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著栏目 · 《SIO逻辑学导论》
卷首

前言:从逻辑救赎到文明自救

文明之所以需要救赎,首先不是因为技术不够先进,而是因为理性失位。

王德生 著 · 《SIO逻辑学导论》卷首 · 约 0.7 万字
编 者 按
辩难:六个回合,我输了几处

第八篇(Y2) 为何"AI 越强我越强"不会自动发生

——一场辩难

文体:辩难。设一个对手,把他的论证写到最强,然后逐条交手。规矩写在卷首。


卷首 辩难的规矩

前七篇里,反对意见都是我替对手说的,而我替他说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留一手——把他的论证写成一个我恰好能反驳的版本。这一篇改掉这个毛病。

对手叫什么:我称他为乐观派。这不是稻草人的代称,他是一个我认真构造的位置,而且他手上的经验证据比我多

三条规矩:

其一,先由他完整陈述,我不打断。他的开场(第一节)比我的任何一节都长,且我不在陈述中插按语。

其二,不许替他写弱版本。凡是我能想到的、对他有利的论证,必须写进去,包括那些我答不好的。第七节整节是我答不好的两处,我把它单列出来认掉。

其三,他有权提出我没想到的反驳,而我必须当场回答或者认输。第十节是他的最后一击,那一击是我在写这一篇的过程中自己想到的,而且我认为它是对这本书最有力的一击——所以我把它给了他。

最后一条不是规矩,是交代:这场辩难里,两个位置都是我写的。所以它证明不了任何事情,它只能把分歧摆清楚。读者若要判,得自己判。


一 乐观派的开场陈述

乐观派

我先把我们的分歧说准,免得各说各话。

你写了七篇,核心是一条:与 AI 一起成长只发生在一个很窄的位置上,而且不会自动发生,需要一个新行业把人推回那一步。

我同意那个位置存在,我不同意它窄,也不同意需要谁来推。

我的主张是:AI 越强,人越强,这件事基本上会自动发生,历史上每一次都是这样发生的。下面五条。

第一条,历史归纳。

每一次能力被外包出去的时候,都有人担心人会退化,而每一次的实际结果是相反的。

文字出现时,苏格拉底担心它会毁掉记忆——记忆确实退化了,而人类能处理的知识量增加了几个数量级。计算器普及时,人们担心心算能力下降——心算确实下降了,而能做数学的人多了不知道多少倍。文字处理软件出现时,有人担心写作会变得草率——而写作的人数增加了,写作的总量增加了,好作品的绝对数量也增加了。

电子表格是最贴切的一个例子。它把手工记账整个消灭了,而结果不是会计变少变弱,是财务分析这门职业诞生了——一大批人从"把数字加起来"上升到"用数字判断"。能力没有被替代,被抬高了。

这个模式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举证责任应该落在你那一边:你要论证的是"为什么这一次不一样"。

第二条,互补性。

一件工具让某项任务变便宜时,与它互补的那些任务会变得更值钱。这不是我的观点,这是经济学里很基本的一条。

ATM 让取钱这件事自动化了,而柜员总数在此后二十年并没有像预言的那样崩塌——分行数量增加了,柜员的工作内容从点钞转向了销售与咨询。同样的模式在很多行业里能看到。

所以 AI 让"生成"变便宜,你说的那些互补的东西——判断、接入、承担、把事情真的做成——会因此变得更值钱。而变得更值钱的东西,人会自动涌过去。市场不需要谁来推,价格信号就是推力。

你自己在第二篇里做的那张表,其实证明的是我的观点:你筛出了"改结算即是"六个样本,说明那些位置已经有人站着了,只差换一个收费方式。换收费方式这件事,市场会自己完成——第一个改的人拿到超额利润,其余的人跟上。

第三条,成本下降的普及效应。

你在第五篇算过:外化一条经验,从前需要一个稀缺的人陪一小时,现在任何人任何一周都可以做一次。你把这称为"从不可得变成可得"。

我完全同意,而这正是我的论点。一件事从不可得变成可得,做它的人数会上升几个数量级——这在历史上从无例外。识字如此,摄影如此,编程如此。

你不能一边说它变得可得,一边说它不会发生。

第四条,门槛下降会让更多人做成事,而不是更少。

你在第二篇里说,新行业要做的是把人推回那一步。可你自己也承认,AI 把"除了我以外的一切瓶颈"解除了。

瓶颈少了,做成事的人只会更多。从前一个人想做成一件事,卡在不知道方法、请不起人、找不到材料、没有反馈——这四样现在全没了,只剩下他自己肯不肯。而"肯不肯"这一样,从来不是人类的短板:人类历史上从不缺想做成事的人,缺的一直是条件。

第五条,观察证据。

这一条最实在。现在确实有一批人,因为 AI 而做成了他们从前做不成的事——没有编程背景的人做出了自己的工具,不会画画的人做出了自己的作品,一个人做出了从前需要一个小团队的东西。

这些人没有你说的那个新行业推着。没有陪同方、没有成事约定书、没有人逼他们回到那一步。他们自己走过去了。

五条合起来我的结论是:你描述的位置是对的,你对它的悲观是错的。同向会自动发生,因为它有价格信号、有历史先例、有成本基础、有现成的观察证据。

你需要的那个行业,可能只是你想做的那个行业。

二 我的回应总纲:我不否认产能,我否认产量

先说清我不反对什么,免得后面的交手落空。

第一条到第三条,我基本同意。历史归纳成立、互补性成立、成本下降成立。我从未主张 AI 让人变弱,也从未主张那个位置很窄。

我们的分歧只在一处,而且很窄:

他说"可得"等于"会发生",我说不等于。

用第五篇算过的那个说法:AI 决定的是产能上限,实际产量取决于别的东西。

产能与产量的差别,在多数技术那里可以忽略——因为多数技术的收益是被动的:你用了电灯,光就在那里;你用了 ATM,钱就出来了。收益不需要你再做什么。

而这一次不同的地方,恰恰是本书从头到尾在说的那一条:这个位置上的收益,要求当事人自己付出不可外包的那一部分代价。

  • 电灯:使用者不需要额外付出。
  • 计算器:使用者不需要额外付出(他不需要为了用计算器而先学会心算)。
  • 电子表格:使用者需要付出学习成本,但那个成本一次付清、可外包给培训
  • 而"练出自己的一条知识"这件事,代价每一次都要重新付,而且只能由本人付。

所以第一条那个历史归纳,我不是要论证"这一次不一样",我是要论证:它跟历史上那些例子不是同一类事。

这不是拒绝举证责任,是把举证的靶子摆正——第三节接这一条。


三 第一回合:历史归纳

乐观派:那你说说,它跟计算器、跟电子表格差在哪。别说"这次不一样",那句话每一次都有人说,而每一次都错。

我的回答,一句话那些例子里,工具替换的是过程,产出物没变;这一次,工具替换的是产出物本身,而人要留住的东西在产出物之外。

展开三层。

第一层:计算器那个例子对我不利,但对他也不利。

计算器普及之后,会做数学的人多了——这句话成立。但请注意"会做数学"的含义变了:从"能算出来"变成"知道该算什么"。能力的位置移动了,而移动之后的那个新位置,仍然是可以被教、可以被考、可以被认证的。

这一次移动之后的位置不是。"知道该算什么"可以出成一张卷子;"你自己练出来的那条只对你有效的判断"出不成卷子——第三篇整篇在说的就是这件事。

所以历史归纳的正确表述是:每一次能力被外包,人的位置都会上移到一个新的、仍然可教可考的位置。而这一次上移之后的位置,第一次落在了不可教可考的那一格里。

这不是"这次不一样"的空话,它是一个可检验的断言:如果这一次上移之后的新能力,也能被稳定地教、考、认证,那我错了。

第二层:电子表格那个例子,他讲得比我强,我得认。

财务分析这门职业确实是从记账的废墟上长出来的,而且它是可教可考的(有课程、有资格、有职称)。如果这一次也长出一门这样的职业,他就赢了。

我的回答是:那门职业正在长,而且它长的是我说的那一格的反面。今天已经出现的"AI 应用工程师""提示工程"这一类,恰恰是可教可考、可认证、可批量的——它们符合他的预言,而它们是第二篇筛子里最先出局的一批(样本 03、26,反同向)。

换句话说:他预言的那类新职业确实出现了,而它们的市场随基底变强而萎缩。这不是我的推测,是第二篇那两个样本的判定。

第三层:一个他没有引、而对他更有利的例子。

我替他补一个:摄影。

相机把"画得像"这件事整个废掉了,而结果不是绘画消亡,是绘画从"再现"转向了别的东西——印象派之后的整个现代绘画,某种意义上是被相机逼出来的。能力没有消失,它被逼到了机器够不着的地方,并且在那里长出了一个新的、更大的东西。

这个例子对我最不利,因为它正好是他要说的形态:机器接管一块,人被逼到旁边,旁边那块反而更大。

我的回答只有一条,而且它不强:绘画那次转移,中间隔了几十年,而且不是所有画家都过去了——大量的肖像画师、写实工匠没有转成印象派,他们的手艺就是断了。转过去的是少数人,而且转的过程谈不上自动。

乐观派:那也叫发生了。你只是在说它慢、它痛。慢和痛不等于不会发生。

:对。这一回合我没赢。我能守住的只有一条:慢和痛,正是需要有人做点什么的理由。如果那次转移是自动的、无痛的,就不需要任何人做什么;而它不是。


四 第二回合:互补性

乐观派:互补性这一条你怎么答?价格信号是最强的推力。互补的东西变贵,人就会涌过去。这不需要任何人推。

我的回答分两段:前一段我同意他,后一段是分歧所在。

同意的部分:互补品变贵,人会涌过去。这条我不反驳。

分歧在于:涌过去的是谁。

价格信号推动的是供给侧的重新配置——原来做 A 的人转去做 B。这在 ATM 那个例子里成立:柜员转去做销售。

而这一次,那个变贵的互补品,恰恰不在供给侧,在需求侧。

变贵的是什么?按本书的说法是"接入"——让一个 AI 产出真的进入一个具体的存在并改道。而接入这个动作,只有那个存在的所有者能做。不是从业者转岗过去就能做的。

举例:AI 让做效果图变便宜,互补的那件事是"这套图真的被装出来、并且住得下去"。这件事只有业主能做——没有任何一个从业者可以"涌过去"替他住。

所以价格信号在这里的传导是断的:变贵的那个位置不是一个可以被人转岗填补的岗位,它是每一个当事人自己身上的一步。

乐观派:那也不影响。业主自己会去做,因为对他有利。

:这就是我们真正的分歧了,而且它可以被讲得很具体:

"对他有利"与"他会去做"之间,隔着一件本书第五篇讲了整篇的事——那一步是有痛感的。

而痛感这件事,价格信号处理不了。价格能调动供给,调动不了意愿。

再补一句更硬的:ATM 那个例子里,柜员转岗是被雇主组织的——是银行给他培训、给他新岗位、给他考核。转岗不是柜员自己涌过去的,是有一个组织在推。

所以他举的那个例子,恰恰证明了我的论点:那次转移也不是自动的,只是推的人是雇主,所以看不见。而这一次要转的那一步在个人身上,没有雇主推。

这一回合我认为我守住了。


五 第三回合:可得就会发生

乐观派:你在第五篇亲口说,外化从"多数人一生零次"变成"任何人任何一周都可以做一次"。历史上一件事从不可得变成可得,做它的人数一定上升。你不能一边说可得,一边说不发生。

