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过马车的人知道,一辆车能不能走直,不看御者一个人。御者手上有缰绳,可两匹马各有各的脾气:一匹听话,一匹犟;一匹往前,一匹总想往路边的草地拐。车走得好,是御者、听话的马、犟马三方达成了一个暂时的平衡;车翻了,通常不是御者不会赶,是三方的平衡塌了。
柏拉图在《斐德罗篇》里,用这辆车讲灵魂。御者是理性,白马是激情——好胜、爱荣誉、听得进道理,黑马是欲望——贪吃、贪色、拉不住。灵魂就是这三样在一辆车上。在《理想国》第四卷里他又把同一件事讲了一遍,换了个说法:灵魂分理性、激情、欲望三部分,一个人是正义的,就是三部分各司其职、互不僭越——理性做主,激情辅佐,欲望服从。他说这叫灵魂的和谐,就像琴弦调准了音。
这是西方哲学史上第一张主体的结构图,而且是一张三分图。本书要说的是:这张图已经是三号位的草图了,只是他把御者当成了主体。
先看三部分各对应什么。理性的工作是定次序——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哪个目标高哪个低,这是场。激情是好胜、爱荣誉、怕羞耻——荣誉和羞耻都来自他人的眼光,激情是灵魂里对关系最敏感的那一部分,是分布的位置。欲望是身体对世界的直接反应——饿、渴、快感,它和世界合不合拍,是美的位置。三部分各司其职叫正义,正义就是和谐——这一句直接是美的定义。
柏拉图看见了三样东西,而且看见了三样东西的和谐是一个人成为一个人的条件。他没有看见的是:这三样东西是一辆车的属性,不是御者的属性。
柏拉图约掉的不是三项中的某一项——三项他都有。他约掉的是三项的平等。
他把御者立为主体。理性是灵魂的本性,激情和欲望是灵魂被身体拖累后长出来的东西;理性是不朽的,另两部分是会死的;理性做主是正义,理性被推翻是堕落。于是三分图变成了一个等级图:御者在上,两匹马在下,主体是御者,马是御者的负担。
用本书的话说,他把场立为主体,把分布和美降为需要被场管住的东西。这是残差命名的第一次出现,而且是最早的那种形式:不是把三号位约掉之后给空位起名,而是把三号位中的一项抬起来,宣布它就是主体,另两项是主体的附属。后来笛卡尔的「我思」、康德的统觉,都是把场(次序、结构、连接)抬成主体这一步的更精细的版本。柏拉图开了头。
剩下的空位叫「灵魂」。灵魂在柏拉图那里有两层:一层是三分的、在身体里的、会被欲望拖累的灵魂;另一层是纯粹的、不朽的、只有理性的灵魂——身体死了它还在,它会转世,它在出生前见过理念。第二层灵魂就是残差:把分布和美(都是和身体、和他人、和世界打交道才有的东西)约掉之后,剩下的那个只有次序的东西。他给它起名叫灵魂,并且说它是真正的自我。
有一个细节说明他自己知道这里有问题。《理想国》里他讲,正义的人是三部分和谐的人——不是理性独大的人。如果理性独大就是正义,那不需要讲和谐,讲服从就够了。他讲和谐,说明他看见了三部分缺一不可:没有激情,理性没有力量去执行;没有欲望,人活不下去。可他又说理性是本性、另两部分是负担。这两句话在同一本书里,他没有调和。这和休谟的附录是同一种诚实:看见了三项缺一不可,又把其中一项抬成了主体,然后留下一个没填的缝。
柏拉图的雅典是一个器具隐形得最彻底的地方,因为那里的器具是人。
亚里士多德后来把奴隶定义为「有生命的工具」,这不是他的发明,是他那个世界的常识。一个雅典公民的日常活动——种地、做饭、抄书、赶车——大部分由奴隶完成;公民「做」的事,是由公民加奴隶的复合体做的,而奴隶在记账时不算。这是本书第四章收纳词的最古老的一个版本:不是给复合体起一个词,而是把复合体的一部分定义为不算数的东西。奴隶对任何主人都是同一种工具(主体间同一性),奴隶不因互动而改变(在主人眼里),于是奴隶的三号位读数是常数,约掉,剩下的叫公民。
