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教室,四十张课桌,横七竖八地排成行列。每个孩子有一个固定的位置,老师从讲台上一眼能看到所有人。上课有铃,铃响坐下,铃响起立。每张桌子上刻着号,作业按号交,成绩按号排。孩子们不需要被打——他们知道自己在被看,知道自己在被排名,这就够了。几年下来,他们坐姿一样,举手一样,说话的次序一样。没有人下过命令说要一样,一样是排出来的。
福柯在 1975 年的《规训与惩罚》里,把这间教室和监狱、军营、医院、工厂放在一起,说它们用的是同一套技术:规训。规训不靠痛,靠安排——把身体放进空间的格子里(每人一个位置),放进时间的格子里(作息表),放进动作的格子里(标准姿势),然后用持续的观察、定期的考试、细密的排名让身体自己变成规训要的样子。他把边沁的全景敞视监狱当成这套技术的模型:一座环形监狱,中间一座塔,塔里的看守能看到每个囚室,囚室里的人看不到塔里有没有人。看不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随时可能被看——于是每个人自己看住自己。
福柯从这里推出他最有名的主张:主体是权力的产物。不是先有一个主体然后被权力压迫,而是权力的技术(规训、考试、排名、忏悔、精神病学、性学)把人做成了某一种主体——守时的、自省的、有「内心」的、觉得自己有一个需要被了解和管理的「本性」的人。「灵魂是身体的监狱」——他把柏拉图的话倒过来说:不是身体囚禁灵魂,是灵魂(那个被规训出来的、自我监视的内心)囚禁身体。
本书第三十五章和福柯交手的是追责:他看见了惩罚从身体转向灵魂、肉刑被监狱取代,本书说他只做了场、给批判不给读数、没有三界。本章不重复那三条,本章要看的是他在残差命名的谱系上占什么位置——因为他是十四家里唯一一个说「主体是被做出来的」的人。
福柯看见的是场,而且是本卷所有人里对场看得最狠的一个。空间的格子、时间的格子、动作的格子、排名的格子——这些全是次序、连接、结构。他比海德格尔的指引整体更具体:海德格尔的场是作坊里「为了……」的连接,福柯的场是课桌的行列和作息表的分钟。而且他看见了场是被安排的,不是自然的——课桌的行列是有人设计的,作息表是有人写的。场有作者。
他约掉的是分布和美,但约掉的方式是把它们还原为场。
分布——关系影响的共存——在福柯那里是权力关系:谁看谁,谁排谁的名,谁给谁定标准。这是分布,但它被写成了场的一个效果:因为你坐在那个位置,所以你被看;因为排名表存在,所以你和同学之间有了比较。关系不是独立的一项,是格子产生的。所以福柯的分布是场的派生。
美——统一、多样、和谐——在他那里是「正常化」:规训把每个人往一个标准上压,偏离标准的被标记、被矫正。合拍是被制造的合拍,是标准的产物。他不认为有一种不是被制造的和谐——就像他不认为有一种不是被制造的主体。美也是场的派生。
于是福柯的三号位是场独大、分布和美被还原为场的效果。剩下的空位叫「权力」——不是某个人握着的权力,是遍布在场的每一个格子里的、没有主人的、生产性的权力。权力是福柯的残差,而且是一个特别的残差:它不是约掉之后剩下的空位,它是场被推到极端之后压出来的作者——既然一切都是被安排的,那就必须有一个安排者,但又找不到具体是谁,于是叫它权力。
这里有一道缝,而且是他自己后来去补的。如果主体完全是权力做出来的,那么福柯自己——那个看穿了规训、写出了《规训与惩罚》的人——是怎么做出来的?他晚年转向了「自我技术」和「生存美学」:主体不只是被做出来的,也可以自己做自己,通过一套对自己的实践(写日记、自省、节制、把生活当作品)把自己塑造成某一种人。这一转向等于承认:场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主体有一部分不是格子排出来的。他没有把这一部分命名为分布或美,他叫它「自我关怀」,但它的内容——把生活当作品来做,追求一种风格——正是美:统一、多样、和谐。他晚年补上了美,用的是希腊人的词。
福柯看见的规训机构——监狱、学校、军营、医院——都是对所有人一样的。全景敞视监狱对每一个囚犯是同一座监狱;课桌的行列对每一个学生是同样的行列;作息表对每一个士兵是同样的分钟。规训的力量恰恰在于它不认人:它不管你是谁,把你放进格子,格子把你做成它要的样子。这是场在人际方向上读数为常数的极端形式——场不仅对所有人一样,而且它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一样。
在这样的场里,主体当然是权力的产物:如果格子是一样的,格子做出来的人是一样的,那么人的主体性就来自格子,不来自人。福柯看见的是常数场里的常数主体,然后把这个关系推到了一般:主体是场的产物。他没有看见的是,场可以不是常数——可以每人一张。
