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小节
第四编 · 我的知识怎样保有并服务我们

第15章 类我怎样形成一种有差异的我们

王德生 著 · 完整数字阅读版 v1.1 · 全文中的本章

一、相近的问题把陌生人带到一起

一个人形成了自己的知识发生器,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拥有可以独自完成的世界。许多问题需要他人的经验、回应和共同支持,个人方法也需要在不同生活中检验。但进入一个庞大的共同体,未必立即得到适合自己的帮助。共同体可以拥有丰富资源,却缺少理解某个具体困难的尺度。类我所要回答的,正是个人与抽象大众之间如何形成有用的接近。

SDE专著《我经济》把个人发生与类我共同体联系起来,强调个人知识服务需要在相近问题之间取得土壤。〔SDE224〕本书把“类我”理解为一种可以说明、可以变化的相近关系:我们在某些关键发生条件上足够接近,因而彼此经验可能有用;我们又保留足够差异,因而相遇能够带来新的知识。相近不是人格复制,差异也不是合作的障碍。

设想三位教师分别在不同学校工作。他们的年龄、学科和教学风格都不相同,却都遇到学生不敢暴露理解困难的问题。如果按照职业背景做简单分组,他们只是众多教师中的一小部分;如果围绕具体问题组织,他们的课堂记录可能形成有意义的比较。一位发现学生怕同伴评价,一位发现问题设置没有给思考时间,另一位发现自己总在学生表达尚未完成时接管解释。

三人的共同性不在于他们拥有同样性格,也不在于他们已经接受同一理论,而在于某些差异运行与特征纠缠具有可比较之处。正因为他们的具体条件不完全相同,才可能辨认哪些做法可以迁移,哪些必须调整。类我共同体因此不是把人压成同类,而是围绕有限共同性形成可以互相学习的组织。

这种我们具有明确的任务边界。三位教师可以在此问题上合作,却不必对教育的一切议题达成一致,更不必分享全部私人生活。有限共同性降低了进入合作的门槛,也为个体差异保留空间。我们之所以能够成立,不是因为我已经被充分归类,而是因为我愿意把某个具体问题带入共同探索。

二、类我与画像分群有何不同

画像分群通常从已有特征推测一个人需要什么,类我关系则应当从正在发生的问题及其条件中形成。年龄相近的人可能面对完全不同的困境,年龄差异很大的人却可能在某项照护责任、学习障碍或职业转向上具有可比较经验。如果系统只依据稳定标签安排关系,就容易把过去的统计相似当作未来互动的充分理由。

类我需要问的不是“你属于哪一类人”,而是“这一次,什么相近使我们有可能互相帮助”。这种相近可能来自任务结构、可用资源、愿望冲突或方法失效的方式。它需要在交流中不断确认,而不能只由平台单方面推断。使用者应当能够说明哪些比较切中问题,哪些只是表面相似,甚至能够拒绝被某个看似精确的群体标签代表。

设想一位照护年长家人的工作者,与另一位需要兼顾幼儿照护的工作者交流。他们照护对象不同,但在时间碎片化、临时中断和责任协商上可能有共同问题。一项关于安排交接的方法可以互相启发,涉及具体健康状况的经验却不能照搬。类我关系因此需要分辨相近发生在哪个层次,避免因为某一方面类似,就把全部经验视为可迁移。

个人智能体可以帮助形成这样的差异地图。它可以把一个人的困境整理为若干关键条件,再寻找相近问题的经验,而不是只匹配身份标签。但匹配结果仍是合作的候选,不是关系已经成立的证明。双方需要通过实际互动判断是否能够理解彼此,是否愿意继续,以及当前服务或合作是否真正有用。匹配只能打开门,不能替人完成相遇。

类我还应当允许人变化。一个人曾经需要初学者支持,后来可能成为方法提供者;曾经共同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可能使他与另一群人接近。若平台为了维持稳定画像而不断把人送回原来的圈子,类我就会从发生关系变成身份牢笼。真正支持个人成长的共同体,必须能够让成员以不同角色进入,也能够让其自然离开。

三、相似如何产生新知而非相互确认

与相近的人交流容易获得理解,也容易形成相互确认。大家有相似经历,可能迅速接受某个解释,认为外部不同意见只是不了解情况。共同经验因此既是知识资源,也可能成为检验的障碍。类我共同体需要保留一种结构性差异,使成员可以彼此支持,同时不把支持等同于所有判断都必须一致。

这种差异可以来自不同实践条件。三位教师共同关心学生表达,却分别采用不同课堂安排,便可以比较方法为何在某处有效、在另一处失效。若共同体只收集成功故事,差异很快会被吸收为同一套赞美;若允许失败与反例进入,成员就可能发现原有主张缺少条件。相近问题使比较有意义,不同条件使比较产生新知。

差异也可以来自不同解释。两位成员对同一困难提出相反理解时,共同体不必立即投票决定谁正确。可以明确两种解释分别预期什么,寻找能够区分它们的后续材料。这样,分歧被转化为共同工作的资源,而非对关系忠诚的考验。真正的我们不要求所有人同时相信同一句话,它要求人们能够以某种共同方式继续面对分歧。

