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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把话写在纸上:弗雷格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那张快递单

我家楼下有个快递柜,旁边总放着一叠单子。单子上就两行要紧的:寄件人__,收件人__。

有一次我帮邻居寄东西,把两栏填反了。快递员一看就说:您这写反了。我说名字都对啊。他说:名字对,位置反了。

名字对,位置反了。 这句话是这一章的全部内容。

一张快递单上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那两个名字,是那两个空格。空格是模子,名字是填进去的东西。谁寄给谁——这件事不在名字里,在位置里。

这一章讲的这个人,一辈子干的就是把这件事讲清楚。他把句子从"谁+怎么样"改成了一张填空题,而这一改,长出了现代逻辑、分析哲学,以及今天每一行代码。

可他同时做了一件与本书主张正相反的事:他把"意思"写成了天上现成的。 八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位反而把柱一加固了的。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一个把"意思"从心里搬到公共处的人,为什么还是撬不动那块地板?

这个问题是全书八章人物志里最别扭的一个。

弗雷格做的事,表面上跟本书完全一致:他坚决反对把逻辑和意义讲成人脑里的心理活动,他要求一切都写在纸上、可以被别人检查。这是判据精神最纯粹的一次。

可他同时又主张:意思本身是一个客观的、不生不灭的东西,跟人的活动无关。

这两件事在他那儿是一件事:正因为意思不属于任何人的心里,它才是公共的。

本书要指出的是:这里有两条路,他选了其中一条,而且选错了。

一条路是:意思是公共的,因为它被写下来、被使用、被纠正——公共性来自一群人的做法。

另一条路是:意思是公共的,因为它本来就在那儿,不属于任何人——公共性来自它的现成。

他走的是第二条。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个选择的全部后果。


三 那一次错位

错位之前。 弗雷格(1848—1925)出生在北德小城维斯马,父亲办过一所女子学校。他在耶拿求学、任教,几乎一辈子没离开那座小城。他的生活极其安静:不交游、不参会、不写通俗文章。

他要解决的问题也很安静:算术凭什么一定对。

这个问题在当时不是玄想。第十一章讲过,那半个世纪里数学界正在给自己重铺地基——柯西、魏尔斯特拉斯、戴德金、康托尔,人人都在做地基的活。弗雷格是这支队伍里的一员,只不过他挖得更深:别人给分析找地基,他要给算术本身找地基。

错位那一下,不是一次事故,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冷遇。

1879 年,他出版了《概念文字》。这本薄薄的书里,他造了一套全新的记号,用来把推理一步步写得毫无含糊。今天这本书被认作现代逻辑的起点。

当时的反应是:几乎没有人读懂。评论里有人嫌那套记号难看、占地方、不必要。

这件事对他的处境有实际影响:他在耶拿长期不是正教授,职位与待遇都不相称。

错位之后。 他没有改。他继续按自己的路子写下去:1884 年《算术基础》,1892 年那篇讲涵义与指称的文章,1893 年《算术的基本规律》第一卷。

一个人在二十年没有回音的情况下,继续把一件事做到底——这件事本身值得记一笔。 本书讲了很多"没人接"的案例(第八、九章),弗雷格是其中最长的一次坚持。

而这场冷遇的最后一击,来自 1902 年的一封信。


四 他撬的是哪一根

按本书的分法,他撬的是柱三,而且撬的是柱三的内心版。

柱三说:有一双不站位置的眼睛。 通常撬它的人是从"每个人的位置不同"这一侧下手(普罗泰戈拉、胡塞尔)。弗雷格恰恰相反——他要撬掉的是"意思在各人心里"这个说法。

当时有一种相当流行的看法,今天通称心理主义:逻辑规律是人脑思维的规律,概念是心里的表象,数是心里的某种构造。

弗雷格对这个看法的反击极其猛烈,而且理由是硬的。

他的理由是:如果逻辑规律只是我们心里怎么想的规律,那它们就变成了一种经验概括——大多数人这么想,所以它成立。可这样一来,矛盾律就成了一条大概率的经验规律,而不是一条必须的东西。更麻烦的是:两个人心里的表象不一样,那我们说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事?

