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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两本书——伽利略、培根与一部无作者的自然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两本书的模型是怎样写成的

"两本书"——神的话与神的作品——奥古斯丁已经说过,中世纪的雷蒙·塞邦写过《受造物之书》;把它做成近代模型的是两个人。伽利略 1615 年《致克里斯蒂娜大公夫人的信》引红衣主教巴龙尼乌斯的话:圣灵的意图是教我们怎样上天堂,不是教我们天怎样转。信里立了三条:圣经与自然都出自神,不可能矛盾;圣经为了让百姓听懂,用了迁就常人的说法(accommodation),所以字面不能当天文学;自然"不可改变、不可违背,从不逾越加给它的法则",所以凡被证明的自然之事,圣经的解释必须让路——他引奥古斯丁《创世记字解》为证。1623 年《试金者》把这一句说满:自然之书用数学语言写成,字母是三角形、圆和几何图形。他在信里还讨论了约书亚记十章太阳停住的那一段,论证按哥白尼的读法反而更通。

培根 1605 年《学术的进展》第一卷把两本书并排:神的话之书与神的作品之书;他在《论无神论》里说,一点哲学使人倾向无神论,深入哲学把人的心带回宗教;《新工具》(1620)第一卷立了四种假象——种族的、洞穴的、市场的、剧场的——人的天性、个人的偏好、语言、体系各自扭曲认识;他主张把自然哲学与神学分开,各归各的,免得两败俱伤——"把信仰的东西给信仰";他说自然在技艺的逼迫下比放任时更肯显露自己,实验是对自然的审问。

两本书的模型在牛顿手里签过一次名。《原理》第二版(1713)的总释说:谈论神属于自然哲学;这个至美的太阳、行星与彗星的系统只能出自一位全智全能者的设计与统治;他是主宰者(Pantokrator),从他最智慧、最卓越的安排里被认识。牛顿在自然之书上署了作者,并且把作者写进了物理学。波义耳的《基督徒的品德家》(1690)说读自然之书的人要有一颗合宜的心——书要有读者,读者要站在一片土壤上。这两处是两本书模型里最接近本书的位置:书有作者,读者有脚下;拉普拉斯后来把签名擦掉了(第 50 章)。

二 同维较真:两本书各握住了本书的一件

伽利略的迁就说是一次账向读法:圣经的说法是为它的听众冻的,字面的天文学是那片土壤上的显露,不是天文学本身——他把圣经的 S 读出了账向,这正是转测审计。他说的"自然从不逾越法则"是无脸土壤的可靠性:一片不改口的土壤。他在约书亚记那一段做的事,本书要记一笔:他没有说那一段是神话,他去问那一段在什么读法下成就——这是把一句话交给"成不成就",而不是交给"合不合天文学"。培根的四种假象是规定的病理学:种族假象是人的感官与理智替规定加的扭曲,洞穴是个人,市场是语言(词把不存在的东西冻成东西),剧场是体系——四种都是没有账向的规定怎样冻错;他比谁都早给"规定为什么会错"列了病历。他的实验是路径:让自然在逼迫下显露,D 的自觉从他开始。"把信仰的东西给信仰"是划界,但划界的动机是保护两边各自的判决——这一半本书接受。

三 换维接应:两本书藏起了脸的轴

两本书是两个 S:两部文本,两种读法,读书的人站在哪片土壤上没有人问——读者悬在空中。更要紧的是,两本书不一样:自然之书有作者,作者却不在书里开口——"从不逾越法则"的自然是一部不改口、不听人、不试人的文本,它是有言无脸(第 41 章弥曼差那一格);圣经之书里的脸会说话,会试验亚伯拉罕,会后悔。两本书模型把一部无作者的书与一部有脸的书并排,藏起了它们最深的分别;于是两书冲突时只剩一个办法:让证明过的判没证明的——证明在自然之书里管用,因为那本书不改口;用它去判有脸的书,脸就被当成了一段有待迁就的文本。伽利略赢了那场官司,代价是现代科学从他那里继承了一部无作者的吠陀:从此说"自然告诉我们"的时候,说话的是弥曼差。

培根塌在两处。划界让神学失去了路径,让科学失去了土壤——两边各自完整,各自残缺。审问自然更要紧:审问者定问题,被审的只能答被问到的;路径逼土壤说话,说出的是我们问的,不是它判的。审问与收成的差别就在这里:审问里规定是我们的,收成里规定是土壤的。培根把土壤做成了证人,证人不判案。

四 对方的反问

伽利略会问:两本书出自同一位作者,不会矛盾;看起来矛盾时,必须让证明过的判尚未证明的——你难道要让圣经的字面判望远镜?

