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 为什么在AI时代重写好奇理论

一 一个问题出现之前

一名学生接到任务,调查校园里几种常见植物的名称、生长位置和叶片形状。他拍照,上传图片,向AI询问,再把答案填入表格。遇到两种外形接近的植物,他继续搜索,比较不同说法,直到作业要求的栏目都有了内容。如果只看行动记录,我们会看到观察、提问、搜索、比较和纠错。这些行为很容易被概括成好奇。然而,假如老师取消作业,他立即停止,也不关心最后两种植物究竟有什么区别,我们就得重新思考:刚才那些探索,究竟由什么推动?

把时间移到另一处。一个人正在读《圣经》,反复琢磨一段叙事中的人物关系。他翻到前文,比较同一人物在不同场景中的言行,写下自己的理解,又删去其中一个解释。这时有人告诉他,门外出现了一种很罕见的昆虫,还说AI可以马上辨认。他听到了,也承认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却没有走出去。他愿意继续阅读。外部存在未知,获取信息的代价也不大,但是,新的好奇并没有发生。

再设想一个已经完成植物调查的学生。交作业之后,他收拾照片,忽然发现自己的分类方法有问题:同一棵树在两次拍摄中,竟被自己放进了两个不同类别。AI可以迅速给出名称,他也可以据此把表格改对。不过,他此刻放不下的却是另一件事:自己究竟凭什么认为两次看到的是同一种东西?如果光线、距离和生长阶段都不同,辨认的依据在哪里?原来只是为了填表的照片,开始指向一条此前没有进入的理解通路。他暂时还没有在这条通路上稳定运行,却已不能把这个矛盾简单搁下。

以上场景用于概念分析,不作为已实施的实验报告。它们有意保留相似的行动外形:都有对象,都有不知道的内容,都可能调用信息,也都可以出现问句。差别在于,行为承接着不同的运行关系。第一种探索依任务要求展开;第二种追问发生在已经有吸引力的意义运行中;第三种情形则可能出现一个尚未进入的意义方向。若将三者全部放进同一只叫作好奇心的口袋,我们可以方便地统计提问次数,却难以解释事件之间真正重要的区别。

这部书由此提出一个起点:先辨认好奇发生,再讨论所谓好奇心。日常生活当然可以继续使用好奇心这个词,正如我们说一个人有耐心、有信心,不必每次都附上完整的发生说明。但在理论解释中,名词不能替代过程。我们不能因为某人探索,就说他有好奇心;再因为他有好奇心,就解释他为什么探索。这里缺少的并非一个更响亮的名字,而是能够独立辨认的发生关系。

本书对好奇与兴趣作出严格区分。好奇是通向兴趣的前发生:对于相关的意义通路,兴趣尚未运行,信息亏缺却已形成张力,推动当前发生改变。兴趣则是已经进入意义律运行,被这一运行中的美吸引,并在其中维持真与善。兴趣可以包含疑问、困难、等待和修正。一个人不知道下一步怎样证明,却仍深深投入正在进行的数学研究,这个不知道并不会自动把整个活动退回好奇阶段。

这里的前发生不是某种空白,也不是毫无现实作用的念头。它可以使人停下原先的动作,改变比较对象,重新安排时间,拿起工具,要求另一种解释。它同样可能没有说成一句完整的问题。一个人把两张照片并排摆放,几次交换位置,又返回原处重拍,此时新的提问或许还没有语言形式,发生的方向却可能已经改变。研究不能只等他说出“我很好奇”,才承认这个过程存在。

因此,本书首先关心的并不是谁的好奇心更多,而是什么关系使一次好奇成为可能。它从何处开始?未知如何获得牵引力?为什么有些张力走向探索,有些走向回避,还有些仅使人完成眼前任务?答案到手之后,发生为何有时立即结束,有时继续展开成兴趣?这些问题把视线从一个据说藏在主体内部的属性,移到理念、现实、自我三界共同参与的具体事件。

