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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查账的人:尼采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那条规矩是哪一年定的

我家有一条规矩:吃饭不许看手机。

这条规矩在我女儿那儿是天经地义的——她懂事起就这样。有一次她问我为什么,我张口就说"吃饭要专心",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条规矩到底是哪一年、由谁、为了什么定下来的?

我回想了一下,想起来了。是我岳父住院那年。那段时间全家轮流跑医院,回家吃饭的时候人人都在看手机等消息,一顿饭没人说一句话。有一天我爱人放下筷子说:以后吃饭把手机放下。

这条规矩有出身:它是从一段焦虑的日子里长出来的,为了解决一件很具体的事。

现在那件事早过去了,规矩留下了,而立它的人和当初的理由,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到我女儿这一代,它就成了"本来就这样"。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件事:把"本来就这样"重新问成"是谁、哪一年、为了什么"。

而他的下场,恰好证明了这本书的命题一。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查出一条规矩的出身,能不能让它松动?

这个问题要问得准一点。尼采不是第一个说"道德是人定的"的人——智者们早就说过(第六章),启蒙时代也有很多人说过。

他的特别之处在于手艺:他不是断言道德是人定的,他去查。查一个词的来历,查一种情感的来历,查一条评价从哪一群人的处境里长出来。

这是他的本行。他是古典语文学出身,二十四岁当上教授——这个年纪在当时也属罕见。语文学干的活儿就是查:一个词在不同年代的用法、一段文本的传承、一个说法是谁先说的。

他做的事,等于把语文学的查证手艺,用到了道德和真理身上。

那么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套手艺,撬动了什么?又在哪儿停住了?


三 那一次错位

按本书的读法,每一位的那把刀,都是被一次错位逼出来的。

错位之前。 尼采(1844—1900)出生在牧师家庭,五岁丧父。他在普夫塔上学,那是当时德国最好的古典学校之一,训练极严。他年纪轻轻就被认作语文学界的好苗子,二十四岁获聘巴塞尔大学教授。

这时候他的路是清楚的:一位前程远大的古典学者。

错位那一下。 1872 年,他出版了《悲剧的诞生》。这本书不守行规:没有通常的文献注释规范,用了大量思辨与美学的语言,还把当时在世的一位作曲家(瓦格纳)抬得很高。

一位年轻的语文学者维拉莫维茨写了一本小册子,严厉批评这本书不合学术规矩。这次批评产生了实际后果:据当时的记述,此后一段时间,他在巴塞尔的课堂上几乎招不到学生。

这一下把他推出了行当。 不是被开除,是被"这个人不是我们这一行的"这种判断推出去的。

错位之后。 1879 年,他因健康原因辞去教职,靠一笔不多的养老金生活。此后十年,他在瑞士和意大利的廉价旅馆之间搬来搬去,写作,头痛与眼疾常年不断。

这段经历直接塑造了他那把刀。 一个被行当判定"不合规矩"的人,会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看见:所谓规矩,是一群人在某个时候立下的,而且立它的人有他们自己的利害。

我不主张他的学说可以被还原成他的遭遇——那是一种偷懒的读法,而且恰恰是他本人会嘲笑的。我主张的是较弱的一件事:他的处境让他对"规矩的出身"这件事异常敏感,而这种敏感是他那套手艺能够转向的条件。


四 他撬的是哪一根

按本书的分法,他动的是柱一和柱二,而且动的方式很特别。

他撬柱一(现成): 价值不是天上现成的。善与恶不是摆在那儿等人发现的,是有人在某个时候、为了某种需要立下的。

他撬柱二(不变): 而且这些价值是可以被翻转的。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一次大的翻转——一套评价被另一套取代了。

他的办法,用一句话说:查出身。

这套办法在《论道德的谱系》(1887)里做得最系统。他的做法是从词入手:好、坏、恶这些词在不同的语言里最初跟什么相连,什么人在什么处境下这么用。

这里必须说清楚:他的具体词源考证,后来被专业语言学纠正了不少。 本书不依赖这些考证的正确性。本书看重的是那套做法的形状:不问这条规矩对不对,先问它是谁立的、当初对谁有用。

我用家常例子把这套做法落地。

一家公司墙上挂着"最佳态度奖",评选标准是:听话、能吃苦、不计较。这三条听起来都是美德。可你只要问一句——这三条是谁最需要的? 出身就露出来了:需要员工听话的是管理成本,需要能吃苦的是人力不足,需要不计较的是分配不均。

