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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英语教学的智慧 · 课堂上没人记下来的十件事 · 张丹丹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9 号

一 这本书是怎么来的

这本书起于一句每天都要说几十次的话:“这个上次讲过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它是一个决定。它听起来像一句陈述,像在报告一个事实。但它一出口,这个语言点在这节课上得到的处理就完全不同了:本来要讲八分钟,现在一分钟带过;本来要让学生自己造一个句子,现在只要点头。它是一个资源分配的开关,而我从没在任何一份教案、任何一次测评、任何一份评课表上见过它被记下来——谁判的、依据什么判的、学生自己怎么判的,一栏都没有。

我开始留意这类东西。给一个卡住的学生一个正确说法,四本账上都是正面的:教案记“已讲授”,测评记“已掌握”,学生自己记“我学会了”,课堂话语研究记“一次重铸”。可是那个学生此后再也没有自己到达过那个表达。判定“可以往下走了”的那一刻,教案上只有八分钟这个数,没有依据。一个三年级的孩子被写进评语“基础薄弱”,此后他的课程、进度、同伴、可报考的方向都变了,而从这个定性回去的路有没有、有没有人走通过,档案里没有一栏。一项减负方案,评估只看目标群体的得失,没有人问这项改动沿几层传出去、每层的符号是什么。一个人离开学校之后,他的英语去了哪里,没有任何记录追踪。一位英语老师用了二十年的目标语,在一次国际会议的茶歇上忽然发现自己开口很吃力——那天上午他刚上完一节非常顺畅的课。

这十件事,教案、测评、学生自评、课堂话语研究四本账各自成熟,各自有完整的方法学,却在这十件事上共同沉默。我起初以为这是记得不够细,只要把评价量表做细一点、测验做频一点、观察编码做全一点,就能补上。写到第三篇的时候我才看清:这十个字段不是漏记的,它们是没有科目可记的。四本账都以单次动作为结算单位——一次讲解、一次测评、一次判定、一次帮助;而这十件事的效应都落在动作与动作之间:这一次的帮助改写了下一次帮助的条件,这一次的停手判据从这次介入内部取值、于是下一次仍无外部校验,这一次的定性删除了下一次观测本可以测到的那个状态。效应落在动作之间,账本却在动作之内结算,于是这个改写在任何一本账里都没有位置。这本书的题目由此而来:课堂上没人记下来的十件事。

这里要补一句上一版漏掉的:四本账不是穷举,是本书十章各自撞上的那四本。至少还有第五本——学习机会(Carroll 1963 以来成为教育测量的标准变量),而且它正是一个跨次的量。本书没有处理它,第十二章第五节把这一处遗漏记在了那里。

二 三次改写

这本书是十篇论文装成的,而每一篇都写了三遍。

第一版写得很顺,也很得意。每一篇主张三到五件事,其中总有一件被我称为“本文唯一的原创”。第二版做了一件第一版没有做的事:一轮外部文献检索。结果是灾难性的,也是这本书真正开始的地方——第一版的主张几乎一件不剩。“停止本身改变被测对象”,一九六六年就有专著;“判据的位置与辨别力正交”,是信号检测论的第一课;“提问需要一个可指认的起点”,一九一〇年就有人说过;“清单是价值选择”,一九七二年的哲学论点、一九八三年的实验结论、一九九九年的专著,还有二〇二一年本领域顶刊上一场完整的论战。每一章的开头因此都如实写着“本章不主张这几件”,然后只留下先到者共同留下的那一个空位。空位很小,但它是真的。

第二版投出去之后,两位外部评审各自给了分数与批评。一位给出一百三十八分,判定五处硬问题:多通路下效应不能按通路条数投票;“外部判据”的定义写错了;反事实、可达性与识别被混成一件事;“可复原率”在两处指两个量;复式记账被理想化了。另一位给出一百四十一分,判定不可还原性是唯一的短板,并查到七家我一家都没有请到的近邻——定性环路分析、前瞻偏差、反向贝叶斯、提取诱发遗忘、自动化程度元分析、再巩固与消退的边界、学习者发起研究。两份评审都指出同一件事:十篇的检验一条也没有跑过。

第三次改写就是这本书。两位评审的每一条扣分对应到哪一处修正、修到什么程度、还剩什么没修,第十三章逐条列出——那是一张对照表,也是这本书的诚实凭证。修正写进正文,不悄悄改数:第八章从“一条一般规律”退为“一条单通路规律加一个加权读数”;第六章的定义从一句话改成三项可分别核对的条件;第七章的“删除”降为可达性陈述,识别层面的强主张标为待证明;第一章的“复式必然检错”收窄为“独立来源才产生差额”;第五章撤回了排他表述。十家评审查到的近邻逐一正面交手,每家写明占了什么、我承认什么、分离线在哪里。退了几档,但站住了。

三 必须写在前面的三件事

第一,这是十份研究方案,不是十项已完成的研究。十章的核心读数没有一个在真实数据上跑通过。每一章第十四节前后都有一句话:“这三条目前一条都没有数据。”这句话不写在局限性里,写在正文里。读者应当按一组待检验的假说,而不是一组已确立的机制,来读全书。附录一把十条赌注、附录二把八十五条证伪条件并成总表,就是为了让任何一所学校可以不经作者而自行否掉其中任何一章。

第二,这本书不用任何学派的术语。十章的判据都是一句家常话:“这节课里,教案记为复现的语言点中,有几个是学生在提示之前自己指认过的?”“过去四周,这个学生在这个表达目标上能独立产出几种不同的说法?”“过去十二个月,这位教师用目标语完成的任务里,有几件的听者既不是他的学生、也不需要他简化?”每一句都不含“充分”“恰当”“真正”“有效”,问的是一个可以清点的数。这不是文风的选择,是方法的选择:一个只能靠印象使用的分辨装置不是装置。