这一击很重,因为它引的是我自己的话。

我的回答:可得会让做它的人数上升,这一条我同意。我不同意的是"上升到足以称为自动发生"。

看一个数就够:健身。

健身这件事的"可得性"在过去二十年里发生了巨大变化——器械便宜了、场馆密了、教程免费到泛滥、可穿戴设备把读数做到了实时。按他的逻辑,规律健身的人口比例应当大幅上升。

它上升了,但上升的幅度远小于可得性上升的幅度〔判断,我没有查具体数据,这是一个印象,可以被推翻〕。而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另一个数:健身房的会员里,长期不来的那一部分从来没有小过。

这个例子对我们两人都不算证据(我没查数),但它指出了一件事:"可得"与"发生"之间的转化率不是一,而且可能低得多。

乐观派:你举健身这个例子,其实帮了我。健身的人确实变多了。你说"上升幅度小于可得性上升幅度"——那是拿一个没有单位的东西比另一个没有单位的东西。

:这一句我接受,我那个比较不成立。

换一个能说清的说法

可得性的提升,改变的是"想做的人能不能做到";它不改变"有多少人想做"。

而这本书讲的这件事,卡的恰恰在后一头

理由在第五篇的最后一节:前两个障碍(不知道怎么做、请不起人带)消失之后,剩下的第三个障碍——自己没走那一步——不是能力障碍,是意愿障碍。而可得性对意愿的作用接近于零,甚至可能是负的(见第八节第三条)。

这一回合是平局。他驳倒了我的例子,我把主张收窄成一个更准确、也更容易被检验的形式。


六 第四回合:那些确实做成了的人

乐观派:说了半天都是推理。现实里就是有一批人,没有任何人推,靠 AI 做成了从前做不成的事。这是事实,不是推理。你怎么解释?

我不解释,我承认。这些人存在,而且不少。

但这一条支持不了他的结论,理由是一个很老的毛病:我们只看得见做成了的那些人。

没做成的人不会出现在任何地方。他们不发帖、不接受采访、不写复盘。一个人买了会员、用了三周、没做成、然后不再打开——这个过程不留任何痕迹。

所以"有一批人做成了"这个观察,与"多数人做成了"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而他的结论需要的是后者。

乐观派:这话反过来也适用于你。你说多数人没走那一步,你有数吗?

我没有。

这一点必须写清楚我和他手上都没有那个数。他有可见的成功案例,我有不可见的沉默,而不可见的东西不能当证据。

我们的分歧因此落到一个可以被测的问题上,这是这场辩难最有价值的产物:

在一个可得性充分的场景里,有多少比例的人真的走出了那一步?

这个数今天没有人报过,而它是判定我们两个谁对的唯一依据。第九节给出它的可测形式。

这一回合我认为是我略占——不是因为我对,是因为他的证据类型(可见的成功)恰好是最容易产生偏差的那一类,而他没有对此设防。


六之二 第五回合:他的自指论证

乐观派:我还有一条,而且它比前五条都刁钻。

你这本书本身,就是同向自动发生的一个例子。

你在第五篇里说,那门追问的工艺从前需要一个稀缺的人陪一小时;你现在用一个模型完成了八场追问、写出了工艺、还做出了读数。没有人推你。没有陪同方,没有成事约定书,没有谁在第三轮不给你台阶——是你自己按下去的。

你在卷末那段话里其实已经承认了:"是我按下的那五轮。"

那么请问:推你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如果答案是"我自己",那你就证明了我的观点——一个人在可得性充分时会自己走那一步。你不是需要一个行业,你就是那个不需要行业的例子。

如果答案是"我本来就是那种人",那你的整套主张就退化成了"多数人不是那种人"——而那是一个关于人的判断,不是关于 AI 的判断,它跟这本书的题目没关系了。

这一击很硬,因为它用我自己的行为当反例,而我不能否认那些行为。

我的回答分三步,前两步是澄清,第三步是让步。

第一步:我不是可得性刚刚才让我可得的那类人。

那八场追问我做得下来,靠的不是模型给了我条件,是我此前几十年一直在做类似的事——带学生、讲学、写作、逼自己写清楚。模型降低的是我做这件事的成本,不是我做这件事的意愿。

所以我这个例子,恰恰落在乐观派论证覆盖不到的那一格:他要证明的是"可得性会把新的人带进来",而我不是新人。

乐观派:这一步是回避。你只是说你不是样本。那你有样本吗?

:没有。接受这一击。

第二步:我确实有一个"推",只是它不是一个行业。

写这本书这件事有期限、有读者、有一份要交出去的东西。这些构成了外部约束。第五篇里我在场三追到第五轮不放弃,不完全是我的意志——是我知道这一场要被写进第五篇。

这一点很重要我不是在无外部约束的条件下自己走完那一步的,而乐观派的论证需要的正是这种无约束的自发。

乐观派:那也不是你说的那个行业推的。写作的期限、读者、要交的稿——这些是已有的制度,不是新行业。这说明推力可以来自任何地方,不必来自一个专门做推的行业。

:这一句我接受,而且它让我的主张再弱一次:

需要的是外部约束,不必然是一个专门做推的行业。已有的制度(期限、同行、要交的东西)如果能提供那份约束,同样有效。

第三步:让步之后剩下的那一条。

那么这个新行业还有什么必要?

