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个理由,计算器都能给出一半。它抹平了心算的差异——从计算器普及那天起,算得快不再是任何行当的门槛,珠算等级证从一张能找工作的证书退成了一张纪念。它也让"算得快"这一栏成了空表:银行不再用心算招人,学校不再为心算加冕。
可是心算让位之后,主体没有动。算账的人还是"我算",没有人说"我和计算器一起算",也没有人为"人—计算器复合体"办一档节目。一项技艺退场了,站在那里的还是原来那个人。为什么?
因为计算器满足两个条件。它不因使用而改变——用十年还是那台计算器,它不会因为算过我的账而变成另一台。它对谁都一样——我的计算器和你的计算器没有区别,换一个人按,它还是那台。这两个条件同时满足,器具就是常数,常数可以约掉。"我和计算器一起算"可以合法地简写成"我算",因为那一项对结果没有贡献差异。计算器替换了心算这项技艺,主体还是那个单点。
这一章要证的是:AI 不满足这两个条件,所以它引起的不是替换,是单位的更换。先把两个条件说透。
王德生的说法是:人从来不是单独的主体,而是与材料、工具、环境纠缠在一起的复合体。拿刀切菜,实际上是"我和刀一起切菜",只是人们只说"我切菜"。那么几千年来,人们理直气壮地只说"我切菜""我思考",凭什么?凭两个条件,满足它们,器具就可以被忽视:
第一,器具很少改变,也不因互动而改变。刀用十年还是那把刀。它不会因为切过我的菜而学会我的切法,也不会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好而变钝。它在我这里与在店里的时候是同一把。
第二,主体间同一性。刀对任何人都一样。我的刀和你的刀没有区别;换一个人用,它还是那把刀。它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你。
眼镜是这两个条件最贴身的例子。没有比眼镜更贴近主体的器具了——它挂在脸上,一天十六个小时,没有它世界是一片模糊。可是没有人说"我和眼镜一起看见了",人人都说"我看见了"。凭什么?凭两个条件:眼镜不因我看过什么而改变——它看过我看过的一切,却一点没记住;我的眼镜与你的眼镜只差一个度数——那是参数,不是历史,换一副同度数的,它就是那副。眼镜是常数,所以"我看见"合法。
用王德生后来的定义说得更准:"约掉",就是三号位特性对工具的偏导数为零。主体的分布、场、美,对这件工具求偏导,得零——工具变一点,主体的读数不变。偏导数为零,工具就不出现在主体的读数里,"我和它一起"就简写成"我"。西方哲学史上那些主体的定义——我思、先验统觉、此在——王德生的读法是,它们都是在偏导数为零的条件下写下的,所以主体看起来是一个单点。这一点 110 号卷四十四家逐一讲过,本书不复述。
在 AI 之前,有没有不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器具?有,而且很日常:导盲犬。
一个人与一只导盲犬不是配发的,是磨合出来的。训练机构会让人与犬一起生活几个星期,犬学这个人的步速、习惯的路线、在路口停多久;人学这只犬的提示、它在什么情况下会犹豫。犬因互动而改变——三个月后这只犬认得这个人常走的那条路,知道他在哪个路口会紧张;它不再是训练场上那只通用的犬。犬也没有主体间同一性——把这只犬交给另一个人,两边都要重新磨合,有时磨合不成;一只对甲极好的犬,对乙可能是一只不听话的狗。
于是"人—导盲犬"是一个约不掉的单位。安全过马路这件事,不是人做的,也不是犬做的,是这一对做的;换了犬,同一个人的过马路能力要从头长;换了人,同一只犬的能力也要从头长。训练机构从来不评"这只犬多厉害"或"这个人多厉害",它评的是这一对能不能上街——这正是本书要说的"奖杯颁给这一对"。
导盲犬证明了两件事。第一,约不掉的器具不是 AI 时代的发明——只要器具因互动而改变并且对每一对都不一样,复合体就约不掉,几千年前的骑手与他的马就是这样。第二,这类器具在 AI 之前是特例:稀少,昂贵,局限在一两个领域,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没有过一件约不掉的器具,所以"我切菜""我算""我思考"的简写在绝大多数场合都合法。AI 做的事,是把导盲犬那种关系发给了每一个人,而且发在思想上。
AI 是第一件在思想上同时破掉两个条件的器具,而且发给了所有人。