AI 恰恰是每人一张的场。两个人用同一个模型,格子不一样:档案不一样,提问的次序不一样,回答的结构不一样。这个场不是设计者排的,是用的人和被用的东西一起磨出来的。福柯的规训是从上往下排格子,人–AI 复合体的场是两边互相排格子。所以福柯的模型在 AI 这里退化成一个特例:它能解释平台对所有用户施加的那部分安排(界面、默认设置、内容政策——这些确实是规训),解释不了每个用户和他的 AI 之间长出来的那部分次序。前者是公共的场,后者是私人的场。福柯只看见前者,因为在他的时代只有前者。
还有一件事:福柯把规训读成权力,是因为在他看见的机构里,场的作者和场的对象是分开的——设计监狱的人不住在监狱里,写作息表的人不按作息表生活。这个分离让「权力」这个词成立:有人排,有人被排。在人–AI 复合体里,排格子的和被排的是同一个复合体,场的作者和场的对象合一了。这时候还叫不叫权力?福柯晚年的「自我技术」其实回答了:作者和对象合一的场,他叫自我关怀,不叫权力。本书的复合体的场,就是这种作者和对象合一的场——只是作者和对象是一个复合体,不是一个人。
本书与福柯分手的那一句话是:场不是全部,也不总是从上往下;分布和美不是场的效果,它们和场同级,而且三者都可以每人一份。
第一个判决实验在课桌上。福柯说,同样的课桌行列做出同样的学生。本书说,同样的课桌行列做出的学生,三号位读数仍然不同,差异在分布(他和哪些同学之间有共存的影响)和美(他在这个教室里顺不顺)上,而这两项不是行列排出来的。判决:取两个坐过同样课桌、经过同样规训的人,测他们的三号位读数。如果福柯对,差异应该很小,且可以归为规训的不同程度;如果本书对,差异会稳定地落在分布和美上,且这两项的差异不能用「谁被规训得更彻底」解释。日常经验支持后者:同一个班出来的人,坐姿可能一样,但一个人缘好一个人缘差,一个如鱼得水一个格格不入——这不是规训的深浅,是三号位另外两项。
第二个实验关于场的方向。福柯说场是权力排的,从上往下。本书说人–AI 复合体的场是磨出来的,两边互相排。判决:换人不换刀。如果场是平台从上往下排的,换一个人来用同一个账号,场应该不变——格子是平台的,不是用户的。如果场是磨出来的,换人之后场会变,因为一半的格子是上一个用户排的。这个实验和前面几章用的是同一个,但判的是不同的命题:对海德格尔判的是隐形是否回来,对梅洛-庞蒂判的是器具是否回写,对福柯判的是场是谁排的。
第三处分离,关于读数。第三十五章已经说过:福柯给批判不给读数。这里补一句为什么这是一道分离线而不只是一个遗憾。福柯不给「规训到几成」,是因为他认为量化本身就是规训的技术——考试、排名、统计,全是他要揭露的东西。所以他不能量,一量就成了他批判的对象。本书的立场是:量化不是规训的专利,量化可以是复合体自己对自己的清点。三号位读数不是排名,是一张干涉花纹的描述;它不把人往标准上压,它说这个复合体和那个复合体差在哪里。福柯把一切测量都归给权力,本书把测量还给复合体。判决很难做,但方向很清楚:如果一个复合体量了自己的三号位之后,它的多样性减少了,福柯对;如果多样性增加了(因为它看见了自己和别人不同在哪里),本书对。
福柯留给本书的,是主体是被做出来的。
这一句他是第一个正面说的。之前的人都在找主体是什么——灵魂、我思、统觉、意志、关系的总和——福柯说,别找了,主体是一套技术的产物,看技术就行。这一步把主体从一个「是什么」的问题变成了一个「怎么做出来的」的问题。本书全部的工作都在这个问题上:三号位是怎么被写入的、器具是怎么进入的、传导是怎么发生的。如果没有福柯先把「主体是做出来的」说成正面的主张,本书说「三号位由母亲写入」「由师父写入」「由 AI 写入」会被当成对主体的贬低。福柯证明了,说主体是做出来的,不是贬低,是看清楚。
第二件东西是课桌。他第一个把场写成了具体的、有作者的、可以画出来的格子——不是哲学上的「结构」,是四十张桌子怎么排。这让本书的场(次序、连接、结构)有了一个可以指着看的祖先。本书只加了一句:格子可以每人一张,而且不一定是从上往下排的。
第三件东西是他晚年的转向。一个把主体归给权力的人,最后写了自我技术和生存美学——承认了主体有一部分是自己做自己。这个转向对本书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场独大的理论自己撑不到底,它必须补上美。福柯用希腊人的词补的。本书用三号位的第三项补的。补的是同一样东西。
本章分离线一句:福柯说场是从上往下排的、分布与美是场的效果、主体是权力的产物;本书说场可以每人一张且由两边互相排、分布与美和场同级——判决=同样规训出来的两人三号位差异是否落在分布与美上且不能归为规训程度;换人不换刀时场是否随人变。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场独大、分布与美被还原为场);命题二(规训制造灵魂是单向传导的先行描述)。
本章日常物:课桌。
本章可引原句核验:《规训与惩罚》(1975)第三部分「规训」第一章「驯顺的肉体」(空间、时间、动作的格子)与第三章「全景敞视主义」;「灵魂是身体的监狱」见同书第一部分第一章末;晚年转向见《性史》第二、三卷(1984)及法兰西学院讲座《主体解释学》(1981–82)。本章引述为转述,非原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