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 2 章 看、听、触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题面

发现学是看的学问。这不是比喻:它的核心词全是视觉词,它的方法是把可知者当可见者,它的判决是看得准不准。这一章做两件事:证明看的学问必然把三维都读成显露;找出不以看为根原型的传统——听与触——并说明它们为什么是未被吸收的源。

二 承重

承接第 1 章(事后位置),支撑命题二(三个发现学同基底)。第 5 章(存在学是土壤)靠这一章的"土壤不可看";第 11 章的"换基底"靠这一章的未吸收源名单;卷六、卷七整两卷的对话对象之所以是异基底,理由在这一章。

三 原文与史料

看。 θεωρία 是观看;θεωρός 是被城邦派去观看赛会或神谕的人——理论一词的祖先是一个观众。εἶδος、ἰδέα 来自 ἰδεῖν(看见)——柏拉图的型相就是"被看见者"(第 12 章);νόησις 是理智的看,分线的顶端是看见善。拉丁文 speculatio 来自 speculum(镜子);intuitus 是注视;evidentia 是"看得清楚"。英文 wisdom 的 wis 与 wit、vision 同源(印欧语根 weid-,看见→知道);德文 Wissen 同根。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第七节把现象学定义为"让被看见"(Sehenlassen);《世界图像的时代》(1938)说现代的本质是世界成为图像(第 26 章)。马里翁的偶像:目光停下来歇息的可见者(第 30 章)。

听。 申命记六章四节:以色列啊,你要听(Shema)——犹太教的第一句是听,不是看。希伯来文 šāmaʿ 兼"听"与"听从";dābār 是话,也是事(第 13 章)。吠陀是 śruti,"所听";与之相对的 smṛti 是"所忆"。佛经每一部的第一句是"如是我闻"。正理派把圣言量(śabda)立为独立的一种量,与知觉、推理并列(第 41 章);萨阿迪亚把"可靠的传述"立为第四种知识来源(第 17 章)。

触。 汉语的智慧偏触与味:《说文》"慧,儇也",段注引"心敏也";箴言里的 ṭaʿam 兼"品味"与"判断力",yādaʿ(认识)是进入关系。程颢说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贴出来的"(第 37 章)——体贴是用身体贴上去。帕斯卡说第一原理是心"感到"的(第 20 章)。阿伯拉尔说探究使我们"触到"(attingimus)真理(第 14 章)。安萨里说确定性是"尝"(dhawq)到的(第 17 章)。狄尔泰的"理解"是重新体验(第 23 章)。庖丁的刀在牛的间隙里走(第 34 章)——那是手上的知识。

四 论证:看的学问必然把三维读成 S

这一节是命题二的机制。

看只能看见显露者。这是一句关于视觉的实话,不是修辞:视觉的对象是表面、形状、光——凡被看见的都已经显露。由此推出两条。

路径看不见。 看见的是路径走过留下的痕迹:数据是走过的路的残迹,实验记录是路径的化石,履历是一生的痕迹。一个人走路的过程可以被拍成连续的画面,但"走"这件事本身——每一步与上一步的差——只在走的人脚上;看画面的人看到的是一串位置。于是看的学问遇到 D,只能记痕迹,然后把痕迹排起来叫作过程。

土壤看不见。 土壤是脚下的东西,眼里没有它。要看它,就得挖出来;挖出来的是一堆土,它不再做土壤的工作了——承载、渗水、长东西。这就是第 5 章四家禁令的内容:第二诫禁雕像、道可道非常道、逢佛杀佛、天何言哉,四条禁的是同一件事——把土壤做成可见者。马里翁的偶像说的是同一步:目光停在可见者上,看见的是自己的量程。

两条合起来:一门建立在看之上的学问,遇到 D 记痕迹,遇到 E 造对象,三维一到它手里就全成了 S。这不是哪个学派的过失,是感官原型的结构后果。用 SIO 的号位说,发现学把三个学全放在一号位——那儿有一个东西:规定是东西(先天的理),事实是东西(客观的),本体是东西(最高的存在者)。

听与触为什么不同。 听的对象是正在发生的事:一句话必须在时间里展开,听完才有;一个音停了就不在了。听天然带着时间与差异——话是一串差别,停顿也是内容。而且听有一个视觉没有的结构:听见意味着有人说,说的人在我之外,我不能决定他说什么。视觉可以主动(我看向哪里由我定),听觉是被动的(声音来找我)。所以听的传统天然带着 D*:希伯来的 dābār 是"正在做的事",śruti 是"被听到的","如是我闻"把经典的地位定在"我听见了"而不是"我看见了真理"。

触的对象是抵抗:摸到一样东西,就是遇到它不让我过去的地方。触天然带着外判——手上的知识不能自己编,木头裂不裂由木头说(第 45 章)。而且触是双向的:我摸桌子的时候桌子也压着我的手(梅洛-庞蒂的双重触摸);看不是双向的,被看的东西不看回来——马里翁要用"圣像"来造一个看回来的可见者,正说明视觉本身没有这一层。

所以:听的传统离 D 与 D* 近,触的传统离 E 与外判近,看的传统离 S 近。三个根感官对应三个主维,这不是巧合,是本书这一整套分法的感官基础。

四之二 三种感官的三种失效

三个原型各有自己的病,认出病,才不至于把"听"和"触"当成万灵药。

看的失效:偶像。 目光停在可见者上,看见的是自己的量程(第 30 章马里翁)。看的病是把显露当全部——图鉴认出了树名,就以为认识了树。

听的失效:冒名。 听见意味着有人说,可说的人是谁、他有没有资格说,听本身判不了——这是弥曼差的怀疑(第 41 章)与"神对我说"被滥用的根源(第 47 章)。听的病是把话当权威,而话的来处无从核对。本书对它的防线是自缚与成就:把话钉在时间上(申 18:22)。