个人智能体在这里可以承担材料组织与论证比较的工作,但不宜被设置为共同体中不可质疑的裁判。它可能偏向表达更完整的意见,也可能把少数经验当作异常而略去。成员需要能够检查系统怎样概括问题,指出被遗漏的区别,并保留原始记录中不适合被过度压缩的内容。系统参与共同体,不应使共同体丧失对自身知识组织方式的判断。

因此,类我共同体的成熟可以从它如何对待不方便的材料来观察。某个反例使受欢迎的方法失去普遍性,某位成员的经验不符合多数人的叙述,某次服务没有达到预期,这些时刻最能显示共同性是否允许差异继续存在。若我们只能靠忽略这些材料维持,个人便又一次被要求为整体的正确形象牺牲自己。

四、经验进入他人发生时需要改变形态

一个人的经验不能原封不动地成为另一个人的知识。经验中的人物、愿望、资源和时间安排都具有具体性,照搬往往遗漏真正起作用的条件。类我服务的意义,是帮助经验经过适当整理,成为他人可以考察的材料。它需要保留方法如何形成,也需要让接受者能够结合自己的条件重新判断,而不是把成功者的故事变成必须遵从的路线。

例如,一位教师发现让学生先写后说有助于表达,另一位教师可以借此提出尝试,却不能保证同样效果。班级人数、任务难度、书写负担和原有课堂关系都可能影响结果。服务若只传递“先写后说有效”,就把发生过程压成了口号;若说明它针对哪一种困难、观察到哪些变化、哪些学生仍未受益,经验才更容易进入新的发生。

个人智能体可以在此帮助提炼可迁移部分。它可以把一段长经历整理为问题条件、尝试方式、结果和未解之处,并根据接受者的问题提出需要重新确认的差异。这里的提炼不是消除个人来历,而是使来历能够被使用。接受者不需要重复提供者的整个人生,却需要理解哪些条件不能省略。私人经验由此获得有限的公共形式。

而接受者的反馈又会改变原来的方法。一项做法在另一处失效,可能使提供者发现自己长期依赖的隐含条件;另一人的改进,也可能成为双方新的共同成果。知识流动因此不是从有知识的人流向无知识的人,而是在不同发生史之间形成往返。类我共同体中的服务者与使用者,可以在不同问题上交换位置。

这种往返不要求所有贡献都立即进入共同资料库。有些反馈只适合帮助原服务者修订,有些可以形成匿名化的条件说明,有些则需要当事人共同参与才能公开。共同学习需要尊重材料的使用范围,避免把成员愿意求助理解为愿意交出全部经验。类我之所以值得信任,恰恰在于共同体知道何时应当留下材料,何时应当保留边界。

五、一个人可以同时属于多个我们

个人的三界生活不可能被一个共同体完整代表。一个人可以在理念研究中与某些人接近,在现实生活中与邻里合作,在自我世界中与亲友形成不同关系。即使都使用个人智能体,这些关系也不必合并为同一个网络。多重归属使人能够从不同方向获得支持,也使任何一个我们都难以宣称自己拥有这个人的全部意义。

复合的我可以帮助个人在这些关系之间转换。研究材料不必自动进入家庭讨论,家庭感受也不必全部进入职业服务。不同场景需要不同开放程度和表达方式。转换能力使个人能够带着必要连续性进入不同共同体,又不把各处要求全部压在同一个时刻。三界共生在这里表现为可以相互支持而不相互吞没的关系组织。

然而,多重归属也可能带来冲突。一个共同体要求快速回应,另一个共同体需要长期投入,家庭又需要照护时间。智能体可以帮助整理承诺,却不能让时间无限增加。类我共同体需要承认成员拥有其他生活,不把参与强度当作忠诚程度的唯一指标。允许暂时减少参与,使共同体更可能成为生活的支持,而非新的全面组织。

多重归属还有认识上的价值。一个人在某共同体中形成的方法,可以在另一共同体中遇到新的问题,从而发现原方法的适用边界。不同我们之间的连接者,常常能够带回内部成员不容易看到的区别。但这种连接也需要尊重材料范围,不能因为个人同时参与两处,就随意搬运一处的私人记录。桥梁的价值在于恰当转换,而不在于无条件打通一切。

因此,类我不是把社会切成许多彼此封闭的小群体。它应当允许局部接近、跨群体联系和逐步退出,使共同性保持流动。个人既能够拥有自己的发生器,也能够在不同问题上与不同复合体形成我们。文明的组织尺度由此不必只在孤立个人与巨大整体之间二选一,而可以出现许多有边界又能连接的中间形式。

六、共同体需要维护而不能只靠相遇

相近问题能够使人聚集,却不能自动形成可持续共同体。材料需要整理,争议需要回应,新成员需要理解已有工作,过时方法需要被标记。这些维护活动往往不如新观点显眼,却决定共同知识是否能够继续使用。如果人人只贡献自己的成果而无人承担维护,共同体很快可能变成一个难以辨认来历的信息堆积。