AI使这些问题变得更迫切。回答可以迅速到来,并不意味着意义通路已经打开;问题可以被批量生成,也不意味着每个问题都实际牵动了某个发生。我们需要研究的,是怎样从可获得的知识、可调用的工具和正在显露的矛盾中,形成真正可进入的方向。只有弄清这一点,讨论好奇发生力的核心竞争价值才有具体内容。

二 未知怎样成为亏缺

在任何时刻,一个人不知道的事情都远远多于他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某片叶子有多少细小纹路,不知道一条陌生道路尽头的建筑材料,也不知道一本没有打开的书在某页用了什么词。这些未知并不持续折磨他。若不知道本身就足以产生好奇,人将无法完成任何一件已有的事情,因为周围每一个细节都能提出无穷追索。未知必须经过某种转变,才会成为当下具有动力作用的亏缺。

这种转变不能简单解释为“这个问题比较重要”。重要性也需要说明。植物调查任务中,名称对得分重要,因而学生愿意查询;但作业结束后,名称未必继续吸引他。重新辨认同一性的困难,起初并不在评分栏目中,却可能改变他对观察的理解。两种重要性有不同的发生条件。我们若只在结果出现之后说,学生终于发现了真正重要的问题,便跳过了重要性本身如何出现。

亏缺也不等于一个已经划好边界的空格。填表时,空格的意义由表格先行规定;新问题形成时,连该问什么都可能尚未确定。学生最初说的是“这张照片是不是拍错了”,接着问“AI是不是认错了”,后来才发现“同一种”这个判断需要重新说明。这里不只是信息增加,缺的内容也被改写了。一个模糊的不相容关系,经过比较、操作和解释,逐渐成为可以承接的具体问题。

因此,信息亏缺既涉及已有信息,也涉及信息的组织方式。我们可能缺少一个可辨认的单位,不知道眼前的东西应当怎样被指称;可能已经认得它,却不能理解一个步骤怎样引出另一个步骤;也可能懂得各个局部,仍无法使它们形成可维持的整体。SDE把符号、逻辑、数学放在E2信息维度中,并以不同模态理解它们。这里的信息不能缩减为屏幕上等待补齐的句子。[1]

本书使用What、How、Why,指向人们常见的提问入口:是什么,怎样发生,为什么如此。三个问词并不与符号、逻辑、数学形成机械的一一对应。问“这是什么”时,人可能已经在追索复杂关系;问“为什么”时,也可能只是要求一个现成标签。决定发生性质的,是问题在当前关系中实际承担什么作用,不能只看它以哪个词开头。

还要区分亏缺与一般的不满意。饭菜不合口味、工作没有完成、评价没有得到认可,都可能使人不舒服,但不是所有不舒服都在通向一个新的意义SDE。一个人可以只想迅速恢复原有状态,也可以要求他人服从,还可以选择离开。好奇所涉及的张力,必须能够在信息亏缺与意义转向的联系中得到辨认。这一限定使理论避免把所有动力都改称好奇。

当我们说这种张力令人难以放任,重点在于它使原先的安排不再能够照常维持。它可能表现为反复回看,也可能表现为暂时无法接受一个过于顺手的答案。强烈的难受是一种可能显露,却不能未经检验就规定,每次好奇都必须达到相同程度的痛苦。一个人也许安静地停顿,只说“这里还没有对上”。研究需要判断那份不能放过究竟指向什么,而不能用声音大小或面部紧张程度替代机制。

这一点同样限制教育中的人工激发。若认为不舒服越强,好奇越强,就容易把故意遮蔽信息、制造悬念甚至增加挫折当作普遍方法。但张力可以压倒可行路径,使人只想逃离。真正值得安排的,是矛盾能够显露、试探能够展开、反馈能够回来的一组条件。张力有没有转换的可能,比张力是否足够刺激更接近本书的问题。

现在再看读经者。他不知道门外的昆虫是什么,却没有理由因此被判定为求知欲不足。当前的阅读已经在意义运行之中,外部未知没有改写这一运行,也没有形成必须转向的相关亏缺。这个例子并不是要宣布人永远只能对一件事投入,而是要求解释承担明确范围:在所考察的这段运行中,何种关系已经成立,何种关系尚未形成。范围不能随着理论遭遇反例而任意移动。