答:不。木星有卫星是一条路径的主张,判它的是望远镜——再看一次;约书亚记十章不是一条路径的主张,是一张脸说的一句话,判它的是成就——那一天有没有变长;教会拿字面当天文学是越位,你拿天文学判那一句也是越位,两边都把一句脸的话当成了一条宇宙论的规定。你自己在信里做的其实是对的:你没有判那一段真假,你问它在什么读法下成就;只是你随即把"成就"读成了"合天文学"。登一条:你在那场官司里是对的一方——证明该判路径的主张,教会不该用经文做宇宙论;本书只加一句:赢了之后你留给我们一部不开口的自然,我们从此不知道自己在听谁说。

培根会问:不审问自然,你怎样让它显露?等着?答:审问与等待都要。审问得到的是答案,答案的规定是我们的;等来的才是判决,判决的规定是它的。种地的人也翻土、也施肥——那是审问;秋天收多少——那是判决。你把前一半写成了方法,后一半留给了运气。

五 结算

两本书是两个 S;自然之书有作者却不开口——有言无脸,现代科学从伽利略那里继承了一部无作者的吠陀;圣经之书有脸会说话。两本书模型藏起了这条脸的轴,所以两书一冲突就只能让证明判文本。 培根审问自然,得到的是我们问的;收成是它判的。

五之二 两本书的当代形态:数据与叙事

两本书的模型今天还在用,只是两本书换了名字:一本叫数据,一本叫叙事。

数据这本书被读成自然之书的后裔:客观、不改口、不偏私、"让数据说话"。它的地位与伽利略的自然之书一模一样——有言无脸(第 46 章):数字在说话,可没有一个说话者能被质问;说"数据显示"的时候,说话的是弥曼差。

叙事这本书被读成人的一边:意义、经验、故事、"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它被承认有价值,但在冲突时永远让路——正如经文在十七世纪要给证明让路。

冲突时的处理方式也一样:让"证明过的"判"尚未证明的"。一个人的经历敌不过一份统计,一个病人的感受敌不过一张化验单(第 51 章),一个员工的说法敌不过一份绩效数据。多数时候这个次序是对的——那正是伽利略那场官司里对的那一半(本章第四节照登)。

可两本书模型藏起来的那条轴今天同样藏着:数据这本书是谁写的? 数据不是长在地里的,它是被采集的——采什么、不采什么、按什么口径、为谁采,每一步都是一条规定在安排显露(第 4 章)。所以"数据"不是自然之书的续篇,它是一本有作者却把作者页撕掉的书。叙事那一边的问题也一样:一个故事的可信度不由它动人与否定,要看它有没有被兑现检验过。

本书对这场当代版两本书的处理,与对十七世纪那一场相同:不问哪一本更高,问每一条主张是哪一类,用哪一种判决。数据里的路径读数要真跑,数据背后的口径要敌拓,两者最后都交给使用它们的人的处境去判。

六 分离线

与伽利略分在两刀:约书亚记那一句该由成就判,不由天文学判;自然之书是无作者的文本,不能替说话的书发言。与培根分在两刀:划界让两边各失一维;审问不是判决。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迁就说:进第 4 章,作为经文的账向读法的先声。"自然从不逾越法则":进第 46 章,作为有言无脸的西方版本——与弥曼差并排。约书亚记那一段:进第 47 章,作为伽利略无意间做的一次"交给成就"。四种假象:进第 4 章,作为规定的病理学——四种没有账向的错法。审问与收成:进第 9 章,作为路径与外判的分别。"一点哲学倾向无神论,深入返回宗教":进第 7 章,作为分化与聚合的培根句。

八 日常案例:说明书与遗嘱

家里有两本书。一本是洗衣机的说明书:它没有作者——封面只有厂名——它不会错,不会改口,不听你说话;你按它做,机器转;你不按它做,机器不转;它从不解释,从不试你。这是自然之书,有言无脸。

另一本是父亲的遗嘱:有脸,有话,有一句"老屋留给老三";它可能写得含糊,可能被质疑,可能与父亲生前说的话不一样;判它的不是说明书的逻辑,是执行——老三最后住没住进老屋。两本书放在一个抽屉里,可它们是两种书。

家里为老屋吵起来的时候,工程师儿子说:按合同法,遗嘱这一条无效——他拿说明书的读法判遗嘱;老三说:爸说过的话就是话——他拿遗嘱的读法判合同。两本书模型说:各归各的,说明书管机器,遗嘱管房子。可这个家不是两本书,是一群人站在同一块地上;地是谁的,没有一本书写。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