他在《算术基础》的导论里立了三条原则,其中一条是:必须把心理的东西跟逻辑的东西、主观的跟客观的严格分开(意译)。另一条更要紧,本书后面要反复用到:只在句子的语境中,词才有意义(意译)。

他撬这一根的办法,是把标准搬到纸上。

我用那张快递单说这件事:口头约定"你帮我寄一下",双方心里各有各的想法;写在单子上,位置定死,谁寄给谁就成了一件谁都能看、谁都能挑错的事。

这就是判据精神。 第十一章说过,判据不是为了让聪明人更聪明,是为了让不那么聪明的人也能安全地用。弗雷格干的正是这件事:他要让推理的每一步都能被别人一眼查出对错,不必依赖任何人的"我觉得这样推没问题"。

从这个角度说,他是八位里跟本书最亲的一位。 他信的东西跟本书信的是同一件:写下来、可检查、能被顶回来。


五 他动的那几刀

他的刀是八位里最锋利、也最具体的,这一节逐把说,因为后面几卷要用。

第一刀:句子不是"谁+怎么样",是一张填空题。

两千年里,句子被理解为主语加谓语。他改成:一个带空格的模子,把东西填进去。

"张三打了李四"——不是"张三"加"打了李四",是"□打了□"这个模子,填进两个人。

这一刀的好处是立竿见影的: 它一次说清了"张三打李四"和"李四打张三"的分别——同样两个人、同一个模子,差别只在谁进了哪个空。 位置一变,意思就变。

跟第十五章那道番茄炒蛋对一下:料一样,顺序不一样,出来就是两道菜。 弗雷格这一刀,等于给句子画出了结构式。

第二刀:让"所有"和"有些"算得清。

"每个班都有一个孩子没交作业。"这句话有两个意思:每个班各有一个(可能是不同的孩子),或者有那么一个孩子在每个班都没交。

日常语言分不开这两个意思,吵架常常就从这儿开始。 他发明了一套记号,把这两种情形写成一眼就不一样的样子。

第三刀:一个说法有两层——它指着谁,和它怎么指着。

"我爸就是我爸"是废话;"三楼那个爱养花的大爷就是我爸"是新闻。两句指的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一句废话一句有信息?

他的回答:指着谁是一层,怎么指着是另一层。新消息全在第二层上。

第四刀:先有"一样多",才有"几个"。

数不是数出来的,是从"能不能一个对一个配上"来的。摆碗筷:一只碗配一双筷,摆完剩两副——你一个数都没数,就知道谁多。

这一刀跟第十三章康托尔那一刀是同一把,而且弗雷格更早。他们都把"多少"这个被当成最基本的东西,换成了一条关于配对的判据。


五之二 那条被他自己放过去的原则

他在《算术基础》导论里立了三条原则,第一条(心理的与逻辑的要分开)上一节已经讲了。第二条才是本书真正要盯住的:只在句子的语境中,词才有意义。

这条原则的意思是:不要单独拿一个词问它指什么,要看含着它的整句什么时候为真。

家常话版本:足球场上的"越位"。

场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叫越位——你翻遍草皮也找不着。可"他越位了"这句话,全场人都懂,而且裁判可以据此判罚。意思长在句子这个位置里,单拎出来就没有。

这条原则为什么要紧? 因为它已经走到了土壤那一格的门口。

如果一个词的意思要在句子里才成立,那么下一问顺理成章:句子的意思在哪儿成立? 答案只能是:在一次说话里、在一个场合里、在一群人的做法里。

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维特根斯坦后来那句"意思在用法里"。 而那一步,弗雷格没有走。

他为什么不走? 我的判断是:因为走过去就会碰上他最怕的东西——如果意思长在人的做法里,做法变了意思就变,那逻辑的必然性怎么办?

这是他全部选择的关键,也是本书对他最同情的一处。 他不是没看见那条路,他是看见了那条路通向他必须守住的东西的反面。

而本书要说的是:这两者其实可以并存,办法在第十七章那些工程师手上。

一个螺纹标准是人定的、可以改的、有出身的——可在它被改之前,它是硬的,谁也不能自己另来一套。 意思也可以是这样:有出身、可修订,同时在当下是公共的、可核的、能把用错的人顶回去的。

"被造的"和"必然的"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鸿沟,是一套手续。 弗雷格那个年代,哲学里还没有人把这套手续说出来;而在他隔壁的车间里,它已经在运转了。


五之三 他不是一个人在挖地基

这一节要把他放回他那个行当里,因为通常的哲学史叙述常常把他写成一个孤独的天才,这会漏掉本书最关心的那条线。

1870 到 1900 年这三十年,整个数学界在干同一件事:给自己重铺地基。

第十一章讲过柯西与魏尔斯特拉斯把极限写成条款;戴德金 1872 年用分割定义实数(第十三章);康托尔在同一时期做集合论;希尔伯特 1899 年把几何公理化(第十二章)。