未知成为亏缺,于是意味着发生位置的改变。某个差异开始不能被原有运行吸收,一个方向开始值得接近,信息的缺少获得具体形状。这三者互相规定,不能先把完整意义放在终点,再把好奇说成通往它的交通工具。那条通路本身也在形成。好奇的前发生地位,正体现在这种尚未进入却已被牵动、尚未成路却正在寻求转换的关系之中。

三 把研究单位放回一次发生

通常的叙述会从一个人开始:这个人具有某种心理属性,遇到某个对象,属性被唤起,于是发生探索。这个叙述在日常交流中很有效,因为它压缩了大量背景。我们已经知道谁在活动,知道对象是什么,也知道怎样识别探索。可是,研究如果正要解释这些关系怎样形成,就不能把压缩后的叙述当作完整起点。植物怎样成为一个辨认问题,学生怎样成为这一问题的追问者,照片怎样成为证据,都需要在同一次发生中说明。

SDE以显露、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来组织这种说明。显露关注一个事件怎样呈现出可辨认的样子;差异序列关注区分、承接和转换怎样推进;特征纠缠关注诸特征在什么共同发生关系中互相规定。这三个维度不是三只可以独立装满的盒子。拿走具体推进,显露就失去发生过程;把纠缠降为一张静态背景清单,推进又仿佛可以在任何条件下原样复制。

以照片为例,同样的像素文件可以在不同活动中显露为作业证据、审美材料、识别样本或一次拍摄失误。这里并不需要否认文件已经存在,也不需要否认其可重复读取。需要解释的是,它在当前事件中作为何种存在参与运行。所谓现成对象,只是其某种显露已经稳定,并不意味着全部意义、用途及关系都被预先封存在文件里面。

追问者也会发生变化。学生起初只需服从表格的分类要求;当分类自身成为问题时,他的参与位置改变了。他开始判断哪些材料能够支持一个分类,哪些答案只是重复已有名称,哪些差异不应该被忽略。这里并非先有一个完备的研究主体,然后由他自由选择进入研究。能够承担这些判断的位置,是随着操作和关系重组逐渐形成的。

这就是本书使用主体性显露,而不把主体性仅理解为先在所有权的原因。分布、场、美分别提供不同的观察位置。分布涉及人在关系中的位置及其影响如何安排;场涉及哪些连接构成可以共同运行的整体;美涉及何种完整性、吸引和活力正在聚合。三者横跨显露规范、模态和价值,不能把价值项S3直接当成主体性的全部。

一个新的问题出现时,这些显露可能同时改变。原先把AI当作填表工具的学生,开始把它放入解释比较中;原先互不相关的照片,被组织成检验分类依据的材料;原先令人厌烦的重复观察,开始具有继续接近的吸引。主体性的变化并不必然表现为更强烈的自我宣言。有时恰恰是一个人愿意撤回自己的第一判断,让证据和其他参与者进入新的位置。

三界也需要在事件中理解。理念界中的命名、推演与解释,现实界中的观察、动作与材料,自我界中的在场、牵动与自身关系,共同参与一次好奇。三界可以有不同主导程度,但不宜被排成先想明白、再行动、最后获得感受的固定顺序。身体的停顿可以先于语言问题;实际操作可以改变原来想要的答案;一种自身关系的变化,也可能使原本熟悉的材料第一次显露为未知。

这使得“特殊行为发生”不能被缩减为外部可见动作。好奇可能包含可观察行为,却还需要说明动作与信息亏缺、意义方向之间的联系。反过来,三界发生也不能成为拒绝观察的理由。若任何没有留下可辨认证据的状态都可以被宣布为发生,理论便无法承担判断责任。我们应在行动、陈述、材料重组和持续过程之间寻找相互校验,而不是偏爱其中一类证据。

