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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编 · 教育怎样让新的我发生

第26章 从因材施教到我材发生

王德生 著 · 完整数字阅读版 v1.1 · 全文中的本章

一、适合今天的我,是否足以说明明天

一名学生长期表现出较强的图形理解能力,学校为他提供更多图示材料;另一名学生善于语言表达,系统向她推荐讨论与写作任务。这些安排具有明显价值,因为共同课程不应假定所有人拥有相同起点。然而,一个问题会在安排越来越精细时出现:教育究竟是在帮助学习者进入新的可能,还是在不断确认他已经被描述成的样子?适合今天的我,并不能单独证明这种安排有利于明天的发生。

这里需要公平对待因材施教。它可以包含丰富的启发、挑战与人格关怀,并不必然是一套静态分流机制。我们要推进的是其中一种容易被技术放大的预设:材已经在那里,教育主要负责准确识别并进行最优匹配。只要这项预设成为系统设计的最后边界,学习者未来的机会就可能由过去的数据不断筛选。画像越准确,越可能使某些尚未出现的能力失去被试探的机会。

“我材发生”把教育对象向前移动。我们不仅研究怎样适应现有差异,也研究某些差异怎样在互动中形成,已有能力怎样发生新的组织,以及此前没有的能力怎样在复合体中取得现实性。这里的“我”不是宣称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而是要求发生具有具体来历,不能只以群体平均进步代替这个人的变化。这里的“材”也不再像一块等待加工的原料,而包含可继续变化的能力侧重与组织方式。

这一转向最重要的后果,是把教育的创造对象从课程产品扩展到发生条件。编写一份新作业并不困难,难的是使它回应一个人当前的真实断点,并让反馈能够改变后续路径。新文本不等于新材,新刺激不等于新能力。只有当人、智能体与问题形成新的有效组织,或原有能力之间出现了可以继续运行的联系,教育才能进一步讨论发生,而不能仅凭设计者的意图宣布完成。

二、材有来历,但来历不是终身判决

学习者进入学校时,身体、感受、注意与交流方式已经具有漫长的发生史。家庭生活、早期互动和曾经拥有的机会,都参与了当前差异的形成。若把这些差异视为没有来历的天赋成品,就容易让教育只剩鉴定工作:尽早判断谁是什么材料,再决定谁适合走哪条路。对发生史的追问使这种判断受到限制,因为当前显露与过去条件相连,并不意味着它只能以同一种方式继续。

但“发生”也不能成为任意塑造的借口。承认能力具有形成过程,不等于教育者可以忽视身体条件、现实限制与本人意愿,把任何人改造成预设目标。某些改变需要长期支持,某些困难不能靠更积极的语言消除,某些路径虽然可能成功,却未必值得本人付出代价。教育的开放性必须与具体生命的承受能力相连,否则所谓“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也可能变成对不成功者的指责。

因此,发生史应当提供可商量的线索。一个学生在公开争论中沉默,在书面比较中却能提出尖锐问题,教育可以据此改变表达安排,逐渐探索两种方式如何连接;不能直接把他判为缺乏批判能力,也不能强迫他以公开辩论证明成长。当前差异揭示了一组条件关系,教育需要通过小范围尝试了解哪些条件可以改变,而不是从单次观察推断一个完整的人。

“我材”中的个人性由此同时保留历史和未来。过去的经历不能被一张能力表抹去,未来的可能也不能被过去的表格封闭。本人能够参与解释自身经验,他人能够提供尚未看见的材料,工具能够帮助比较不同路径。几种力量相遇时,教育才可能既尊重已有的我,又为尚未发生的我保留位置。

三、已有能力相遇,为什么有时只剩拼接

我们常把跨学科学习理解为同时使用几门知识。例如,学生既使用数学又使用艺术,便被认为发生了新的综合能力。但两种材料同处一份作品,可能只是分工拼接:数学负责计算,艺术负责装饰,彼此并未改变。真正需要研究的是,不同能力是否进入同一个问题,使各自的使用条件受到另一方修正,进而形成原来无法完成的组织。

设想一名擅长叙事的学生与一名擅长建模的学生,共同研究校园中不愿被单一满意度分数表达的体验。叙事者提供了具体情形,建模者试图分类比较;故事中的细节却反复使分类失效,数量比较又迫使故事说明哪些变化可以区分。若双方只是各写一半报告,没有发生深层碰撞。若他们开始共同设计一种既能比较又保留条件的表达方式,新的能力便有了出现的可能。

智能体可以参与这种碰撞。它能够迅速生成不同表达、提出反例、检查形式一致性,使原本难以同时呈现的材料进入同一讨论。但数量增加不是关键。十种视角如果都只是同一句话的改写,并不会使互动真正改变。碰撞需要某种原有安排无法轻易吸收的差异,需要人有理由停下来检查,也需要后续行动让新组织接受现实反馈。

新材因此不宜用“原有能力相加”来定义。叙事能力加建模能力的总分,无法说明新的表达究竟怎样工作。我们更应追踪:原先谁决定比较单位,后来由什么材料使单位改变;原先先做什么,后来次序为何重组;原先被排除的差异,现在怎样进入判断。新能力的证据存在于组织方式,而不是仅在标签列表中增加一个“综合”。

