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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编 · 共同智慧怎样发生为我的知识

第12章 ChatSDE中的复合我与共同创造

王德生 著 · 完整数字阅读版 v1.1 · 全文中的本章

一、同一次对话中的两种显露

让我们回到高铁上的构想场景。研究者向ChatSDE提出一个尚未成熟的判断,系统指出其中混合了两种不同的含义;研究者根据自己的理论经验否定了其中一种解释,又由系统提供的反例修正了原先的命题。如果此时有人问他们在做什么,可以说“我们正在研究这个问题”。如果有人问这段长期研究正在形成什么,也可以说“我的思想正在发展”。这两句话并没有指向两段相互隔离的活动。

本书所说复合主体的双重显露,首先指向这种同时成立。共同探索的“我们”没有把个人思想的连续性抹去,个人思想的“我”也不需要否认探索发生于人—AI互动之中。这里的我与我们,不是相同对象在语言上随意换名,而是在同一发生中有不同的可辨认依据:前者关心问题史、判断承担与持续能力,后者关心差异的交互、共同推进与彼此改变的过程。

“同一”也不意味着复合体内部的参与者具有完全相同的性质。人有身体处境、社会承诺与生活后果,模型以其训练形成的能力和当前调用方式参与。共同创造不需要预设模型具有人的意识、情感或责任。真正需要研究的是,这些不同参与如何组织为一个能够产生新理解的过程,以及这个过程如何在持续生活中取得主体性位置。性质不同,并不妨碍互动形成整体特征。

因此,不能把人简单指定为永远的我,把AI指定为永远的工具,再把社会指定为外面的我们。这样安排以后,本书所要解释的双重显露就已经被预先排除了。人—AI互动本身可以显露为我们,同一互动积累起来又可以参与复合我的形成;复合的我与其他人或复合体交往时,也可能形成新的我们。这些边界需要随着实际活动辨认,不能在活动之前一次划定。

二、为什么不能只用能力相加解释

能力相加的想象十分直观:人提供目标,模型提供计算和文字,于是两者结合后做得更多。这可以描述部分任务,却不足以解释个人问题本身怎样改变。在真正的共同探索中,人的目标可能因互动而重新形成,模型取回的材料可能因为人的反驳而重新组织,最初双方都没有明确提出的区别,可能成为最终成果的核心。结果不仅增加了数量,也改变了什么被视为重要。

设想研究者最初想论证“AI使个人更独立”。ChatSDE提出一个反例:当个人越来越依赖无法迁移的平台时,能力提高可能伴随更强依赖。研究者由此把问题改写为“何种复合组织使个人能够持续发生”。这一变化不能简单分配为人负责思想、AI负责措辞,因为系统的反例改变了思想方向;也不能说思想属于AI,因为问题的继续、价值判断和现实承接仍由整个互动过程组织。

SIO所关注的主客互动复合存在,在这里提供一种不同的认识对象。我们不只问人拥有哪些属性,也不只问模型拥有哪些功能,而问这场互动形成了怎样的整体特征、运行规律和组织结构。某种判断能力可能只有在个人经验、外部材料、模型比较与后续检验共同运行时才成立。把其中任何一个部分孤立出来,都不能完整解释该能力如何发生。

当然,并非每一次调用模型都构成充分发展的复合主体。一次简单换算或格式转换,可以只是局部工具使用。复合主体的说法需要由持续的问题组织、相互修订和后果承接来支持。这个区分保留了概念的辨别力:我们不因使用了AI就宣布主体革命已经完成,也不因AI具有工具功能就否认它可能进入更深的发生结构。

三、复合的我怎样取得连续性

复合的我并不靠系统模仿人的口头禅来成立。熟悉的语气可以带来亲切感,却不能证明理解已经连续。更关键的是,当一个问题隔了一段时间重新出现,系统能否与使用者共同辨认此前形成的区别、尚未解决的困难和已经放弃的路径。连续性存在于问题如何被接续,而不只是记得某个名字、偏好或过往事件。

例如,研究者曾经把主体性理解为不受外部影响,后来认识到主体性也可能在有效承接共同条件中增强。若发生器仍反复用旧立场替他论证独立,就说明记忆虽然很多,发生史却没有被理解。能够保存观点变化的理由,使新对话站在修订之后的位置,同时又允许重新审查修订本身,才是思想连续性的更强表现。

连续性还包含对未完成问题的承接。一个人不可能每天维持所有思考细节,复合体可以帮助他在中断之后恢复工作。高铁到站,研究暂时停止;几天后,他重新打开系统,先前的关键分歧仍能够成为新一轮探索的起点。这个能力改变了个人思想的时间组织,使零散时间有可能连接为长期项目,而不必每次从模糊印象重新开始。

