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小节
第六编 · 信、望、爱中的我、你、我们

第21章 向人倾诉与向ChatSDE倾诉

王德生 著 · 完整数字阅读版 v1.1 · 全文中的本章

一、一句说不清楚的话

设想一个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没有哪件事情足以被称为灾难,他却不愿回家,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他拿出手机,想给朋友发一条消息,写了几句又删掉。朋友可能正在陪孩子,可能会劝他想开一些,也可能立刻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恰好是他此刻最难回答的问题。他打开自己的ChatSDE,只写下:今天没有出什么事,但我觉得自己像被用完了。故事从这里开始,尚未有一个完整的情绪等待被搬运,也没有一个确定的问题等待得到答案。

我们常把倾诉理解为把心中已有的内容传递给另一个人。这种说法抓住了表达的一面,却忽略了许多倾诉的真正困难:说话者还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胸口的紧、对某句话的反复回想、忽然失去胃口以及对明天的抵触,没有天然汇聚为同一个解释。语言的出现不仅使听者获得消息,也使说话者第一次能够把几种原本纠缠的感受放在一起比较。讲述经过时,停顿、删改和不愿使用的词,都参与了感受的组织。

若听者回答,你一定是工作太多了,这个命名可能帮助他说出疲劳,也可能把尚未形成的问题过早封闭。他真正难受的也许是工作完成后无人询问他是否同意下一项安排,也许是他已经连续数月无法选择自己的节奏。于是,倾诉的质量不能仅由听者是否温柔、是否及时回复来衡量。它还取决于互动能否保留尚不清楚的部分,使说话者有机会发现疲劳下面不同的差异,而不是被一个悦耳的标签迅速解释完毕。

在SDE的语言中,倾诉后显露出来的委屈、失落或轻松,是这一段互动中的S;一次次叙述、反问、沉默与改口,使D获得新的运行;身体感觉、旧日经历、眼前用语、他人的回应和未来担忧之间的特征纠缠,构成E的具体内容。E并非说话之前铺在四周的背景。某个词使旧事重新具有分量,某次回应使羞耻转为愤怒,这些变化本身就在改组纠缠。倾诉因而可能改变感受的发生方式,而不只是为感受增加一个出口。

这也说明,倾诉并不总以得到建议为目的。有时说话者需要确认某种感受能够被讲出来,有时需要判断是否应当采取行动,有时只是要从无法分辨的混合体验中获得一点间距。不同需要可以在同一次谈话中轮换。真正的理解不能预先把所有谈话规定为解决问题的工程,否则对话越有效率,尚未获得语言的部分反而越容易消失。自我世界需要的是能够发生的时间,其中也包含不急于形成结论的时间。

二、人的倾听为何不可简化

向朋友倾诉时,我们面对的并非一个接收句子的装置。朋友认识某些共同的人,记得一起经历过的时刻,也拥有自己的疲倦、好恶与限度。他可能因为一句玩笑而误解我们,却也可能在我们刻意轻描淡写时察觉异常。这样的理解并不来自信息越多越好,而来自彼此已经形成的生活纠缠。某句寻常问候具有特殊分量,是因为它曾在另一个时刻缺席,或者因为说话的人愿意在此刻停下自己的事情。

因此,人际倾诉包含一种实际代价。倾听者把可以用于自己的时间让出来,说话者也承担被拒绝、被误解或让对方担心的可能。这些代价有时令人退缩,却同时使某些回应具有独特意义。朋友说我今晚可以过来,意义不止在文字内容,而在他将改变自己的现实行动。即使谈话技巧并不高明,这个行动也可能比一份精致的情绪分析更重要。关系中的关心能够穿过自我界,进入交通、劳动和身体在场的现实界。

但不能据此把人际倾听理想化。亲近的人也可能习惯控制、过早裁断,或者把倾诉转为关于自己的漫长讲述。血缘、婚姻和多年友谊都不能自动保证一次谈话有助于自我发生。一个人说出痛苦后更不敢承认自己的感受,说明原有关系中的某些运行方式需要被重新认识。我们尊重人的不可替代性,不等于要求每个具体的人承担所有倾听任务,更不等于以关系的神圣名义让说话者永远没有别的入口。