触的失效:只知其然。 老木匠摸得出木头会不会裂,说不出为什么,也传不下去——手上的知识极准而极难传递、极难被别人检验。波兰尼的默会知识说的是这层(第 2 章占位者)。触的病是不可传、不可查;本书对它的防线是记账:摸到的东西记下来,摸了四十年的账就是一部可传的东西。

三种病合起来给出一条:三个感官原型不分高下,它们各自需要另外两个来治——看要被听纠正(有人说话,不只是你在看),听要被触纠正(说了要兑现,要撞到东西),触要被看纠正(摸到的要能显露、能被别人看见)。这正是三判决互相移交在感官层面的样子(第 11 章)。

五 SDE 读法:未吸收源的判据

换基底要找未被吸收的源(第 11 章)。这一章给出一条可操作的判据:看它的根动作是不是看。

希伯来文本(听)、吠陀与佛典(听)、汉语传统(触与味),根动作都不是看——这是它们未被希腊化吸收的结构原因,不是文化立场。反过来也解释了吸收是怎样发生的:一个听的传统要成为一门"学",得先把自己做成可看的东西——经文被分类、教义被体系化、量论被逻辑化(第 41 章:圣言量被收进比量);吸收完成的标志,是这个传统开始用"看得准不准"判自己。教会用三段论解经(第 13 章),佛教用因明判量,儒学用理学的格物——三次同样的事。

这条判据也用在今天:一个以"可视化""看板""仪表盘"为主要工具的组织,它的知识天然偏 S;它会很擅长呈现,很不擅长记路径与土壤。要它换基底,不是换一个仪表盘,是换一种记法——听(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与触(撞到了什么、哪里不通)。

五之二 三种记法:今天一个组织里的看、听、触

根感官不只是古代传统的事。任何一个组织、任何一个人,记录自己经验的方式都落在这三种里,而且多数只用一种。

看的记法:仪表盘。 指标、报表、看板、评分。它的长处是可传、可比、可汇总——一屏看完全局。它的结构性缺陷正是第四节那两条:路径只剩痕迹(数字是走过的路的残迹,不是走法),土壤根本进不来(一个团队里的信任、疲惫、谁欠谁人情,没有一个格子放得下)。一个只有仪表盘的组织,会系统性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上面。

听的记法:口述与会议纪要。 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答应了什么。它天然带时间与人,也天然带 D*——话是别人朝你说的。它的缺陷是冒名与失真(第五之二节):话传三手就变样,说过的话也会被否认。防线是第 43 章那三件古代装置的现代版:记传递链(这话你从谁那里听来的)、公开(不止一个人听见)、写下日期。

触的记法:手记与现场笔记。 撞到了什么、哪里不通、当时的手感。它是唯一能记下"抵抗"的记法——机器不通的那一下、客户皱眉的那一秒、代码在哪一行卡住。它的缺陷是不可传、难汇总,所以在组织里第一个被砍掉。

三种记法对应三维,也对应三种判决的材料:仪表盘养不出真跑(它没有路径的走法,只有结果),会议纪要养不出外判(它记的是话,不是兑现),手记养不出敌拓(它不可比)。所以一个只用一种记法的组织,它能做的判决也只有一种——工具单一导致判决单一,判决单一导致越位(第 10 章第四节)。

最省力的补法不是引进新系统,是在现有的三样东西里各补一栏:仪表盘旁边补"这个数是怎么来的"(路径的走法),纪要末尾补"下次什么时候对这件事"(外判的期限),手记里补"这是第几次撞到同一处"(可比性的最低形态)。三栏补上,三种判决就有了材料。

六 谁已经说过

海德格尔(第 26 章):世界图像、让被看见——他诊断了看,又留在看里,分离线在此。马里翁(第 30 章):偶像与圣像,分离线在给予不是试验。列维纳斯(第 30 章):脸不是被看见的形,脸说话——听的哲学最清楚的一次,分离线在方向。波兰尼(第 2 章占位者名单):默会知识是身体的、手上的,分离线在未说出的 S 不是 S 的来处。梅洛-庞蒂:双重触摸。麦克卢汉、翁(第 2 章的传播学一支):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的分别,分离线在他们分的是媒介,本书分的是判决。第 41 章的正理派与第 17 章的萨阿迪亚:把听立为量的两次制度化。

七 日常案例:三种人认一棵树

三个人认同一棵树。

第一个看:树皮的颜色、叶的形状、树冠的轮廓,拍照,比对图鉴,定名——这是看的路子,快、可传、可复制;他认出了"什么"。第二个听:他问村里的老人,这棵树谁种的、哪一年、为什么种在这里;老人说是他爷爷种的,那年他父亲出生——他知道了这棵树的来历,这是听,得到的是时间与人。第三个摸:他把手按在树干上,敲一敲,掂掂枝条的韧性,捏一片叶子闻手上的味;他说这树今年缺水,这一侧的根可能伤了——这是触,得到的是这棵树现在的状况,而且是树"回给"他的。

三个人都没有错,三样东西都真。可要是只留一个人:只看的人认得出名字,不知道它今年活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只听的人知道全部的来历,认不出它是什么树;只摸的人知道它的状况,说不清它是什么、从哪来。

发现学的世界是第一个人一个人的世界。他把第二个人的话变成"民间传说"(不可靠的证言),把第三个人的手感变成"主观印象"(未量化);两千年之后,只剩图鉴。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