弗雷格 1879 年的《概念文字》、1884 年的《算术基础》、1893 年的《基本规律》,就在这条线的正中间。

他跟他们的共同点:都认为"我们一直在用的东西,其实没有地基",而且都认为地基是可以被重造的。

他跟他们的分别:他往下挖得更深一层。 戴德金给实数找地基,他要给"数"本身找地基;而且他认为要一直挖到逻辑。

这个位置决定了他的孤独: 数学家嫌他的记号麻烦,不必为了算数去学一套新符号;哲学家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他站在两个行当之间的缝里,而那时候这条缝里还没有人。

这件事对本书的用处:它说明"管道"不只是有没有人读,还包括有没有一个行当把你认作自己人。

第八章讲维柯时说过四条被埋的原因,其中一条是"没有人以它为业"。弗雷格的情况是第五种:有两个行当,可他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

后来接住他的是什么?是一个新长出来的行当。 二十世纪初,逻辑与数学基础成了一个独立的领域,有了自己的刊物、会议、教席——他的东西才终于有了归属。

一个人的东西要被接住,有时候得等一个新行当长出来。 这是本书关于管道的一条补充,后面卷六还要用到。


六 一九〇二年那封信

1902 年,他的《算术的基本规律》第二卷正在印刷。罗素写信来,指出他那套系统里的一条基本定律会导致矛盾。

那个矛盾今天人人知道:有一本目录,专收"所有不把自己收进去的目录"。它收不收自己?收也错,不收也错。

弗雷格的第五条基本定律,正好允许造出这种东西。

他的处理方式,是本书要记一笔的:他在书末附了一段话,承认地基塌了。 那段话的大意是:一个搞科学的人,最不愿碰上的事,就是房子刚盖完、地基塌了(意译)。

照登,不改口。

这件事之所以要记,是因为它是判据精神的一次极端体现:他一生要求的是"每一步都能被别人查出错",而当错真的被查出来时,他没有闪躲。

但本书还要问一句更狠的:为什么会出这个洞?

按本书的读法,答案跟他那条路的选择直接相关。他把"外延"当成了一个现成的东西——只要给一个概念,它对应的那一堆东西就自然在那儿,可以直接拿来用。他没有想过要给"什么样的堆才算得上一个堆"设一道判据。

而罗素那个矛盾,恰恰出在"随便一个条件都能圈出一堆东西"这个假设上。

这是本书全书第一次,把一位大人物的技术失误,直接接到他的那一格空白上:土壤那一格空着,所以他不问"这一堆东西是怎么被圈出来的"。

后来数学界的处理办法是什么?正是给"圈出一堆"这件事立判据——公理化集合论规定了哪些造集合的动作是允许的。换句话说:数学界给他补上的,正是他缺的那一格。


七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空,而且是主动腾空的。 一个说法从哪片生活里长出来,他不问,他认为问这个就是心理主义。

唯一一次碰到土壤的,是那条语境原则:只在句子的语境中,词才有意义。 这句话已经走到了门口——意思长在句子这片底子里。可他没往下走。 他没有接着问:那句子的意思长在哪片底子里?

分刀:最硬。 八位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刀有这么干净。

站住:最清楚。 他的东西可以被写下来、被别人照着算、被机器执行。按本书"站住"的标准(能被别人照着用、用错了会被顶回来),他是八位里做得最好的。

回写:没有。 意思是现成的,不会因为这一次的使用而改变。一个词的意思被人用变了——在他的系统里,这只能被记作"人们开始用另一个词了",不能被记作"这个词的意思长了一截"。

摆完之后,他的形状是全书最奇特的:刀最硬、样子最清楚、土壤最空。

而这个形状带来一个直接的后果:预言二在他这里要吃紧。

导论里我写死:八位中 S 与回写塌的多于 E、D 塌的。弗雷格塌的是 E 与回写,S 不但没塌,还是全场最强。 这一位是预言二的一个反向案例。我照实登记在本章末尾,不修改预言。


八 他缺的那一件,以及它的后果

他的缺口一句话:意思被写成天上现成的,于是新词怎么有了意思,他的系统一个字也答不上。

用第一章那三问里的第一问:"内卷"这个词的意思,是谁发现的?