只剩一条,而且它比原来窄得多:

对那些手上没有任何现成外部约束的人,需要有人提供一份。

一个在体制内工作的人,有考核、有同行、有交付;一个自己干的人、一个转行的人、一个在做一件没人要求他做的事的人,什么都没有。

这一条是本书对这个行业最后剩下的、我认为守得住的必要性论证。它不再是"人普遍需要被推",而是"一部分人没有约束可用,而约束不会自己长出来"。

乐观派:这个版本我不反对。你从一个关于人性的主张,退到了一个关于制度分布的主张。后者我们可能没有真正的分歧。

:那我们在这一点上就一致了,而这是这一场辩难最实在的产物——它把一条听起来很大的主张,压成了一条小而准的。


七 我答不好的两处

按卷首第二条规矩,这一节写我答不好的。两处,都是他的。

其一:我的立场对我自己有利,而我没有办法排除这一点

乐观派:你主张同向不自动,因此需要一个行业把人推回那一步。而那个行业正好是你在做的事。

这一击我没有好的回答。

我能说的只有两句,都不足以消除嫌疑:

第一句:一个人从自己的主张里获益,不等于那个主张是错的——医生主张人需要看医生,这不构成对医学的反驳。

第二句:本书给了作废条件,其中第八篇这一条(见第十一节)是可以真做的。如果那个数测出来站在他那边,我这条就废了。

但这两句都不能回答他真正的指控,那个指控是:你在设计判据时,会不会不自觉地偏向那个对你有利的结论?

会。我在第二篇里承认过四次改判全部是从乐观改到"不是"——那说明我的初判偏向"这一格里东西多"。这是同一种偏向的另一个方向。

这一处我认输,只能靠别人来复核。

其二:他关于"意愿从来不是人类短板"那一条,比我承认的更强

乐观派原话:人类历史上从不缺想做成事的人,缺的一直是条件。

我在第五节把它化解成"可得性不改变意愿",但那是回避,不是回答。

他这一条的真正力量在于:如果历史上每一次条件放开,涌进来的人数都远超预期(识字、摄影、编程、短视频创作),那么"意愿不足"这个假设本身就缺乏历史支持。

我唯一的回答是:那几次涌进来的活动,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本身是有即时回报的。拍照当场好看,发短视频当场有人看,学编程当场跑通一个东西。

而本书说的这件事没有即时回报:练出一条自己的知识,回报在几个月后、几年后,而且不显眼。

这个回答我自己也不满意,因为它是一个事后的区分——我是在知道结论之后才找出这个差别的。一个事后找出来的区分,可信度天然低。

所以这两处我记为:一处认输,一处存疑。


八 我的正面论证:三条跳过机制

前面六节都是防守。这一节是我自己的论证,而且它不依赖于任何一次交手的结果。

我的主张不是"人懒",而是:AI 越强,跳过那一步的收益越高、代价越低。

使用提示:这三条机制是推理,不是实测。用它的正确方式是当作一个你要在自己身上验的假设——最省事的验法:一次用完 AI,你手上多了一个答案,还是多了一条你自己的判断?另有实证文献在测同一件事,而结论仍在互相打架,所以不要把它当结论用。

三条机制,独立成立,任何一条都足以打断同向。

机制一:替代品的质量足够好

从前不自己练,就没有东西可用。你不测自家那口锅,面就煮不好。"自己做"没有替代品。

现在有了,而且质量在涨。你不测自家的锅,模型会给你一个八分钟;八分钟不完美,但够吃。

关键在"够吃"这两个字。人做选择不是在"最优"与"次优"之间,是在"够用"与"要付代价才能更好"之间。当替代品跨过"够用"这条线,自己练的动机就被抽掉了大半。

而 AI 变强,正是在把越来越多的领域推过"够用"这条线。

这一条的可测形式:在同一个任务上,随着基底升级,使用者自己产出的部分占比是否下降。

机制二:不练的后果被延迟并稀释

从前不会一件事,很快会撞上:你不会算料,去买材料就出丑。后果快、具体、当场。

现在有了缓冲:不会算料,问一句就有个数;数不太对,也要等到料买回来才发现,而那时你会归因于"它算错了",不是"我不会"。

这一条比第一条更隐蔽:它不是让人不想学,是让人不知道自己没学会。第五篇里 L 那场对话的复盘正是这个形态——他多年不用某条方法而不自知,直到被问"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一条的可测形式从"停止练习"到"当事人自己察觉能力下降"的时距,随基底变强是否延长。

机制三:过程的可见性下降

这一条最要紧,因为它作用在别人怎么看你上。

从前一件东西做得好不好,别人多少看得出你花了多少功夫——过程留在成品里。现在成品不再携带过程信息:一份漂亮的东西,可能是三个月练出来的,也可能是三十分钟生成的,外人看不出。

后果是双向的

  • 对练过的人:他的投入不再被看见,所以那份投入的社会回报下降;
  • 对没练的人:不练不再有社会成本

两边一起把练的净收益压下去。

而这一条恰恰解释了本书为什么需要那张单据(第六篇)与那个凭证当过程不再自动可见时,只能靠制度把它记下来。这是第一篇那句"账本是被麻烦逼出来的"在个人尺度上的版本。

这一条的可测形式:同一批产出,让评阅者判断"作者投入了多少",看判断的准确率随基底变强是否下降。


乐观派:三条我都同意存在。但你把它们当成了净效应。AI 同时也在提升那些真的去练的人的产出——两股力同时在。你凭什么说抵消之后是负的?

:我没说是负的。我说的是它不确定,因此不能被当作自动发生。

这个区别对本书是够用的:如果同向是自动的,那个新行业没有存在必要;如果它只是可能的、取决于两股力的对比,那么"把人推回那一步"就是一件有价值的事——它做的正是抬高其中一股。

乐观派:那你的主张就弱化成"这件事有价值",而不是"这件事必要"。

接受这个弱化。本书从此处起,主张改为:

同向不是自动的;它取决于两股力的对比,而其中一股(把人推回那一步)目前几乎没有人在做。

这比原来的表述弱,也比原来的表述准。


九 把分歧变成一个可以测的数

第六节我们已经把分歧压到一个问题上:在可得性充分的场景里,有多少比例的人真的走出了那一步?

