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二章 换答案,还是换问题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修车铺里的两种坏法

汽车开着开着熄火了,送到修车铺。老师傅问的第一句话是:「哪个零件坏了?」这句话几十年管用。火花塞坏了换火花塞,油泵坏了换油泵,找到那个零件,换掉,车就好。修车这一行的全部规矩——报价、保修、追责——都建在这句话上:坏的是一个零件,零件有一个位置,位置上有一个东西可以换。

可是有一种坏法,这句话问不出答案。车时好时坏,单独测每个零件都没问题,装在一起就间歇性熄火。换了火花塞,好了三天,又坏;换了油泵,好了一周,又坏。老师傅把能换的都换了一遍,车还是那样。最后一个年轻的技师说:不是哪个零件坏了,是这几个零件在一起的时候,某个温度下配合不上。

注意这个技师说的不是一个新答案。他不是说「坏的是第八个零件」——他是说,「哪个零件坏了」这个问题在这辆车上问错了。坏的不是一个位置,是几个位置之间的配合。你可以把每个零件都换成新的,配合还是那样,因为配合不在任何一个零件里。

这两种情形,就是本章要分开的两件事。第一种,问题不变,换一个更好的答案:不是火花塞,是油泵。第二种,问题本身变了:不问「哪个坏了」,问「哪几个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了」。前一种叫转移,后一种叫革命。

二 转移是换答案,革命是换问题

「主体是谁」这个问题,也有这两种改法。

第一种改法:以前答「我」,现在答「我和 AI 的复合体」。问题还是那个问题——谁是主体——只是答案换了一个更大的。这一步不难做,而且已经有人做过:三十年前就有人说主体不是孤立的个人,是人和工具、人和环境、人和别人一起构成的。本书前面两篇文章做的基本是这一步:主体从一个人换成一个复合体。这是换答案。

第二种改法:不再问「主体是谁」。因为「谁」这个字已经预设了答案的形状——一个可以指认的东西,一个位置,一个名字。就像「哪个零件坏了」预设了坏的是一个零件。当发生的事是几样东西配合出来的,问「谁」就像问「哪一滴雨下的」,问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这时候要换的不是答案,是问题:不问谁,问这几样东西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配合到什么程度、拆开一样损失多少。

本书要做的是第二种。理由很简单:第一种做完之后,署名、追责、打分这些事一样都办不了。你告诉法院「主体是复合体」,法院问:那房子判给复合体?你告诉出版社「作者是复合体」,出版社问:稿费打给复合体?换答案不改变制度,因为制度要的不是一个更好的答案,制度要的是一个能用的问题——一个问出来之后能接着办事的问题。「哪个零件坏了」能接着办事:找到,换掉,报价。「哪几个配合不上」也能接着办事:找出配合的条件,调整,验证。「主体是谁」在 AI 这里已经接不上事了,所以要换。

三 换问题的三件证明

换答案好证明——新答案解释得更多就行。换问题难证明,因为换问题等于说,几千年来大家问的那个问题问错了。凭什么?

有人专门研究过科学史上换问题的时刻——从「天体为什么绕地球转」换成「天体为什么绕太阳转」,从「物体为什么会停下来」换成「物体为什么会加速」。他总结出一件事:换问题不是因为新答案更好,是因为旧问题积累了太多它自己答不了的例子,多到用旧办法糊不住了。他还指出,换问题之后,旧问题不是被证明为错,而是被证明为一个特例——在某个范围内,旧问题照样能问,答案照样对。牛顿的问题在速度慢的时候照样管用,托勒密的天球在预测日食时照样准。

从这里可以列出换问题要做的三件证明。三件都要做,缺一件就只是换答案。

第一件:列出旧问题答不了的例子。 不是一两个,是一串,而且要证明它们是同一个原因答不了的。修车的例子里,这一串是:换了火花塞好三天又坏、换了油泵好一周又坏、每个零件单测都正常——这些不是三个独立的怪事,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面。本书要列的那一串在第三章和第四章:署名、作业、撞车、离婚、分家、拆伙……每一个都是「谁做的」答不了的地方,而且是同一个原因答不了。