按他的讲法只能这样说:那个意思一直在那儿(在他所说的那个不生不灭的领域里),是人们最近才用一个词去指它。

这个说法有一半是对的——那种处境确实先于词。但它解释不了另一半:为什么是这个词、这个意思、这几年?同样的处境十年前也有,那时候人们说"瞎忙",而"瞎忙"跟"内卷"不是一个意思——后者带着"结构性的、所有人都逃不掉"的分量。

意思本身有出身,而他的系统里没有放出身的地方。

这个缺口有三个具体后果。

后果一,在他自己的系统上: 第五条定律那个洞,就是这个缺口的技术版本。不问"一堆东西是怎么被圈出来的",就会默认任何条件都能圈出一堆。

后果二,在他的处境上: 一个不问"说法从哪片生活里长出来"的人,很难想到自己的东西需要一片生活才能被接住。他二十年没有读者,而他的应对是继续写。他从未做过任何一件让别人更容易接住他的事——不写导论性的文章、不办学派、不跟人论战(除了几篇书评)。

这一条是本书最想指出来的:他的学说的缺口,和他的人生的缺口,是同一个。 两者都在于:以为好东西自己会站住。

后果三,在下游: 今天的机器很会照规矩算,却从不问规矩是从哪儿长出来的。这不是技术的局限,这是那条路一开始的选择。


八之二 顶住战

反驳一:把弗雷格说成"选错了路",是拿今天的语言哲学去要求一个 1884 年的人。他要给算术找地基,而地基的意思本来就是"不动的东西"——你要他把地基建在变动的用法上,等于要他放弃自己要做的那件事。

这条反驳硬,而且它替他说出了那个我在正文里绕过去的理由。

我让一步:在他的题目里,"意思会变"确实是一个必须被排除的东西。 一个会变的地基不成其为地基。

但我要指出被这条反驳压掉的一件事:"在当下是硬的"和"永远不变"是两回事。

第十七章那套螺纹标准,在它被修订之前是硬的——谁也不能自己另来一套,谁用错了会被量规顶回去。 而它同时有出身、有日期、可以被改。

弗雷格要的那种"硬",其实只需要前一半。 他把"当下可核"和"永恒不变"绑在了一起,而这个绑定不是必然的。

这个分别在他那个年代还没有人说出来,因为把它说出来的那套东西(有修订程序的公共标准)当时正在车间里成形,没有进入哲学。

反驳二:你说他"从未做过任何一件让别人更容易接住他的事",这是对一个人的性格作道德评判,不是学术判断。

这条反驳我接受一半。

我让一步:把一个人不擅长经营学派说成是他的哲学立场的后果,是过度解释(本章第十一节第二个洞已经承认过)。

但我要保留事实那一部分:他确实没有写过导论性的文章、没有办学派、没有在自己的书里为读者铺任何一级台阶。 这些是可查的事实,不是性格推断。

而本书关心的不是他为什么不做,是不做的后果:那套东西等了三十年才被接住。

结算一句新话: 他真正选错的不是"意思是不是现成的"这个形而上学立场,是把"当下可核"与"永远不变"绑成了一件事——而这两件,第十七章那些工程师后来证明是可以拆开的。


九 后来谁批了他,各自敲在哪一格

罗素(1902 年那封信)。 敲在站住那一格:把外延当成可以随手收集的现成东西,却没有给自我指涉划判据。这是唯一一记直接打在他最强那一格上的批评,而且打穿了。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1953)。 敲在土壤那一格:意思不在天上,在用法里——一个词的意思是它在人们的活动中被怎么用。

有意思的是,这一记的种子正是弗雷格自己那条语境原则。维特根斯坦做的事,是把弗雷格那条原则往下多走了一步:从"词在句子里才有意思"走到"句子在一群人的活动里才有意思"。

