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当共同知识的生产方式改变
一、答案增多以后,事业的问题移到了哪里
设想一位为小企业撰写经营分析的顾问。过去,客户交给他几份报表、一段口头说明和一个含混的问题,他需要花时间查找材料、整理行业情况,再写出一份能够阅读的报告。现在,模型可以迅速生成许多结构完整的报告。变化首先发生在某些工作环节:整理文字、提出常见解释和组织表达变得容易。可是客户的经营困难并不因此自动消失。报告是否辨认了这家企业真正受到限制的地方,建议是否适合它的现金、人员与时间,实施以后发生了什么,仍然需要进入具体活动才能知道。
这一场景不是对所有职业未来的预测,而是一个分析入口。知识工作的价格从来不只由文字数量决定,但当文字生成成为昂贵环节时,人们容易把这一环节与整个工作混同。生成能力改变以后,原来被藏在文本背后的问题重新显露:我们究竟购买了什么?是某种答案的表达,是对这个问题的可靠理解,是对行动后果的持续承接,还是一套让自己以后也能处理相近问题的能力?不同回答将形成不同的事业安排。
因此,共同知识生产方式的改变,不能仅写成机器拿走了人的某项才能。它也使原来的任务边界失去自然性。以前由一个岗位连续完成的事情,现在可能在个人、模型、团队、公共数据库和客户之间重新分配。某些环节被封装,某些环节变得更重要,还有某些环节因为旧流程松动才第一次被看见。事业的变化发生在这个重新组织的过程里,单纯比较一个人与一个模型各自会多少知识,无法说明它的全貌。
我们也要承认,原来的工作环节一旦失去议价能力,具体的人可能立即遭受收入和身份上的冲击。指出新机会不能补偿已经发生的损失,更不能把转变困难归结为不肯进步。一个人的专业形成耗费了时间,他的家庭、住房和社会承诺也围绕既有收入安排。能力可以很快重新分配,生活却未必能够同速调整。所谓文明出路,必须把新能力的形成与过渡成本同时纳入,而不是只描绘完成转变以后的人。
二、共同知识便宜,不等于可靠知识没有成本
如果一份概念说明容易生成,它的复制和表达成本可能下降;如果一个解释必须经过实验、长期随访或复杂现场验证,可靠性的形成仍然有成本。把二者统称为知识,会掩盖AI改变了什么、没有改变什么。生成可以提出许多候选,验证则必须让候选接受相应对象的约束。两者有时相互促进,有时也出现新的不平衡:候选增加得比核验能力快,使用者面对的筛选负担反而上升。
共同知识的价值也不能由它的交换价格直接读出。干净的饮用水对生命有巨大价值,它不应因为价格下降便被看成无意义;一个人人可以使用的数学方法,也不会因为无需逐次付费而失去认识价值。我们讨论知识工作价格的变化,是讨论特定交易中谁愿意为什么支付多少资源,并非宣告公共知识不再重要。恰恰因为公共知识可以更广泛地进入日常活动,个人发生才获得新的基础。
同样,个人知识也不会仅因带有某人的姓名而变得昂贵。一段经历不可重复,并不能证明它能帮助别人;一个私人方法很复杂,并不能证明它比现有办法更好。独特性是发生史的事实,公共价值是进入另一段互动后的显露,交换价格又取决于需求、替代、支付能力和交易安排。三个层次彼此有关,却不能互相代替。把不可替代的人生直接写成不可替代的商品,反而容易给人制造新的挫败。
《我经济》提出共同知识与个人知识的价值转换,并把服务类我作为重要方向。本书接续这一问题意识,但将它理解为需要在不同领域检验的机制命题。哪类共同知识的提供成本下降,哪类具体问题因此获得更好的处理条件,谁有能力把这些条件组织成服务,都必须分别说明。不能由生成速度的提升,直接推出全部专业劳动贬值,也不能由个人差异的存在,直接推出每个人都会拥有稳定收入。〔SDE224,第43—44章〕
三、职业不是一个不能拆开的能力盒子
当我们说某个职业正在被AI改变时,常常把职业名称当成一个完整对象。实际上,同一职位包含的任务并不一致。某位编辑既审查事实,也组织文章,还协调作者、理解读者和承担出版安排;某位教师既讲解内容,也观察理解、安排讨论、回应家庭和维持课堂关系。模型能完成其中某些任务,并不逻辑地推出整个职业消失;职业暂时保留,也不意味着内部权力与报酬没有变化。
