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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当代三家:三个补丁同一个洞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他们看见了什么

本书导论已经和延展心智、行动者网络理论、技术中介论各交手过一次,结论是三家各缺同一个变量——关系随互动沉淀且因人而异——所以都测不了替换的代价。本章不重复那三条,本章做两件事:把三家放进本卷的谱系,看他们各自继承了前面十四家的哪一条线;再加上第四家,哈拉维的赛博格宣言,因为她比三家更早、更狠,而且她的失败方式最有教益。

先看三家各自从哪里来。

延展心智是笛卡尔和胡塞尔那条线的当代终点。克拉克和查默斯问的问题是「心灵在哪里」——这是一个边界问题,而边界问题的前提是有一个东西需要划边界。他们把边界从颅骨推到了笔记本,但推的方式是「功能等价」:如果笔记本做的事和记忆做的事一样,笔记本就是记忆的一部分。这是笛卡尔的蜡块反过来用——蜡块说所有属性变了还是同一块,延展心智说功能相同就算同一个心灵。他们扩大了残差的边界,没有改变残差的形状:心灵还是一个东西,只是这个东西现在包括笔记本。这里要撤回本书导论初稿和第二十九章的一个过强说法——「延展心智只有写入没有回写」。1998 年原文已经讨论人与外部实体形成双向互动的耦合认知系统、移除外部成分后行为能力下降、学习如何使脑与外部结构相互配合;克拉克 2025 年《Extending Minds with Generative AI》进一步讨论逐渐个性化的 AI 资源如何从用户的项目与选择中学习并反过来塑造其后续选择,Smart、Clowes 与 Clark 同年以「Digital Andy」为例讨论外部记忆、检索回路与回路触发的能动性。所以对这一家的真问题不是「有没有看见复合」,而是:在承认个性化、双向塑造、外部记忆与回路结构之后,本书新增了什么他们不能完成的辨认或处置? 本书的回答只有两件:同像异修(相同当下表现对应不相容修复——他们没有问过修复)和来源/采纳/效力分栏能否减少归属错误。这两件是否成立,见附录丁第 36、40 条;成立之前,本书对延展心智的分离线只是「多问了一个问题」。

行动者网络理论是黑格尔和马克思那条线的当代终点。拉图尔把主体放到网络里,主体是网络的一个效果——这是「主体在关系里构成」推到极端,推到人和物在网络里对称。黑格尔要求承认对称,拉图尔要求人和物对称;黑格尔的关系是一条线,拉图尔的关系是一张网。他继承了「主体是关系的产物」,扔掉了「关系有方向」——在 ANT 里,减速带让司机减速,司机让减速带有意义,两个方向一样重。这一步让网可以画,但不能比。

技术中介论是海德格尔和梅洛-庞蒂那条线的当代终点。Verbeek 讲技术塑造知觉和行动——超声仪让胎儿变成一个「病人」,让父母变成「决策者」——这是梅洛-庞蒂的手杖加上海德格尔的座架:器具并入身体,同时器具改变了世界的显现方式。他继承了「器具进入主体性」,扔掉了「器具有隐形的条件」——在他那里,一切技术都在中介,中介是常态,没有一个从隐形到显形的时刻。

三家各自继承了一条线的正面,各自扔掉了那条线自己留下的缝。延展心智扔掉了笛卡尔的伊丽莎白(分布),ANT 扔掉了黑格尔的翻转(方向),中介论扔掉了海德格尔的坏锤子(条件)。

二 哈拉维:宣言的失败方式

1985 年,哈拉维发表《赛博格宣言》,比三家都早。她说,二十世纪晚期的人已经是赛博格——机器和有机体的混合,边界已经崩溃:人和动物的边界、有机体和机器的边界、物理和非物理的边界。她不是在预言,她说这已经发生了。而且她把这件事读成解放:赛博格没有起源神话,没有伊甸园,没有需要回去的整体,所以它可以摆脱一切建立在「自然」「本质」「统一」上的支配。她的一句名言:宁做赛博格,不做女神。

哈拉维看见的东西,和本书第二卷看见的是同一件:人从来是与器具纠缠的复合体,纯粹的人是一个神话。她比海德格尔更直接——不是「器具隐形」,是「你就是器具的一部分」。而且她看见了这件事的政治后果:如果主体是混合的,那么建立在单纯主体上的一切制度都要重写。

但《宣言》是一篇宣言,它的失败方式是宣言的失败方式:它宣布了边界崩溃,没有量崩溃到什么程度。 哈拉维说边界已经崩溃,然后呢?崩溃了多少?哪些边界崩了哪些没崩?一个人和他的 AI 之间的边界,和一个人和他的眼镜之间的边界,崩的程度一样吗?宣言不回答这些问题,宣言的体裁不允许它回答——它要的是一个姿态,姿态是二值的(做赛博格还是做女神),不是读数。

所以哈拉维是本卷谱系里最接近本书立场、离本书方法最远的一家。立场上她说了本书要说的大部分话;方法上她没有一个可以测的东西。这正是本书要避免的失败方式:说「主体是复合的」很容易,说到四十年前就有人说得更漂亮;难的是给出一个数,让两个复合体可以比。哈拉维证明了没有读数的复合主体论会变成什么——一个被引用了几万次、改变不了任何署名制度的宣言。