克里普克(《命名与必然性》,1980)。 敲在分刀那一格:名字不是靠一个描述去够着对象的,靠的是一条从命名那一刻传下来的历史链条。

这一记对本书特别要紧,因为它给出的替代方案,几乎就是本书说的"用例账":一个名字之所以指那个人,是因为有一条可以追溯的传递链——谁最先这么叫、谁传给谁。

三记合起来,恰好补上他缺的那一格。 罗素说"你那一堆东西得有个圈法",维特根斯坦说"意思长在用法里",克里普克说"指称靠的是一条历史的链子"。

三者都是在说:意思得有来历,来历得记得下来。


十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他只是个逻辑技术员,搞了一套符号。

不对。他要解决的是"算术凭什么一定对"这个最大的问题,那套记号是为此造的工具。把他读成技术员,正好漏掉了他跟同时代数学界那场地基工程的关系(第十一、十三章)。

误读二:涵义就是心里的印象。

他一辈子反对的正是这个。涵义是公共的,不是谁心里的画面。 两个人对"三楼那个大爷"想起的画面不同,但他们说的是同一个涵义。

误读三:罗素那封信毁了他。

毁的是那条定律,不是他的刀。他切句子的那把刀(函数与空格、量词、涵义与指称)至今每天都在被用。 一个体系的地基塌了,而它的工具活了下来——这件事本身很值得想:工具比体系活得久,因为工具是可交付的。


十之二 他那套东西今天在哪儿

他生前几乎没有读者,今天他的东西在每一个人手上。这一节点四处。

第一处:每一张表单。 "寄件人__ 收件人__"这种结构——一个带空位的模子,把东西填进去——正是他那把刀。今天所有的表格、所有的数据库字段、所有的接口定义,用的都是这个骨架。

第二处:每一行代码。 函数与参数、类型与实例,形状上就是他的概念与对象。一个函数是"不饱和的"——它带着空位,等着被填。 他用这个说法讲概念的时候,世界上还没有一台计算机。

第三处:量词与检索。 "所有""存在"这一套记号,今天在数据库查询、形式验证、合同条款的审查里天天在用。第五节那句"每个班都有一个孩子没交作业"的两义,在一份保险条款里可能值很多钱。

第四处:那条"意思要放在公共处"的要求。 今天一份规范、一个接口文档、一条法律条文,之所以要写得让不认识的人也能照着做,用的是他那个标准。

四处合起来,可以说一句:八位里,他是唯一一位其成果被大规模工程化的人。

而这件事恰好又一次印证了本书的说法:可交付的东西活得久。

他的哲学立场(意思是天上现成的)几乎没有人再持有;他的工具无人不用。 这个反差本身就值得记:一个人的立场与他的工具,可以走向完全不同的命运,而决定命运的是可交付性,不是正确性。


十一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那张快递单。

快递员说"名字对,位置反了",这句话里有弗雷格的全部功劳:他让我们看见,意思在位置里,而位置可以被画出来、被查错。

可那张单子还有另一半,是他没讲的:这张单子本身是谁设计的?为什么是"寄件人在上、收件人在下"? 答案是某个年代某家公司定的,后来成了行业惯例,而且改过好几版——有的版本还加了"代收货款""易碎"这些栏,因为实际中出过事。

表格是有出身的,而且是被出过的事改出来的。

弗雷格给了我们表格,没给我们表格的出身。而本书从头到尾要问的,正是后面这半句。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说他"选错了路"——把意思的公共性建立在现成上,而不是建立在一群人的做法上。可我没有真正处理他的理由。 他之所以那样选,是因为他担心:如果意思来自人们的做法,那么做法变了意思就变,逻辑的必然性就没有了。这个担心极硬,而且不是被维特根斯坦一句"意思在用法里"就能打发的——今天关于规则与遵循规则的争论仍在继续。我这一章其实是绕过了这个难处。 这个洞我明确留着,卷七第三十一章仍然未必能补上。

第二个洞。 我说"他的学说缺口与人生缺口是同一个:以为好东西自己会站住"。这个对仗很好看,好看到我怀疑它。一个人不擅长经营自己的学派,跟他的哲学主张之间,未必有那么整齐的因果。 也许他只是性格如此。凡是我把学说和生平说成同一个形状的地方,读者都该打一个折扣——这句话对后面七章同样有效。


十二 预言二登记

弗雷格:塌 E(土壤)与回写。S 不塌,反而是全场最强;D 也不塌。

这是预言二的第一个反向案例,照实记下。

累计(两位): S 塌 1(尼采);回写塌 2(尼采、弗雷格);E 塌 1(弗雷格);D 塌 0。

预言二说"S 与回写塌的多于 E、D 塌的"。目前 S+回写=3,E+D=1,方向仍然一致,但弗雷格这一位提醒我:这个预言可能是靠回写那一格撑着的——因为回写几乎人人都塌。如果最后的结果是"回写塌 8 位、S 塌 4 位、E 塌 2 位",那预言二虽然形式上成立,实际上只说明了一件事:回写是共同欠账,而 S 是不是特别容易塌,证据并不强。

我把这个自我警告写在这里,结语时按它算账。


(第十九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