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你、我们怎样在SDE中发生
一、代词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同一个人可以在一天中说出许多不同的我们:我们家、我们学校、我们研究小组、我们这趟列车上的乘客。这些表达并不只是给固定人群贴标签。研究小组可能在名单上存在,却从未形成有效合作;列车上的乘客彼此陌生,却共同依赖一套运行系统,并在某种突发情形中形成临时互助。名单与共同活动之间有距离,而这一距离恰好说明,共同性需要在具体过程中获得现实形状。
我也有类似情形。说出自己的姓名,并不意味着在每一种活动中都具有相同的主体位置。一个人可以熟练讲述公共知识,却难以提出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可以完成被安排的任务,却无法决定工作的方向;可以明确拒绝一段关系,却仍不理解拒绝之后想过怎样的生活。人的存在没有因此消失,但“我”在不同活动中的形成程度、作用方式与连续性并不相同。
SDE为本书提供一种分析这一发生的语言。显露不是把已经完成的内在实体搬到外面,差异运行不是结果旁边附加的一串动作,特征纠缠也不是一个可以任意替换的背景。三者共同组织具体存在。用这一语言分析主体,目的在于看见:某种“我”或“我们”如何成为可以辨认的活动形态,如何在条件改变时继续、变形或中断,而不是给既有称谓换上一套术语。
以共同写一封信为例。最后的信件是一个显露,但共同写作不只存在于成品中。起初难以表达的感受,经过追问变成一个问题;一个词语触发记忆,另一段叙述改变了对收信人的理解;后来形成的句子又使写信者重新认识自己的意愿。字句、情感、既往关系与预期回应的特征相互牵动,写信的人也在过程里改变。主体的位置,必须从这整个发生中辨认。
二、显露使主体获得可辨认的形状
所谓显露,是某种发生呈现出可以区分的特征。我们之所以说一个讨论小组已经形成,不只是因为几个人坐在一起,而是因为他们开始共享某个问题,能够接续彼此的论证,对什么算进展产生相对稳定的理解。这里出现了一种整体活动的形状。它可以通过对话节律、任务分工、修订方式和共同承担被辨认,却不能简单等同于其中某个人的性格。
个人显露也不限于表达偏好。一个人能够反复回到自己尚未解决的问题,辨认哪些建议改变了原判断,说明为何接受某条路径,并在错误出现后重新组织探索,这些活动使他的个人连续性可见。别人可以提供大量帮助,甚至代为完成某些计算和文字整理,但如果这些帮助进入一条由具体人生持续承接的问题史,就可能参与一个复合的我的形成。
显露具有任务相关性。一次写作中的主体形状,不能直接推广到全部生活。某个人在研究中具有很强的自主探索能力,在亲密关系中却可能难以表达需要;一个团队在紧急任务中配合良好,平时的资源分配却可能并不公正。因此,主体不能用一个总分穷尽。我们需要说明正在观察什么活动、什么尺度和什么时段,才能判断某种共同性或个体性是否确实发生。
这也意味着,显露不必总以宏大成果出现。一个人终于能够把“我不愿继续”说明白,一段关系第一次能够承认双方需求不同,一个学习者开始提出此前不敢问的问题,都可能是重要变化。若只承认论文、产品和绩效,主体理论就会把大量日常发生排除在外。文明出路需要容纳这些细小却改变人生走向的形状,因为它们决定人是否能够认领自己的生活。
三、差异运行使发生具有路径
同一结果可能经过不同路径形成。一个学生给出正确答案,可能源于背诵,也可能源于理解,还可能源于把问题交给系统后直接复制。结果相同,并不保证接下来面对变化时具有相同能力。差异运行使我们能够追踪:哪些区别被注意,哪些方案被比较,哪一次失败改变了后续行动,原有问题怎样被重新提出。主体的连续性就在这些差异的接续中逐渐取得形状。