四、复合体的新能力如何从无到有

另一些发生并不主要表现为人的已有技能相互结合,而表现为持续的人—AI互动形成了此前不存在的工作能力。一个人最初只能提出零散疑问,智能体最初只能生成通用回答;在反复整理材料、比较解释和修订提问后,双方可能形成一种能够处理特定问题的连续过程。这个能力既不是人原来独自具备的,也不是模型在任何使用者面前都会以相同方式出现的。

我们可以把这种变化称为复合体能力从无到有,但必须说明“无”指向什么。它不意味着所有组成部分都凭空出现,而是说某种可运行的组织在此前尚未建立。正如文字、旋律和演奏技术都已有来历,一首具体作品的形成仍可能带来新的结构。复合体的新能力依赖共同知识与既有技术,却不能因此被还原成已有零件的机械堆放。

以一名普通学习者建设地方历史资料库为例,他与智能体逐渐形成了核对日期、区分口述回忆与档案记录、保留冲突解释的方法。开始时,这些步骤需要教师不断提醒;后来,自己的材料组织与交互约定能够稳定地提示关键缺口。此时可以说,一种地方史研究的复合能力正在形成。若他独自完成所有步骤仍有困难,这并不取消复合能力,但限制了对个人独立能力的表述。

教育的任务因此包括帮助人拥有可以继续维护的复合体。问题史、材料状态、关键选择和失效经验,需要以可再次进入的方式保存。模型更换后,哪些方法能够迁移,哪些依赖特定系统,哪些需要重新检验,也属于学习内容。一个只在单次演示中成功的组合,与一个能够持续应对变化的复合主体,具有不同教育意义。

五、好奇、判断与创造怎样互相改变

好奇并不只是兴趣强度较低的版本。兴趣通常意味着某人已经进入一种能够持续吸引自己的意义活动;好奇则可能出现在尚不知道是否值得进入的边缘。一个不喜欢历史的学生,被两份互相矛盾的记载吸引,想弄清为什么相同事件会有不同日期,这时发生的首先是一个入口。若系统只依据既有兴趣推荐材料,这类尚未形成稳定偏好的入口可能根本不会出现。

判断参与决定这个入口怎样继续。学生需要分辨冲突是否真实,材料是否可靠,问题是否值得投入;但判断不是提前关闭所有未知。它可以帮助把模糊吸引改造成可工作的比较,使好奇获得持续条件。创造则可能在新的整理方式或解释路径中出现,而创造的结果又会改变后来好奇的位置。三种能力不是一条固定流水线,它们在具体活动中反复交换作用。

个人智能体可以让这种循环更容易发生。它能够保存被临时搁置的问题,提醒旧解释存在例外,生成与现有看法相冲突的候选。但它也可能过早用完整答案关闭入口,使学习者来不及形成自己的差异。教育设计需要辨认此刻更适合提供答案、线索、对比材料还是暂时的沉默。最丰富的输出不一定最有教育价值,有时一个恰当的反问比一篇完备讲解更能改变发生。

这并不意味着故意制造困难才是好教育。如果学习者缺少必要背景,让他长时间猜测可能只是浪费。共同知识可以直接提供,可靠程序可以被封装调用;需要保留的是与当前成长目标有关的判断位置。教育应把有限努力放在会改变问题组织的地方,而不是要求学生重新发明每一项基础方法。好奇的开放、判断的辨认与创造的生成,需要适当支持才能形成相互促进。

六、为我造种,谁有权决定什么值得生长

“为我的土壤创造一粒种子”是有启发力的比喻,但真实学习者并不是被动土壤。他能够回应、拒绝和改变目标。如果教师与智能体共同决定学生应当成为怎样的人,再用精细技术实现这项目标,发生学就可能退回更深的控制。个人参与不能只出现在最后的满意度问卷里,而应影响问题选择、代价评估与停止条件。

这种参与不要求每个年龄的学习者都具有成人式说明能力。儿童的行动、注意变化、迟疑与拒绝,也可能表达重要差异;教育者需要谨慎解释,并与家庭及其他专业支持共同判断。随着能力发展,学习者应逐渐获得更多说明和选择的空间。所谓保护成长,不应成为永远代替本人判断的理由;所谓尊重自主,也不应成为撤去必要支持的借口。

在一个成人继续教育项目中,学习者可能希望提升公共表达,教师则发现他更需要学习组织争议。双方可以商量:先以一场具体会议为入口,在真实任务中辨认问题,再决定是否扩大训练。这样的目标可以随过程改变。若学习者发现公开表达并不是自己当前最重要的需要,课程也应允许调整,而不是以已经投入成本要求他完成最初画像规定的成长。

我材发生因此包含一种对教育权力的重组。专家仍然具有知识和经验优势,智能体仍然可以提供强大生成能力,但这些优势不能自动决定一个人的生活方向。共同决定也不等于每项专业判断都由投票取代。更合理的组织是让不同判断各有位置:事实与技术接受相应检验,个人愿望获得充分表达,对他人的影响进入共同商量。

