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共同医学与这个具体的人
一、病历中的一个人,与生活中的这个人
一份病历需要把复杂生命转化为可以沟通的医学信息:主诉、检查、诊断、治疗与随访。这样的抽取并非冷漠,而是共同医学能够积累和协作的条件。不同专业人员只有借助相对稳定的语言,才能在有限时间里理解重要问题。然而,一个人并不只生活在这些项目之间。他还要照顾家人、安排工作、处理害怕、维持关系,并决定什么样的生活值得继续。
医学信息与完整生活之间的距离,并不意味着医学无效,而意味着从公共知识到个人照护仍然需要发生过程。相同诊断可以出现在生活条件不同的人身上,类似治疗也可能带来不同负担。一个安排在临床上具有合理依据,进入个人日常时却可能遭遇交通、时间、理解和照护支持的困难。若这些困难只被解释为患者不配合,服务就遗漏了决定其能否运行的重要条件。
本编把健康放入“我和我们”的问题之中。共同医学、专业训练、卫生基础设施和公共研究,为个人生命提供了巨大支持;个人的身体经验、生活目标与持续反馈,又是照护无法从平均资料中直接取得的部分。我们不应以尊重个体为由拒绝公共证据,也不应以公共证据之名假定一个人的生活已经被充分说明。
人—AI复合体在这里可能承担衔接作用。个人智能体可以帮助整理问题、保持记录连续性、把专业说明转为便于再次讨论的材料。但它的意义不在于宣布每个人都拥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私人医生,而在于使具体的人更有条件参与专业照护,使共同知识更准确地进入其生命。判断能否成立,仍须由适当证据和负责的专业过程支持。
二、群体证据为什么既不可少又不够用
公共研究通过比较、观察和试验,帮助我们识别某些干预与结果之间的关系。它把个人难以独自获得的经验组织起来,使医疗不必依赖个别人的直觉或最动人的故事。一个人感到改善,并不能单独说明某项措施造成了改善;同样,一个人没有获得预期结果,也不能直接推翻在相应条件下成立的群体证据。个人经验与公共研究回答的问题不同,需要相互连接而非相互取消。
群体结果进入个体判断时,还要考虑研究对象、比较方式、结局指标和适用条件。某项研究讨论的是某类人群在一定时期中的平均变化,并不因此承诺每个具体人获得同样结果。这里不需要把概率知识贬为不可靠;它恰恰能够帮助我们在无法获得绝对确定性的情形下作出较有依据的判断。需要避免的是,把群体层面的估计误写成个人必然的命运。
反过来,个人差异也不是允许任何说法免于检验的通行证。某项服务声称“只适合你,所以公共研究无法评价”,并没有因此取得可信性。个体化需要说明为何有理由作出调整,预期改变什么,以及怎样观察后果。越是强调专属性,越需要清楚区分事实、推断和仍待验证的猜想,否则“我的健康”容易成为无法反驳的营销语言。
共同医学与个体照护的关系,可以理解为一个不断校正的过程:研究提供可依靠但有范围的知识,专业判断辨认当前情形,个人提供身体和生活材料,后续变化再返回判断。这个过程并不把所有知识都相对化,而是使不同知识处在能够发挥作用的位置。我们支持我,不是把平均人复制到我身上,而是提供更可靠地理解和行动的条件。
三、身体经验怎样进入而不被神化
疼痛、疲惫、食欲变化、日常活动困难,首先在具体人的生活中被感受到。有些体验无法完整地压缩成一次测量。本人能够说明何时发生、什么活动受到影响、与过去相比有何不同,这些信息对照护具有重要作用。若专业交流只重视仪器结果,个人可能感到自己的生活并未被听见;若只重视主观感受,又可能漏掉需要专业辨认的问题。
身体经验因此需要获得表达,也需要保持其证据性质。一个人说“做这件事以后更舒服”,是有价值的观察;进一步说“这件事治疗了某种疾病”,则需要另外的依据。时间先后、期待变化、其他生活调整和自然波动,都可能参与结果。尊重经验不意味着把经验直接升级为因果定论,而是让它成为值得认真研究的材料。
智能体可以帮助本人把模糊体验整理得更清楚。例如,它可以提示区分感受、发生时间、伴随活动与个人解释,帮助准备一次就诊时最想说明的问题。这样的整理具有现实价值,却不能让语言的完整冒充诊断的准确。模型把叙述组织得越像专业报告,越应保留哪些内容来自本人观察,哪些只是辅助系统提出的可能解释。