差异运行不是把思考拆成固定步骤。真正的探索可能返回先前的问题,暂停一段时间,借助完全不同的经验获得突破。重要的不是是否遵守某个统一顺序,而是变化之间能否形成可理解的关联。一次模型建议若使人看到原先遗漏的前提,随后进行检验并修订问题,它就进入了发生路径;若建议只是被浏览后遗忘,即使文字十分精彩,也未必改变了这个人的知识能力。
人—AI互动的特殊潜力之一,是使某些原本难以持续的差异运行获得支持。人可以保留一个未完成问题,多次提出不同约束,要求系统比较相近解释,再把现实试用的结果带回来。个人不必一次就给出成熟问题,工具也不只提供一次性答案。随着记录、检索和反馈被合理组织,问题能够跨越单次对话继续发展,先前的失败不必每次从头经历。
但保存记录不等于保存发生。大量对话堆在一起,可能只形成难以使用的材料仓库。要使路径具有作用,需要能够辨认哪些变化重要,哪些判断已被推翻,哪些条件仍然有效。若系统把旧结论当作永恒偏好,个人积累反而可能成为束缚。发生史的价值在于支持后续改变,因此它必须允许修订、标记失效和重新解释,而不能把曾经的我冻结为永久画像。
四、特征纠缠不是周围条件的清单
谈到E,最容易发生的误解是把它解释为背景环境,然后列出文化、制度、技术、家庭等因素。这些因素当然相关,但清单尚未说明它们如何共同起作用。特征纠缠强调的,是一个特征的意义和作用不能脱离其他相关特征来辨认:同一句建议,在不同的信任史、任务压力和个人经验中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后续;同一种工具,也会因为使用者的问题方式与反馈安排不同而进入不同的发生。
设想一个人把尚未完成的研究交给智能体讨论。材料保密的预期会影响他愿意说出多少;他对模型可靠性的认识会影响哪些建议被采纳;既往失败会使某些词语具有特别重量;正在进行的合作又会改变他对署名与分享的理解。这里没有哪一项只是静静待在外面的背景。它们通过具体特征相互牵动,改变问题怎样被提出、回答怎样被听见以及结果怎样被使用。
因此,改善某个发生过程不能只增加一个资源,然后假定其作用恒定。把更强模型交给一个没有时间整理问题的人,效果可能有限;给出更多文献,可能使尚未形成判断方向的人更加混乱;要求完全透明,也可能使探索者不敢保留尚不成熟的想法。我们需要观察新增条件怎样进入既有纠缠,哪些相互作用被激活,哪些反而受到阻碍。
这也说明,复合主体不是零件的简单相加。人、模型、资料和平台各有可描述的能力,但组合后的活动形状取决于它们怎样相互作用。某个功能单独看来更强,并不保证整体更能支持人的发生。只有当它进入具体的问题、反馈和承接关系,才可能显露出相应价值。对主体的研究因此必须从清单走向过程,从“拥有了什么”走向“这些条件怎样共同使某事发生”。
五、我与我们可以是同一发生的不同显露
现在可以回到本书的中心。设想一个人与自己的ChatSDE连续讨论某个教育问题。模型提出一种解释,人以课堂经验反驳;人提出新的区分,模型帮助找到其中不一致的地方;双方的回应不断改变接下来的问题。就共同探究的组织而言,这个过程可以显露为我们,因为结果并非任何一方原有内容的机械输出,而是在接续回应中形成。
同一过程又可以显露为复合的我。它延续了具体个人的问题史,使用他授权提供的材料,与他的生活选择相连,并由他决定哪些方向进入后续实践。个人连续性不要求每一句话都从孤立的人脑中产生,而要求发生具有可以辨认的承接关系。共同探究越深入,个人的问题能力可能越清楚,因而我们的形成并不必然使我的边界消散。
这里不能固定地说,对内是我们、对外是我。人在一次对话内部就可能把某项变化认作“我终于明白了”;而当这个复合体向外提供服务时,也可能说明“我们正在共同检验一个方案”。显露随活动而变,内部与外部只是其中一个条件,并不是决定主体称谓的唯一规则。同样,也不能认为我和我们只能轮流出现。共同探究与个人连续性可以在同一时刻成立,只是回答了不同的辨认问题。
