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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休谟:一捆柴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他看见了什么

冬天烧炉子的人都知道,柴不是一根一根烧的,是一捆一捆烧的。一捆柴,拆开来是二三十根,各不相同:粗的细的,干的潮的,松木杉木。把它们捆在一起的,是一根草绳。草绳一解,柴就散在地上,还是那二三十根,一根不少。你找不到一个东西叫「这捆柴」,除了那些柴本身。

休谟在 1739 年做的事,就是解开那根草绳。

他的方法很老实:向内看。他说,每当我进到自己内心去找那个叫「我」的东西,我碰到的总是某一个具体的知觉——冷或热,亮或暗,爱或恨,痛或快。我从来没有在这些知觉之外抓到过一个「我」,也从来没有在没有任何知觉的时候观察到什么。于是他下了那个著名的结论:所谓自我,不过是一束或一堆知觉,它们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彼此接续,处在永远的流变之中。

这句话把两千年的一样东西拆掉了。从柏拉图的御者到笛卡尔的思者,主体一直是一个东西——一个在知觉背后的、拥有知觉的、比知觉更持久的东西。休谟说,没有背后。知觉就是全部,「我」是这些知觉的一个总称,就像「这捆柴」是那二三十根柴的一个总称。

这一步和本书第八章做的事,方向完全一致。本书说,旧范式的「我」是三号位读数减去常数之后的残差,是一个空位的名字。休谟早就说过:那个空位里什么都没有。他是本卷十四家里第一个不给残差命名的人。别人拆到最后都要留一个东西——灵魂、我思、统觉、意志——休谟拆到最后,把手摊开,说:没有了。

所以他是本书最危险的占位者。一个已经说过「主体是复合的、没有中心」的人,站在本书要去的地方,比本书早了将近三百年。如果本书只是重复「主体是一束东西」,那就是休谟的中文版。本章要说的是,他解开了草绳,却把柴丢在了地上。

二 他约掉了哪一项,剩下的空位叫什么

先看他留下了什么。他留下了知觉——彼此不同、彼此可分的知觉。用本书的话说,他留下了分布:知觉在心里共存,各自有各自的位置,这个共存是他唯一承认的东西。

再看他约掉了什么。他约掉了

场是次序、连接、结构。休谟说知觉之间没有真正的连接:一个知觉之后跟着另一个,我们看见的只是接续,看不见接续背后有什么把它们系在一起。因果、同一、连续,全是想象力的习惯——看多了甲之后有乙,就以为甲乙之间有一根绳。他承认习惯的力量很大,大到我们不可能不这么想,但他坚持:那根绳是我们加上去的,不在柴里。

美是统一、多样、和谐。休谟不否认我们觉得自己是「一个」,但他把这个「一个」的感觉也归给想象力:知觉彼此相似、彼此挨着,想象力就把它们滑成一个连续的东西,就像看着河水流过,以为河是同一条河。统一是错觉,多样是实情,和谐——他基本没有谈。

这样,休谟手里就只剩下一项:一堆彼此分离的知觉。分布有了,场和美没了。一捆柴解开之后散在地上的二三十根,各在各的位置——这就是休谟的自我。

他自己知道这不对。《人性论》出版之后,他在附录里写了一段全书最诚实的话。他说,他重新审视关于人格同一性的那一节,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迷宫,两个原则他都不能放弃,又不能把它们统一起来:一切知觉都是彼此分离的存在;心灵从来觉察不到分离的存在之间有任何真正的连接。如果知觉是分离的,又没有真正的连接,那么把它们说成「一束」的根据是什么?束在哪里?他承认,他找不到,他说这个困难对他来说太大了。

这段话在本书的语言里非常清楚:他约掉了场,然后发现没有场,束就不成其为束。 一捆柴之所以是一捆,靠的是那根草绳。草绳不是柴,但没有草绳就没有「这捆」,只有「这些」。休谟解开了草绳,然后诚实地承认:他解释不了原来那根草绳是什么。

