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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离婚法庭:一个平时不出场的前提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一个病句

夫妻俩过日子,过了二十年。有一天有人问:「这个家是谁过的?」

这句话说不出口。不是不礼貌,是不通——它像在问「这场雨是哪一滴下的」。家不是一个人过的,也不是两个人各过一半,家就是两个人一起过出来的那个东西。谁听到这个问题都会愣一下,然后说:「什么叫谁过的?」

可是这个问题有一天会突然变得非常有意义,而且非要一个答案不可。那一天是离婚的那一天。

法院不能接受「这个家是两个人一起过的」这种回答。法院要分:房子归谁,存款各几成,车归谁,孩子跟谁,债务谁还。二十年一起过出来的东西,要在几个月里拆回到两个人头上,每一样都要有一个归属。拆得出来的——房子、存款、车——拆;拆不出来的——孩子——只能分时间:周一到周五跟这个,周末跟那个。孩子不能锯成两半,所以只好把孩子的日子锯成两半。

平时没人问「谁过的」,一到结算就非问不可。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来看一看:为什么同一个问题,平时是病句,结算时是必答题?

二 平时不出场的那个前提

因为结算的时候,有一个前提出场了。这个前提平时藏着,藏得很深,深到没人觉得它是一个前提,而是觉得它是天经地义。它是这样一句话:

任何发生的事,事后都能拆回到一个可以指认的位置上。

一篇文章有作者。一桩案子有被告。一张考卷有考生。一项发明有发明人。一笔账有经手人。一件功劳有功臣,一个错误有责任人。制度不问「这是谁做的」就没法运转,而它默认这个问题总有答案——不是「大概有」,是「必然有」,只要你肯拆。

这个前提不是哪个人定的,也不是哪本书写的。它是署名、评奖、追责、继承、判刑、发奖金、记功、算工分,所有这些事情共同站着的一块地板。地板平时看不见,因为大家都站在上面;只有当有人踩空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脚下有一块板,而且板上有缝。

离婚法庭就是那道缝露出来的地方。二十年的日子是「我们」过的,法院要把它拆回「我」和「我」。拆得动的部分说明地板还在,拆不动的部分——孩子——说明地板上有缝。法院对付这道缝的办法是分时间,这是一个诚实的办法:它等于承认拆不动,只能轮流。

二之二 同一块地板,三个不同的结算时刻

离婚不是唯一让这块地板出场的时刻。再看三个,各不相同,地板是同一块。

分家产。 老人走了,三个子女分遗产。房子是老人的,存款是老人的,这好分。难分的是那些说不清的:小儿子在家照顾了老人十年,大女儿每个月寄钱,二儿子把老人接去住过三年——这十年、这些钱、这三年,怎么折算?法律有一个办法,叫「尽了主要赡养义务的可以多分」,但「主要」是多少?没有一个数。家里人吵起来,吵的从来不是房子,是这些折算不出来的东西:谁付出得多。付出是一起付出的,老人的最后十年是三个子女加老人一起过出来的,现在要拆回三个人头上。拆得出的是钱,拆不出的是那十年。

拆伙。 两个人合开一家店,一个管进货,一个管门面,十年做成了老字号。现在一个要退出。店值多少钱好算,难算的是:这家店的名声是谁做出来的?回头客是冲谁来的?进货的那个说,没有我的货源,门面再好也没东西卖;管门面的说,没有我在前面招呼,货再好也没人进门。两个人都对,因为名声是两个人加这家店加十年一起做出来的,它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法律的办法是评估「商誉」,然后按股份分——把一个拆不开的东西先估成一个数,再按比例切。这是把孩子的日子锯成两半的另一种做法。

考试。 一个学生交了一篇作文。老师要给分,分给的是这个学生。但这篇作文里有多少是他自己的?他的语文老师教了他三年,他妈妈从小给他读书,他上周看了一本书,他昨天和同学讨论过题目。所有这些进了这篇作文,分数只落在一个人头上。平时没人觉得这有问题,因为大家都这样,而且老师、妈妈、书、同学对每个学生都差不多——差不多就可以约掉,剩下的差异算学生自己的。这块地板在考试上站得很稳,稳了几百年。

三个时刻,三种拆法:分家产靠折算,拆伙靠评估,考试靠约掉。三种拆法都在同一块地板上:发生的事总能拆回一个位置。折算和评估是承认拆不动之后的硬拆,约掉是假装拆得动。

三 这块地板为什么一直没塌

一块有缝的地板,几千年没塌,是因为踩到缝上的时候很少。

夫妻一辈子离一次婚,或者不离。母子一辈子分一次家。师徒一辈子出一次师。合伙人几十年拆一次伙。一群人一起做了一件事,事后要分功劳的时候,通常大家都还在,可以坐下来商量,商量不出来就按老规矩——谁牵头算谁的。缝是有的,但一年踩不了几次,踩到了也有办法糊:起一个名字。「这是我们家」,「这是他的门派」,「这是那个团队的成果」——一个名字把拆不开的东西装进去,装进去之后外面照旧按单个人记账。名字不解决问题,名字把问题收起来。

这些名字有一个共同的用法:平时用来说话,结算时用来搁置。「我们家」平时天天说,离婚的时候这个词不能用来分房子;「他的门派」平时天天说,徒弟自立门户的时候这个词不能用来分学生。名字在结算时刻失效,失效了就回到地板上——拆,拆不动就轮流。