更值得追问的是,任务重组以后,谁获得了重新定义问题的机会。倘若初级人员只被要求更快地确认机器生成的内容,而不再接触困难案例、争议和修订理由,他们也许提高了当下产量,却失去了形成未来专业能力的路径。旧有学徒工作确实可能包含低效劳动,但其中也可能携带重要的观察机会。自动化之后,需要重新设计这些机会,不能假定熟练性会从最终答案中自动长出来。
已有研究提供了局部证据。Brynjolfsson、Li与Raymond对客服场景的研究发现,AI辅助的效果在不同经验水平的工作人员之间并不相同,较少经验者在部分表现上获得更大改善。这支持我们把工具、任务与人员条件放在一起分析;它并不证明所有知识职业都将按同一方向变化,也没有替整个复合主体理论完成验证。研究的启发在于,所谓能力差距本身也可能受到共同工具配置的影响。〔Brynjolfsson等,2024修订版〕
如果新人通过复合系统接触到更好的工作方式,组织可以把节省的时间用于处理陌生问题,或者让他继续以更高速度完成同类任务。两种安排会产生不同的成长结果。前一种让封装能力成为新的起点,后一种可能把人固定在系统末端。由此可见,AI能否支持个人主体性,既是能力问题,也是工作设计问题。同一个模型置于不同组织之中,可能参与完全不同的职业发生。
四、差异怎样获得服务意义
我们可以把个人差异进入共同事业的过程分成三个需要接续的变化。首先,个人在某种具体困难中形成了能够使用的方法;其次,这一方法遇到另一位具有相关困难的人,并经过调整对他产生帮助;最后,帮助能够以双方可承接的时间、成本和责任反复提供。前两步尚未完成,谈商业规模过早;前两步成立而第三步失败,也可能存在真实价值,只是暂时没有可持续的经营方式。
设想一位长期安排小型社区阅读活动的人。他逐渐学会让沉默成员进入讨论,也学会处理发言过多者造成的挤压。个人智能体可以帮助他整理活动记录,区分不同干预在什么条件下有效,并提出下次可以检验的改动。这些材料构成他的发生史。但当另一位组织者求助时,复制原来的流程未必有用:参与者年龄、活动目的、空间与关系都变了。服务价值来自识别哪些差异需要重组方法,而非从旧成功中提取一句万能技巧。
一项个人服务的成熟,因而表现为适用条件逐渐清楚。提供者可以说明自己擅长处理什么,遇到哪些条件需要合作,哪些问题目前没有把握。范围变得清楚,可能减少能承接的订单,却提高他与使用者之间的共同理解。这里的专业性包含主动缩小主张的能力。一个人不必把自己说成适合所有人,才能证明自身的价值;共同体也不必要求每种私人经验都能转为普遍规则,才允许它发挥作用。
这种价值是发生中的价值。对甲有帮助的方法,到了乙处可能需要改写;乙的反馈又可能使提供者理解原来没有发现的限制。个人智能体如果能够在获得许可的范围内保留修订理由,就会使后续服务不只是多了一条记录,而是形成新的判断条件。事业由此与学习发生了内部连接:收入支持继续工作,工作中的真实反馈也支持复合的我继续改变。这个循环是否成立,仍取决于反馈有没有真正进入方法。
五、知识丰裕以后,稀缺可能转移
生成能力扩展,不意味着一切资源同时变得充足。人的注意、可信的核验、协调他人的时间、进入现场的机会,仍可能稀缺。某个领域以前难在写出方案,后来可能难在决定哪些方案值得实践;以前难在获得信息,后来可能难在辨认信息与当前问题的关系。稀缺转移不是一句经济学口号,它会改变谁的工作容易被看见,谁的工作被当成理所当然。
例如,当报告生成变得方便,管理者可能要求更频繁地提交报告。节省下来的时间又被新的阅读与回应消耗。若没有改变共同决策的方式,局部效率提升可能成为总体负担。此时继续训练个人写得更快,并不能解决组织为何需要那么多文本的问题。我们必须把复合主体放回共同流程,观察它究竟减少了必要劳动,还是扩大了一个已经低效的循环。
Dillon等人的一项工作场所随机试验观察到,生成式工具较明显地改变了工作人员能够独立调整的某些活动,而需要多人协调的活动变化较少。这项工作论文主要观察邮件、文档和会议中的工作行为,不能直接代表全部工作质量或生产率;其工具、企业与时期也都有范围。它提醒我们:个人获得能力与组织完成改变并不是同一件事。一个人能更快处理邮件,不等于全体已经重新安排了会议、职责和协作。〔Dillon等,2025〕
新的稀缺也可能被人为维持。平台掌握客户入口,组织控制验证资格,某种认证决定谁能够对外提供服务,这些安排都可能有合理作用,也可能成为阻止新方法进入的门槛。不能把所有门槛都解释为既得利益,也不能把既有门槛自动当成质量保证。需要逐项追问:它保护什么实际利益,通过什么证据证明有效,是否允许新的可靠方式接受同等检验。事业变化的冲突常在这些地方集中发生。