有一件事她看对了,而且比三家都对。她说赛博格的政治不是回到整体,是「部分的连接」——不追求统一,在差异中结盟。这几乎是本书对美的定义里「多样」那一项:统一、多样、和谐,三者并列,不是统一压倒多样。哈拉维只要多样不要统一,本书三样都要。但她提醒了本书一件事:读数的目的不是把复合体压到一个标准上,是看清它们怎么不同。

三 三个补丁的时代

三家加哈拉维,都写在 1985 到 2011 年之间,都写在 AI 成为日常器具之前。他们见到的复合体是:人和笔记本,人和减速带,人和超声仪,人和义肢。这些器具在人际方向上的读数都是常数——笔记本对谁都是笔记本,超声仪对每个孕妇显示同样的图。他们看见了器具进入主体性(比前面十四家看得更清楚,因为技术已经更明显),但他们看见的器具都不回写。

于是四家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承认复合,不能比较。延展心智说心灵延展了,但不说延展到笔记本和延展到 AI 差多少;ANT 说网络里人和物对称,但不说这张网和那张网差多少;中介论说技术中介一切,但不说这种中介和那种中介差多少;宣言说边界崩了,但不说崩了多少。四家四种说法,一个洞:没有比较的尺。

洞的形状在 AI 之后才看清楚。AI 之前,比较是不必要的:所有笔记本一样,所有减速带一样,说「复合」就够了,不需要说「复合到几成」。AI 之后,比较是每天的事:这个人的 AI 和那个人的差多少,换基底之后剩多少,这篇文章复合体占几成。四家的框架在这里同时失效,不是因为它们错了,是因为它们是为不需要比较的复合体设计的。

这和前面十四家的失效方式不同。前面十四家约掉三号位,是因为读数是常数;当代四家承认复合但不给读数,是因为比较的需求还没有出现。前者是看不见,后者是不需要看。AI 让两者都失效:读数不再是常数(前者的前提破了),比较成了日常(后者的前提破了)。

四 分离线

本书与当代四家分手的那一句话是:承认复合不够,复合必须可比;可比需要三项分开、三界传导、一把尺。

判决实验对四家是同一个,前面几章反复用过:换人不换刀。但这里要说清楚,这个实验对四家各判什么。

对延展心智,它判的是「功能等价」够不够。克拉克和查默斯说笔记本和记忆功能等价,所以是心灵的一部分。换一本内容相同的笔记本,功能不变,心灵不变——这是他们的预言。换一个人来用同一个 AI 账号,功能(模型的能力)不变,但产出变了——如果变了,说明功能等价不足以定义复合体,还有一个功能之外的东西(沉淀)在起作用。

对 ANT,它判的是「对称」够不够。拉图尔说人和物在网络里对称,网络的效果不能归给任何一方。换人不换刀之后,产出变了——变的那部分归给谁?ANT 会说归给网络。本书说,可以更细:归给沉淀,而沉淀有方向——是人先问、AI 后答,还是 AI 先提、人后选,两个方向的沉淀不同。ANT 的对称让它不能问方向,本书的传导链有方向。

对中介论,它判的是「中介」够不够。Verbeek 说技术中介知觉和行动,超声仪把胎儿中介成病人。换一台同型号的超声仪,中介方式不变。换一个人用同一个 AI,中介方式变了——AI 把这个人的问题中介成一种形状,把那个人的中介成另一种。如果中介方式随人变,说明中介不是技术的属性,是复合体的属性,中介论需要一个它没有的变量。

对哈拉维,它判的是「边界崩溃」有没有程度。她说边界已经崩溃。换人不换刀测的就是崩溃的程度:K 高,边界基本还在(换人损失小,说明人和 AI 之间还分得开);K 低,边界崩得厉害(换人损失大,说明分不开)。她宣布了崩溃,本书量崩溃。如果所有复合体的 K 都一样,她对,崩溃是一个状态;如果 K 有稳定差异,本书对,崩溃是一个程度。

五 他们留给本书的一件东西

当代四家留给本书的,是把复合当成正面的、当代的、技术的事实

前面十四家谈复合,是在谈哲学;当代四家谈复合,是在谈笔记本、减速带、超声仪、义肢。他们把复合从一个形而上学的主张变成了一个可以指着看的现象。本书说「账号版 Claude 是不可忽视的器具」,能被当成一个经验陈述而不是一个哲学立场,是因为四家先把「人和技术的混合」变成了常识。

延展心智留下的是边界可以推——心灵不必停在颅骨。ANT 留下的是物可以进网——器具不是背景,是行动者。中介论留下的是技术塑造知觉——器具不只被用,它改变世界怎么显现。哈拉维留下的是部分的连接——复合不必追求统一,可以在差异中结盟。

四件东西加起来,是本书复合体的当代外形。本书只加了一样他们都没有的:尺。加了尺之后,四家的复合体就可以比了——而可以比,是它进入署名、追责、评价这些制度的唯一门票。

本章分离线一句:当代四家承认复合但不给比较的尺;本书说复合必须可比——判决=换人不换刀对四家各判功能等价、对称、中介、边界崩溃是否有程度。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这一家看见了三号位的哪一项、约掉了哪一项、残差叫什么)。

本章日常物:奥托的笔记本、减速带、超声仪、义肢。

本章可引原句核验:克拉克与查默斯《延展心智》(1998,奥托的笔记本);拉图尔《我们从未现代过》(1991)、《重组社会》(2005,减速带例见《潘多拉的希望》1999);Verbeek《物何为》(2005)、《道德化技术》(2011,超声仪);哈拉维《赛博格宣言》(1985,收于《类人猿、赛博格和女人》1991)。本章引述为转述,非原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