这套办法能用几千年,靠的是一件事:结算是低频的。 地板上的缝一年被踩几次,糊一糊就过去了;名字一年失效几次,失效了再想别的办法。低频拆分下,一块有缝的地板和一块没缝的地板,用起来差不多。

四 地板开始一天被踩几十次

现在设想一种东西,它让结算变成每天的事。

一个人每天和一样东西一起工作——一起写东西,一起想问题,一起回答别人的问题。这样东西不是笔,不是书,不是任何以前的工具,因为它会因为和这个人一起工作而改变,它对这个人和对别人不一样,它记得和这个人做过的事。用了半年之后,这个人做出来的东西里,有一部分说不清是他的还是它的——就像二十年的家说不清是谁过的。

然后每天都要结算。这篇文章署谁的名?这个错误算谁的?这份作业是不是学生自己做的?这个思想撞了别人先说过的,怪谁?换了一个版本,做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以前的东西算谁的?拿走这个人的账号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做出来的东西算谁的?

每一个问题都是离婚法庭的问题——「这个家是谁过的」——但不是二十年问一次,是一天问几十次。每问一次,地板上的缝就被踩一次。起名字的办法立刻失效:「AI 是我的搭档」这个词,撑不过一次版本更新;「人机协作」这个词,撑不过一次署名争议。名字没来得及把问题收起来,下一个问题已经来了。

这就是本书要讲的事。不是「有一种新东西出现了」——新东西每年都有;是有一块用了几千年的地板,缝一直在,从来没塌,现在一天被踩几十次,要塌了。塌的不是哪一个制度,是所有制度共同站着的那个前提:发生的事能拆回一个位置。

四之二 第一次踩空的样子

说一个已经发生的场景,不是设想。

一个中学老师收到一篇作文,写得比这个学生平时好很多。她怀疑用了 AI。她用检测工具查,工具说「疑似 AI 生成 62%」。她找学生谈。学生说:题目是我定的,我先写了一版,然后让 AI 帮我改了三遍,每一遍我都删了一半再自己补。老师问:那这篇作文是你写的吗?学生说:是我们一起写的。老师说:没有「我们」,分数只能给你一个人。学生说:那你说,哪一句是我的,哪一句不是?老师答不上来。检测工具的 62% 也答不上来——它测的是文字像不像机器写的,不是这个学生和这个 AI 三遍来回里发生了什么。

这个场景里,每一个人都在做正确的事。老师按规矩给分,规矩说分数落在一个人头上。学生说的是实话,作文确实是来回三遍做出来的。检测工具做了它能做的事,给了一个百分比。可是三个正确的动作合起来,得不出一个答案,因为问题——「这篇作文是谁写的」——已经是病句了,和「这个家是谁过的」一样。

老师最后怎么办的?她给了一个中间的分数,并且在评语里写:「下次不要用 AI。」这是她能做的唯一的事:回到旧地板上,把复合体的一半赶出去,让剩下的一半可以按老办法打分。这和法院分时间是同一种处理:拆不动,就把拆不动的那一部分放到考场外面去。

但下一次学生还会用,因为用了写得更好,而且以后工作里天天要用。老师下一次还要踩这道缝,再下一次还要踩。一年踩几十次,每一次都只能用「下次不要用」糊一下。糊到什么时候?糊到规矩改的时候。规矩改成什么样?改成能给复合体打分的样子。打分要有东西可量。量什么?这就是本书后面几卷的事。

五 塌了之后站在哪里

地板塌了,人不能悬着。得有另一块。

本书要说的另一块地板是这样一句话:发生的事不拆回一个位置,发生的事是一个复合体的事,复合体有它自己的特征,特征可以描述,可以量,可以比较——量出来的东西可以用来署名、追责、评价。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还很空,因为还没有说复合体的特征是什么、怎么量。那是后面几卷的事。本章只做一件事:把旧地板指出来,把缝指出来,把缝为什么几千年没塌、为什么现在要塌说清楚。

有一件事要先说在前面,免得误会。本书不是说旧地板错了。夫妻俩没离婚的时候,「谁过的」是病句,不需要答;木匠用锤子的时候,「这张桌子是谁做的」答「木匠」没有任何问题,锤子不需要署名。旧地板在这些地方是对的,而且会一直对下去。本书要划的是一条线:在这条线的一边,拆回一个位置照旧管用;在另一边,拆回一个位置拆不动,而且一天拆几十次。 线在哪里,用什么划,是后面的事。本章只说线的两边都存在。

六 一个问题留给后面

读到这里,有一个问题应该已经冒出来了:孩子分不开,AI 分不开,那个分不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二十年的家拆回两个人之后,剩下的、没法归到任何一方的那一部分,它是什么?

法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法院只是给它分了时间。本书要回答它。回答需要三个词,这三个词在第三卷才正式出场。这里只说一句:那个分不开的东西不是神秘的,它是可以数的,只是从来没有人替它记过账——因为从来不需要,因为结算是低频的。

现在需要了。

本章日常案例:离婚法庭。

本章零术语:本章不用「三号位」「分布」「场」「美」「三界」「读数」「复合体」(末节一处「复合体」为预告,不作定义)。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旧范式的前提是什么、它为何一直成立、为何现在失效);命题二、三不压。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