事件分析因此要求适当长度的时间窗口。一句“为什么”可能太短,看不到之前的矛盾;一个人的一生又可能太长,把许多不同机制压成同一性格。研究者要说明从哪里开始记录,什么变化算作新入口,何时判定进入兴趣,什么情况下只保留未决。这样的边界并不是世界天然刻好的线,但它应当有公开理由,并能在相似案例中一致使用。

将研究单位放回发生,并不取消个体差异。有人更经常进入某类问题,有人更容易在困难中放弃,这些稳定差异仍值得研究。改变的是解释方向:稳定差异需要追问其发生史,包括知识、工具、关系、身体经验和制度条件怎样被保留。我们不能把这些条件共同产生的稳定性,全部装回一个与条件无关的内部属性,再用该属性解释一切。

四 两套三角怎样把问题推到面前

本书提出一个待检验的机制模型,把九项关系组成三组。第一组是S2—D3—E1,即显露模态、差异运行的最优化与三界;第二组是S1—D2—E3,即显露规范、差异运行的步骤与能量;第三组是S3—D1—E2,即价值、意义与信息。模型猜想:前两组在具体事件中的冲突,能够在特定承接条件下激发第三组的重新配置,从而参与好奇前发生。这一模型的任务,是把刚才所说的关系改变说明得更具体;它是否覆盖所有好奇事件,仍须由独立材料检验。

先看第一组。一个东西被当作孤立单位、连续过程或整体场来理解,会影响何种误差被看见、何种重复被认为多余、何种代价被判断为亏损。而理念、现实、自我三界又决定这些安排怎样实际成立。学生若只把植物当作可以贴名的单位,识别任务的优化就是尽快得到正确名称;如果植物在不同拍摄条件中的连续显露进入问题,原有的优化标准可能就不够了。

再看第二组。对比、变化、分布规定差异怎样被显露。这里的变化按variation理解,关注多样性的种类、具相和范围,不能简单等同时间流逝。学生选择比较哪些照片、容许什么差异仍属于同一类、怎样安排各次观察,都与运行步骤相连。能够投入的注意、动作、工具和持续力量,又影响这些步骤能否展开。看见差异、能够推进差异和愿意承受推进的张力,并不是同一个条件。

两组的冲突,便可能出现在此处:第一组支持的对象模态和优化要求,与第二组正在显露的差异及可行推进不相容。按名称完成任务似乎已经没有误差,按实际照片的变体比较却仍存在难以吸收的矛盾。继续使用原来的判断可以很省事,却会牺牲对问题的理解;重新安排比较可以揭露矛盾,又需要改变原有步骤和投入方式。好奇的动力不能只放在外部照片,也不能只放在内部欲望。

但是,冲突不会自动产生好奇。学生可能把异常删掉,认定是无关噪声;可能因为时间不足而暂存;也可能仅为避免扣分再核对一次。要进入好奇前发生,还需价值、意义和信息相互改写:这个矛盾开始值得面对,一个尚未走入的理解方向开始显露,而所缺的信息不再只是最后一个名称。第三组合由此成为具体的转向,而不是对任何冲突都可贴上的标签。

所谓权重,是指这些关系在一次发生中的相对作用。有的事件首先被不能维持的判断牵动,有的被一种新的完整性吸引,有的因操作通路受阻而不断积累张力。但相对作用并不意味着可以把真、善、美、创造、自由、幸福及信息模态分别打分,再相加得到一个好奇指数。交互关系可能改变各项作用的性质。当前模型首先需要可信的过程描述,然后才谈适当的量化。

同样,能量不是把一股神秘力量塞进模型的备用名称。内能、动能、势能在SDE中有其发生学含义。本书讨论的是维持、激发和吸引的组织,不会因为使用了能量二字,就声称已经测得某种物理量。若某个解释只说张力积累到一定程度,于是发生转换,却不能指出什么被维持、什么受阻、什么关系改变,那么它仍没有完成机制说明。

