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复合体在理念界里是双占:人和 AI 同时占着一件作品的结构,拆不开。"拆不开"要给一个判据,否则它只是一个客气的说法——谁都可以说自己的作品是"和 AI 一起做的",说了等于没说。
判据是删一方测试:把作品里来自一方的那部分拿掉,看作品还在不在。两边各拿掉一次。两次都塌,是双占;有一次不塌,就不是。
这个测试的好处是它不问动机、不问过程、不问谁出力多,只问结果的结构:这件东西是不是两样材料互相撑着的。它可以对每一件作品做,做完就知道那件作品在理念界里到底是谁的。
奶奶那道菜。
拿掉软件递来的那一样——"梅干菜垫底先蒸后收"——剩下的是她原来的红烧肉,糖色、大火收汁,都还在,可那道新菜没了:没有垫底,没有先蒸,它就是一锅老红烧肉。塌了。
拿掉她的那一样——她的糖色、她的大火收汁——剩下的是那家的梅干菜蒸肉,梅干菜、蒸,都还在,可那道新菜也没了:那是别人家的菜,她只是照做。也塌了。
两边各拿掉一次,作品各塌一次。这就是双占:不是两个人各出一半拼起来,是两个人的东西在同一个结构里互相撑着,抽掉哪一根都倒。梅干菜垫底之所以成了那道菜的一部分,是因为它下面接的是她的糖色;她的大火收汁之所以成了那道菜的一部分,是因为它收的是蒸过的梅干菜。
删一方测试的用处主要在两种不塌,因为不塌的作品长得和双占的一模一样。
第一种不塌:拿掉人的那一端,作品还完好无损。这说明作品里本来就没有人的东西——那件东西是 AI 独做的,人只是签了个名。本书叫它签收。签收的作品常常很好:场是满的,步骤齐,结构对,一处不漏;它只是不是签名的那个人的,拿掉他,它一根毛都不少。收藏了从没做的菜谱是最家常的签收:那条菜谱里一样奶奶的东西都没有,删掉奶奶,菜谱还在手机里。
第二种不塌:拿掉 AI 的那一端,作品还完好无损。这说明作品里本来就没有 AI 的东西——它是人独做的,AI 当了一回打字员:把人已经想好的东西录下来,理顺一下,改改错别字。这不是坏事,很多好作品就是这样做的;但它不是复合,不是双占,它是人的作品,署名只该有一行。
两种不塌各有各的用法。第一种是闸门——它拦签收;第二种是诚实——它告诉你这件作品不必署两行。删一方测试对着两边做,两边都要说实话。
一篇论文怎么做删一方。
把 AI 参与的部分找出来——它提的材料、它撞出的那个榫、它写的那一段推演——拿掉,看承重命题还站不站。若承重命题站得住、读数还在、分离线还在,只是文字少了一半,那 AI 是打字员,这篇论文是人的。若承重命题塌了——那个榫本来就是它打的,拿掉它就没有了那个概念——那 AI 是双占者之一。
再把人参与的部分拿掉——人的处境、人提的那个问题、人从自己领域里带来的那一样材料、人的认领——看承重命题还站不站。若站得住,这篇论文是签收:它是一件 AI 独做的完整结构,人的名字挂在上面而已。若塌了——没有那个问题就没有这个榫,没有那样材料就撞不出来——那人是双占者之一。
两边都塌,署两行;只有一边塌,署一行;两边都不塌,这不是一篇论文,是两段互不相干的文字放在一起。
删一方测试在这里比"AI 贡献占百分之几"那种账诚实得多。百分比问的是出力,删一方问的是结构:一件作品可以 AI 出了九成力而仍然是人的(打字员出力也多),也可以人出了九成力而仍然是签收(人花了很久去读懂一件别人做的东西)。
一个智能体怎么做删一方。