六、过渡期不能只留下成功者的故事
一种技术转变如果只通过成功者讲述,很容易呈现出必然胜利的样子。那些找到新服务、拥有客户、善于学习的人留下可见叙事;那些没有时间试错、承担照护责任、缺少共同资源的人,则被解释成没有跟上时代。这样的叙事把发生条件从视野中删除,把结果重新归于个人品质,恰好回到本书所要批判的孤立主体假设。
因此,研究复合事业必须保留未完成与退出的案例。有人试用后发现自己的工作暂时不适合,有人学会了方法却找不到需求,有人能提供服务却无法承担获客和维护成本,还有人选择把能力用于无偿照顾家人。这些不是同一种失败。分别理解它们,才能知道该改变工具、训练、组织、市场入口,还是承认某些有意义的活动本来就不必商业化。
过渡支持也不应只等于教人掌握新界面。一个因原岗位收缩而需要转向的人,往往还需要时间保障、可接触的真实项目、能够承认既有经验的合作网络,以及不因暂时收入下降就全面崩解的生活条件。训练解决的是部分能力缺口,它不能代替需求,也不能代替对现实风险的共同承担。我们可以要求个人参与变化,却不能假装变化的全部成本理应由个人独自支付。
这里出现一个文明层面的分叉。如果共同知识自动化带来的收益只转化为对所有人的更高产出要求,那么复合主体可能成为竞争压力的新容器。如果部分收益能够形成学习时间、照护条件与可进入的共同设施,新的能力才可能扩展个人生活。两条道路都可以使用同样先进的技术,其差别发生在共同利益如何被组织,以及谁有资格参与决定。
七、重新理解事业的连续性
一个人的事业不能简单等同于某个职业标签永久不变。事业的连续性也可能存在于他反复面对的一类问题、愿意承接的一种责任、逐渐形成的一套方法中。职位变化以后,这些线索可以进入新的复合体。但它们也不会自动迁移。过去熟悉的判断需要在新条件下重新检验,某些经验能够转化为优势,某些经验则可能成为误导。
复合的我在这里提供了一种值得实践的结构:保留问题史、关键选择、失败理由和修订来历,使转变不必从零散记忆重新开始。模型帮助比较新旧条件,个人与真实合作对象共同检验转用的效果。保存的意义不在于给过去建立一座不可批评的纪念馆,而在于让过去能够成为下一轮发生的材料。这种连续性允许人改变,同时保留改变从何处开始的线索。
我们于是能够更准确地回答本章开头的问题。共同知识生产方式改变以后,事业并没有只剩下寻找机器还不会做的缝隙。人可以与AI共同重组问题、方法和责任,在新的互动中形成能够服务他人的能力。这里的我由共同知识支持,这里的我们又因具体个人带来的差异而改变。共同事业若能容纳这种双向变化,个人便不必通过拒绝共同能力来证明自己,也不必通过抹去自己的发生史来取得共同体的位置。
还有一种连续性来自对工作的重新取舍。某人借助智能体减少例行文书以后,决定少接一些订单,把时间用于陪伴孩子。按照产量指标,他没有把技术优势充分变现;按照人生安排,他却可能第一次拥有过去难以获得的自由。事业对生活的支持,不能只用事业自身的增长证明。若复合能力越强,人就越没有理由停下,我们只是把旧的劳动纪律推进了更深的地方。
另一种人可能选择把节省的时间投入高难度探索,接受更长的无收入时期。共同制度应当允许这种选择,也应当允许前一种选择。两者的区别不是谁更具有主体性,而是他们在不同条件下组织生活的方式不同。我们能够要求对已承诺的工作负责,却不能要求每个人把所有可用能力都转化为可出售的产出。个人边界并不在进入事业以后自动失效。
因此,辨认新事业的成果需要保留两本账。一面记录交付是否可靠、收入能否维持、共同成本由谁承担;另一面记录人的时间是否更能由自己安排,关系是否得到修复,身体能否承受这种工作。两面不能相互冲销。高收入不能当然证明生活改善,个人满意也不能掩盖将代价转嫁给别人。三界分析的作用,正是在看似成功的事业中重新发现被遮蔽的损耗。
但这仍只是可能的道路。它是否能够形成持续生计,需要下一步进入组织、需求和分配;它是否值得作为文明出路,还要看不能经营、不愿经营和暂时无力经营的人有没有位置。知识生产的变化使旧边界松动,却没有替我们决定边界应当如何重新形成。未来的事业,首先是一项需要共同承担的组织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