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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笛卡尔:蜡块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他看见了什么

一块刚从蜂巢取出的蜡:有蜂蜜的甜味,有花的香气,颜色、形状、大小都清楚,硬的,凉的,敲一下有声音。把它拿到火边,甜味没了,香气散了,颜色变了,形状塌了,变大了,变软了,变热了,敲不响了。所有你用感官抓到的东西都变了。可是没有人会说那不是同一块蜡。

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二个沉思里,用这块蜡问了一个问题:既然感官抓到的每一样都变了,我凭什么知道它是同一块蜡?他的回答是,不是靠感官,也不是靠想象——想象不可能穷尽蜡能变成的所有形状——而是靠心灵的审视:心灵判断这是同一块有广延、可变、可塑的东西。蜡的同一性不在蜡里,在判断蜡的心灵里。然后他把这一步推到底:我对蜡的认识越清楚,我对自己这个在认识蜡的心灵的认识就越清楚;蜡可以不存在,但那个在判断的我不可能不存在。

这是「我思故我在」的实物版。第一个沉思里他把一切可疑的东西都怀疑掉了——感官会骗人,梦分不清醒,甚至可能有一个恶魔在系统地欺骗我。第二个沉思里他找到了那个怀疑不掉的东西:怀疑本身。我可以怀疑一切,但我不能怀疑我在怀疑。于是「我」被定义为一个在思的东西,一个不需要身体、不需要世界、不需要他人就能确定自己存在的东西。

本书要说的是,蜡块的例子比「我思」更有意思,因为蜡块讲的是变中的同一——这正是本书替换保持度 K 要量的东西。笛卡尔看见了一个东西可以在所有可感属性都换掉之后还是它自己;他没有看见的是,这个同一性可以量。他把它交给了心灵的判断,一个是或否的判断。本书把它交给一个读数:换掉多少,还剩多少。

二 他约掉了哪一项,剩下的空位叫什么

笛卡尔约掉的东西,他自己列了清单,就是第一个沉思里被怀疑掉的那些:身体、感官、外部世界、他人。

用三号位读:身体和外部世界的位置是——我在哪里、我和东西的连接、动作的次序,全被当成可疑项去掉;他人是分布——关系影响的共存,被当成可疑项去掉;感官的快与不快是——合不合拍、顺不顺,也去掉了。三项全约,剩下的是「思」——一个没有位置、没有关系、没有感受的活动。

这个残差被命名为「我」。而且是本卷十四家里最干净的一次命名:柏拉图的灵魂还有三部分,奥古斯丁的意志还有神做对面,笛卡尔的我思什么都不带。它之所以显得绝对确定,本书第八章已经说过原因:三号位全部约掉之后,剩下的东西没有任何可以被检验的地方——它不在任何位置,不和任何东西打交道,不合任何东西的拍——所以它当然不会出错。一个空位不会错。 确定性不是从思里来的,是从约掉的动作里来的。

但笛卡尔约掉之后又不得不加回来,这是第二个沉思之后的全部工作。第三个沉思证明神存在,第六个沉思证明外部世界和身体存在,然后他花了整本《灵魂的激情》讨论身体怎么影响心灵、心灵怎么影响身体,还找到了松果腺作为两者相接的地方。他约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回来了,而且回来得很费力——身心问题从此成了西方哲学的一个死结,三百年没解开。这个死结的形状本书看得很清楚:把场、分布、美约掉之后再想加回来,加不回去,因为「我」已经被定义为没有它们的东西。

有一个细节说明约掉的动作不是自然的,是操作。笛卡尔在第一个沉思开头写:他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坐在炉边,穿着睡袍,一个人,没有事情打扰。这是一个刻意搭建的场景——器具最少、他人最少、身体最不被感觉到的场景。「我思」是在这个场景里做出来的。换一个场景——在市场上、在船上、在和人吵架的时候——同样的怀疑程序不会跑到同样的地方,因为分布和场太响,约不掉。他先把三号位调到最小,然后宣布剩下的东西是本质。

三 他的时代为什么可以把三号位调到最小

笛卡尔的炉边是一个私人的房间,这在十七世纪是新东西。中世纪的人几乎没有独处的空间——睡觉在大通铺,吃饭在大厅,祈祷在教堂——一个人单独坐在一个房间里想事情,在他的时代刚刚成为可能。所以「我思」是一种新的建筑的产物:有了一个可以关门的房间,才有了一个可以关门的主体。