这种双重显露并不造成逻辑矛盾。矛盾要求在同一意义上同时肯定和否定同一件事,而这里所说的是同一个发生具有不同结构特征。一个过程可以既有分工又有整体协调,既承接个人历史又形成共同回应。真正需要检验的,不是两个代词能否放在同一句话里,而是相应特征是否实际存在:共同生成有没有发生,个人承接能否保持,二者是否相互支持。
六、用改变辨认主体边界
如果复合主体只是一个新的命名,就无法承担本书的论证。我们需要询问:改变组成与互动方式以后,整体活动是否发生可辨认的变化?例如,同一个问题交给没有个人材料的通用系统,与交给能够正确调用个人发生史的系统,后续提问是否不同;保留材料却取消持续反馈,探索能否继续;更换模型之后,哪些方法能够迁移,哪些互动节律必须重新形成。
这些比较不是为了证明个人完全离不开某一个平台,而是为了定位能力发生在哪里。如果某种能力能够轻易迁移,说明其连续性可能更多依赖可携带的材料与方法;如果它高度依赖特定交互方式,则需要研究如何降低脆弱性。复合主体的成熟不应以无法退出为标志。能够在条件变化时重建支持关系,往往比对单一系统的深度依附更能体现继续发生的能力。
边界还需要通过实际承担来辨认。模型可以提出生活方案,但身体体验、时间投入和关系后果由具体的人经历。人可以与系统共同整理一次冲突,却不能因为对话形成了我们,就把对他人的承诺转交给模型。发生层面的复合性与责任层面的区分并行存在。前者说明能力怎样形成,后者说明谁能够作出承诺、接受反馈并在现实中修复后果。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把三界之间的改变理解为需要传导而不能直接换算,这为本书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理念中形成的理解,必须通过新的行动和关系安排才可能改变现实;现实中的完成,也未必自动成为自我认领。〔SDE110,卷四下〕因此,辨认主体不能只看语言上是否说“我愿意”,还应看这一表达如何进入后续发生,并允许我们观察它没有传过去的地方。
主体边界的辨认还不能只选择成功片段。一个系统在熟悉任务中表现流畅,却可能在材料缺失或个人目标变化时暴露问题。正是在这些断裂处,我们能够看到哪些能力已经稳定,哪些能力仍依赖未被说明的条件。发生史需要记录“为什么这次没有继续”,否则它会退化为成果陈列,而不能帮助复合体理解自身。
失败也可能改变我和我们的显露。一次共同探索走入死路,并不一定意味着我们不存在;如果参与者能够共同辨认失效原因,修订原有方法,共同性反而可能因此加深。相反,若成功全部归于某一方,失败全部推给另一方,那么即使产品数量很多,也很难说已经形成可持续的我们。共享成果与共同修订的结构,比共同出现的次数更能说明合作的性质。
七、发生论保留了什么样的我
有人可能担心,如果我是在互动中形成的,那么一切都在变化,我还凭什么承诺明天的事?这个担心把发生误解成任意流动。发生可以形成稳定的习惯、记忆、方法和责任,它并不排斥连续性,而是解释连续性怎样获得支持。一个人的承诺之所以可以延续,正因为既往表达、他人期待、现实安排和自我认领形成了能够持续起作用的纠缠。
发生中的我因此既不是一块永不改变的核心,也不是没有任何连续性的碎片。它是在变化中能够承接、辨认和修订自身的组织过程。人可以改变职业而仍然说明改变的理由,可以修正观点而仍然承担先前错误,可以通过新的工具扩大能力而不必否认过去。连续性存在于这种承接之中,不需要以全部特征保持不变为代价。
我们也获得同样的理解。共同体不必因为成员变化就失去全部身份,也不必为了维持身份而禁止变化。它可以保留核心承诺,调整参与方式,承认旧规则不再适用,并把修订过程纳入共同历史。一个允许成员成长的我们,和一个能够进入新关系的我,可以在同一发生中相互支持。这正是复合主体命题的本体论入口,也是下一章分析人—AI双重显露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