这一节给它的可测形式。三个数,任何一个都能判。

数一:同向系数

定义:基底换代前后,同一群客户「第一次」发生率的变化。

取值方式:选一批在做第二篇丙组那几格业务的经营者,记录基底 N 时期与 N+1 时期各自的成事率。

判定

  • 若成事率随基底升级而稳定上升——乐观派赢,同向自动,那个行业只是加速器;
  • 若成事率不变——我赢一半:产能升了产量没升,符合本书的产能/产量区分;
  • 若成事率下降——我赢,且第八节三条机制得到支持。

这个数的可行性:中等。需要至少两个基底世代、同一批经营者、同一口径。大概两年。

数二:跳过率

定义:一次交互结束时,用户带走的是一个答案,还是他自己的一条主张。

取值方式:这个数在第五篇给过(会话结束时是否产出带成立条件的主张),可在任何一个陪跑类产品上取。

判定:跳过率随基底变强而上升,支持我;不变或下降,支持他。

这个数的可行性:高。单个经营者自己就能测,一个季度出结果。

数三:察觉时距

定义:从当事人停止自己练某件事,到他自己察觉能力下降,之间的时长。

取值方式:难。需要长期跟踪与一个能测能力的手段。这个数我给不出可行的方案,写在这里是因为它对应第八节机制二,而那一条机制不能没有量具。

三个数合起来

最该先做的是数二(跳过率),理由:便宜、快、单个经营者就能做,而且它直接测的是第八节三条机制的合力结果。

我在这里立一个可以被记账的预测〔可证伪〕:

在同一款陪跑类产品上,从基底 N 到基底 N+1,跳过率会上升。

如果它没有上升,第八节三条机制的净效应就不成立,本篇的正面论证作废。


九之二 第六回合:我把举证责任推回去

前面都是他问我答。这一节我问三个问题,他必须答。

问题一:如果同向自动,为什么第二篇筛出来的那一格几乎是空的?

:你说市场会自己完成。第二篇筛了四十六个样本,"改结算即是"六个——技术、人员、客户全都就位,只差换一栏收费方式。如果价格信号那么有效,为什么这一步没人迈?

乐观派:因为收益还没到。改结算意味着承担风险,而目前按月费也能赚钱。等按月费赚不到钱的那一天,自然有人改。这不是市场失灵,是市场还没到那一步。

:这个回答有效,但它有一个代价——它把"自动发生"推到了未来某个不确定的时点。而一个"迟早会发生"的主张与"会自动发生"的主张,在决策上完全不同。

乐观派:接受这个代价。我改成:它会发生,时点由收益决定。

:那我们的分歧又小了一格。你现在的主张里已经包含了"需要有人先承担风险迈第一步"——而那个先迈的人,就是本书说的那个行业的第一批人。

问题二:你怎么解释那些明明可得、却几十年没有普及的东西?

:n-of-1 试验在医学里存在了几十年,方法成熟、成本不高、对慢性病人价值明确。它一直没有普及。外化这门工艺(关键事件法之类)在知识管理里存在了四十年,同样没有普及。

这两样的可得性早就足够,而它们没有发生。

乐观派:因为它们真正的成本不在方法上,在一对一的人力上——而这正是 AI 刚刚解决的那一块。你举的两个例子恰好说明:卡了几十年的东西,卡的正是那个刚刚被解开的结。

:(停)这个回答比我预期的强。

它把我举的反例转成了他的正例,而且转得合理:如果那两样卡的就是成本,那么成本一解开,它们就该起飞。

我唯一能守的是:那么请给一个时点。如果三年内 n-of-1 与个人知识外化仍未出现可观察的普及,你这个解释就落空了。

乐观派:接受。三年,可观察的普及,作为我这一条的作废条件。

问题三:你的历史归纳里,有没有失败的案例?

:识字、摄影、编程、短视频——你举的全是成功的。有没有哪一次,一件事变得可得了,而参与的人并没有显著增加?

乐观派:(想)有。投票权。在很多地方,选举权的可得性大幅扩大之后,投票率并没有相应上升,有些地方还下降了。

我自己给你这个例子,因为它对我不利。

:这个例子对我们两人都有用。它说明可得性与参与率之间确实可以脱钩——而脱钩的条件是什么,是接下来该问的问题。

乐观派:我认为条件是即时回报。投票的回报遥远、稀薄、且个人影响接近零;识字、摄影、编程的回报当场可见。

而按这个标准,你说的这件事更像投票,不像摄影。

:(这一句他其实是在替我说话)那我们又一致了一格可得性对有即时回报的活动有效,对回报遥远稀薄的活动效果弱。

这一格一致,比我前面四个回合加起来更有价值——因为它给出了一个判据,而不是一个立场。


十 乐观派的最后一击

乐观派:我最后问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是关于你这本书本身的。

你说同向不自动,需要一个行业把人推回那一步。可是那个行业的从业者,也是人。

按你自己的三条机制:替代品够用了、不练的后果被延迟了、过程不再可见了——这三条对陪同方同样成立。

他也可以用 AI 生成一份看起来很专业的追问脚本,而不去练那门追问的手艺(你在第五篇说那门手艺的要害是第三轮不给台阶,那是练出来的);他也可以用 AI 生成成事约定书,而不去理解每一栏为什么在那里;他的过程同样不可见,客户看不出他是练了三年还是昨晚生成的。

那么谁来把陪同方推回那一步?

