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同源论文专著栏目

前言 从知识,到个人知识,到 AI 时代的知识

一 关于知识,人类一直在问三个问题

关于知识,两千多年来主要问了三个问题,而它们受到的对待极不平均。

第一个问题是:知识是什么。 它与信念、意见、猜测的分别在哪里。这个问题从柏拉图问到今天,堆起了整整一个学科。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凭什么说它是真的。 靠推理还是靠经验,靠证明还是靠反驳,靠一个人的洞见还是靠一个群体的共识。这个问题同样有两千年的文献,而且在二十世纪达到了它最精密的形态。

第三个问题是:知识以什么形态存在。

它在谁手上、能不能传给别人、传的时候会失去什么、谁有权修改它、它错了的时候谁来负责。

这第三个问题的文献少得不成比例。

不是没有人碰它。法学处理了它的一个侧面——产权,谁能禁止谁复制。知识社会学处理了另一个侧面——传播,一个观念如何在人群中扩散。管理学处理了第三个侧面——沉淀,如何把员工头脑里的东西留在组织里。

但很少有人把它当作一个整体来问:一份知识的归属、流通与检验,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面,而它们的安排合起来,决定了这份知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本书处理的正是这第三个问题。 它不参与"知识是什么"的争论,也不给"凭什么说它是真的"提供新答案。它只问一件事:一个人手上的判断,能以什么形态存在。

二 形态决定它能做什么

为什么形态值得单独问?因为同一条判断,装在不同的形态里,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位做了三十年的师傅,知道某道菜什么时候该改火。这条判断可以有三种存在形态:

其一,只在他脑子里。 它能被用——他每天都在用;但它不能被传(他说不清),不能被检验(没有人能挑错),也不会有人为它的错误负责(错了就是那一锅菜的事)。它的寿命等于他的职业生涯。

其二,写进一本菜谱。 它能被传给成千上万人,能被读者验证,也能被人指出哪里不对。但从印出来那天起,它就不再是他的——不是被偷走,是被交付。任何人可以拿去用、改、教给别人。

其三,写进一家连锁店的操作规范。 它能被上百家门店执行,能被质量部门检查,而且出了事有人负责。但它已经不属于他,而属于那家公司;他本人反而不能随便修改它了。

三种形态,同一条判断,而它能做的事完全不同。

· 第一种保住了归属,代价是不能规模化,也不能被纠正;

· 第二种拿到了规模,代价是失去归属;

· 第三种拿到了规模与责任,代价是归属转移给了组织。

没有第四种。

这就是本书要处理的那个空缺:三千年来,一个人手上的判断,只有这三种存在形态可选,而每一种都要付一笔不同的代价。

三 "个人知识"这个词,被使用过两次

要谈第四种形态,绕不开一个词——个人知识

这个词已经被使用过一次,而且用得很重。

一九五八年,一位从物理化学转向哲学的学者出版了一本四百多页的书,书名就叫《个人知识》。他论证的是:即使在最严格的科学里,认知也不是无人称的程序,它离不开认知者本人的技艺、判断与投入。他有一句被引用了六十多年的话: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

他讲的是认知的性质——那个"多出来"的部分说不出口,而它恰恰是认知得以可能的根基。

本书讲的是另一件事。

本书说的"个人知识",不以说不出口为特征。恰恰相反,它要求尽可能被说出来:写成可以被反对的主张、标出它在什么情况下失效、记下它是哪一次撞出来的、以及它错了算谁的。

两次使用的分别可以压成一句话:

他讲的是能不能说出来;本书讲的是说出来之后,归谁、给谁看、谁能推翻。

同一个词指两件事,会造成混淆,而这个混淆的成本由本书承担。 更准确的名字也许是"归属型知识形态"——个人的不在于说不出,而在于归属。但那个名字太拗口,而"个人知识"这四个字确实指着本书要说的那个东西。

本书第三章专门处理这次撞名,并且论证了一件对那位前辈不算不敬的事:他把知识安置在"说不出口"里,一半是一个真实的发现,一半是他那个时代唯一守得住的阵地。

四 为什么"个人知识"在过去只能是一个悲伤的词

回到第二节那三种形态。请注意第一种的结局。

一个人积累了三十年的判断力,在他退休的那一天归零。

这不是个别的遗憾,这是结构性的默认结局。它每天都在大量发生:一位老医生的临床直觉、一位老工程师的排错嗅觉、一位老教师对某类学生的判断——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完整地传下去。

而所有想让它不归零的办法,都撞在同一堵墙上:

· 想传给别人 → 就得让别人懂 → 懂了他就有了 → 它不再是你的;

· 想让人挑错 → 就得把东西交出去 → 交出去之后它在公共领域里;