这不等于说这三条一定是坏的。 一个团队在某个阶段确实可能需要它们。它只说明:这三条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道德,它们是从一个具体的处境里长出来的,而且可以随着处境的变化而重议。

这就是尼采那一刀,落到今天的样子。


五 "上帝死了":一句被听反了两百遍的话

他最有名的那句话,也是被误读最多的。

这句话主要出现在《快乐的科学》(1882)第 125 节。说这句话的人,在书里是一个大白天提着灯笼在市场上乱跑的疯子。他喊出这句话,而周围的人在笑他。

这不是一句胜利宣言,是一句报丧。

他要说的是:那个给一切定分量的东西,我们自己把它拿掉了——而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大。

紧接着他真正担心的那一步,他叫它虚无主义:秤没了,人就开始随便称——怎么称都行,于是怎么称都不算数。

我用第十七章那杆公秤说这件事。老街上原本有一杆公秤,每年由官家校一次,谁也不吵。有一天公秤没了。买的卖的照旧摆摊,可从这一天起,一斤是多少,全看谁嗓门大。

尼采看见的正是这个处境,而且他比同时代任何人都更早、更清楚地看见。

可是请注意,本书在第十七章已经给出了另一半:同一个时期,另外一批人正在重新立公秤。 1875 年米制公约,1889 年国际米原器,1884 年本初子午线会议。

这是本书对尼采最要紧的一个判断:他站在"旧秤没了"这一边看,看得极准;而"新秤正在被立起来"这件事,就发生在同一个时代的隔壁行当里,他没有看见,也几乎不可能看见。

这不是他的疏忽。哲学与工程之间当时没有管道。


五之二 他自己那杆秤

在把他的四格摆出来之前,还有一件东西要交代,因为它跟本章的判断直接有关。

他提出过一个问题:这一天,一模一样,再过一万遍,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在他的书里出现过几次,分量很重。他把它当成一种最重的考验:能够对自己过的日子说"再来一万遍",是最高的肯定。

我在这里想说的是另一件事:这个问题的形状,很像一条判据。

它有判据该有的三个特征。第一,它可以被当场执行——不必等到时间尽头,现在就能问自己。第二,它的结果可以是否定的——答案可以是"不愿意",而且这个答案是有内容的。第三,它指向一个具体的对象——不是泛泛地评价人生,是称量"这一天"。

这三条一摆出来,它就跟第十六章那四条要件、第十七章那把量规,形状上是一族的。

可他没有把它当判据用。 他没有说:拿它来判断一条新价值该不该立,或者一件事该不该做。他把它写成了一个需要极大勇气才能承受的念头,一种对生命的态度。

这一处是本书对他最具体的一处批评,也是我最没有把握的一处——第十一节的第一个洞就是这件事。因为这条问题判的是"你愿不愿意",而愿不愿意别人无法复核。按第六章那六个温度计的标准,不能被别人复核的判断,算不上判据。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他手上有一件判据的毛坯,但那件毛坯天然只能用于自己,做不成公共的量具。

而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一个一辈子在查公共规矩的出身的人,他给出的唯一一件像判据的东西,是只能对自己用的。 这跟他"新价值的落点在哪儿"那个缺口,是同一个形状。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厚,而且是他一个人挖出来的。 他挖的是价值底下那片东西:恐惧、怨恨、想活下去的劲、一群人的处境。他主张,一套评价就是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这一格他是八位里最强的之一。

分刀:狠。 "查出身"这一刀,切的位置极准:不切主张本身,切它的来历。这一刀后来被整整一个世纪的批判理论接着用。

站住:弱。 这是他最大的问题,也是本章后面要展开的。新价值造出来之后长什么样、凭什么算数,他给不出。

回写:没有。 一个新价值造出来之后怎么被别人认下、怎么沉进一群人的做法里、怎么改写下一次——这一整段他没有。他把这件事托付给了一个词:未来的哲学家。

摆完之后,他的形状很清楚:土壤最厚、刀最狠、落点最轻。


七 他缺的那一件,以及它的后果

现在把那个缺口说透。

他的缺口是:造出来与算数之间,那道关他没设。

用第一章那条草地上的路说:他看见了路是被踩出来的,而且他比谁都清楚第一脚是谁踩的、为什么踩。可"一条踩出来的路怎么才能成为这个小区的正式道路"——这件事他没讲。

我用楼道里那个快递架再说一遍。有人在楼道自己搭了个架子放快递。这是一件新东西。它要变成"规矩",还得过几关:先有几户人真的用起来;有人嫌它挡道,吵过一回,改成靠墙;最后物业写进公告栏,注明什么情况下要拆。