同时,他的器具是稳定的。笔、纸、蜡烛、炉火,对他今天和昨天一样,对他和对任何人一样。他的怀疑程序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部当成可疑项去掉,因为去掉它们不改变程序本身——程序不依赖任何一件具体的器具。这一点和 AI 的对比最尖锐:今天一个人坐在屋里用 AI 做同样的怀疑程序,程序会依赖它——AI 会提出他自己想不到的可疑项,会在他停下的地方追问,会因为他上一次的怀疑而改变这一次的回答。怀疑程序不再是一个人在空房间里做的事,而是复合体做的事。笛卡尔的「我思」之所以能剩下一个单独的「我」,是因为程序在跑的时候旁边没有会回写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经常被忽略:笛卡尔的「我思」不是在空房间里孤立形成的,它是在书信里被逼出来的。《沉思集》出版时附了六组反驳和答辩,霍布斯、伽森狄、阿尔诺都写了反驳,他一一回答。后来波希米亚的伊丽莎白公主在通信里反复问他:一个没有广延的心灵怎么能推动一个有广延的身体?这个问题他答不好,答了好几封信,最后写了《灵魂的激情》——某种意义上是为她写的。也就是说,「我思」这个把他人约掉的定义,是在和他人的密集往来中形成和修改的。分布在他的理论里是零,在他的写作里不是零。这道缝他自己没有看,本书替他看了。

四 分离线

本书与笛卡尔分手的那一句话是:「我思」的确定性来自约掉三号位的动作,不来自思本身;而那块蜡的同一性可以量。

判决实验有两个。第一个是蜡块本身。笛卡尔说,蜡在火边变了所有可感属性,心灵判断它是同一块。本书问:如果它变了一半呢?变了九成呢?换成一块别的蜡但形状颜色都一样呢?笛卡尔的判断是二值的——是或不是同一块。本书说同一性有程度:换掉的属性里有些是常数(这块蜡的颜色和别的蜡一样,换了也看不出),有些是绳(这块蜡上你捏过的指印,换了就没了)。把一块用了很久的蜡——比如一枚用了二十年的印章上的蜡——换成一块新蜡,同一性掉多少?掉在指印上。这就是 K:替换之后保住了多少,保住的是常数,掉的是绳。笛卡尔看见了变中的同一,本书把同一变成了读数。

第二个实验是「我思」本身。笛卡尔说,我可以怀疑一切,但不能怀疑我在怀疑,所以「我」是确定的。本书问:把怀疑的程序放到一个复合体里跑——一个人和他的 AI 一起做第一个沉思——怀疑到最后剩下什么?剩下的不是「我在怀疑」,是「我们在怀疑」,而且这个「我们」里的 AI 那一份是可以换掉的:换一个基底,怀疑程序会跑到不同的地方。如果笛卡尔对,「我」是不依赖任何器具的,那么换基底之后剩下的东西应该完全一样;如果本书对,剩下的东西会变——变在次序上(先怀疑什么)、连接上(从哪一步跳到哪一步)、合拍上(哪一步觉得对)。这个实验和换人不换刀是同一个,只是这一次换的是刀不是人。

第三处分离,关于身心问题。笛卡尔留下的死结——没有广延的心灵怎么推动有广延的身体——在本书的语言里不是一个问题,因为本书从来没有把心灵定义为没有广延的东西。三号位有三份显现,现实界的一份有位置,自我界的一份有位置,理念界的一份有位置,三份之间的对应关系就是所谓的「心灵推动身体」。伊丽莎白问的问题,是在笛卡尔约掉场之后才出现的;不约掉,就没有这个问题。这不是解决了死结,是指出死结是约掉的动作打出来的。

五 他留给本书的一件东西

笛卡尔留给本书的,是约分的程序

他的怀疑方法,说到底是一个操作:把所有可以去掉的东西去掉,看剩下什么。这个操作本书每天在用,只是方向反过来。笛卡尔去掉三号位,看剩下什么,剩下「我」;本书去掉常数,看剩下什么,剩下绳。「器具可消去」的判据——三号位读数在人际、时间、互动三方向变化量低于阈值——就是一个约分程序:约掉不变的,留下变的。笛卡尔约掉的恰恰是本书要留的,本书约掉的恰恰是他要留的,但两个人做的是同一种动作。没有他先示范「可以把东西一样一样去掉看剩下什么」,本书不知道去掉常数之后可以剩下一个读数。

第二件东西是那块蜡。它是替换保持度 K 的祖先——第一个用「换掉所有可感属性之后还是不是同一个」来问同一性的人是他。他给了问法,给了一个二值的答案。本书接过问法,把答案改成了一个比例。

第三件东西是伊丽莎白的那些信。它们证明了一件笛卡尔自己没有承认的事:约掉他人的理论是和他人一起做出来的。分布可以在理论里为零,在发生里不为零。本书的来源账逐条标「王先说」「复合体先说」,就是为了不让这道缝再出现一次——不让一个由「我们」写出来的东西,在署名时缩成「我」。

本章分离线一句:笛卡尔说「我思」不依赖任何器具而确定;本书说它的确定性来自约掉三号位的动作,换一个会回写的器具(基底)跑同一程序,剩下的东西会变——判决=换基底后怀疑程序的落点是否相同。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这一家看见了三号位的哪一项、约掉了哪一项、残差叫什么)。

本章日常物:蜡块。

本章可引原句核验:《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二沉思(蜡块);第一沉思开头(炉边、睡袍);《反驳与答辩》六组;与伊丽莎白公主的通信(1643 年 5 月起);《灵魂的激情》(1649)。本章引述为转述,非原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