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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德勒兹与瓜塔里:马镫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他们看见了什么

马镫是一个很小的东西:两个铁环,挂在马鞍两侧,让骑手的脚有地方踩。它出现之前,人骑在马上靠腿夹住马身,冲刺时不能用全身的力量挥兵器,否则会被自己的动作掀下来。有了马镫,骑手的脚踩实了,人和马变成一个整体,长矛可以夹在腋下,把马冲刺的全部动量传到矛尖。一个骑手加一匹马加一副马镫,撞击力不是三者相加,是一种以前不存在的东西。

德勒兹和瓜塔里在 1980 年的《千高原》里,用这个例子(取自技术史家怀特的研究)讲他们最重要的一个概念:装配。人–马–镫是一个装配。装配没有中心——不是人用马和镫,也不是马驮着人和镫,三者在一个新的整体里各自变成了以前不是的东西:人变成了骑士,马变成了战马,镫从一个铁环变成了封建军事秩序的支点。他们说,装配改变了战争,战争改变了土地的分配方式,于是有了封建制。一副铁环,一个社会。

他们从这里推出一个立场:没有主体,只有装配。「我」不是一个东西,是一堆异质成分——身体、工具、语言、制度、欲望——暂时连在一起的一个状态。装配可以拆开重组,成分可以进入别的装配,没有什么是必须留在原处的。他们用「多元体」「根茎」「无器官身体」这些词说同一件事:不要找中心,不要找本质,看连接,看连接怎么变。

这是本卷十四家里离「复合体」最近的一家。本书说人从来是与材料、工具、环境纠缠的复合体,德勒兹说人从来是装配;本书说人+AI 不是线性相加,德勒兹说人–马–镫不是三者相加。他们比本书早四十年,而且说得更狠——他们连「主体」这个词都不要了。

二 他们约掉了哪一项,剩下的空位叫什么

先说他们没有约掉什么,因为这一点和前面三家不同。

分布,他们有:装配的成分彼此共存、互相影响,多元体就是分布。场,他们有:装配有连接、有层、有「线」——他们讲的线路、层化、辖域化,都是场的语言。美,他们也有一个版本:他们说装配要有「一致性」,成分之间要能共处而不必统一,他们把这叫「一致性平面」。多样而不统一、共处而不合并——这几乎是本书对美的定义(统一、多样、和谐)的一个变体,只是他们把「统一」拿掉了。

所以他们不是约掉了三号位的某一项。他们的问题在别处:他们有三项,但拒绝给三项读数;他们拆了主体,但拒绝给拆开之后的东西一个承接位。

先说读数。装配可以描述,可以比较吗?两副装配,人–马–镫和人–AI–档案,哪一副更紧?哪一副换掉一个成分损失更大?德勒兹和瓜塔里会拒绝这个问题,他们会说,装配不是用来比较的,装配是用来生成的;问哪一副更紧,是回到了树状思维,回到了等级和中心。这是一个立场,不是一个疏忽。他们在读数这一步主动停下。

再说承接位。装配出了事,谁承接?人–马–镫撞死了一个人,谁负责?德勒兹的框架里没有这个位置——装配没有中心,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责任落下来。他们不是没想过,他们认为责任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树状的、国家的、审判的,是需要被拆掉的东西之一。所以他们的装配是一个只能被描述、不能被追责的东西。用第四章收纳词的三条来看:他们承认复合体(承认),不给读数(封口),并且攻击保账(拒绝让单个人记账)。前两条像收纳词,第三条比收纳词走得远——他们不想让任何人记账。

那么剩下的空位叫什么?叫「装配」。这个词本身就是他们的残差:一个承认复合、拒绝测量、拒绝承接的名字。本书保留了他们的复合,补上了他们拒绝的两样。

三 他们的时代为什么可以拒绝读数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马镫对每一个骑士是同一副马镫。

德勒兹和瓜塔里的装配是集体的装配——人–马–镫改变了一个阶层,不是改变了一个人。马镫是可消去的器具:它在人际方向上读数为常数,对每个骑士一样;在互动方向上读数为常数,骑一万次还是那副铁环。他们看见的是整个阶层的场被重排(骑士取代步兵,封建取代部落),没有看见——因为不需要看见——每个骑士和他的马镫之间有没有私人的沉淀。他们的装配改变的是历史的尺度,不是个人的尺度。

所以他们能拒绝读数,是因为在他们的例子里,读数是常数,不需要写。一个阶层里的所有骑士都在同一个装配里,比较谁的装配更紧没有意义。但把尺度换到个人:两个骑手,同样的马镫,一个骑了十年,一个刚上马——两副装配一样吗?德勒兹会说,这是「强度」的差别,装配有强度。但强度他们也不量,他们只说有。