到这一步,它才算立住了。

尼采讲到"有人搭了这个架子",后面几关全没讲。

这个缺口有三个具体的后果,三个都在他身上应验了。

后果一,在他自己身上。 他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读者。《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他只印了极少的份数,送人都送不出去(份数的具体说法各家略有出入,我按常见记述写,具体数字未核)。他的书大量是自费或半自费出版。一个讲"价值要被重估"的人,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落。

后果二,在他的学说上。 "重估一切价值"成了一句响亮的口号,可它不是一条能走完的路。一个人听完这句话之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而对照第十七章:一个工程师听完"这个尺寸要统一"之后,知道下一步是定公差、做量规、报学会。

后果三,在他身后。 这是最严重的一条。一套只有刀、没有落点的东西,谁拿去都能用。

他死后,他的著作被他妹妹整理编辑,其中一部按他遗稿拼成的书,编辑的处理方式后来受到严厉质疑。更要紧的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的一些说法被纳粹拿去做了装饰。

这里必须把话说准:他本人在著作与书信里多次表达过对反犹立场与德意志民族主义的厌恶,这一点在文献上是清楚的;把他说成纳粹的思想源头,不成立。

但本书要指出的不是他该不该负责,而是那个机制:一把没有配判据的刀,在它的主人死后,无法自己挡住任何人。 判据的作用之一,恰恰是让一套东西能够拒绝某些用法——"照这个标准,你那样用是不成立的"。没有判据,就没有这句话可说。

这是本书对"判据"这件事最沉的一个论据。它不只是学术上的严谨问题。


八 顶住战

反驳一:给尼采配判据,等于毁掉他。他的全部力量正在于他拒绝任何体系、任何规则、任何"手续"。你这是要把一头豹子关进笼子。

这条反驳最像他本人会说的话,我要认真对待。

我让一步:他确实不要体系,而且这不是疏忽,是他的立场。 他多次表示对体系的不信任,他选择格言体也与此有关。他那种写法的穿透力,跟体系化的写法是不兼容的。

但我要说三件事。

第一,格言体的代价是历史给出的,不是我强加的。 第五章讲赫拉克利特时已经算过一次这笔账:格言是没有接口的东西,只能被整块搬走,而搬走它的人有权决定它往哪儿放。尼采和赫拉克利特,隔着二十四个世纪,同一种文体,同一种下场。 两次都是这样,就不是偶然。

第二,判据不等于体系。 这是本书要分清的一件事。体系是一整套自洽的说法,判据只是一句"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科赫那四条不是体系,公差不是体系,米原器不是体系。 它们都是很小的东西,小到可以印在一张纸上。给一把刀配判据,不必给它造一座房子。

第三,最要紧的一条:他自己其实给过一个判据,只是没有把它当判据用。

永恒轮回那个问题——"这一天一模一样再过一万遍,你愿意吗"——在我看来就是一条判据的雏形。它有判据该有的形状:它给出了一个可以当场作出的判断,而且判断的结果是可以说"不成立"的。

可他把它当成了一种体验,而不是当成一件工具。 他没有说:拿它来判断一条新价值该不该立。他把它写成了一个需要极大勇气才能承受的念头。

这是本书对他最实在的一处批评:他手上有一把判据的料,他把它做成了一件艺术品。

反驳二:你把"落点"说得那么重要,可尼采恰恰是二十世纪影响最大的哲学家之一。他影响了福柯、德勒兹、后现代的一整片,他的"落点"多得很。

这条反驳在事实上完全成立。

我让一步:从影响上说,他是全书八位里传播最广的一位。

但我要区分"影响"和本书说的"落点"。

影响是:很多人读了他,受了启发,各自做各自的事。

落点是:有一个地方,能判断哪一次使用是对的、哪一次是歪的。

尼采有巨大的影响,几乎没有落点。 证据就是那件事:同一个人,可以被读成解放的思想家,也可以被某些势力拿去做装饰,而文本本身无法裁决。一套有落点的东西不会这样。 你不能拿科赫法则去论证一件不合它四条的事——它会当场把你顶回来。

