条候选通路。这时应分别登记,不把整件事归到一边。本章第一节反对的那种做法——为了收编反例,把兴趣内部每个未知都切成一条微小新通路——由此有了一个约束:新通路必须在事前就能说出它需要的比较单位与原通路不同,不能只是同一条通路的下一步。
这里要与Loewenstein的信息缺口理论划清界线。[6]缺口论把好奇理解为人感知到知识或理解中的缺口所引起的剥夺,并按当前知识与参照点之间的距离、以及缺口被注意的程度解释好奇的强弱。本书第二十二章已经承认,缺口论并不主张“不知道就好奇”,它处理的正是被注意的缺口。分离线落在另一处:缺口论回答缺口多大、多么被注意,所以好奇多强;本书回答缺口落在哪条通路上,所以它是好奇还是兴趣内追问。前者是一条强度轴,后者是一种位置分类。在发苦的例子里,缺口论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做菜的人更急,却没有把“急”和“是否打开了新通路”分开;本书把做菜者的急归入兴趣运行,把吃饭者那点淡淡的不解归入前发生。缺口论的参照点是主观的,两个人各有各的参照点;它按各自的参照点解释好奇的强弱,并不直接区分答案到来之后进入哪条通路,这正是本书要补的地方。本书预期,缺口大小与迫切程度相同时,两人的后续走向仍然不同——做菜者的追问在答案到来后迅速并回原练习,吃饭者的追问若继续,会表现为比较对象的改换(把苦瓜、柚子皮和焦边放在一起)和延迟返回。
通路相对性还要面对另一位近邻。Hidi与Renninger的四阶段模型把“好奇问题”列为个体兴趣的特征:进入萌发的个体兴趣之后,学习者会自己提出好奇问题,并倾向于自发重新投入;到发展完善的个体兴趣,仍会继续生成引导追索答案的好奇问题。[8]照这一说法,学做菜那个人的追问正是个体兴趣成熟的标志,称之为好奇顺理成章。本书在这一点上与四阶段模型直接相撞:同样的问题,本书叫作兴趣内追问。这一碰撞若只是命名之争,本书没有增量。增量要靠下面的预测来兑现:如果“兴趣内的好奇问题”与“跨通路的好奇”在后续行为上没有差别,那么四阶段模型把二者统称为好奇是更简约的做法,本书的重划就只是改了标签。
AI让这一区分变得更实际。两个人把同一句“这道菜为什么发苦”输入同一个系统,得到同一段回答:茄子籽多、油温过高、未经盐腌都可能带来苦味。对学做菜的人,这段回答几乎完美,它直接回到下一次的操作。对不下厨的人,这段回答同样正确,却恰好把他刚刚萌生的问题压回厨艺通路:它告诉他怎样不苦,没有告诉他苦从哪里来。回答的质量相同,相对两条通路的作用相反。若系统只按缺口是否补齐来评价自己,它会认为两次都成功了;若按通路相对性评价,第二次回答可能提前关闭了一个入口。合适的支持不必更长,有时只需一句反问:你是想下次做得不苦,还是想知道苦味本身是怎么回事?这句反问做的事,正是让参照通路显露出来。
记录通路位置并不需要复杂工具。一次观察开始前,研究者写下参与者当前正在运行的活动,以及它使用的比较单位和评价标准,例如“学做家常菜:以成品口味与视频示范对照”。之后出现的每一个缺口,都对照这一行记录来判断。若参与者事前没有任何相关活动,就写明“无参照通路”,这时出现的缺口只能登记为“通路未定”,等到后续材料显出它指向哪里,再补登并注明补登时间。这样做的好处是,判断的依据在结果出现之前就已写下,后来的发展只能加强或削弱它,不能替它重写起点。