第二件:划出旧问题还能问的范围。 换问题不是宣布旧问题永远错了。「哪个零件坏了」在大多数车上照样管用,只有间歇性的、配合出来的故障才问不了。本书也要划这条线:「谁做的」在哪些地方照样管用——木匠用锤子、一个人写一封信、学生做一道算术题——在哪些地方管不了。线在第五章。

第三件:给出新问题,并证明它能接着办事。 这一件最难,也最要紧。新问题不能只是一句漂亮话,它必须能被法院、出版社、学校拿去用,用了之后能判房子、能付稿费、能打分。修车的例子里,「哪几个零件在什么条件下配合不上」能接着办事:可以测温度,可以调间隙,可以验证。本书的新问题是什么,怎么证明它能用,是第三卷到第七卷的事。这里先说一句:新问题要有东西可量。量不出来的问题接不了事。

四 旧问题变成特例的形状

第二件证明值得多说几句,因为它决定了本书的姿态。

换问题最容易犯的错是把旧问题骂一顿。「主体是单个人」是幻觉,是意识形态,是资产阶级的发明——这种话说了几十年,没有改变任何署名制度,因为骂不解决问题,制度照样要一个名字。换问题的正确做法是相反的:把旧问题保住,然后说清它在什么条件下对。

牛顿没有错。他的定律在速度远小于光速的时候完全对,而且比相对论好用——没有人开车用相对论算刹车距离。相对论做的是说明:牛顿对的那个范围是什么,出了那个范围会差多少。这样一来,牛顿从「唯一正确的」变成了「一个范围内正确的」,他的问题从「物体怎么运动」变成了「低速下物体怎么运动」——问题没有被否定,被加了一个条件。

「谁做的」也是这样。它在一个范围内完全对:当一起做事的那几样东西里,除了人之外的都不会因为这次做事而变、对谁都一样、换了也一样的时候。锤子就是这样:木匠用它二十年,它还是那把锤子;换个木匠用,还是那把锤子;换一把新的,活儿一样。这时候「桌子是谁做的」答「木匠」完全对,把锤子算进去和不算进去结果一样,所以不算。本书要说的不是「其实锤子也做了桌子」——那是抬杠——而是:锤子可以不算,是因为它满足了一些条件;条件破了,就要算。AI 破了那些条件。

所以本书的姿态是:旧问题在它的范围内保留,范围之外换新问题,范围的边界用一个可以测的东西划。这不是革命的软化,是革命本来的形状——真正换掉一个问题的人,从来不是骂它的人,是划出它边界的人。

五 为什么现在

最后一个问题:旧问题答不了的例子,几千年来一直有——离婚、分家、拆伙都不是新事——为什么几千年没换问题,现在要换?

回到修车铺。间歇性故障一直存在,为什么老师傅几十年都靠「哪个零件坏了」过来了?因为间歇性故障少。一百辆车里有一辆是配合出来的问题,老师傅遇到了,把能换的全换一遍,实在不行说「这车有毛病」,车主认了。一辆车的事,糊得过去。现在设想一种新车,一百辆里有九十辆是配合出来的问题,每辆都间歇性熄火,每辆都换遍零件不管用——这时候老师傅的那句话就不能再用了,不是因为它突然错了,是因为它答不了的那种情况从例外变成了常态。

「谁做的」答不了的例子,以前是例外:一辈子离一次婚,分一次家,拆一次伙。现在是常态:一个人每天和 AI 一起做事,每天都要署名、评价、追责,每次都是「这个家是谁过的」。例外可以糊,常态糊不了。第一章说地板一天被踩几十次,说的就是这个。

换问题的时机,不是新答案出现的时候,是旧问题答不了的情况变成常态的时候。这个时机现在到了。

本章日常案例:修车铺的间歇性故障。

本章零术语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旧问题在什么范围内成立、换问题的三件证明负担);命题二、三不压。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