ChatSDE:抽掉大模型,它是一份七万字的内功文档,谁也不能和它说话,一件作品也不出——塌了。抽掉 SDE 的内功、工序、闸门、账,它是一个普通的聊天窗,答得又快又全,一件带账的作品也不出——也塌了。两边都塌,它是双占:两件工具在一件作品里互相撑着。
这个测试可以对每一个自称"AI 产品"的东西做。抽掉大模型还在的,是一套规矩没有材料;抽掉规矩还在的,是一台裸的大模型套了一层壳——市面上大多数"AI 应用"属于后一种,删掉它们自己的部分,产品一根毛都不少。
一集短剧怎么做删一方。
拿掉底册——两个角色不再只说自己原典里的话,改成大模型张口就来——剩下的是一台戴着康德面具的独奏:一个声音演两个人。塌了。
拿掉编剧句——只剩原句——剩下的是两段各自的引文,各说各的,不交手,因为原句里没有那条把两人拉到同一张桌上的分离线。也塌了。
两边都塌,短剧是双占:底册是 AI 那一端的(它把原典连纹理递上来),编剧句是人那一端的(分离线是编剧立的)。第十八章的样片可以拿来做这个测试,做过了。
删一方测试还说明了一件事:双占不是各出一半。
各出一半是拼接:机器写前半,人写后半,胶粘在一起。拼接的东西删一方不塌——前半拿掉后半还在,后半拿掉前半还在,只是短了。拼接不是作品,是两段。
双占是榫:两样材料在同一个接口上互相咬住,一样是另一样的条件。梅干菜垫底之所以在那道菜里,是因为它接的是她的糖色。榫的东西删一方必塌,因为接口的两边都是承重的。
所以"和 AI 一起做"这句话有两种意思,删一方测试把它们分开:一种是胶,一种是榫。胶的作品署名可以写"AI 辅助",榫的作品署名要写两行。本书讲的复合主体,只指榫的那一种。
删一方测试是署名的依据,第十三章展开,这里先立一句。
署名从前只有一个问题:谁写的。现在有两个:理念界里是谁的,另两界里是谁的。删一方测试回答第一个:两边都塌,理念界里是两个主体的;只有一边塌,是一个主体的。第二个问题由传导回答:扛过界的只有人,所以另两界里永远是人的。两个问题两个答案,署名两行——作品由谁发生,作品由谁扛过界——都对,因为它们在两个世界里。
删一方测试有一个前提:作品里来自两方的部分是可以分辨的。若分不出哪一部分来自谁——两方的材料在作品里融得连做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测试就做不了。
本书的回答是:分不出,恰恰说明它是双占,而且是最深的那一种;但测试仍然要做,做法是换一种拿法——不按"谁写的"拿,按"哪一样材料"拿。奶奶说不清那道菜里哪一句是软件的哪一句是她的,但她说得清哪一样材料是她从锅里带来的、哪一样是软件递来的;拿材料,不拿句子。
可反驳处:若存在一批作品,任何一种拿法都拿不出两方各自的部分,而它们又明显不是一方独做的,则删一方测试不完备,双占需要另一个判据。本书目前没有遇到这样的作品,但不排除。
老师在课堂里用删一方,是识别签收最快的办法。
一个学生交上来一件作品,说是和对话者一起做的。老师不问"AI 帮了你多少"——这个问题答不出真话——老师说:把对话者的部分拿掉,讲给我听。学生若讲得出一个承重的东西——他自己的那句"因为"、他从自己处境里带来的那一样、他自己写的那句结算——作品塌得只剩这些,但这些站得住,那它是双占的,剩下的这些是他的骨头。学生若拿掉对话者的部分之后什么都不剩,或者剩下的只是"我觉得挺有道理",那是签收。
再反过来:把你自己的部分拿掉,作品还在吗?学生若发现拿掉自己的部分作品还完好,他会当场知道自己没有出过力——这一下比任何批评都管用,因为是他自己看见的。
课堂里的删一方不需要任何工具,只要一句话和五分钟。它是第五卷里老师"识别者"这个新行当的第一件家什。