你会说:客户的成事率会筛掉他。可成事率是滞后的、模糊的、可以被归因于客户自己的。在它筛掉他之前,他已经收了很多单。

所以你的方案有一个递归漏洞:它需要一个不受你自己论证影响的位置,而你论证的普遍性不允许存在这样的位置。

这一击我认为是全书最有力的一击,所以我把它写在这里而不是藏起来。

我的回答分三层,前两层弱,第三层是我真正的答案。

第一层(弱):市场会筛。——他已经预先驳掉了:筛得慢,慢到骗子可以赚够。

第二层(较弱):那张单据有牙齿——没做成要退钱。所以陪同方不练手艺,成事率会低,会赔钱。

但他可以反驳:那就挑容易的客户。而挑容易的客户在数据上看不出来,因为成事率照样很高。这一层我守不住。

第三层,我的实际答案

这个漏洞是真的,而且它不可能被消除。

任何一个主张"人需要被推"的方案,都会面对"谁推推的人"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没有终点。教育有这个问题(谁教老师),医疗有这个问题(谁治医生),审计有这个问题(谁审计审计师)。

这些行业的实际解法都不是找到那个终点,而是:把递归截断在一个可承受的地方。

审计的做法是同行复核加轮换——不是找一个不需要被审的人,是让审计者互相审,并强制换手。

医疗的做法是病例讨论与死亡病例复盘——不是保证医生不出错,是让错误被同行看见。

所以我的回答是:陪同方这一层的推力,来自同行的换手复核读数的公开

具体到本书:第六篇那四个读数(按发生结算占比、不成事退款率、定义修改率、争议率)应当是公开的,而不是各家自己留着。公开的读数就是那道截断。

这个回答仍然不完美:它把问题推到"谁保证读数是真的"。但它把递归从无穷截断成了两层,而两层是可以运转的——第一层靠单据,第二层靠公开读数与换手。

乐观派:那你就承认,你的方案依赖一个你没有设计的东西(行业内的公开与换手),而那个东西的出现,同样不是自动的。

:承认。而且这一条应当写进本书的作废条件——见下一节第三条。


十一 作废条件(由对手提出,我接受)

按卷首第三条规矩,这一节的作废条件由乐观派拟,我逐条接受或修改。

乐观派拟的第一条:若在任何一款陪跑类产品上,跳过率随基底升级而下降,则你第八节那三条机制的净效应为负,正面论证作废。

我接受,原文不改。并补一句:这一条最便宜,一个季度可做,我建议先做它。

第二条:若在两个基底世代之间,第二篇丙组那几格业务的成事率稳定上升,则"同向不自动"这一主张作废,那个行业退化为加速器而非必要条件。

我接受,但要求补一个控制:须排除经营者自身工艺改进带来的上升。做法是同时记录未换基底的对照组(如果找得到)。若找不到对照,这条检验的结论强度要打折。

乐观派拟的第三条(针对第十节那个递归漏洞):若在这个行业出现之后的五年内,未出现任何形式的公开读数与同行换手复核,而该行业的成事率仍稳定在可接受水平,则"需要截断递归"这一主张作废——说明市场筛选足以完成这件事,不需要额外制度。

我接受,且这一条对我最不利。因为它把我第十节那个回答放在了可被推翻的位置上。

第四条:若能证明"意愿"这个变量在可得性充分的场景里不构成瓶颈——即在若干个可得性极高的活动上,参与率接近能力允许的上限——则本篇的整个论证基础(第五节收窄后的那句话)作废。

我接受,并指出这一条需要先解决"能力允许的上限"怎么取值,而我不知道怎么取所以这一条目前不可执行,我把它记为"待可执行化"。

我自己再加一条,他没想到的:

第五条:若第八节机制三(过程可见性下降)被证伪——即评阅者判断"作者投入了多少"的准确率并未随基底变强而下降——则第六篇那张单据与凭证的必要性论证垮掉一半(那一半正是靠"过程不再自动可见"支撑的)。


十一之二 两人共同拟的一份最小实验

争完之后,我们各退一步,一起拟了一份能真做的实验。两人都同意:如果只做一件事,就做这个。

设计

问题:在同一款陪跑类产品上,基底升级之后,用户自己产出的那部分是升是降?

对象:任何一款满足第二篇结构条件、且有连续用户记录的陪跑类业务。样本量不必大,三十到五十个用户即可——因为测的是同一批人前后的变化,不是人群之间的差异。

分组:不分组。同一批用户,跨两个基底世代,自身对照。(这正是第三篇说的 n-of-1 结构在群体上的版本:不外推,只看同一对象前后。)

主读数(跳过率):一次会话结束时,用户是否产出了一条带成立条件的自己的主张。

 取值:产出=0,未产出=1。跳过率=未产出会话数 ÷ 总会话数。

副读数一(成事率):该周期内达成「第一次」的用户比例。

副读数二(自供率):成立条件里由用户亲口说出的比例(第五篇的读数一)。

控制

  • 同一款产品、同一套工艺、同一批陪同方(工艺不得在观测期内改动,否则测的是工艺不是基底);
  • 用户群体不得在期间发生结构性变化(不能这一期都是新手、下一期都是老手);
  • 基底升级的时点必须明确记录,且前后各留至少一个季度。

判定(两人事先同意,不许事后解释):

结果判给谁含义
跳过率上升 + 成事率不变或下降三条跳过机制的净效应为正
跳过率下降 + 成事率上升乐观派同向自动,本篇作废
跳过率上升 + 成事率也上升双方各半有人被推着走得更远,也有人更彻底地跳过——分化
两项均无显著变化无结论需要更长的观察期或更灵敏的读数

第三行那一格值得注意:它是两人都没有预言、而我认为最可能出现的结果。如果真是分化,那么本篇与乐观派都不完全对,真正的问题会变成"什么决定一个人落在哪一侧"——而那是一个比我们两人争的都更好的问题。