所以他不是不给残差命名。他是把残差命名为「没有」,然后在附录里承认,「没有」这个答案填不上那个位。

三 他的时代为什么可以约掉场和美

一个人能把场和美约掉而不立刻被现实反驳,说明在他生活的地方,场和美的读数是常数。

休谟观察的是他自己的内心,方法是内省。内省看见的是自我界——心里的知觉一个接一个。而他生活的世界——十八世纪的爱丁堡——器具是稳定的:他的笔、他的书、他的房间,对他今天和昨天一样,对他和对他的朋友一样。在这样的世界里,一个人的知觉流在一天之内确实像是一堆没有内在结构的东西:早上看见窗外的雾,然后想到昨晚的牌局,然后闻到咖啡,然后觉得背疼。把这些排列起来,看不出有什么次序是必然的。

但换一个尺度,场就出来了。同样是休谟,他的知觉流三十年如一日地在一件事上收敛:怀疑。他的怀疑不是一个知觉,是一种次序——每一个知觉进来,都先过一道「你有没有印象作根据」的闸。这道闸就是场。休谟自己看不见它,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用它,它对他来说是常数,和他的笔一样。用第八章的话说:他自己的场,在人际方向上(对他和对他的朋友)是不同的,在时间方向上(三十年)是稳定的,在互动方向上(每一次怀疑)是不变的——后两条让它成了常数,他约掉了它,然后在附录里发现束没有绳。

美也一样。休谟对什么算好文章、什么算好推理、什么算得体,有极稳定的判断,稳定到他写了一本《论趣味的标准》。那本书里他说,尽管趣味各异,但有些判断是几乎所有人在几乎所有时代都同意的,判断者的精细、练习、比较、无偏见,可以让趣味趋于一致。这是美的读数——他在别的书里量了它,在《人性论》里把它约掉了。

一个人在一本书里约掉的东西,在另一本书里量它——这是「读数为常数」最好的证据。常数不是没有,是不需要写。

四 分离线

本书与休谟分手的那一句话是:束有束绳,束绳可测。

休谟说,知觉之间没有真正的连接,束是想象力加上去的。本书说,知觉之间的连接就是场——次序、连接、结构——它不是想象力加上去的,它是复合体三号位的一项,而且它可以用替换来测。

测法很简单,而且休谟自己的例子就能用。他说,把一个人的知觉全部换掉,就是另一个人;把一部分换掉,同一性就只是程度问题。本书接受这句话,然后问:换掉哪一部分,损失最大?如果束没有绳,每一根柴的地位是一样的,换掉哪一根都差不多。如果束有绳,那么换掉某些柴,捆不住了;换掉另一些,照样是一捆。

日常里人人都做过这个实验。第四章讲过换一条狗:同品种、同毛色、同年龄,所有人都知道「不是那条」。按休谟,这不该发生——新狗带来的知觉和旧狗几乎一样,多毛的、暖的、摇尾巴的,一束知觉换成另一束几乎相同的知觉,想象力应该照样把它们滑成同一条狗。但没有人被滑过去。差在哪里?差在次序:旧狗先舔手再趴下,新狗先趴下再舔手;差在连接:旧狗听见钥匙响会到门口,新狗听见钥匙响没反应;差在和谐:旧狗和这个家的节律对得上,新狗对不上。换掉的是几乎一样的知觉,损失的是场和美。

这就是替换保持度 K 在做的事:换人、换基底、拿掉档案,看复合体产出保住了多少。K 高,说明换掉的那部分不在束绳上;K 低,说明换掉的那部分就是束绳。休谟说束绳是想象出来的,本书说束绳是可以被替换实验定位的。 想象出来的东西,换柴不会有损失;能被定位的东西,换某些柴会有损失。这是一个可以判决的差别。