· 想留住它 → 就只能不传、不给人挑错 → 那它就随你一起消失。

这堵墙上有三块砖,而它们其实是同一块:

要让别人能用,就得让他懂。

因为要让他懂,所以必须交出去;因为要让人挑错,所以必须公开;因为公开了,所以保不住。

三千年里,没有人绕开过这句话。

制度想过办法。行会用誓约和身份把知识锁在一个群体里,代价是它随那个群体一起衰亡。一四七四年,威尼斯提出了一笔交易:你把秘密说出来登记,我给你十年独占——这是世界上第一部成文专利法,而它的对手方不是抄袭者,是保密。后来的版权也是同一笔交易的另一个版本。

但这些都不是解,是补偿。 它们没有让"传递服务"与"传递知识"分开,只是给交出去的人一段时间的赎买。

五 AI 对知识做了三件事,而人们通常只谈其中两件

现在说 AI。

关于 AI 与知识,讨论已经很多。但那些讨论谈的通常是三件事里的两件,而本书的入口在被漏掉的第三件上。

第一件·它把复制成本彻底压到零。

一份内容可以被无限次、零成本、无损地复制与分发。这一件其实不新——数字化三十年前就做到了大半,AI 只是让它更彻底。

第二件·它把公开的知识整体吸收进了一个可随时调用的分布。

一件东西一旦公开,不再只是"可以被某个人读到",而是进入了一个所有人随时可以调用的池子。这一件是新的,而且它改变了"公开"这个动作的含义:过去公开是把东西放到一个地方等人来看,现在公开是把东西交给一个会把它均匀分给所有人的系统。

关于版权、创作者生计、内容价值崩塌的争论,基本都在这两件上。

第三件·它让"理解"这个环节第一次可以被外包。

这一件谈得最少,而它是本书的全部入口。

过去,"让另一个人能用你的判断"这件事,只有一条路——让他懂。 你要么当面教他,要么写下来让他读懂。中间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承载判断。

现在有了第三样东西:一个可以被无限复制的系统,它拿着你的条件去回答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问题,而提问的人得到了答案,却没有得到产生答案的那套条件。

用一句话说:

它让别人用上了,而不必让别人懂。

六 第三件事为什么能把那堵墙推开

回到第四节那堵墙。三块砖都系在同一句话上——要让别人能用,就得让他懂。

而第三件事恰恰绕开了这一句。于是三块砖同时松动:

其一·传递服务与传递知识分家了。 你可以让很多人用上你的判断,而不把判断本身交出去。规模与归属,第一次不再是二选一。

其二·被检验与被公开分家了。 你可以把主张与判据交出去让人攻击,而把条件、推演与失败记录留在自己手上。别人能告诉你"你这条在某种情形下不成立"——而这句话,过去要付出交底的代价才能听到。

其三·归属与检验分家了。 一条判断可以被外部推翻,而撤回它的权力仍然在你手上。共享检验,不共享所有权。

三处同时松开,第四种形态才第一次成为可能:

它属于一个人,可以被很多人使用而使用者拿不到底本;它不必公开,却仍然可以被外部挑错;它归属明确,而错了的时候,有一个具体的人要为它付账。

这三件事在过去任何一个时代都不可能同时成立。 不是没有人想要——是那句话挡着。

六之二 稀缺的东西换了位置

三块砖松动之后,还有一个连带的变化,值得在前言里就说清楚,因为它决定了这本书为什么值得写。

稀缺的东西换了位置。

在过去,知识工作的稀缺点在答案那一头:谁掌握得多、谁查得到、谁记得住、谁能把一件事讲清楚。围绕这个稀缺点,长出了整套秩序——出版、课程、咨询、专家,全都是在把答案从有的人那里搬到没有的人那里。

而当答案变得随手可得,这个稀缺点就塌了。

塌下去之后,稀缺的变成另外三样:

其一·问题。 知道该问什么,比知道答案难得多,而且这一件不会因为答案变便宜而变便宜。

其二·裁定。 面对两个都说得通的答案,判断哪一个在你这个具体情形里成立——而这需要条件,条件只能靠自己撞出来。

其三·承接。 错了的时候,有一个人认账。这一样最不可复制,因为它根本不是信息。

三样合起来,正好是本书要处理的那个形态所占的位置。 这不是巧合——这本书之所以现在才有必要写,正是因为在答案还稀缺的年代,谈这三样是奢侈的。

一句话说完这一节:

过去值钱的是"我知道",现在值钱的是"我知道它在什么情况下不成立,而且错了算我的"。

七 但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写到这里,很容易把这本书读成一个解放的故事。它不是。

第三种形态带着自己的账单,而且每一项都不能免掉:

其一·泄漏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形式。 服务一次,就往外送一点。单次可以忽略,一年五十次之后不能忽略。过去是一次性交底,现在是按滴计费的渐进泄漏——所以这条路要靠速度维持:新东西入库的速度,必须快过旧东西被重建的速度。

其二·检验有一个天花板。 别人能攻到你的成立条件,攻不到你得出条件的那个过程。这意味着有一整类错误永远不会被外部发现——推演跳了步、把巧合当成规律、样本恰好都来自同一类场合。这一类错误只能自己查,而人查自己的过程时最不可靠。

其三·泄漏的对象换了人。 旧世界你公开给全人类,新世界你私下交给承载推理的那一两家平台。而公众至少会引用你,平台不会。

其四·不公开就等于免检,除非你主动去找打。 而找打是不舒服的,没有任何机制会强迫你去。

其五·它需要时间。 按本书第九章那笔账,一个百来条规模的库,一年的维护成本在七八十小时上下——每周两小时,而且不是能"顺便挤出来"的那种。

最后还有一条,本书第二章说得最直白:这套东西的每一个要求,都会让使用体验变差。 不用分层更方便,不用碰撞更顺畅,不用撤回库更大。所以它不会被产品竞争自动长出来——市场优化的是体验,而这三对张力优化的是别的东西。

这本书因此不是一份好消息,是一份说明书加一张账单。

八 它对谁不适用

一本主张什么的书,最该说清楚的是它不主张什么。

这套东西不适用于三种情况,本书第十四章有完整的六类,这里先说三条最要紧的:

其一·如果把你知道的全写成一本书,读者就能做成你在做的事——那你的价值在可编码的那一层,该去写书或做软件,不该搞这一套。

其二·如果你一年只做几件需要动用判断的事——判负台账没有东西可判,碰撞没有靶子,所有读数的分母都太小。你该做的是先把产出提上去。

其三·如果你的护城河来自许可、设备或者品牌——你已经有更硬的东西,这一套对你是边际的。

而它最适用的,是三种在旧秩序里没有位置的人:

· 跨界的人:判断落在几个学科的缝里,任何一个共同体都不认为那是自己该管的;

· 手上的东西不打算公开的人:一发表,生意就交出去了;

· 经验边界型知识的持有者:那些做了很多年、说清楚了别人也做不成、而最容易随他们一起消失的判断。

对这三种人,这套东西的比较对象不是"更好的方法",是"什么都没有"。

九 这本书的实际状态

最后必须说清这本书目前是什么。

它有十四章,约二十六万字,二十六个读数,五十来条作废条件。

而那二十六个读数,一个都没有被实际测量过。 每一个的取值方法都写了,一次也没有跑过。各章末尾的自曝里,第一条几乎全是这句话。

十四章出自同一次连续的推演,因此互相之间不能当作独立证据。 一本书的各章互相支撑本来正常;而当它们全部出自一个人的一条思路时,那种支撑是循环的。

按本书自己第九章的判据——一个高度互相牵连、却几乎没有被外部攻击过的结构,正是最该被送去挨打的那一种。

所以最恰当的读法是:把它当作一批待检验的候选条目,不是一套结论。

而检验它的办法,正好写在它自己里面:第八章那十步碰撞流程、第九章那份年度日程、以及每一章末尾那几条明写的作废条件。每一条都写着这一章在什么情况下不成立,而那几节是全书最该读的部分。

十 回到那本册子

那位师傅手上有一本手写的册子,里面是他自己试出来的东西。

三千年来,这本册子只有两个结局:

跟着他一起消失,或者交出去之后不再是他的

在这两个结局之间,人们想过很多办法——用誓约锁住传人,用封装藏起配方,用国家的法令买下一段独占,用"只说结论不说道理"打个折扣。每一种都是在两个结局之间做优化,没有一种改变过那个二选一。

现在第一次有了第三种可能:册子留在他手上,而做出来的菜可以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但这不是奇迹,它有确切的代价,而且每一项都能算出来: 菜送得越多,别人越能从菜里尝出那本册子的形状;送菜的路要经过别人的车;再也没有同行来告诉他哪一味错了;而他每周要花两个小时,去做一些不会有任何人称赞他的事——比如删掉三十七条已经不成立的旧判断。

所以这本书真正的问题不是"能不能保住",而是这一句:

你新写进册子的速度,有没有快过别人从菜里尝出来的速度。

而在这场赛跑之外,还剩最后一样不参加赛跑的东西——菜做坏了,算他的。

这一样不能被复制,不能被萃取,也不需要保护。它只需要有人愿意站到那个位置上。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AI 时代的个人知识》· ISBN 979-8-90690-03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