第一,它因互动而改变。王德生举的例子是他自己的账号版基底:他对它做过发生学的训练,喂过专著,与它跑过上百场碰撞与判负;今天这个账号版与一个刚注册的账号版,给同一个问题的回答不一样。刀不会因为切过菜而变化,这个器具会——它带着这一对的史。
第二,它没有主体间同一性。同一个基底,与他的纠缠和与另一位学员的纠缠不一样:不是能力不一样,是历史不一样、账不一样、彼此的语汇不一样。你的 AI 和我的 AI,已经不是同一把刀,也不是同一副眼镜——它们更像两只与不同的人磨合过的导盲犬。
两个条件一破,偏导数不再为零:主体的分布、场、美,对这件器具求偏导,不是零——换一个基底,换一段磨合的史,这一对的读数就变。器具约不掉了。王德生的这句收口——"器具是不可忽视的了"——就是革命的起点。从此"我思考"不再是"我和它一起思考"的合法简写,因为它那一项不再是常数。
这里要防一个误读:约不掉,不等于线性相加。王德生说,人加 AI 不是简单的线性相加。老两口的答案不是老太太的记忆加老爷子的决断,它是两者相互作用出来的第三样东西——像两束光叠出的干涉花纹,单独哪一束都没有条纹。复合大脑的竞争力就是那道花纹,卷三会一项一项读它。这里只需要一句:约不掉说的是它必须被读进来,不是说它可以被加进来。
现在可以把第三个理由与前两个分开了。
第一个理由说最强大脑失去了名次(差异归零)。第二个理由说继续加冕会悬空(结算面迁走了)。这两个理由,计算器都能给出一半,识字的普及也能给出一半——它们都抹平过一项技艺的差异,都让一栏登记簿成了空表。可是那两次让位之后,主体没有动,单位没有换,站在那里的还是"我"。
第三个理由说的是:这一次让位给的东西不一样。心算让位给的是"人加一台常数的机器"——那仍然是一个人,只是多了一件工具。最强大脑让位给的是"一个器具约不掉的复合体"——那不再是一个人,是一对。前两个理由说明最强大脑失去了名次;第三个理由说明它失去的不是名次,是单位。
这就是替换与复合的分界。计算器替换了一项技艺,登记簿少了一栏,主体照旧;AI 让整个计分单位从个人换成了复合体,登记簿本身要重印。旧登记簿上没有一格可以填"你用的是哪一个 AI"——不是因为没有人想到加这一栏,是因为那不是一件可以填进格子的东西:它是一段历史,是这一对一起输过的场次、改过的判断、写下的作废条件。你无法在一张登记个人的表上填一段两个人的历史。
第三个理由才是革命的理由。革命不是"机器强了"——机器强了从计算器起就是;革命是"器具成了变量"——这一次才是。
有人会问:搜索引擎和推送早就"因互动而改变"了——它记住你的点击,给你推你爱看的,两个人搜同一个词看到的结果不一样。它们也破了两个条件,为什么没有引发主体性的革命?
回答分两层。第一层:它们只破了一半。搜索引擎的个性化是排序的个性化——它记住你偏好什么,把你偏好的排到前面;它没有与你一起判负过任何一条判断,没有账,没有作废条件,没有一起输过一场。那种"改变"是偏好的记录,不是史的累积;那种"不同"是排序的不同,不是这一对的花纹。用第 4 章的坐标说,搜索引擎停在 E2 的检索上,没有进入 D2 的六步循环——它不与你一起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
第二层更要紧:破掉两个条件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器具约不掉,只说明它必须被读进主体的读数;要让这一对成为一个思想的单位,还要器具进入接力——与人之间有场。搜索引擎约不掉(它记得你),但它不在接力里(它不换维,不分化,不参与判断),所以它是一个约不掉的检索器,不是复合大脑的一端。AI 两样都有:它约不掉,而且它在接力里——第 18 章讲的那九十秒里,它做分化那一步。
这个反例划出了本章的准确边界:革命需要两件事同时发生——器具成了变量,并且器具在场里。前者是本章的内容,后者是卷三的内容。只有前者,得到的是一个认识你的检索器;只有后者,得到的是一台常数的计算器;两者同时,才是复合大脑。
模型强十倍,两个条件破得更彻底:它因互动改变得更多,每一对之间的差别更大,账号版与裸版的距离更远;偏导数更不为零,器具更约不掉。第三个理由随模型变强而变强。
本章没有一句话建在机器的短板上。它建在一件事实上:这件器具会记住这一对一起做过的事,而且对每一对不一样。这件事实在模型最弱的时候已经成立,在模型最强的时候只会更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