《SDE价值发生学》已有S3=F(D1,E2)这一关系表达,把价值、意义与信息联系起来。[2]本书从那里继续提出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一组合如何在好奇事件中获得动力位置?新提出的两套冲突三角不能被说成原书四个价值三角的简单别名。它们承接了既有理论中的关系,同时承担新的解释责任。只有在案例中说明它们为何这样组合、怎样相互冲突,模型才不只是符号重排。

此外,两套三角的区分是分析切入,不能被实体化成互相推动的两个东西。发生并不等待第一组三项全部完成,再启动第二组三项。比较方式的变化可以改变对象模态,工具介入可以改变优化成本,自我关系的改变也可能重组可用力量。图式让我们沿某个方向展开解释,完整事件却包含相互回写。没有这一点,发生学很容易在自己的图表里退回机械拼装。

本书将用多元案例检验这一模型:哪些冲突只导致调整,哪些打开新的意义入口,哪些虽然张力强烈却最终封闭。尤其要保留未发生好奇的案例。若每一个成功案例都被事后补出一套三角关系,而失败案例总被解释为条件还不够,模型就没有风险,也就失去了被检验的内容。前发生的说明必须允许出现比我们现有解释更复杂的事件。

五 AI怎样改变好奇发生的条件

让我们把第三个学生放进两种不同安排。第一种安排中,AI给出一个确定名称,再用完整说明解释两张照片为什么不同。学生核对之后接受答案,关闭窗口。第二种安排中,AI除了提出解释,还把几种可能混淆的依据分开,请学生选择能实际观察的差异;学生重新拍摄,发现其中一项解释不成立,于是改变下一轮比较。两种安排都可以使用同一个模型,也都可以产生正确句子,却组织了不同的后续发生。

第二种安排并不天然优越。如果学生只是要完成一项边界清楚的工作,第一种安排可能恰好合适。我们不应要求每一次工具使用都展开为新的人生方向。差别在于,当研究目标是支持一个尚未形成的意义入口时,答案之外的观察、操作和反馈不能被省掉。给出答案可能解决一个缺口,也可能使一个尚未成形的问题过早被关闭。这需要依据事件判断,不能靠固定的慢答或快答原则决定。

AI在这里也不仅扮演最后一环。它可以使原先没有并置的材料进入对照,指出两种解释使用了不同标准,把含混描述改写成可操作的问题,还可以参与执行和记录。某些矛盾正是在人与AI共同处理材料时才显露的。把人安排为天然的发问者,把AI安排为被动的回答者,会遮蔽问题发生本身的复合性质。一个人完全可能借助AI才第一次认出自己原先无法命名的亏缺。

承认这一点,不等于把任何生成的问题都称作好奇。AI可以列出一百个值得研究的题目,但这些题目是否进入了具体的三界发生,要看它们怎样关联现实材料、运行路径和参与位置。一个问题写得漂亮,不能代替某个事件中的牵动;一种探索策略表现有效,也不能只凭名称就被归入或排除于好奇。关于机器是否能够形成自身亏缺的争论,需要另行规定研究单位,不能先用答案给人的优越地位作保证。

AI时代的竞争问题由此发生移动。在某些领域,既定问题的求解成本降低,可调用的执行范围扩大。原来因资料、推演或操作门槛而无法接近的方向,可能变得可进入。但是,从工具可用到意义入口成立,中间仍有具体的发生过程。有人获得了更多结果,却不知道这些结果怎样改变自己的理解;有人在一次不顺利的共同试探中,形成了可以持续展开的新问题。两者不能只按输出数量比较。

这里说的价值移动是条件性的机制判断,不意味着公共知识已经没有价值,也不意味着所有领域同时发生同样变化。可靠答案、专业判断和基础设施始终可能是新的发生条件。一个错误的工具输出还可能让看似富有创造性的路径建立在误解上。好奇发生力的价值,恰恰需要与知识可靠性、实际操作和反馈组织共同解释,不能独自承担全部创造功劳。