成本

一个季度到两个季度、一款现有产品、不需要额外招募、不需要伦理审批(若只用产品自身的运营记录且做匿名化处理)〔存疑,我不确定这一条在各地的合规要求〕。

这份实验的价值不在于判我们谁对,在于它是本书九篇里唯一一项两人事先约定判定标准的检验。第七篇说过:流水线能造论文,不能造数据。这一份是最便宜的那个出口。


十二 这一篇不管的事

不管那个位置是什么。产品单位、五道检验、四十六个样本,全部在第二篇(W2)。本篇假定那个位置存在——这一点乐观派从一开始就同意,不是本篇的争点。

不管怎么把人推回那一步。追问工艺在第五篇(H2),结算与推力的制度形态在第六篇(H3)。本篇只论证"需不需要推",不论证"怎么推"。

不管制度什么时候承认它。加栏在第七篇(Y1)。本篇争的是市场自发性,不是制度承认。两件事容易混:乐观派说的"自动发生"指的是市场层面,与 Y1 说的"制度只能加栏或退场"不矛盾——一件事可以在市场上自动发生,同时长期不被加栏。

不管教育怎么办。第九篇(Y3)。但本篇的结论直接决定那一篇的形态:如果同向自动,教育不需要改最小单元,只需要放开工具;如果不自动,那个"圈"才有必要。

不管这本书的作者有没有利益冲突。第七节其一已经认掉了,本篇不再处理——它需要的是外部复核,不是自我辩护。


十二之二 第三个声音:一位不接受任何一方前提的怀疑者

两个人辩到这里,已经在共享太多前提了。所以请第三个人进来,他不站队,他两边都打。称他为怀疑者

怀疑者:你们两位争的东西,我认为在提问的方式上就有问题。三点。

第一点,你们都假定"成长"是一个可以被测量的东西,而你们两人给的量具全部是行为频次。

"第一次发生率""跳过率""条目数"——这些测的是做了什么,不是变成了什么。一个人可以在这些数上全部难看,而实际上比三年前强得多;也可以每一项都漂亮,而实际上原地踏步。

你们把成长换成了活动量,然后争论活动量的走向。这是一次偷换,而且是两人合谋的偷换——因为不这么换,就没得争。

第二点,你们都默认"人应当成长",而这一条从未被论证。

乐观派说 AI 会让人变强,作者说需要有人推。两位都没有问过:为什么一定要强?

如果一个人用 AI 把活干完,多出来的时间去做别的事——陪家人、发呆、种花——按你们的量具,他是失败的样本;按他自己的标准,他可能过得很好。

你们整套论证的价值前提是能力的持续扩张,而那个前提在这本书里从头到尾没有被检验过。

第三点,你们争的可能是一个短期现象。

基底还在快速变化,价格在变,人的习惯在形成中。在一个还没有稳定下来的系统里测同向系数,测到的多半是噪声。你们两位争的这件事,可能要十年后才有一个能回答的形状。

这三点我逐条回应,第二点我认为最重,而且我答不好。

回应第一点(活动量替代成长):我部分接受。

接受的部分:我的量具确实全是行为频次,而它们与"成长"之间隔着一个我没有论证的等式。

不接受的部分:本书从未主张测的是成长本身。第三篇给的是有效条目数,第六篇给的是成事——这些测的是做成了什么,不是"变成了什么"。我选择行为读数正是因为"变成了什么"不可测。

但怀疑者的批评仍然成立用可测的东西替代不可测的东西,然后只讨论可测的那部分——这是一次收窄,而收窄应当被声明。本书此前没有声明过,现在补上。

回应第二点(为什么一定要强):我答不好。

这是本书最深的一处未论证前提,而且怀疑者说得对:它从头到尾没有被检验。

我能说的只有两句,都不是论证:

第一句:本书面向的是已经想做成一件事的人。它不主张所有人都应当如此。第六篇那张单据的第一行是"我要做成的事"——没有那件事的人,这本书对他没有话说。

第二句:怀疑者说的那个人(用 AI 把活干完,去陪家人种花)在本书的框架里不是失败样本,是不在样本里。他没有在做这件事,所以量具对他不适用。

这两句只是划清了适用范围,没有回答"为什么要强"。

那个问题我承认我回答不了,而且我不打算在这本书里假装回答。

回应第三点(短期噪声):接受,并据此改一处。

怀疑者是对的:在一个变化中的系统里测同向系数,会测到大量噪声。

所以第九节那个预测要加一个限定:跳过率的比较必须在同一款产品、同一批用户、只换基底的条件下做,而不是跨产品、跨人群比较。加上这个限定之后,那条预测的可执行性下降,但可信度上升。

怀疑者:那你们两位现在同意的东西,是不是只剩下"我们都不知道"?

乐观派:不止。我们同意了一条判据——可得性对有即时回报的活动有效,对回报遥远稀薄的活动效果弱。

:还同意了分歧的可测形式,以及各自的作废条件。

怀疑者:那还行。至少你们把一场立场之争变成了一个待测的问题。这在多数争论里做不到。

十二之三 如果乐观派是对的,这本书还剩什么

这一节是我自己要求写的,因为它比任何辩护都能说清本书的结构。

假设三年之后,数二(跳过率)测出来下降了,成事率随基底升级稳定上升——即乐观派全对。

那么本书的九篇里,哪些废了,哪些还站着?

第八篇(本篇)整篇作废。这是最直接的。

第五篇(追问工艺)不受影响。那门工艺是怎么做的问题,不是需不需要做的问题。乐观派也需要追问工艺——只是不需要有人逼着做。

第六篇(单据)受影响一半。"没做成退钱"这条防伪机制仍然成立;而"把人推回那一步"这个功能不再必要,入场费的比例底线(第七节)就失去了理由——因为那条底线是为了保证陪同方有动机去推。