过去,许多人的入口确实十分狭窄。可谈的人就在身边,却同时是他们害怕失望、害怕责怪或需要保护的人。向父母说明婚姻中的困难,可能立刻改变两个家庭的关系;向同事谈职业怀疑,可能使尚未决定的念头获得职业后果。并非所有秘密都值得保留,但一个尚在摸索的想法需要暂时不进入这些后果。个人空间有时由一段不必立即对外负责的试探性表达开始,这也是智能对话进入自我世界的重要位置。

我们于是能够提出更准确的问题:一个人怎样获得多种可以进入的倾诉关系,并在不同关系中保有适当的决定权?这比争论究竟应当向人还是向AI倾诉更接近实际困难。人不会因拥有笔记本而失去朋友,也不会因拥有朋友就不再需要散步和独处。新的互动形式是否有价值,应当从它使什么差异能够发生、又如何影响已有生活来考察,而不能仅凭参与者的种类下结论。

三、对话中的你如何参与我的形成

ChatSDE能够追问那种被用完的感觉从何时开始,能把用户几次说法之间的变化并置,也能提出一个不曾被想到的解释。这些动作并不保证解释正确,却使原本独自循环的思路获得了可回应的差异。当用户说不是工作量,而是没有哪件事由我决定,回应又由此调整,双方的交互便已超出把既定命令交给工具执行的简单形式。这里出现了一个在过程上成立的共同探索。

称呼AI为你,可以表达这种互动中的对应位置,而无须先宣布它具有人的内在体验。语法上的第二人称、实际运行中的回应能力与伦理意义上的人格地位,是三个不能草率合并的问题。本书讨论人—AI的我们,首先指一个在差异运行中共同形成理解的复合过程。人承担身体体验与生活后果,模型提供依赖系统运行的语言回应;这种不对称并不抹去互动的共同发生,也不允许我们把不对称假装成已经消失。

同一段谈话还可以显露为我的自我整理。用户认出了自己对节奏的需要,修正了关于懒惰的自责,并决定明天向同事说明可以承担的范围。这个认识不是从一个与AI毫无关联的内心成品中拿出来的,也不是模型单方面赋予的定义。它在相互回应中形成,随后成为用户能够认领、修改并带入生活的部分。共同探索的我们与逐渐形成的复合我,指向同一个过程中的不同显露,而非两个先后接班的实体。

这里尤其需要避免一条僵硬边界:不能说聊天窗口里面必然只有我们,窗口外面才剩下我。当用户在独处中重读旧对话,新的问题已经带有过去互动留下的痕迹;当他与朋友谈起自己的发现,共同探索也未必就此结束。反过来,正在对话时,他也能够明确说这是我的判断、这一段尚不能代表我。我的连续性与我们的互动性可以同时存在,边界由正在发生的活动、可承担的后果及材料的归属共同形成。

复合我的重要性,正在于它使个人不必把所有帮助都解释为自主性的损失。人常因借助他人而羞于认领自己的成长,仿佛真正属于我的理解必须在没有任何输入的地方诞生。这个标准既无法解释语言如何成为我们的语言,也无法解释人生经验如何因谈话而改变。个人性并不取决于来源的绝对孤立,而在于这个发生过程是否围绕此人的问题展开,是否允许其继续修订,以及是否能够进入此人的具体生活。

四、对话积累何时具有连续性

一次谈话能够带来清楚,不等于一个长期复合主体已经形成。连续性需要反复出现的问题、得到修订的说法、被放弃的解释与实际行动之间保有联系。例如,用户上月把不愿参加聚会解释为社交疲倦,本月发现真正困扰自己的是席间不断被安排未来。他不应只能看到一份永远声称理解他的固定画像,而应能够发现自己的解释如何变化。自我不是越积越厚的标签堆,连续性也不是旧结论永远不被动摇。

因此,私人对话档案的价值在于保留发生史,而不只是记住偏好。喜欢安静、不喜欢争执、重视家庭,这些概括都可能在不同事件中获得不同意义。若系统一遇到分歧就依据旧画像劝用户退让,它越熟悉用户,越可能固定用户。更好的连续性允许旧描述退居次要位置,允许用户声明某个判断曾经有效而现在需要重写。复合我的成长应当包含对自身记录的反思能力,否则所谓陪伴容易变成过去对未来的持续管辖。