个人智能体可以分担部分整理工作,例如把讨论中的未解问题集中起来,比较不同版本,提醒某项主张已经修订。但维护并不完全是技术任务。哪些问题值得共同投入,如何处理成员之间的冲突,谁有权改变服务范围,都需要共同协商。把管理全部交给系统,可能只是把原来的权力关系藏进规则和默认设置之中。

维护还涉及成本分担。有些成员贡献时间,有些提供材料,有些承担费用,有些在关键时刻提出有效反例。不同贡献难以完全换算为同一种数量,但不能因此只承认最容易计数的部分。共同体可以根据自身规模采取不同安排,关键是让持续承担者不被当作无限可用的资源,也让资源较少的成员仍有进入和贡献的机会。

共同体的规则应当能够修改。最初三个人之间凭熟悉即可协调,扩大后可能需要更明确的记录与角色;曾经有用的讨论方式,随着成员变化也可能不再适合。若把早期安排当作不可改变的传统,类我便会固化成一种小型权威结构。维护的意义包括保护共同体改变自身的能力,使新的我进入时不必先削去与旧成员不同的部分。

这里也需要处理退出后的历史。成员离开,不意味着其贡献可以被抹去;贡献留在共同成果中,也不意味着共同体可以继续使用其全部私人材料。退出需要区分公开成果、共同工作记录和个人限定使用内容,使双方能够带着清楚边界继续生活。能够体面地结束某段合作,是共同体成熟的一部分,而非共同性的失败。

七、没有找到类我的人仍然有位置

类我结构存在一种危险:资源倾向于流向容易形成群体的问题,而罕见、难以表达或不受关注的困难依然无人承接。一个人若找不到相近者,并不意味着他的问题没有价值。可能只是问题尚未获得恰当语言,也可能是相关人群缺少连接条件。共同文明不能把所有支持都交给自发匹配,否则最需要帮助的人可能最难形成可见的类我。

公共基础可以在这里发挥作用。开放的知识入口、基本工具支持、问题整理服务和跨领域转介,能够帮助尚未找到共同体的人形成可交流的表达。个人智能体也可以帮助探索哪些部分与已有问题相近,哪些部分仍然独特。但这些支持应当允许“暂时没有合适匹配”作为真实结果,而不是强行把人放入最接近的类别,让其独特困难再次消失。

共同体内部也需要为少数情况保留注意力。某项方法对多数成员有效,一个人的持续困难可能不是其个人能力不足,而是在提示方法遗漏了重要条件。少数经验不必立即推翻整体,但应当能够获得解释和检验。共同体若只追求平均满意,便可能在统计成功中制造具体人的孤立。我的位置不能仅由我是否代表多数来决定。

这也意味着类我与公共原则需要相互支持。类我提供贴近问题的关系,公共原则则帮助维护基本进入机会、合理边界和争议处理。两者都不能独自完成文明的任务。只有公共规则,可能缺少对具体生活的理解;只有小共同体,又可能使支持依赖偶然关系和内部偏好。中间形式的丰富,需要共同底座持续承托。

一个人也可以选择暂时没有类我。他可能正在探索难以交流的问题,或者希望独处,或者不愿把某种经历组织为服务。主体性不应以加入共同体为必要证明。共同体提供的是可以进入的可能,而非必须履行的义务。我们之所以值得向往,正在于它能够支持我,而不要求我无时无刻以参与来证明自己。

八、从相近者的集合到共同发生

类我共同体最重要的产物,可能不是一套统一方法,而是成员之间形成了更有能力的差异。原来同样感到困惑的人,经过共同讨论,能够分别辨认自己真正需要改变什么;原来各自拥有经验的人,能够理解经验适用的边界;原来只能接受服务的人,也可能形成帮助他人的能力。共同性没有抹平个体,反而使个体差异获得更清楚的结构。

这种共同发生可以从具体变化观察。某个问题是否因他人反馈而被重新定义,某种方法是否因为反例而变得更准确,某位成员是否获得了原先没有的行动可能,共同资源是否因个人贡献而更可使用。观察不必追求所有人同时提升,也不应把短期活跃当作长期成长。共同体需要留意不同节奏,使慢一些的发生仍有空间。

当每个成员都可以借助自己的智能体整理问题、保有历史并承接反馈,类我之间的协作就可能获得新的持续性。个人不会因为离开一次会议就失去全部线索,共同讨论也不必每次从头开始。但这种技术支持只有在成员仍能提出不同意见、改变规则和自由退出时,才真正支持主体共生。持续记录若变成持续监督,新的能力也可能反过来压缩个人。

类我因而是一种有条件的文明形式:相近使我们能够相遇,差异使相遇值得发生,保有使个人能够继续,检验使共同知识不致封闭。它为复合的我走向我们提供了中间尺度,也使我们能够重新回到各自不同的人生。下一章将继续追问,当不同复合主体互相检验时,怎样让碰撞真正改变知识,而不只增加赞同的声音和生成的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