也要允许人没有完整记录。身体不适时,人可能疲惫、害怕或难以回忆;要求他先成为优秀的数据管理员,才值得获得照护,是不合理的。共同服务应当帮助形成必要信息,而不是把信息不足全部视为个人责任。复合支持的价值之一,正是降低参与门槛,使一个人在能力受限时仍有机会让自己的经验进入判断。
四、个人目标如何改变照护问题
设想两位面临相似功能困难的人,一位最希望恢复独自前往市场的能力,另一位最重视继续参与家中的照护。即使两人的医学资料有许多共同点,服务安排仍需要理解其不同生活目标。目标不会改变事实本身,却可能影响哪些结果更值得关注,哪些负担能够接受,以及如何在可行选项中共同选择。
这也是共同决策的基本意义之一。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的相关指南把专业人员与服务使用者共同讨论治疗和照护选择作为重要方向,并关注风险、益处与个人所重视的事情。〔NICE,2021〕本书借此强调,个人愿望不是医学完成以后再添加的礼貌环节,而是照护安排形成过程中需要理解的内容。
个人目标也会变化。一个人起初希望尽快回到原有工作,经历实际困难后可能重新调整节奏;也可能在适当支持下发现曾经放弃的活动仍然可行。服务不能把初次表达永久固定成偏好画像。智能体保存目标史的价值,在于帮助人重新商量,而不是用过去的话约束现在的人。连续性应当包含改变的权利。
当然,并非任何愿望都能成为现实。专业人员需要说明技术限制和证据边界,家庭也可能无法无限承担照护劳动。共同决定不是用积极态度取消这些困难,而是使限制进入真实对话。一个人的目标得到尊重,并不意味着所有要求必须被满足;它意味着不能在讨论开始之前,便被某个标准化流程判为无关。
五、公共标准怎样保护个人
在健康领域,标准有时被描绘为压制个体的僵硬规则。然而,经过适当建立的共同要求,也可以防止个人被任意对待。必要的质量控制、材料核查、流程协调和责任说明,使人不必仅依靠与某位服务者的私人信任。尤其对于缺少专业知识的人,共同标准提供了一种可以要求解释、比较服务和指出问题的语言。
问题不在于标准存在,而在于标准是否被当作已经完整描述了每个人。某项要求原来用于特定任务,后来被扩展为评价全部健康的尺度,就可能超出其证据范围。一个指标改善,不自动等于生活能力全面改善;一个人未达到某个群体目标,也不能仅据此解释为意志薄弱。标准需要说明自己看见了什么,以及还有什么需要其他方式理解。
公共标准还应具有可修订性。新的证据、使用中的问题、被忽略群体的经验,都可能要求改变安排。个人反馈进入公共知识,不意味着以个别故事替代系统研究,而是使研究和服务看见值得进一步检查的差异。共同医学之所以能够发展,正因为它可以让新材料改变旧判断,而不是把旧标准当作终止提问的权威。
对个人智能体而言,标准尤其需要保持来源和时间状态。检索到一份材料,并不说明它仍适用于当前情形;生成一个看似一致的回答,也不说明其依据之间没有冲突。个人发生器可以帮助组织这些问题,却不能把检索相关度当成医学有效性。共同证据进入我的过程,必须保留可以追问的来历。
六、从疾病服务走向连续照护
世界卫生组织关于以人为中心的整合服务框架,强调围绕人的综合需要和偏好协调服务,重视跨照护过程的连续性以及本人和社区的参与。〔WHO,以人为中心的整合服务框架〕这一方向与本书的关注相接:健康不只发生在某次诊疗中,也发生在服务之间是否能够衔接、建议是否能够进入日常,以及人是否知道下一步向谁求助。
一项临床安排离开诊室后,可能需要药房、家庭、工作单位和社区资源共同支持。若各部分分别运作,却无人说明彼此如何连接,个人就成为唯一负责整合的人。对于正在生病或能力受限的人,这种负担尤其沉重。公共系统越复杂,越需要有人承担衔接责任,而不能把复杂性隐藏在“患者自行配合”的表述后面。
个人智能体可以帮助保存待办事项和未解决问题,也可以整理不同服务者给出的说明,提示本人带着冲突回到专业人员处确认。它不能擅自替专业意见裁决,却能够使矛盾不再被遗忘。其作用类似一条连续的问题线,把分散时点重新组织为可讨论的生命过程。这种连续性并不保证结果,却可能改善参与的条件。
连续照护也需要结束与减少。某项记录已无必要,应允许停止;某种提醒持续增加负担,应重新考虑;某段支持完成任务以后,可以转为较低频率。健康不是永远把生活置于医疗管理之下。共同服务真正进入个人生命,也包括知道何时退后,让人重新把注意放到自己想过的生活。