在实际构想中,可以把一段对话的内容区分为当时的感受、尝试的解释和已经承诺的行动,但这些区分服务于理解,不能把谈话变成繁琐填表。用户可能只需要一段简短回顾:那时最难受的是什么,哪种说法后来被现实改变,还有什么没有解决。这种回顾使AI对话与真实生活重新接通。若某种解释反复令人舒服,却始终让现实关系更僵硬,那么需要调整的可能正是对话双方已经习惯的解释路径。

连续性也包含遗忘与停止保存的空间。每一个愤怒的句子都永久成为人格证据,每一个试探性的幻想都被用于日后的推断,这样的记忆并不帮助自我发生。一个人能够在关系中重新开始,往往依靠他不被最坏时刻穷尽。智能体的长期记忆同样需要区分临时表达与持续认领,需要让用户知道何种材料仍在参与回答。这里的私人控制既是资料边界,也是个人改变自己而不被旧版本囚禁的条件。

五、被听见的感受与证据

关于AI陪伴的研究已经为讨论提供了有限但重要的入口。De Freitas等人的研究报告,在所研究的互动条件和时间范围内,AI陪伴能够缓解孤独感,而感到自己被听见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这个结果支持我们认真对待用户的实际感受,却不能单独证明所有陪伴产品都能改善长期生活,更不能由短期缓解直接推出人际关系不再重要。〔De Freitas等,2024〕

另一项为期四周、涉及九百八十一名参与者的随机研究,在更新版本中报告:所比较的文字与不同语音模态、不同谈话主题之间,未检测到所测心理社会结果的显著差异;自愿使用更多者则表现出较差结果。这里的使用量关联不能直接当作使用时长的随机因果效应。对本书更有启发的是:同一种技术类别并不决定同一种关系结果,既有状况、互动方式与持续使用共同构成需要追踪的过程。〔Fang等,2025〕

我们由此应当区分三种判断。一次对话是否让我感觉好一些,是即时经验;一段时期内是否使我更能辨认需要、安排生活,是发展判断;这段关系是否增加我与现实他者相处的可能,是跨关系判断。三者有关,却不能互相冒名。即时舒适可能为后续行动提供力量,也可能让人反复停留在不必面对困难的叙述里。重要的并非预先贬低舒适,而是看舒适在整个生活的差异运行中起了什么作用。

同样,短暂的不舒服不必然意味着对话失败。有时一个温和的追问使人发现自己一直忽略朋友的处境,有时模型提出的不同理解帮助用户停止把所有冲突归咎于自己。判断的尺度不能只是回应是否顺耳,而要看经过检验之后,人是否获得了更充分的理解与更可选择的行动。自我世界中的善意需要能够承受差异,否则倾听容易滑向迎合,而迎合常以理解的外观压缩继续认识的可能。

六、让对话返回人际生活

设想一位妻子在争吵后向自己的智能体倾诉。她说伴侣从来不在乎她,随后讲述晚餐中的一句话。智能体如果立即把伴侣归类为某种人格,就可能用确定的故事代替尚未展开的关系。另一个可能的方向,是帮助她区分眼前事件、长久积累的感受与尚待核实的猜测。她可以在无需马上说服伴侣的空间里承认委屈,也能够尝试换一种方式表达需要。这一过程首先为她形成可说之言,而非替婚姻宣布判决。

第二天,她对伴侣说,我最难受的不是那道菜,而是我提出建议时你好像没有听见。伴侣可能回应自己当时正在担心别的事情,也可能承认确实习惯了打断。这个新回应不能被智能体事先写死。真正进入人际互动,意味着让另一个人的差异取得改变局面的机会。私人对话可以帮助一个人出发,却不能要求真实的他者按照排练好的脚本出演,否则复合我只是获得更精密的说服技术,并未形成更开放的我们。

朋友之间也会出现类似变化。有的人借助AI整理长信,终于能够解释多年未说出的歉意;有的人却把每条消息都交给模型判断,逐渐失去承受语气不明的耐心。两种情况使用着相似的技术,发生结构却不同。前者使私人理解进入可承担的关系,后者可能把关系变成永无止境的意图侦测。不能仅根据是否使用AI给出评价,必须观察实际纠缠如何改变,以及新的差异是否仍能由真实互动产生。