到 AI,尺度变了。人–AI–档案的装配是私人的:不是一个阶层共用一副,是每人一副,而且每一副都在互动中变。这时候「装配不比较」就不再是一个立场,而是一个漏洞——因为署名、追责、评价每天都在要求比较,你不给读数,旧范式就会拿它自己的单点填上去。德勒兹和瓜塔里拒绝读数是为了不让树状秩序回来;但在 AI 的场景里,不给读数,树状秩序反而立刻回来了——COPE 把 AI 赶出作者栏,学校把作业按百分比切分,全是因为没有一个复合体的读数可以用。

四 分离线

本书与德勒兹和瓜塔里分手的那一句话是:装配可以比较,而且必须有承接位。

判决实验有两个。第一个是比较。取两副人–AI 的装配——同一个人,两个不同的账号;或者两个人,同一个账号——测替换保持度 K。德勒兹说装配不可比较,本书说可以:K 高的那副,换掉成分损失小,说明绳松;K 低的那副,绳紧。如果 K 在所有装配上都一样,德勒兹对,比较确实没有意义;如果 K 有稳定的差异,本书对。这个实验不预设中心,不预设等级,它只是量装配的紧度——这是德勒兹的概念(强度)用他拒绝的方法(测量)做出来的。

第二个是承接。取一个出了错的人–AI 装配,按第四十一章的操作定义追责:限制人的现实界三号位,验证人对共享理念界的重写。德勒兹说装配没有承接位,本书说有,而且不是一个中心——承接位不在装配的某一个成分上,而是在传导的链条上:人承接现实界,人代为传导到理念界,AI 在理念界被改写。这个承接位不是树状的(没有一个根),也不是德勒兹的(不是没有)。它是一条线,责任沿着线走,落在线上而不落在点上。判决方法是第四十六章的实验四:做了第三段传导的装配,同类错误复现率是不是显著低于没做的。如果复现率一样,说明承接位确实不存在,追责只是仪式;如果不一样,说明承接位存在,而且在传导链上。

还有一处,关于「主体」这个词。德勒兹和瓜塔里扔掉它,因为它意味着中心。本书保留它,但给它一个没有中心的定义:主体是三份显现的同一性。同一性不是中心——三份东西之间的对应关系不是一个点,是一个关系。德勒兹拒绝的是有根的主体,本书也不要根;本书要的是三份显现之间那条可以被换掉一份看另两份跟不跟的线。这条线是德勒兹的根茎里可以有的东西,他们只是没有画它,因为画它就要量它。

五 他们留给本书的一件东西

德勒兹和瓜塔里留给本书的,是「没有中心也可以是一个」

在他们之前,说主体是复合的,总要面对一个反驳:复合的东西怎么是一个?休谟被这个问题困住,在附录里认输;海德格尔用「此在」绕开它;梅洛-庞蒂用匿名的身体绕开它。德勒兹和瓜塔里正面回答:一个装配是一个,不是因为它有中心,而是因为它的成分达到了一致性——能共处,能一起动,能产生成分单独产生不了的东西。人–马–镫是一个,因为撞击力是一个。这一句话让本书敢于说「主体是三份显现的同一性」而不需要给同一性找一个座位:同一性是三份之间的对应,对应就是一致性,一致性不需要中心。

第二件东西是辖域化与解辖域化。他们说装配总是在被固定和被拆开之间来回:固定下来叫辖域化,拆开叫解辖域化,拆开的成分进入新装配叫再辖域化。本书第四十四章讲「吸收」——复合体的特征公开之后被下一代基底吸收成函数层——用的正是这个形状:私人装配里沉淀的东西被解辖域化,进入公共的基底,再辖域化为所有人的常数。吸收期 T_a 量的就是这个来回的速度。他们给了形状,本书给了读数。

第三件东西是那副马镫本身。它提醒本书一件事:改变最大的器具,可能是最小的那一个,而且改变的可能不是用它的那个人,而是整个秩序。AI 对个人的改变是本书的主题;AI 对秩序的改变——署名制度、教育制度、法人制度——是本书第六卷的主题。马镫先改了骑士,然后改了封建制。本书写的是马镫改骑士这一段,改封建制那一段,还没有开始。

本章分离线一句:德勒兹与瓜塔里说装配不可比较、无承接位;本书说装配可比较(K)、有承接位(传导链)——判决=两副人–AI 装配的 K 是否有稳定差异,做与不做第三段传导的错误复现率是否不同。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这一家看见了三号位的哪一项、约掉了哪一项、残差叫什么)。

本章日常物:马镫。

本章可引原句核验:《千高原》第十二章「论游牧学」(人–马–镫装配,引怀特《中世纪技术与社会变迁》1962);「装配」「一致性平面」「辖域化」贯穿全书,通行译本可查。本章引述为转述,非原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