七、怎样辨认发生,而不制造成长神话

新能力的判断需要比较,也需要时间。一个学生第一次提出反例,值得肯定,但不能马上据此宣布其思维已经发生整体革命。反例可能来自偶然提示,也可能仅在熟悉材料中有效。继续观察并不是贬低当下成果,而是让不同强度的主张对应不同证据。一次出现、稳定重现、跨情境使用和重新设计条件,是几个不同层次。

《AI时代教育的新典范》在讨论再次发生时,强调保存有效做法的条件,而不只保存成功结论。〔SDE400,第18章〕本书沿着这一点进一步提出,成长记录应同时保存失败路径。学生知道某种方法何时不能用,往往比能够重复一套成功口号更接近判断的形成。若记录只留下优秀作品,新能力的边界就会被作品光泽遮蔽。

比较也要避免把其他困难混入判断。为了观察个人是否保留一种思考方式,可以在合适条件下减少提示;但不能突然取消必要的无障碍支持,再把表现下降解释为没有学习。为了检查复合体能否迁移,可以更换一部分工具;但若新系统根本不支持原任务,失败并不能直接否定原有能力。理论必须说明自己正在检验哪一种归属,而非把所有困难当成同一个试验。

还有一种重要结果是没有发生预期变化。学生可能更熟练了,却没有形成新的组织方式;复合体可能更有效率了,却没有使本人承担更多判断;新的课程可能只适合少数已经具备相关基础的人。这些结果都需要进入理论。若凡是成功都叫发生,凡是失败都叫发生尚未显露,概念就失去了辨认能力。真正强大的理论应当能说明在哪些条件下应停止使用某个强主张。

八、发生教育也需要安稳与休息

把教育理解为发生,容易引出一种新的焦虑:每一天都必须产生新能力,每一次互动都必须涌现新我。这样一来,学习者刚刚建立的组织来不及稳定,就被要求进入下一轮改变。学校可能以创新之名维持永久刺激,家庭可能因担心错过成长窗口而不断加码。结果是,发生被误读为持续升级的竞赛,个人再次被某种共同目标吞没。

实际成长需要重复、熟练、停顿与休整。一个新形成的判断必须在普通使用中经历各种小差异,才可能获得稳固作用。某段时间只维护既有能力,并不意味着教育失败。兴趣也可以平静地持续,不必每次都转化为公开作品。个人有权保留无功利的阅读、游玩和独处,这些活动不需要先证明能够提高创新分数才获得正当性。

发生教育还应允许人不成为某种被赞美的形象。一个学生不愿意领导团队,不代表缺乏主体性;一个成年人满足于把生活组织得更从容,也不必被要求建立个人事业平台。新的我可能表现为更清楚地知道何时不做什么,知道怎样拒绝不适合的任务,知道如何保护重要关系。教育的价值不能只由外在产量与社会可见度衡量。

从“我和我们”的母题看,休息也有共同条件。只有某些劳动被共同承担,个人才可能停下来;只有组织承认不同节奏,学习者才不必以持续表现换取归属。复合智能可以降低一些探索成本,但节省下来的时间应该由人参与决定用途。技术进步若把每一段空闲都重新填满,便没有充分实现个人发生的可能。

九、新材最终要改变能够继续的条件

我材发生最深的结果,不只是一项新的技能,而是一个人拥有了不同的继续方式。他知道怎样把困惑转化为问题,怎样寻找真实他者,怎样在共同资源中建设自己的发生器,怎样让一次失败改变下一次尝试。这个变化不必一次覆盖全部人生,也不必以宏大的自我宣言出现。它可以从一个具体领域开始,逐渐在三界之间形成新的连接。

理念界中,新材使人能够组织此前看不见的关系;现实界中,它需要进入可完成的行动与可承担的后果;自我界中,它还要被本人理解、认领或重新选择。三个方向可能不同步。一个人能够说出新思想,却暂时没有条件行动;能够完成新任务,却尚未觉得那是自己愿意继续的生活。教育不能只取最亮的一面,把其余缺口写成已经完成。

共同体也会因新的我而改变。学生提出的新问题可能使课程扩展,家庭对能力的看法可能因一次共同探索而松动,教师可能重新理解某种沉默。个人发生并非从我们那里领取资源以后独自增长,它有机会返回并改变我们。这个回返不要求每个人公开全部私人历程,只要求共同组织能够接住有价值的新差异。

为此,教育制度不能只保存一个人的最终等级,还应保留重新尝试的通道。暂时未能完成某项学习的人,可能在工作、照护或其他领域形成新的经验,再以不同条件回来。允许再次进入并不意味着降低要求,而是承认能力的发生时间不必完全服从一次性的选拔时间。个人未来不应被某个历史截面永远代言。

因材施教提醒我们,教育不能无视已经存在的不同;我材发生继续追问,不同本身怎样获得新的组织与未来。AI带来的机会,在于共同智慧可以更细致、更持续地进入具体发生,个人也更有条件保存和重启自己的过程。文明的教育由此面对一个新的任务:使我们不仅容纳已有的我,而且共同支持那些尚未能够被任何画像提前命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