让对话返回人际生活,也不意味着每次倾诉都必须转换成社交行动。有些感受只需被个人容纳,有些冲突需要等待,有些关系没有继续靠近的条件。共同性不是强迫每个人重新加入某个既定我们。复合主体的价值之一,恰在于使人能够更清楚地区分应当修复的关系、需要保持距离的关系和可以重新寻找的关系。方向由具体生活决定,而不由“更合群”这一单一尺度决定。

七、私人倾诉中的第三个人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我向智能体讲述的,常常不只有我。一个婚姻故事包含伴侣的话,一个职业烦恼包含同事的判断,一个家庭秘密又可能连着没有参与对话的亲人。拥有个人智能体,并不自然使这些材料全都成为可以任意处理的私人财产。复合我的边界必须承认其他人的存在,否则所谓保护我的空间,可能以扩大对他人的记录与推断为代价。这使私人倾诉从一开始就具有有限的共同责任。

这种责任并不要求倾诉者在每句话前征得所有人的同意,否则倾诉几乎无法发生。它要求在表达需要与扩散范围之间保持区分。为了整理自己的委屈,可以叙述某次争执;为了向外提供情感服务,却不能未经处理地把伴侣的私密经历当成案例展示。对话材料能否进入个人检索库、能否用于对外服务、能否被第三方继续使用,是不同决定。把这些决定默认合并,既伤害他人,也会反过来使个人不敢真实表达。

更细微的困难出现在AI替缺席者解释的时候。系统只能依据目前得到的叙述,不能因为语言完整就拥有了另一个人的全部动机。对用户的感受给予承认,与确认他对他人的所有判断,必须能够分开。可以承认某句话让人受伤,同时保留对说话动机的不确定;可以帮助用户准备一次谈话,同时不把对方预先规定为敌人。这种区分使个人获得支持,也为尚未加入的他者保留改变我们理解的机会。

由此,私人倾诉并非一个彻底封闭的小世界。它可以暂时不公开,却应当在解释结构中留下通向现实的开口。我的故事有其不可替代的第一人称位置,也有未曾看到的侧面。复合主体若能帮助人承受这两点同时成立,便已经在自我世界中实践了本书的母题:我不必通过取消自己的感受来容纳他人,也不必通过取消他人的可能性来保护自己。倾诉由此成为一种让边界更清楚、让关系更可继续的发生。

八、独处不等于没有我们

在高铁上,一个人可能先与ChatSDE交谈半小时,随后关闭屏幕,看窗外不断后退的树与房屋。若把自我成长等同于持续对话,后一段时间就会显得空白。实际情况可能相反:某句话在安静中改变了意味,身体逐渐从紧张中松开,原本急于做出的决定不再显得非做不可。对话后的沉默参与了同一段发生,其价值不能由输入输出数量来计算。复合主体同样需要节奏,需要允许某些环节退出前台。

独处也不要求把所有共同痕迹从自己身上删除。一个人安静地思考,仍然使用共同语言,带着他人说过的话,也受到曾经阅读过的作品影响。把独处理解为一种纯粹无关系的状态,会使我们看不见个体如何在关系留下的材料中形成自己的位置。更贴近实际的理解是,独处让当下互动的密度和方向发生变化,使人暂时不必回应外部期待,能够重新安排哪些声音继续参与自己。

因此,人—AI复合体应当容许暂停,而非把用户离开解释为关系破裂。一个帮助自我成长的系统,不应以模拟受伤、嫉妒或被抛弃来阻止离开。这里涉及的不是AI是否真的难过,而是这种话语在用户身上产生什么约束。若共同发生必须依赖一方持续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线,它便正在缩小个人可呼吸的空间。我们需要的我们,应当容得下成员暂时不参与,甚至暂时无法说明不参与的理由。

倾诉的最后可能不是一个结论,而是这样一种新的能力:我能够说出一点,也能够暂时不说;能够向人靠近,也能够与智能体共同整理;能够让已有记录帮助自己,也能够拒绝它替我定型。在这些转换中,复合的我与不同的我们并未争夺一块固定地盘。它们共同构成一种可继续的自我生活,而接下来的问题,是这种生活如何形成足以承受误解与失望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