《AI时代的判断力发生学导论》区分了节省检查与新能力的形成。[4]这个区别对于好奇同样重要。工具把一部分细节封装起来,确实可能释放时间和注意,但被释放的条件不自动变成新的意义通路。人可能用它继续深耕,也可能只是更快处理更多同类任务,还可能无所适从。需要发生的,是如何承接这些条件,形成新的比较、判断和参与。

因此,讨论AI时代的好奇,不能只向人提出“你要保持好奇”的要求。若一个人无法操作材料,没有连续时间,不能保留过程记录,也不能更换工具,那么他的发生条件与拥有这些条件的人并不相同。把所有差异解释为心态,会把平台、组织和资源的作用藏起来。本书把人、AI、工具、材料及其可持续关系纳入发生力的承担单位,正是为了让这些条件进入解释。

这一转向还改变教育任务。教师不必以制造最多的问句为目标,可以研究怎样让一个真实矛盾被看见,怎样提供相称的试探机会,以及何时应当退出,让已经形成的兴趣充分运行。AI能够参与这些安排,也可能因为过早给出完整模板而把它们压平。工具的好坏需要落在具体发生关系中评估,不能从“使用了AI”这个事实直接推出教育的得失。

六 从一次好奇到核心竞争力

一次好奇与好奇发生力,首先有时间尺度上的区别。前者是具体事件,后者涉及在不同事件中能否再次组织相应条件。发生力并不要求一个人从早到晚不断好奇。恰恰相反,若每个新的刺激都使他离开已经形成的兴趣,他可能很难完成任何深入运行。能够在适当处重新开启,也能够让正在成立的意义通路继续展开,才是需要研究的持续能力。

但适当二字不能成为事后褒奖。我们不能等某个项目成功,才说当初的转向适当;等它失败,又说那只是一时冲动。对于前发生,应先观察它的关系结构和实际试探;对于远期价值,再评价兴趣是否形成、成果是否可靠、付出的成本是否相称。这两个判断可以不一致:一次真实的好奇可能没有带来预期收益,一次纯粹任务执行也可能产生重要成果。

核心竞争力因此需要一条完整的兑现过程。好奇前发生重组一个可能的入口,实际试探使入口获得可行性,兴趣运行使参与持续,新的能力或成果由此形成,回写又改变下一次发生的条件。每一处连接都可能中断。得到信息之后不再接近,是一种可能;已经愿意参与却缺乏工具,也是另一种可能。若略去这些环节,把好奇直接连到成功,理论便再次变成激励口号。

“巨大”的含义也需要展开。第一种可能来自放大:一个有价值的入口能够接通更大范围的工具能力。问题一旦组织得当,比较、模拟、整理和操作可能被共同推进。第二种可能来自方向改变:新入口不只增加一项任务,还可能使原来的材料以不同单位被组织,原来的能力获得新的用途。由此产生的影响,有时超过局部速度提升,但这种影响不能预先保证。

第三种可能来自积累。一个人或团队保留的不仅是最后答案,还包括为什么更换问题、哪些路径失败、哪些判断曾依赖特定工具。这样的发生史可以降低下一次重新组织的成本。第四种可能来自迁移:原来的工具、对象或伙伴改变以后,相关能力仍能在新条件中重新形成。四种机制共同提供竞争力可能扩大的解释,却并不免除对其大小、成本和适用范围的实际比较。

《AI时代大学毕业生的核心竞争力》提出以发生学能力的差异度讨论竞争,并要求注意同侪、AI工具、复合组合和本人历史等比较位置。[3]本书据此追问,一个结果应归属于怎样的能力。熟练使用某个工具形成的优势,可以是真实的组合优势;更换工具之后能够重新组织,也可以显示另一层能力。不能把全部成果归于自然人,也不能因为工具参与就抹去人的增长。

进一步说,谁拥有发生条件,会影响谁得到竞争收益。个人的问题史若只能保存在某个平台,重要工具若随时可能无法访问,曾经形成的组合优势就可能难以延续。文本越来越多,不等于个人更能组织新的发生。保存过程、保留异议、迁移材料和重新连接工具,都是发生条件的组成部分。关于核心竞争力的论证,因此必须进入平台和制度,不能停在个体自我修养。