而福柯那一支后来干的事,恰恰是把这把刀配上了更具体的材料与办法:他去查具体的制度、具体的档案、具体的年份。那是给这把刀配鞘的工作,而这工作不是尼采做的。

结算一句新话: 一把没有判据的刀,不但挡不住误用,它还挡不住时间。它的主人一死,它就成了公器,谁都可以拿,而且没有任何人可以说"你用错了"。


九 后来谁批了他,以及他们各自敲在哪一格

按本书的读法,后人批评的位置,恰好是那个人空着的那一格。尼采是最清楚的一例。

海德格尔(《尼采》讲座,1936—1946 年间)说他是最后一个形而上学家:把"权力意志"立成了新的地基,等于换了块石头,房子照旧。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 用本书的话说:他撬掉了天上那块现成的东西,又在原地立了另一块。刀还在,落点又变回天上那一块。

哈贝马斯(《现代性的哲学话语》,1985)指出:查出身这把刀谁都能用,包括用来砍掉判对错的标准本身;批判到最后没法自证。

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 刀没有配判据,也没有公共的结账,这一刀砍完,没人能说它对不对。

麦金太尔(《追寻美德》,1981)指出:"自己立法"是情感主义的极致:没有传统与共同体接着,新价值无处落脚。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的另一半。 尼采挖的是价值长出来的那片土,麦金太尔说的是价值落下去要有的那片土——一片能承接它的共同体。

三家话不同,问的是同一句:造出来之后,谁认、记在哪、凭什么算数?

这正是本书的命题一。 而三位批评者相隔四十年,从三个完全不同的立场(现象学、批判理论、德性伦理学)出发,敲在同一处——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强的旁证。


十 三个常见的误读

写一位被误读得最厉害的人,得先把误读挡掉。

误读一:他在骂弱者,主张强者有理。

不对。他讲那套"翻过来的价值表"时,语气里有极大的佩服:打不过的人,硬是造出了一整套新的价值表,还让全世界改用它。 在他的账上,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价值创造。

他批评的不是弱,是那套价值假装自己不是被造的——假装它是天上现成的善。他反对的始终是"现成",不是某一种人。

误读二:"上帝死了"是一句宣告胜利的话。

第五节已经讲过:说这话的人在书里是被众人嘲笑的疯子,这句话之后紧跟着的是担忧,不是庆祝。

误读三:权力意志就是想当官、想支配别人。

他说的那股劲,更接近"凡是活的东西都不满足于维持现状,总要往外撑一点"。我用阳台上的花说它:没人转盆,它自己一天天往有光的那边长。 这跟权术不是一回事。

这三个误读有一个共同的来源,值得点出来: 都是把他某一格的话,当成了他整个人的主张。而这恰恰是缺判据的必然后果——没有判据,就没有办法说"这样读不成立"。


十之二 他这一撬后来长成了什么

批评归批评,这一节要记他的下游,因为那是巨大的。

第一支:查出身这门手艺。

二十世纪的批判性研究,有极大一部分用的是他这把刀:去查一套说法、一个分类、一种制度的来历,问它当初对谁有用。福柯那一支把这套手艺配上了具体的档案、年份、机构,做成了可以复核的研究——这正是给那把刀配鞘的工作。

第二支:对"客观"这个词的警觉。

今天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听到"客观地说"会本能地追问一句:谁在说、从哪个位置说、这个标准是谁定的。这种警觉是尼采那一代人留下的最普及的遗产,普及到大多数人已经不知道它的来历。

第三支,也是最出人意料的一支:管理与广告。

"重估价值""创造自己的价值"这类说法,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大量进入企业语言。这一支是本书最要引以为戒的一支,因为它恰好是第五章讲的那个收编动作:把一个撬柱子的说法,做成一句鼓舞士气的装饰。

一家公司的墙上写着"打破常规、重新定义",而这家公司照旧按岗位说明书和年度考核运转。这两件事之间没有矛盾——因为那句话没有任何判据,它不要求任何东西被改变。

三支合起来看,有一件事很清楚: 他那把刀被接住了,而且被接得很好(第一支);他那种警觉也被接住了(第二支);唯独他要做的那件正事——立新价值——没有被接住,反而被做成了装饰。

