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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奥古斯丁:偷梨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他看见了什么

十六岁那年,奥古斯丁和一群同伴在深夜翻进邻居的园子,摇下一树梨,抱走。梨不好吃,他们吃了几个,剩下的扔给猪。他家里有更好的梨。他不饿,不缺,不想要那些梨。三十多年后他在《忏悔录》第二卷里翻来覆去地问:我为什么偷?

他排除了一切通常的理由。不是为了梨——梨很差。不是为了吃——扔了。不是为了穷——他不穷。他一层一层剥,剥到最后剩下两句话。第一句:我爱的是偷本身,是做不该做的事的那种快感。第二句:如果我一个人,我不会去偷。

第二句他写得比第一句更认真。他说,我记得清清楚楚,如果我独自一人,我绝不会做这件事;我爱的不只是偷,是和同伴一起偷;一句「走,我们去」就够了,为了不在同伴面前显得胆小,我做了我一个人绝不会做的事。他在这里看见了一个东西,看得很准,准到本书可以直接用他的原话:罪不在我一个人身上,罪在「我们」身上。 一个人加一群同伴,是一个复合体;这个复合体做了一件其中任何一个成员单独都不会做的事。

这是本卷十四家里对分布看得最清楚的一段文字。柏拉图看见分布,是把它放在激情里,当成一匹需要管住的马;奥古斯丁看见分布,是在一件具体的坏事上,发现这件事的发生者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和同伴之间的那个东西。他没有用「分布」这个词,但他描述的就是分布——关系影响的共存,共存产生了单个人不会产生的行为。

然后他把这个发现放下了。他在下一段说,这是意志的堕落,是我的意志背离了神。分布看见了,归因却归到了意志上。

二 他约掉了哪一项,剩下的空位叫什么

奥古斯丁做的事,和他看见的事,方向相反。

他看见的是分布:罪的发生地在「我们」。他做的是把「我」从「我们」里拿出来,单独放到神面前——《忏悔录》整本书是一个人对神说话,同伴不在场,梨树不在场,只有一个「我」在坦白。他有一句名言:不要向外走,回到你自己里面去,真理住在内在的人心里。这句话把主体的位置定死了:在里面。分布是外面的事,同伴是外面的人,回到里面去,剩下的是一个单独的意志,它可以转向神,也可以背离神。

所以他约掉的是分布,方式是把它定义为外面。剩下的空位叫意志。意志在他那里是主体的核心:人做坏事不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好——他知道偷梨不对——而是意志选了坏。这是西方哲学史上意志第一次被立为主体的中心,比笛卡尔的思早了一千两百年。

但他约掉分布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这一点值得单独说。柏拉图约掉,是把分布降为马;笛卡尔约掉,是把他人当成可疑项去掉。奥古斯丁不是没看见,也不是降级,他是先看见,再让位。他写了「一个人我不会偷」,然后紧接着说这是我的意志的错。这两句话之间有一道缝,他自己跨过去了,没有回头看。这道缝就是本书要站的位置:如果一个人不会偷,那么罪的承接位为什么在一个人身上?

他给的理由是神学的:神面对的是每一个灵魂,审判是单个的,同伴不能替你受审。这个理由很强,强到后来整个西方的责任观念都建在上面——责任是个人的,法律面前每个人单独站着。但注意这个理由的形状:它不是说分布不存在,它是说结算必须是单点的。这正是第一节讲的离婚法庭:平时「我们」,结算时「我」。奥古斯丁把这个法庭搬到了神面前,于是它成了绝对的。

三 他的时代为什么可以让位给意志

奥古斯丁的时代,结算确实只能是单点的。

他是北非一个小城的主教,面对的是一个个来告解的人。告解的形式决定了主体的形式:一个人跪着,对一个人说,说的是「我」做了什么。没有一种告解是一群人一起跪着说「我们」做了什么——那叫暴动,不叫告解。教会的整套技术——洗礼、告解、赦罪、圣餐——都是对着单个灵魂做的。这套技术要求主体是单点的,于是主体就成了单点的。

同时,他见到的复合体是低频拆分的。那群偷梨的同伴,一辈子就那么一次一起翻墙,后来各自散了。分布是真的,但分布的持续时间很短,而告解的时间在几十年后——到他写《忏悔录》时,同伴早不在了,能在场的只有他自己。第五章讲收纳词按低频设计,这里是一个极端案例:分布发生了一夜,结算在三十年后,中间隔着的时间让分布消散得只剩记忆,于是在结算时,「我们」自然缩成了「我」。