回写也不是把一切经历都存下来。《出版是知识发生的开始》区分候选意见、经过验证的修订以及保留为独立分支的内容。[5]这一区分提醒我们,积累需要判断。若每次AI生成的新说法都直接覆盖旧版本,档案可能越来越长,发生的依据却越来越模糊。应当保留为什么接受、为什么拒绝和哪些问题仍未解决,使后来者能够重新进入,而不是只面对一堆不可追溯的结论。

本书所说的竞争,也不必预设为只能一方获利的争夺。一个团队形成更好的问题承接方式,可能同时扩大多个成员的能力;公共工具的开放也可能使更多个人得到发生条件。要研究的是可持续差异及其作用,而不是把所有意义都换算成排名。好奇发生力可以成为竞争优势,同时仍与共同学习、公共知识和社会协作密切相连。

七 概念重划怎样承担解释责任

提出一种新定义,最容易获得的胜利,是把旧理论讨论的对象重新分配。若规定兴趣内部的追问一律不叫好奇,那么大量以好奇命名的研究,便会落在本书范围之外。但这本身还不是机制上的胜利。它只是改变了词语的边界。真正需要回答的是,新边界是否使过去混合在一起的事件得到更清楚的解释,是否产生了原来不容易提出的比较,以及这些比较能否被材料支持。

因此,本书不把心理学当作一个只有描述、没有解释的整体。某些日常定义确实可能只是同义转述;某些研究则已经提出信息缺口、认知冲突、唤醒或学习进展等机制。Loewenstein把好奇与感知到的知识或理解缺口所引起的认知性剥夺相联系。[6]我们不能把这一理论写成“只要不知道就会好奇”,然后用一个人面对无关未知的冷淡反应宣布它失败。那不是解构原理论,而是改造一个容易被推翻的对象。

同样,Litman区分兴趣型与剥夺型认识好奇,并研究相关测量结构。[7]其中的interest不应不经转换就等同本书以意义律运行规定的兴趣。Hidi与Renninger讨论兴趣从情境触发到较稳定发展的四阶段模型。[8]他们的阶段划分也不能直接套在本书的前发生边界上。名称相近提示对话的可能,真正的比较仍要回到各自的研究单位、判据和解释任务。

本书与这些研究的关系,首先是一种分层对话。心理测量可以描述稳定差异,实验可以比较特定信息条件下的反应,神经研究可以提供相关过程的材料。发生学则追问,同一行为在怎样的三界关系中获得其动力和意义位置。不同层次并不必然相互排斥。不过,如果发生学宣称能够增加解释,它就必须说明自己提供的材料和区分怎样超出已有层次,而不能只以更大的词语覆盖它们。

最直接的研究路线,是寻找行动外形相近而发生位置不同的事件。例如,同样面对一个无法立即回答的问题,有人正在充分兴趣运行,有人只是完成外部任务,有人尚未找到能够进入的方向。先记录这些差异,再观察信息是否成为亏缺、是否发生转向、转向怎样组织试探。研究不能将后来表现出的好奇反过来当作先前意义不足的唯一证据,否则前因与结果仍在互相命名。

另一条路线,是保持AI能力接近,改变支持发生的安排。可以比较直接给答案、一般性的追问提示,以及允许观察、操作、反馈的共同工作方式。评价要分开几个结果:是否产生新的前发生,是否实际试探,是否进入兴趣,是否延迟维持,是否能够迁移。有些安排可能只增加提问数,有些可能减少问句却提高实际参与。把这些结果压成单一分数,会失去模型最需要解释的差异。

还可以改变发生史的保存与控制条件。参与者能否保留先前的问题版本?能否看到自己放弃过的解释?更换工具以后,材料还能否继续使用?这类比较有助于分清个人能力、特定组合优势和平台依赖。不过,任何设计都可能受到知识基础、时间、资源和任务难度的影响。研究必须给这些替代解释留下位置,不能只选择对模型有利的变量。