七、公共研究如何从个人差异中继续学习
如果每个人的健康经历只保存在私人系统中,公共研究可能难以发现新的模式;如果为了研究而要求无限共享,个人又可能失去对敏感材料的控制。这个矛盾不能由“数据越多越好”解决。需要根据明确目的、适当授权和必要范围,决定哪些材料能够进入何种研究,并让参与者理解可能用途与限制。
个人经验进入公共研究,还需要经过方法转换。零散叙述可能提示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却不能直接构成可靠结论。研究者需要说明选择、测量、比较和不确定性。智能体可以降低整理成本,但不能取消这些要求。把大量个人故事汇总成一个漂亮图表,并不自动形成可用的医学证据。
公共知识也应回到参与者能够理解的位置。研究结果可能有助于后续服务,也可能表明早先猜想不成立。共同学习不应只把个人视为材料提供者,而要让人知道什么被发现、什么仍然未知。当然,这种回返不能承诺每位参与者都获得直接利益,它应当以诚实说明建立共同性,而非以夸大期待吸引贡献。
这样,我与我们之间形成的是有边界的互相支持。公共证据帮助个人,个人差异使公共问题继续发生;私人保有与公共研究不必被定义成绝对敌对,但也不能假定所有冲突已经消失。AI提供了更细致组织材料的可能,是否形成共生仍取决于用途、权利和责任如何安排。
八、把一次就诊看成共同问题的形成
设想一名长期需要随访的人,在就诊前与自己的智能体整理近来的生活变化。他没有要求系统给出诊断,而是试着说明哪些事情变得困难、哪些问题在上次交流时没有说清。整理以后,他发现自己一直混用“疲惫”与“不能完成某项活动”,于是把两种体验分别描述。这种区分不等于已经解释原因,却使后续交流获得了更清楚的材料。
就诊时,专业人员可能认为其中一项变化值得进一步检查,另一项则需要结合工作节律理解。个人原来的解释被部分修订,专业人员也可能因得知实际生活条件而调整沟通和安排。这里并不是公共知识退让给私人感觉,也不是私人感觉被专业术语消灭,而是双方共同形成了一个比最初更准确的问题。AI的作用可以保留在准备、表达与后续整理中,无需取代临床角色才具有价值。
就诊以后,本人可以核对自己究竟理解了什么,有哪些安排尚不确定,下一次需要反馈哪些实际变化。如果智能体整理的摘要与专业说明不一致,应当保留冲突并寻求确认,而不是自动选择更流畅的一方。复合体的成熟表现为能够把未确定之处带回适当位置,而不是永远给出完整答案。
这一场景说明,健康参与能力可以在互动中发生。它既不是患者必须预先具备的资格,也不只是医生单方面传递知识的结果。本人逐渐学会说明重要差异,专业服务逐渐理解具体生活,工具保存并连接过程。共同问题变得更清楚以后,下一步行动才有较可靠的起点。由此产生的改善首先是交流和组织条件的改善,是否带来特定健康结果,还需要另行观察,不能用一次顺畅对话提前宣布。
九、复合的我怎样参与而不独自承担医学
健康中的主体性,不应被理解为每个人必须自己完成专业判断。身体脆弱时,能够获得可信帮助、理解必要选择并让重要愿望被听见,本身就是主体位置的一部分。一个人不必掌握所有医学知识,才有权参与与自己有关的决定;专业人员也不能因为他依赖帮助,就把他从决定中移除。
个人智能体的合理方向,是帮助形成这样的参与条件。它可以记录问题、整理材料、支持表达并保留后续反馈,但医学决策的可靠性仍需要相应专业组织。复合的我并不取消医生、护理人员或公共卫生体系,而是使个人更有能力同它们相遇。这里的我们,既包括诊疗中的共同讨论,也包括长期支撑服务的社会知识与劳动。
同一人—AI互动可以在整理身体经验时显露为我们,在连续保留我的问题史时显露为复合的我,又在就诊和照护中参与更大的共同体。它不是把个人溶解进系统,而是帮助个人带着自己的生命进入共同医学。这个过程能否成功,需要通过理解是否更清楚、服务是否更连贯、负担是否可承受以及实际结果如何来检验。
共同医学的伟大,在于陌生人的知识与劳动能够支持我;个体生命的不可替代,在于这些支持最终要在一个具体身体、一个具体日常和一段具体人生中获得意义。健康的共生,正发生在这两者相遇而又不互相冒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