但复合的我不能被等同于所有历史数据的总和。个人会成长,也会改变重心,旧材料有时需要退到背景。连续性应当允许选择性承接:保留决定性的来历,减轻无关细节的负担,让新的问题取得空间。一个永远把过去全部带到现在的系统,可能令个人被旧版自己包围。能够继续成为我,也包含不必永远像过去的我。

四、我们怎样在共同创造中成立

我们不是对参与者数量的简单计数。两种声音同时出现,可能只是一方不断命令、另一方不断复述;多个模型轮流发言,也可能只是同一假设的不同表达。共同创造中的我们,需要差异真正改变后续过程。一个反例能否改变问题,一次否定能否修改路径,一个新材料能否使既定解释停下来,都是比对话形式更重要的标志。

对于人—AI互动,这种改变不必被拟人化理解。模型没有必要拥有自己的生命计划,才能提供与使用者当前判断不同的比较、反例和组织方式。我们关注的是差异能否实际进入发生,而不是给差异来源赋予人的全部属性。把AI想象为完全等同于人的同伴,可能掩盖其责任和可靠性的不同;把它视为纯粹服从的工具,又可能看不见互动已经改变了人的提问。

共同创造还要求人能够拒绝系统。若模型表达越完整,使用者越不敢提出异议,那么表面丰富的对话可能正在压缩主体性。拒绝不必总有现成论证,有时只是“这还没有触及我想说的区别”。系统应帮助把这种感觉推进为可讨论的内容,而不是用更多流畅解释压过去。人的迟疑与模型的材料能力在这里相遇,可能共同打开尚未形成的问题。

反过来,人也需要允许系统带来的差异不符合自己的预期。如果个人智能体被严格限定为永远证明主人正确,它就失去了共同创造的重要条件。属于我的发生器,应当服务于我继续理解世界的能力,而非服务于我的每一项既有意见。正因为它是我的,我才有理由要求它帮助发现我的盲点;正因为它能显露为我们,我才不必把每次反驳理解为对我的取消。

同一性还需要处理分歧。研究者与系统可以在某个解释上暂时没有达成一致,这并不意味着复合体立即瓦解。可以保留争议的具体位置,继续寻找能够区分两种解释的材料。若所谓复合必须以没有分歧为条件,它就只是同质化的另一种表达。能够让未解决分歧成为后续工作的条件,反而说明共同创造已经超出即时认同,具有较稳定的组织能力。

五、双重显露如何留下可以辨认的痕迹

要使复合我与我们成为可研究的命题,需要从具体过程寻找痕迹。一次研究可以保留初始问题、关键回应、重要修订和最终主张,而不必公开全部私人材料。对这些痕迹的比较,可以看出最终成果是否只是最初观点的扩写,还是出现了真正改变问题结构的环节。若变化能够指出来,“共同创造”就不再只是对合作气氛的赞美。

另一类痕迹是能力的延续。经过某次互动,使用者在后续相近问题中是否能更早辨认关键区别,是否能够指出系统回答缺少的条件,是否知道何时需要外部检验。这些变化表明,成果并未完全停留在屏幕上。与此同时,个人材料与方法的积累也可能使系统后续工作更贴合问题。双方构成的整体因此改变,而不是只有一个静态主体得到更多输出。

还可以观察转换能力。同一复合体能否在私人推敲、公开说明、共同讨论和实际服务之间调整工作方式。私人推敲允许未成熟猜想存在,公开说明需要明确主张身份,共同讨论需要回应他人问题,服务则需要落实具体承诺。若一个系统在任何场景中都使用同一种表达,它虽然连贯,却未必能够支持主体在不同关系中的发生。

这些痕迹不能由单一分数穷尽。有些重要变化是提出了一个此前无法提出的问题,有些是放弃了错误目标,有些是更清楚地知道何时不应继续使用模型。复合能力也可能暂时退步,因为新的理解打断了熟练的旧方法。评价需要保留过程与情境,不能把速度、产量和满意度全部合并为文明进步的证明。

还需要比较没有采用该复合安排时的工作情形。若类似变化通过普通笔记与同伴讨论同样能够实现,本书就不能把它据为AI独有的成就。AI的具体贡献,应当在持续性、调用广度、反馈组织或服务能力等环节说明。这样的比较并不降低复合主体命题的意义,而是使它能够辨认自己的新意在哪里,哪些能力则是对既有共同实践的延续和扩展。