最重要的是允许理论遇到真正的困难。假如大量事件可以稳定地区分好奇与兴趣,却找不到双三角模型所规定的冲突关系,就需要修改机制。如果只有看到结果后才能辨认所谓权重,操作化便尚未成功。如果经典模型已经以更少假设解释了同一组差异,SDE就需要说明新增结构为何必要。这些可能性不是对理论缺乏信心,而是使一个主张具有明确内容的条件。

八 从意义入口返回日常生活

这部书最终要回到日常生活中的具体选择。一个学生已经连续阅读了很久,教师应当再抛出一个新问题,还是让他把眼前的通路走深?一个研究者反复检查异常,是在被新的方向牵动,还是在维持已有研究的严谨?一个工作者收到AI生成的完整方案,为什么仍觉得没有真正开始?这些问题不能由一句保持好奇统一处理,因为它们所在的发生位置不同。

为了让区别能够逐步展开,第一编从命名和边界入手。它把好奇心的日常说法分解为状态、特质、行为和事件,检视循环解释,并严格区分好奇与兴趣。随后用被迫探索和兴趣盎然的读经者检验这条边界。读者不必先接受整套SDE,便可以判断这些区分是否抓住了实际困难。理论能否解释普通场景,是它进入更复杂模型的第一道检验。

第二编和第三编才系统展开本体论与动力结构。分布、场、美怎样显露主体性,信息亏缺怎样跨三界成立,两套三角在何处冲突,以及第三组合如何被激发,都需要分开论述再重新合拢。这里的展开不是把日常例子翻译成一串缩写。每一次引入符号,都应当让某个原来混杂的关系得到更精确的辨认,否则宁可保留直接描述。

多元发生和经典理论的对话,紧接着检验这一结构的解释范围。外部异常、优化失配、操作受阻、吸引变化,可能形成不同的好奇发生。它们不应被简化为几种永远附着于人的类型。经典理论中的发现,也不因采用新本体论就自动失去效力。需要重看的是,它们解释了哪一层关系,在哪些条件下足够,在哪些转向中仍留下问题。

AI竞争力部分承接这些基础。若不知道好奇怎样发生,就无法说明什么是发生力;若不能区分前发生与兴趣运行,就容易把全部长期成果算在最初的一次提问名下。人—AI复合体的研究随后进入工具、封装、判断、材料与反馈,追问条件怎样能够被实际组织。这里不预设固定的人机分工,也不把个人能力化约为某个平台的一次表现。

再往后,本书返回兴趣的进入和维持,研究前发生怎样结束、失败怎样保留以及新的发生何时需要再次开启。教育、科研、工作和平台的讨论,则把这些区别放到可实施的安排中。最后的检验部分说明如何记录事件、规定分析粒度、比较不同解释,并承认理论应当被修正的情形。整部书的结构由此形成一个可反复返回的论证过程。

贯穿全书的读经者,不是一个用来证明专注必然排斥所有新问题的实验样本,而是一道不能轻易绕开的边界要求:如果我们把兴趣规定为正在运行的意义,就必须允许充分的兴趣本身具有维持力量。新的刺激没有夺走注意,可能是一个丰富过程正在继续。把这误记为好奇发生力低,会把本来值得保护的深耕当成需要矫正的缺陷。

贯穿全书的学生也不会被分成好奇的人和不好奇的人。他可以在一个时段服从任务,在另一个时段产生前发生,又在随后进入兴趣。相同的人并没有因为几次状态改变而变成几个不同的人格,但构成事件的材料、工具、路径和吸引确实发生了变化。理论的责任,是把这些变化说明出来,并研究怎样支持其中有价值的可能。

由此,AI时代的好奇发生学提出了一项具体任务:让新的意义通路有条件发生,也让已经发生的意义能够继续运行。工具能力扩展之后,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尤其需要被重新组织。我们将从最小的问题开始:当我们说某人有好奇心时,究竟已经知道了什么,又还有什么尚未得到解释?这个问题决定后面的概念能否真正落到发生之中。

回到页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