再往前一步。休谟找不到束绳,因为他只在自我界找。束绳不在自我界里,它在三份显现之间:现实界的次序(他每天先写作后打牌)、自我界的次序(他心里先怀疑后相信)、理念界的次序(他信的那套系统里印象先于观念)。这三份次序的同一性,就是他在附录里找不到的那个东西。他向内看,看见的是自我界的一堆柴;束绳是三份柴之间的对应关系,向内看看不见,只有换一份看另两份跟不跟着变,才看得见。主体是三份显现的同一性——这句话对休谟的回答是:你在一份里找束绳,当然找不到;束绳是三份之间的绳。

四之二 休谟的当代继承人:帕菲特的传送机

分离线要经得住休谟最强的继承人。帕菲特在《理与人》(1984)里把休谟的束推到了极端:他设想一台传送机,把你在地球上扫描、销毁,在火星上按扫描数据重建一个分子级相同的人。那个人是不是你?帕菲特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重要的不是「同一性」,是心理连续性;只要记忆、性格、意图都连续,是不是「同一个」并不重要。他和休谟一样,拆掉了束绳,而且比休谟走得远:休谟只是说找不到绳,帕菲特说不需要绳。

这个思想实验恰恰是本书替换实验的先行版,所以必须正面对它。帕菲特的传送机换掉了全部的柴——每一个分子——但保住了全部的次序:记忆的先后、性格的排布、对什么起反应。按本书的读法,他换的是分布层面的东西(哪些分子在哪里),保住的是场和美(次序、连接、和谐)。所以火星上那个人 K 值接近 1——不是因为同一性不重要,而是因为束绳完整地传过去了。帕菲特得出「同一性不重要」,是因为他的实验只换柴不换绳,于是绳的存在在他的实验里测不出来。

本书的实验设计和他相反:换绳不换柴。换人不换刀——同一个模型,换一个账号——柴(模型的参数)一根没动,换的是这个人和它之间沉淀出来的次序。如果帕菲特对,K 应该接近 1,因为柴全在;如果本书对,K 会明显下降,因为绳换了。这是一个可以并排放的判决:帕菲特的传送机测的是「换柴留绳」,本书测的是「换绳留柴」,两个实验的结果合在一起,才能定束绳在不在。帕菲特只做了一半,而且是不会出现损失的那一半。

五 他留给本书的一件东西

休谟留给本书的,是清点

在他之前,主体不能清点——灵魂、我思、统觉,都是一个,一就没有什么可数的。休谟把主体变成一束东西,一束就可以数:多少根,哪几根粗,哪几根潮。他自己没有数——他把柴散在地上就走了——但他让数成为可能。本书全部的读数,K、δ、f、γ,都是在数一束东西里的什么。没有休谟先把「我」拆成可数的东西,这些读数没有对象。

第二件东西是那篇附录。一个人在自己最有名的一节后面,写下「这个困难对我来说太大了」,把两个不能放弃又不能统一的原则原样摆出来,不遮不掩——这是本书要求每一篇产出都做的事:写死作废条件,自曝最薄处。本书第四十七章说「五个实验一个都没跑,全部是定义,不是测量,这是本书最薄的地方」,写这句话的时候,格式是从休谟的附录学来的。

至于他丢在地上的那捆柴,本书捡起来了,重新捆上,并且说明了绳是什么、怎么测绳。捆好之后,它还是休谟的柴——每一根都是他数出来的。

本章分离线一句:休谟说束没有绳,本书说束有绳且绳可测——判决实验=换掉几乎相同的知觉(换一条狗)后,若无损失则休谟对,若损失落在次序、连接、和谐上则本书对。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这一家看见了三号位的哪一项、约掉了哪一项、残差叫什么)。

本章日常物:一捆柴。

本章可引原句核验:《人性论》第一卷第四章第六节「人格同一性」(知觉束);《人性论》附录(两原则不能统一、困难太大);《论趣味的标准》(1757)。三处均为通行译本可查,本章引述为转述,非原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