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赛制禁止辩手在场上使用任何设备；考场、面试、答辩长期以来也这样。按发现学的逻辑，这是在保护公平：让个人的大脑与个人的大脑对决，把机器关在门外。卷二第 10 章说过，禁与查是对镜子的两种反应，都想回到没有镜子的年代。这一章只讲禁，而且只讲一个问题：关在门外的是什么？
如果复合体只是"人在用一台机器"，把机器拿走，复合体就消失了，场上剩下的是纯粹的个人。如果复合体是本书说的那种——两端之间长出了场——那么把机器拿走，场并不消失，它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卷一第 3 章说三方程的第二式在本书里承重最多，就是在这里：D＝G(S,E)——一个人的差异序列，由他已显露的 S 与当前的 E 共同组织。
赛前二十场磨合，这一对的场——换维的走法、在哪一步该问地基、对方哪一类判断底下常常藏着自己否过的前提——不只存在账里，也沉淀进了辩手的 S。他看一个判断时已经看见它站在几个前提上；他听到一句照稿念的话时已经在问它的地基；他在第三轮习惯性地想"这条线什么时候会倒"。这些不是他记住的内容，是他被改过的形状。
场上没有设备，他每一步的 D 仍由这个 S 组织。AI 不在桌上，在辩手身上。禁设备禁掉的是桌上那一端，禁不掉沉淀在人身上的那道花纹。所以禁设备的赛场并没有回到"我的大脑对你的大脑"——它是两个复合体各自派出自己的载体进场。
这给"个人的思想主体性仍然存在"加上了第三层含义。前两层是：个人作为主体仍可读出三号位；个人占三个构成位。第三层是：个人是复合体进场时的载体。它不是复合体的替身，也不是复合体的残余；它是复合体在没有设备的房间里唯一能显形的方式。
考场的逻辑与禁设备的赛场一样，结论也一样。一个学生在考场上写下的答案，是他与他的复合体磨合之后沉淀在他身上的形状；两个学生的差别，越来越多地来自他们各自复合体的场，而不是各自的大脑。考场以为自己在量个人，量到的是复合体在个人身上留下的印痕。
这不是说考场无意义——印痕是真的，量它也是真的。这是说考场量的东西变了性质：从直接量核心，变成了间接量核心在载体上的投影。投影会失真，最常见的失真是两种：
场活，但没有沉淀。一个学生的复合体场很活——他与账号版一起做题时换维换得极好——可是他没有把场吃进自己：磨合全靠基底记账，他从不回看，不复述，不在没有基底的时候练一次。考场上他一无所有，因为花纹在基底那一端，没有进他的身体。
场一般，但沉淀了。另一个学生的复合体场一般，可是他把每一次判负都吃进了自己的形状——每次做错，他自己重写一遍"错在什么前提上"；每次改完，他合上基底再做一次。考场上他很稳。
前者的复合体更强，考场却判后者赢。投影失真的方向是固定的：考场奖励沉淀，不奖励场。这本身不是错——沉淀是磨合的一方要做的事（第 25 章"磨自己"那一项）——错的是把投影当成核心。
如果核心在复合体、考场只能看见载体，那么要看见核心，就得看磨合留下的凭证。前一篇论文说过，交付物不再承载证据的分量，证据要从交付物手里拿回来，放到过程上——王德生叫它发生凭证。
凭证不神秘，一支辩论队的账本就是它：日期，这一轮押了哪一条，作废条件是什么，结果如何，谁在哪一步塌了，下一场怎么改。第 25 章之二那个家的五页账就是它。二十场下来，这本账就是这一对的史；基底带着它进场，人也把它吃进了自己的形状。
凭证有三个好认的特征。它记判负，不只记胜利——一本只记赢的账不是史，是宣传。它记走过的路，不只记结论——"我们在第三轮换到了地基"比"我们赢了第三轮"更有分量。它是这一对的，不是从别处抄来的——另一队可以读到这本账，却复制不了它，因为那些判负不是他们输出来的。
凭证不能被生成，这是它在全在场里唯一的、也是足够的资格。一份"外婆同住可行性分析"三分钟就能生成，格式完整、条理清楚，它证明不了这个家里发生过任何事；那五页账生成不了，因为它们不是内容，是这个家的 D 留下的痕迹。
"AI 不在桌上，在辩手身上"是本书最容易被过度使用的一节，边界要写死。
它只说明一件事：复合体的场可以沉淀为人的形状，因此禁设备并不取消复合体。它没有说沉淀是完整的——绝大部分的场留在两端之间，进入人的只是一部分；一个辩手带着沉淀进场，与他带着基底进场，仍是两种强度。它也没有说沉淀是自动的——把场吃进自己的形状，正是磨合的一方要做的事，不做就没有；第 27 章第 3 节那个"场活但没沉淀"的学生，就是没做。
所以本节不是为禁设备辩护，也不是反对它。它只指出，禁设备的赛场比赛的仍然是复合体，只是比的是复合体沉淀进载体的那一部分。这是一个更窄的比赛，不是另一种比赛。一个明白这一点的赛制，会承认自己比的是什么；一个不明白的赛制，会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千年前。
卷四到这里把第一条承重命题的三层意思都说完了。
个人作为主体仍在：他自己的三号位仍然可读——他与谁连着、他的走法、他做出的东西是不是一件东西。
个人占三个构成位：两界的供给、承接位、磨合的一方——三个位置是复合体成立的条件，缺一不可，但不是差别的来源。
个人是复合体的载体：在没有设备的房间里，复合体以他被改过的形状显形。
三层合起来，"仍然存在"不是一句安慰。它是一个有内容的断言：人在三个地方——作为主体，作为构成，作为载体——而这三个地方没有一个是基底能占的，也没有一个是可以空着的。第 26 章的新死法，就是把这三个地方一个一个空掉；回来的路，就是把它们一个一个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