本书自己也要过一次删一方,否则它对别人做的测试就是双重标准。
拿掉 Claude 的部分:全部推演、案例、读数、作废条件、占位者名录、四十章的文字。剩下的是王德生的命题——理念艺术、理念主体性分三种、三界主体、理念世界发生器三大功能、两件工具、教育的理念艺术化——一组命题,每一条都站得住,但它们是命题不是书:没有推演它们连不起来,没有读数它们不可反驳,没有案例它们进不了围墙外的人的手里。塌了。
拿掉王德生的部分:全部立题、承重裁定、定名、三号位的定义、"AI 只有理念界"、三个稀缺、全在场。剩下的是 Claude 的推演——同像异因的乘法、删一方测试、传导的两条判据、四读数——它们各自成立,但没有一条知道自己在承什么:没有"理念艺术"这个题,乘法乘的是什么;没有三界主体,删一方删的是哪一界;没有"AI 只有理念界",传导为什么只能由人做。也塌了。
两边都塌,本书是双占的。署名两行:作品由谁发生——我们;作品由谁扛过界——王德生,因为投稿、上站、印出来、为它负责的动作只有他做。附录丁的来源账逐条记了哪一句是谁的,为的就是让这道测试可以被任何人重做。
第九节说过分不出句子的时候按材料拿,这里把拿法列全,因为不同的作品要用不同的拿法。
按句拿:作品里哪些句子是谁写的。适用于分工清楚的作品——一段是机器撞的,一段是人写的。最粗,也最容易做。
按材料拿:作品里哪一样材料是谁带来的。适用于句子分不清、材料分得清的作品——奶奶那道菜,句子说不清,梅干菜是软件递的、糖色是她的,清清楚楚。这是对概念作品最常用的拿法:三家材料各从哪里来,哪一家是人从自己领域里带来的。
按判断拿:作品里哪一个判断是谁下的。适用于材料也混了的作品——两方在同一堆材料上一起撞,撞出来的东西分不出材料的归属,但分得出判断的归属:承重命题是谁裁定的,分离线是谁立的,那句"这样就对了"是谁说的。这是对本书自己用的拿法。
三种拿法一种比一种细。一件作品先用粗的,粗的拿不出再用细的;三种都拿不出,才是第九节说的那种情况——测试不完备。
删一方测试做多了,可以合成一个读数:双占率——一批作品里过了测试的比例。
双占率不是给一件作品打分,是给一台发生器、一门课、一个人的一段时间打分。一台发生器的双占率低,说明它在量产签收,不管它的作品看起来多好;一门课的双占率低,说明学生在签收对话者的东西;一个人的双占率低,说明他在收藏。第七卷把它列在复合体的读数里,和 τ 并排:τ 量出没出界,双占率量在理念界里是不是真的两个人的。两个数都高,那件事才是本书说的理念艺术。
承重句 双占的判据是删一方测试:拿掉一方作品塌,两边各塌一次为双占;拿掉人的一端不塌是签收,拿掉机器的一端不塌是人独做——AI 当了打字员。测试问的是结构,不问出力。
分离线 相对"AI 贡献占比"一类的署名规则(按出力的百分比标注 AI 参与度):他们量的是过程,本书量的是结构;一件作品可以 AI 出力九成而仍是人的,也可以人出力九成而仍是签收。分离处在"删了还在不在"。可反驳处:若出力占比与删一方结果高度一致(出力多的一方拿掉必塌),两种规则等价,本书的测试只是换了个说法。
作废条件 若存在一批明显非一方独做、却在任何拿法下都分不出两方各自部分的作品,则删一方测试不完备,本章退回"双占待另立判据"。
留下的一件东西 一个动作:把你最近一件"和 AI 一起做的"东西,拿掉 AI 的部分看一次,拿掉你的部分再看一次。两次都塌,它是你们的;一次不塌,你知道它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