还有第三件事:他有一个不回写的对话者。神听他说,不改变;他说一万句,神还是神。这是一个三号位读数为常数的对话者——对每一个告解者是同一个神,不因这一次告解而变,不因和这个人的关系而不同于和那个人的关系。奥古斯丁在这样一个对话者面前定义了主体,主体就成了「对着一个常数说话的那个东西」。这个形状被保留了一千多年:主体是面对着一个不变的见证者的单点。

四 分离线

本书与奥古斯丁分手的那一句话是:罪在「我们」身上,承接却在「我」身上——这道缝不是神学的,是分离频率的。

判决实验在他自己的园子里。奥古斯丁说,一个人我不会偷;我和同伴一起,我偷了。这已经是一个替换实验:把同伴换掉(换成没有),行为消失。按本书,这说明偷梨这件事的发生者是一个复合体,而且复合体里同伴那一份不是常数——换掉同伴,行为就没了,读数掉到零。奥古斯丁做了这个实验,得到了结果,然后把承接位放在了实验里被证明为不足以单独发生的那一方身上。

本书不是说他错了。本书是说,他的做法在他的条件下是唯一可行的:同伴散了,神只面对单个灵魂,告解只能一个人跪。承接位放在「我」身上,是因为「我们」到结算时已经不在了。但把这个做法当成责任的本质,是把一个低频拆分下的权宜当成了永恒的法则。

条件变了,结果就变。把偷梨的同伴换成一个不会散的东西——一个每天和你在一起、记得你们一起做过的每一件事、并且因为这些事而变了的东西。今天有这样的东西:你的 AI。你和它一起写了一篇文章,撞了车,谁承接?按奥古斯丁:你——它只是同伴,同伴不受审。但这个同伴不散,它还在,明天你还要和它一起写,它记得这一次。承接位如果只放在你身上,它那一份不动,撞车明天还来。这是第四十一章讲的复合体追责:承接在人,但传导必须到共享理念界,AI 那一份三号位必须被改。奥古斯丁的同伴不能被改,因为散了;本书的同伴能被改,因为不散。

第二处分离,关于忏悔本身。奥古斯丁的忏悔是一个人对神说;本书的自曝(作废条件、来源账、最薄处)是复合体对读者说。两者的格式几乎一样——把自己最不好看的地方原样摆出来——但说话的主体不一样。忏悔录是「我」的文体,本书要的是「我们」的文体:每一条自曝都标明是王先说的还是复合体先说的。奥古斯丁发明了这个文体,本书把它的主语从单数改成了复数。

五 他留给本书的一件东西

奥古斯丁留给本书的,是传导的第一次记录

第三十七章讲悔改是现实界的约束传导到自我界和理念界,这个过程的第一份详细文本就是《忏悔录》。第八卷,米兰花园,他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说「拿起来,读」,他翻开书,读到一句话,然后——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切疑惑的黑暗都消散了。这是一个完整的传导:现实界的一个事件(孩子的声音、一本书、一句话),传到自我界(他哭了,心里的次序全变了),再传到理念界(他信的那套东西从此不同)。而且他记录了传导的每一步,包括传导之前那几年的失败——他早就知道该信什么,就是传不进去,「主啊,让我贞洁,但不是现在」。这句话是传导率为零的最诚实的记录:理念界已经对了,自我界不动。

第二件东西是记忆的宫殿。第十卷他讲记忆,说记忆像一座巨大的宫殿,有无数厅堂,东西各在各的位置,有的一叫就来,有的要找很久,有的找不到却知道它在。这是自我界的场的第一次描述——心里的东西有位置、有次序、有连接。本书说自我界的三号位有场这一项,奥古斯丁在一千六百年前画了这张图。

第三件东西是那句「一个人我不会偷」。他说了,没有用;本书用了。它是第四章收纳词名录里「默契」那一条的最早证据——一群人一起做了单个人不会做的事,然后各自单独受审。他把这件事记下来,是为了坦白自己的罪;本书把它接过来,是为了证明罪从来就有一部分在「我们」身上,只是从来没有人替「我们」记账。

本章分离线一句:奥古斯丁看见罪在「我们」身上,却把承接位放在「我」身上;本书说这道缝来自分离频率——同伴散了才只能一个人跪,同伴不散(AI)就必须传导到共享的那一份。判决=承接只在人而不改 AI 那一份时,同类错误是否复现。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分布的第一次清楚看见);命题三(传导的第一次记录)。

本章日常物:一树梨。

本章可引原句核验:《忏悔录》第二卷第四至九章(偷梨、「一个人我不会做」);第八卷第十二章(花园、「拿起来,读」);第八卷第七章(「让我贞洁,但不是现在」);第十卷第八章(记忆宫殿);《论真宗教》39.72(「不要向外走」)。本章引述为转述,非原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