在这样的世界里,把灵魂里的「御者」立为主体,是自然的——公民就是城邦的御者,奴隶和女人是马。柏拉图自己说了这一层:灵魂的三分对应城邦的三个阶级,理性对应统治者,激情对应卫士,欲望对应生产者。灵魂的等级图是城邦等级图的投影。御者做主,因为在城邦里御者本来就做主。
所以他不是看不见分布和美,他生活的制度替他约掉了。一个每天由奴隶服侍的人,看不见器具,就像一个每天穿鞋的人看不见鞋。柏拉图看见了灵魂有三部分,这已经比他的时代多看见了很多;他没有看见三部分平等,因为在他的城邦里,三个阶级从来不平等。
本书与柏拉图分手的那一句话是:御者不是主体,三者的和谐才是。
判决实验就在他的马车上。柏拉图说,御者是主体,马是负担。那么换御者和换马,哪个损失大?按柏拉图,换御者损失大——理性是灵魂的本性,换了理性就是换了人;换马损失小——激情和欲望是身体附带的,换一副身体,灵魂还是那个灵魂,所以他相信转世。按本书,两种替换都是替换,损失落在哪里要测:换一个御者,如果两匹马还是那两匹马,车的走法多半还认得出来,因为马的脾气定了车的大半;换两匹马,御者手上的缰绳技巧一半用不上,因为技巧是对着那两匹马练出来的。
这个实验今天可以做。把「御者」读成一个人的推理方式,把「马」读成他的关系敏感和他的直觉——三样东西在一个人身上磨了几十年。柏拉图预言:换掉推理方式,人就不是那个人了;换掉关系和直觉,人还是那个人。日常经验说的相反:一个人学会了新的推理方法,朋友说「他还是他」;一个人经历了一场大变故,关系和直觉全变了,朋友说「他变了一个人」。人们认人,认的不是御者,认的是三者的配合。
再往前一步。柏拉图说正义是三部分的和谐,和谐是一个状态——有或者没有。本书说和谐是一个读数——多或者少,而且可以问:和谐是哪两部分之间的?御者和白马配合得好,御者和黑马配合得差,车走得歪;三者都配合得好,车走得直;三者都配合得差但差得一样,车也走得直,只是慢。柏拉图的和谐没有这些分辨,因为他不量。本书的美(统一、多样、和谐)要量的正是这个:三份显现之间的对应有多紧。
柏拉图留给本书的,是三分。
在他之前,灵魂是一个东西,或者是一口气。他第一个说灵魂有三部分,而且三部分各有各的功能、各有各的对象、可以互相冲突。没有这一步,后来的每一个人都只能在「一个」上做文章——一个思、一个意志、一个统觉。三分让主体成了一个可以有内部结构的东西,而有内部结构的东西才可能有读数:一个东西没有读数,三个东西之间的关系可以有。本书的三号位不是从柏拉图来的,但「主体是三样东西的关系」这个形状,最早是他画的。
第二件东西是和谐即正义。他第一个把主体的好坏定义为内部各部分的合拍程度,而不是某一部分的强弱。这是美作为读数的祖先:本书说美是统一、多样、和谐,柏拉图说正义是三部分各司其职而不僭越——多样(三部分不同)、统一(一个灵魂)、和谐(不僭越)。他只是没有把和谐当成可以多可以少的东西。
第三件东西是那辆车。它提醒本书一件事:主体的三样成分里,总有一样会被抬成主体,另两样会被降为负担——柏拉图抬的是御者,后来的人抬的也是御者。而每一次抬,都是因为抬的那个人生活在一个某一项读数为常数的世界里。本书的工作不是把御者拉下来换一匹马上去,是把三样放回平等,然后量。
本章分离线一句:柏拉图说御者(理性)是主体、马是负担;本书说三者的和谐才是主体,且和谐可量——判决=换御者与换马,人们认人时认的是哪一样。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这一家看见了三号位的哪一项、约掉了哪一项、残差叫什么)。
本章日常物:马车。
本章可引原句核验:《斐德罗篇》246a–254e(御者与两马);《理想国》第四卷 435–444(灵魂三分、正义即和谐);亚里士多德《政治学》1253b(奴隶为有生命的工具)。本章引述为转述,非原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