由此可以写出一条可裁决的预测。在同一批参与者中,选出事前独立登记为“通路内”与“跨通路”的两类缺口,并按缺口大小匹配:自评“离知道还差多少”、答案前的把握程度、愿意为答案等待的时间都尽量相近。然后比较答案获得之后一段约定窗口内的行为。主结果变量是比较对象的改换,例如吃饭的人是否真的把苦瓜、柚子皮和焦边放在一起比;无提示返回与评价标准暂停作为次要指标,编码按第四十七章“通路位置的统一编码规则”一节。本书预期,在缺口大小相同的条件下,跨通路缺口之后出现比较对象改换的比例明显高于通路内缺口。若好奇的强度与后续形态能被缺口大小单独预测,加入通路位置之后没有可辨认的增益,通路相对性这一命名就失效,本章关于好奇与兴趣的边界应退回为一种描述性分类。反过来,若通路位置只在答案到来之前起作用,答案到来后两类缺口的后续没有差别,那么通路相对性只是缺口论的一个注释,不构成独立的解释。
这条预测也规定了通路相对性不能做什么。它不能在事后把每一次走远的追问都追认为跨通路,也不能把每一次就地结束的追问都判为通路内。第四十七章将给出事前登记与编码一致性的数字;如果不同编码者对“通路内”与“跨通路”的登记达不到那里规定的一致程度,这条预测就无法检验,通路相对性也就暂时只是一个名字。
五 怎样辨认转向与深化
我们现在可以把两个外形相近的过程放在一起。过程甲中,读者遇到不懂的词,查阅资料,修正原来的句意判断,继续阅读。过程乙中,读者发现自己一直采用的解释原则彼此矛盾,原阅读无法照常维持,开始尝试一种尚未进入的理解方式。两者都查资料、都修改判断,也都可能有张力。前者可以由兴趣深化解释,后者则可能涉及新的好奇前发生。
第一项辨认工作,是说明什么被延续,什么发生了改变。仅仅材料增加、步骤变多或问题变难,不足以证明意义通路改变。需要考察比较单位、答案判据、参与位置及吸引方式是否出现了新的组织。反过来,通路改变也不一定表现为换了一本书或换了一个领域。仍在同一页上,运行关系也可能发生重要转向。
第二项工作,是记录中断和承接。原有兴趣是否仍能组织局部困难,还是相关困难已经使原来的参与无法继续?新方向是否已在运行,还是只能以候选、试探和信息亏缺的方式牵动?这些判断需要连续材料。不能把每个短暂停顿都看成兴趣中断,也不能因为一项活动有长期名称,就认定其中从未出现真正转向。
第三项工作,是把体验强度与事件性质分开。深化可以充满惊喜,前发生也可以安静而缓慢。强烈的兴奋无法独自判定好奇,温和的投入也不意味着兴趣不足。同样,难受可能来自信息亏缺,也可能来自任务压力、被评价的担忧或身体疲劳。观察这些表现很重要,但它们应当服务于关系辨认,不能取代关系辨认。
第四项工作,是保留事件的不同结局。一次新的前发生没有进入兴趣,不意味着它从未存在;一个原本不起眼的任务后来形成兴趣,也不能据后来结果把任务的全部前史都改写为好奇。还可能存在材料不足的过渡段,我们暂时无法确定它属于哪类。允许这样的未决,可以避免理论为了保持整齐而强行切割经验。
这些辨认不构成一套已经验证的通用量表。它们是本书提出的研究程序,需要在不同案例中检验一致性和解释收益。尤其应由不同观察者在相同材料上独立判断,比较他们在哪里分歧。如果只有理论提出者能够看出某次转向,且无法说明判据,概念就还没有获得足够公共性。发生学同样需要让别人有理由不同意。
对于AI时代的能力评价,这条界线有直接后果。一个系统帮助使用者提出许多新问题,可能增加前发生的候选,却未必帮助任何兴趣运行;另一个系统让使用者少提几个局部问题,却使他更能深入已有通路。两种贡献应该分别评价。若只奖励新问题数量,系统会有理由不停打断;若只奖励任务完成,又可能压缩新入口形成的余裕。
好奇发生力与兴趣运行能力因此需要共同研究,但不能混成一个概念。前者关系到新的意义通路如何获得入口,后者关系到已经进入的意义如何持续、深化和创造。二者之间有承接、有中断,也有通过发生史形成的相互影响。接下来的讨论将把这一界线带到任务探索之中,考察外部要求怎样组织行为,以及任务内部何时真正出现新的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