这不是偶然。 前两支是"查",查是刀的事;第三支是"立",立是落点的事。他给了刀,没给落点,所以后人能接走的只有刀。


十一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我家那条吃饭不许看手机的规矩。

尼采教给我的那一手,是去问它的出身:哪一年、谁、为了什么。这一问下去,我想起了岳父住院那年,想起了那顿没人说话的饭。这条规矩因此变得可以商量了——它是为了那件事立的,那件事过去了,它该不该改,是可以谈的。

这就是他那一刀的全部力量,而且这力量是真的。

可紧接着的那一问,他答不了:如果要改,改成什么?改了之后,怎么才算这条新规矩立住了?

按本书的答案,那要过三关:有人真照它办、有人反对过它还扛住了、它进了一本大家都看的册子。在我家,那本册子是饭桌上的一次商量;在一个公司,是制度;在一个行当,是标准。

尼采撬开了第一问,把第二问留给了"未来的哲学家"。而这本书主张:接住第二问的,不是未来的哲学家,是同一个时代隔壁行当里的那些人。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说"他手上有一把判据的料(永恒轮回),却把它做成了艺术品"。这个说法我很喜欢,但它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读法:永恒轮回在他那儿是不是真的可以当判据用? 它判的是"你愿不愿意",而愿不愿意是极私人的事,别人无法复核。按本书第六章那六个温度计的标准,一个不能被别人复核的判断,算不上判据。如果是这样,那我这一处的批评就落空了——他不是把判据做成了艺术品,他本来就没有判据的料。 这个洞我留着。

第二个洞。 本章第七节讲了他身后被误用的事,并由此论证判据的重要。可这个论证有一个明显的弱点:有判据的东西同样会被误用。 科学史上,统计学、遗传学、演化论都曾被拿去为很坏的主张背书,而它们是有判据的。那么判据到底挡住了多少? 我的猜测是:判据挡不住误用,但它让误用可以被指认、被反驳、被记录——它把"你说的不算"变成了一句有依据的话。 这个猜测我没有证据,它在卷七第三十一章仍然会是一个没补上的洞。


十一之二 如果他活到今天

按本书的读法,每一位的那把刀在今天有没有用,是一个可以问的问题。这一节不作猜想式的想象,只做一件事:把他那把刀架到今天最要紧的一件事上,看它切得动什么、切不动什么。

切得动的:模型给出的那些标准。

今天大量判断正在被交给模型:什么算好文章、什么算合规、什么算风险高的人、什么算值得推荐的内容。这些判断背后都有标准,而这些标准看起来是从数据里"发现"的——没有人宣布它,它就在那儿运行。

这正是柱一最新、也最硬的形态(导论第七节说过):它不需要任何人相信它,只需要它一直在运行。

尼采那把刀正对着它:这套标准是谁立的?当初对谁有用?训练数据是谁选的、什么被算作正例、什么被判为异常? 这一串问题,今天每问一次都是有用的。

切不动的:切完之后怎么办。

查出一套评分标准的出身之后呢?停用它?换一套?换成谁定的?按什么程序换?谁来核?

这一整段仍然是空的,而且空得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今天关于这类问题的公共讨论,大量停在"揭示偏见"这一步——这正是他那一刀能到的地方。而下一步(新的标准怎么被立、被认下、被记录、被修订)要靠的是另一套东西:第十六章那种四条要件、第十七章那种公差与量规、那种出了事故要改规范并记下为什么改的回路。

所以这一节的结论有点冷:他的刀今天极其锋利,而他的缺口今天也极其明显——两者都比他在世时更明显。

因为今天这套东西的规模,是他那个时代的公秤无法相比的:一杆秤没了,一条街乱;一套评分标准没有落点,几亿次判断跟着悬空。


十二 预言二的第一笔登记

按导论的规定,卷五每章末尾登记塌维。

尼采:塌 S(站住)与回写。 土壤厚、分刀狠,站住与回写两格空。

累计: S 塌 1,回写塌 1,E 塌 0,D 塌 0。

预言二说"S 与回写塌的多于 E、D 塌的"。第一位与预言方向一致,但一位说明不了什么,继续记。


(第十八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