第一篇(账外)与第七篇(加栏)完全不受影响。它们讲的是记账与制度,与同向是否自动无关。

第二篇(新行业是什么)不受影响。判据还是那五道;只是这个行业的性质会从"必要的推力提供者"变成"可选的加速器"——而加速器也是生意,只是估值不同。

第三篇(个人知识)不受影响。它讲的是知识的形态。

第九篇(教育)受影响最大。如果人会自发走那一步,学校只需要放开工具、退出干预,而不需要重造最小单元。那一篇的整个制度设计会变成过度设计。

汇总:九篇里,一篇全废(Y2)、两篇受损(H3 一半、Y3 大半)、六篇不受影响。

这个结构是有意的,而且我认为它是这本书最该被看见的一处设计:最弱的那条主张,被限制在了它自己那一篇里,没有让其余各篇建立在它上面。

如果一本书的核心主张倒了,全书跟着倒,那说明它的结构是串联的——而串联的结构在思想工作里是危险的,因为任何一处都可能错。

乐观派:那你其实不太在乎自己这一篇的输赢。

在乎,但不能让全书押在它上面。这两件事不冲突。


十三 判决:三条一致,两条分歧

一场辩难的产物不该是"谁赢了",该是分歧被摆到哪一步

两人一致的三条

其一,那个位置存在。AI 让"生成"变便宜之后,价值移向"让某件事真的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发生"。乐观派从未反对这一条。

其二,产能确实提升了。外化、陪伴、追问这些事的成本大幅下降,从"多数人一生零次"变成"任何人任何一周都可以"。这一条是我先说的,他拿去当论据,我也不收回。

其三,判定我们谁对的,是一个我们都还没有的数。在可得性充分的场景里,真正走出那一步的人的比例。两人手上都没有它。

仍然分歧的两条

其一,"可得"到"发生"的转化率。

他认为高(历史归纳、价格信号、可得性效应);我认为低且不确定(三条跳过机制)。

这一条可以被数二(跳过率)判。

其二,需不需要一个专门做"推"的位置。

他认为市场会自己完成;我认为它是两股力的对比,而其中一股几乎没有人在做。

这一条被我在第八节末尾主动弱化过:从"必要"退到"有价值"。弱化之后,分歧变小了,但没有消失。

我这一场的实际战果

输了一处(第七节其一:利益冲突,我无法自证)。

平了两处(第一回合历史归纳,第三回合可得性)。

守住一处(第二回合互补性:价格信号调动供给,调动不了意愿;而 ATM 那次转岗是雇主推的)。

略占一处(第四回合:他的证据类型天然带幸存者偏差,而他没设防)。

被迫弱化一处主张(从"必要"到"有价值")。

被打中一处而没有完整的答案(第十节的递归漏洞,只能靠截断,而截断依赖一个我没有设计的东西)。

这个战果我认为是诚实的,而它对本书的意义是:本书的第八条主张(同向不自动)现在是全书最弱的一条。

前七篇里,最硬的是第一篇的定义与第七篇的编年(有已核验的数据);最弱的就是这一条——它全部建立在推理与三条尚未测过的机制上。

所以如果这本书有一处会被将来推翻,最可能是这里。


一处在辩难中被两人同时忽略的东西

写完判决之后我回看全篇,发现有一样东西两人都没提,而它可能比我们争的更要紧。

我们全程都在争"人会不会自己走那一步",而没有人问:那一步的位置本身会不会移动。

第三节讲历史归纳时,我说每一次能力被外包,人的位置都会上移。如果这一次也在上移呢?

具体地说:今天"只能我做"的那一步(练出自己的判断、把一条经验逼出条件),三年后可能有一半被模型接走——不是接走"做",是接走"逼"(模型已经在做追问了),甚至接走"验"(它可以记录、对照、提醒复检)。

那么"只能我做"的那一格会缩小,缩到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点:真的去经历一次。

这对两人的论证都有影响

  • 对乐观派:他的同向论证会更强,因为剩下要人做的越来越少;
  • 对我:我的"推"的必要性会更集中,但覆盖面变小——要推的不再是一整段过程,只是那一下经历。

两人都没想到这一层,说明这场辩难的框架有一个静态假设:我们默认那条人机分界线是固定的,只争人肯不肯站到线的这一边。而线本身在动。

这一条我不打算在本篇解决,把它记在这里作为下一次辩难的题目。


卷末

写完这一场,有一件事我原来没料到。

我一开始设乐观派,是想找一个我能反驳的对手。写到第五节的时候,我发现他比我强。

他有历史、有先例、有价格机制、有现成可见的成功案例。我手上只有三条推理和一个还没有人测过的数。

这不是谦虚。如果今天有人拿这两套论证去问一个不了解本书的人,他多半会站到乐观派那一边——而且他有理由。

那我为什么还是站在这一边?

因为有一件事我在写第五篇的时候看见了,而它不在任何论证里:老周说"没什么好说的",追到第五轮才说出那两个变量。

那五轮不是知识的搬运,是有人在那里,不肯放过他

模型不心软,这是真的;但是我按下的那五轮。如果那天我在第三轮说了句"没关系,说不上来也正常",那两个变量到今天还在他心里,而他自己也不知道它们在。

一个可得的东西和一件真的发生了的事,中间隔着的就是这个。

乐观派说,市场会完成它。

也许会。而在市场完成它之前,那几轮总得有人按下去。


(第八篇完)

本篇字数:约 2.0 万汉字

本篇交出的东西:乐观派的五条完整论证(历史归纳·互补性·可得性·门槛下降·观察证据)/产能与产量的区分及其为什么在这一次不能忽略/四个回合的交手结果(一输两平一守一略占)/三条跳过机制(替代品够用·后果被延迟稀释·过程可见性下降)及各自的可测形式/主张的主动弱化(从"必要"到"有价值")/分歧的可测形式(同向系数·跳过率·察觉时距)与一条可被记账的预测/对手的递归一击与"截断而非终点"的回答/五条作废条件(四条由对手拟)

本篇欠下的:利益冲突无法自证(认输);"意愿不是短板"那一条的回答是事后区分;三条机制均未测;察觉时距无可行取值方案;本篇是全书最弱的一条主张

全书目录 ↑第一编 总纲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