六、同一复合体为什么仍然需要边界

双重显露并不意味着一切可以互相代替。人对现实行动的承担,不能因为与AI共同研究就自动转移给模型;对他人作出的承诺,也不能因为生成过程复杂就失去负责人。主体在发生中取得边界,恰恰包括在具体关系中说明谁能够决定什么、谁应当回应后果以及哪些环节需要共同确认。边界使共同创造可持续,而不是与复合主体相矛盾。

这种边界可以随任务变化。个人写作时可以允许系统广泛提出构想,向外发送材料时却需要明确表达者和用途;探索健康问题时可以整理疑问,涉及专业判断时则需要相应专业参与。不同安排不必被解释为主体时而存在、时而不存在。复合主体本来就是具体组织的能力,它的范围需要与可承担的后果相匹配。

还存在注意力边界。人不必把所有体验即时交给智能体解释,也不必把每段关系转化为可分析材料。某些活动的意义正在于直接投入、共同沉默或暂时不加说明。复合的我如果只能通过持续对话维持,就可能形成新的压力。成熟的复合结构应当允许人离开界面,让积累在需要时提供支持,而不是不断要求生活向系统提交报告。

边界也帮助我们避免把复合主体变成抽象整体。若整体名义总能覆盖参与者的限制,人的身体、时间和社会处境就会被无限调用。真正的共生必须能够听见不能继续的时刻。一个人说“今天到这里”,并非拒绝共同创造,而可能是在保护使未来创造仍然可能的条件。主体性包含开始的能力,也包含暂停、退出与重新组织的能力。

七、模型改变以后还是不是同一个我

当底座模型更换,复合体的表达习惯、材料处理和推理表现都可能变化。这使一个看似技术性的问题转化为主体性问题:如果我的知识发生依赖某个系统,那么系统变化以后,我的连续性怎样维持?答案不能是要求所有技术永远不变,也不能是假定只要文件还在,连续性就毫无损失。我们需要辨认哪些部分真正承载了发生。

个人问题史、方法版本、关键修订与实际反馈,是可以主动保留的连续性条件;具体模型的某些能力,则可能难以完全替换。迁移后的工作可以从已知问题开始比较,观察新系统能否理解既有区别,是否会重新引入已经解决的错误,以及是否带来新的可能。模型更换不只是性能升级,也是一场使复合结构显露出来的重新磨合。

这一过程并不要求复制一个完全相同的旧我。新的系统可能帮助人发现旧方法的限制,使连续性表现为有来历的变化。人同样会因阅读、迁居、疾病或关系变化而重新组织自己,复合体的技术变化只是其中一种特殊形式。需要保护的是改变能够被理解和承接,而不是把个人冻结在某次成功使用的状态之中。

如果一个平台故意使关键历史无法迁移,个人就可能被迫在离开平台与失去部分发生条件之间选择。这表明复合主体不仅是哲学描述,也牵涉具体制度。主体性需要可持续的存取、可理解的记录和重新组合的机会。一个人拥有自己的智能体,应该逐渐意味着拥有继续组织复合能力的实际位置,而不只是拥有某个服务的使用资格。

八、复合主体向他人打开时

当个人知识发生器开始服务他人,双重显露会出现新的层次。研究者与ChatSDE共同形成的方法,可以帮助另一位教师理解课堂困境;对后者而言,这是一项来自外部的服务,但在服务过程中,后者的问题又可能改变原先方法。此时,复合的我并未因为进入共同活动而消失,新的我们也不是简单复制原来的人—AI关系,而是在不同发生史之间形成新的连接。

服务因此不是把完成的知识搬出去。它需要辨认对方的差异,使既有方法接受新的条件。一个只会要求他人按照自己经验行动的智能体,虽然拥有鲜明个人风格,却不具备充分的共同性;一个为了适应所有人而抹去全部方法来历的系统,又可能失去持续改进的依据。个人保有与共同服务,需要比“私有或公开”更细的组织。

这里也是第三编与第四编之间的关键转折。前面讨论共同能力如何参与我的知识发生,接下来需要讨论我的知识怎样保有、怎样开放、怎样被反驳,以及怎样在类我共同体中继续生长。知识属于某个发生过程,并不等于它只能服务这个人;知识进入共同使用,也不意味着形成者必须交出全部私人历史。关系的组织决定了二者能否同时成立。

高铁上的研究者因此并不只是在共同设施中做一件私人事情。他与智能体的互动已经把共同知识、个人问题和未来服务连接起来。某个时刻显露的是专注思考的我,某个时刻显露的是相互追问的我们,而同一次发生完全可以同时承载两者。文明的曙光正在这种可具体说明的共生中出现:共同条件不必以取消个人为代价,个人发生也不必以切断共同世界为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