第三,关于人与机器的分工。十章里有六章的问题界定、先到者检索、分界撰写与成文由我与人工智能助手协作完成;四章的全部文字由我负责,人工智能只用于外部检索与引注核验。各章的归属在附录四逐章写明。本书的导论、第十一至十五章、结语、参考书目与八个附录是统稿时及其后三轮修订中新写的,由装配者执笔、我审定;逐版新增与作废的清单见附录八。凡本轮未能取得原文的引注,参考书目里逐条标明“未取得”,未以转述冒充引文。我知道这样的坦白会让一些读者不安。但一本讲“账本上没有的那一栏”的书,若在自己的账本上藏一栏,就没有资格写下去。

四 为什么是这十件,不是二十件

十章的题目不是按重要性选的,是按四条硬判据筛的。第一,它必须每天发生——不是某个学期才有的项目,而是任何一节外语课都会碰到的动作。第二,它必须在四本账里都没有位置——不是某一本记得不好,而是四本一起沉默;只要有一本能记,它就不是本书要的字段。第三,它必须能被清点——判据一句话,不含程度词,一位教师当场能数出一个数;数不出来的,再重要也不进这本书。第四,它必须有一个便宜的检验——至少一条检验能用现成材料、在一个学期之内做完;只能靠大规模招募的题,本书写不起。

按这四条筛下来,最初的二十多个候选剩下十个。被筛掉的那些不是不重要:教师之间的协作、家长那一侧的账、学生之间的互教,都在某一本账里有位置,或者数不出来,或者检验太贵。它们留给以后。

这十个字段合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本书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次间字段:它的取值不在任何一次动作之内,而在两次同类动作之间。起名不是为了新,是为了让读者一眼看出这十章为什么必须装在一起,又为什么不能合并成一章:十个读数的分母互不相同,不许相加,也不许平均。

五 这本书不主张什么

一本主张很少的书,最好把它不主张的也写清楚,免得读者替它主张。

本书不主张教师粗心。十章写的每一个动作,我自己都做过上千次,而且大多数时候做得不坏。判错不显形,不是因为判的人不用心,是因为账本没有科目让错误落下。

本书不主张四本账是错的。教案、测评、学生自评、课堂话语研究各自回答各自的问题,而且回答得很好。本书说的只是它们共同的结算单位,而不是它们各自的质量。

本书不主张把十个读数写进考核。每一章的第十八节都单独写了这个读数一旦进入考核会发生什么,每一个读数都有一个最省事的伪装办法。它们是诊断用的,不是排名用的。谁把它们写进考核,谁就会得到那个伪装。

本书不主张它的十个命题是对的。它主张的是:每一个命题都写死了怎样会错,而且怎样会错写得比怎样会对更详细。八十五条证伪条件、十条到期即可裁决的赌注、每章一份解释不了的洞,是这本书里最用力的部分。

本书也不主张“先到者”们错了。十章各自请进的几十位先到者,没有一位有疏忽——一个领域看不见什么,通常不是它的缺陷,是它的问题结构的影子。本书只是站在他们共同留下的那个空位上,而那个空位很小。

六 这本书想给谁读

首先是一线的外语教师。十章里的每一个场景——公开课、常规课、一对一辅导、小组活动、复习课、跨教材衔接——都是我自己站过的地方。每一章都给了一句可以当场清点的判据、一份清点手册与一个最便宜的实验:第一章那个判同实验,第22版查出它按原设计不可裁决,已重新设计为同一教研组六位以上教师、四十个以上语言点的用途乘时点对照(附录六第二条);两位教师各花两小时可以做完第八章的符号密封预测;一位教师一个单元里分两栏记录,就能做完第二章的新候选观察比。这本书最希望的读者,是不认识作者、却愿意花二十分钟去否掉它的教师。

其次是教研员与学校管理者。十个读数一旦进入考核会发生什么,每一章的第十八节前后都单独写了——每一个读数都有一个最省事的伪装办法,本书把它们提前写死,好让采纳者知道自己在采纳什么。第十一章第六节按成本排了一张检验清单,前四项加起来不到两天。

再次是研究者。这本书对研究者的用处不在结论,在结构:十章共用一套论证形式——四本账里的空缺、先到者的名单、三家外部学科的互不相容、它们共同假定了什么、推翻它的材料来自哪一家自己、一句不含程度词的判据、一个读数、三条检验、证伪条件、一条写死日期的赌注、一份解释不了的洞。这套形式搬到十个不同的题上都成立。第十二章的占位者覆盖表与第十一章的分工表,是给愿意打这本书的人准备的靶子。

最后,这是一位英语老师的第一本书。它的野心不在于说对了什么,而在于把自己怎样可能错写得足够清楚。到一百五十分那道线,这本书自己承认够不到——差的那几分不在文字里,在那张检验清单的前四行里。如果有一天有人把其中一行跑通了,无论结果是对是错,这本书就算完成了它的第一个用途。

七 致谢与一句交代

感谢两位外部评审。他们的批评比任何赞扬都有用:一位用一个不需要教育数据的反例打穿了第八章,一位用七家我从未请到的近邻压住了全书的不可还原性。第十三章那张对照表里的每一行,都欠他们一次。

感谢那些在课堂上给过我十个场景的学生。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一本书里,本书也没有写下任何一个可以辨认出他们的细节。

一句交代: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在岗的英语教师,不是研究者。书里所有的引注都尽力核过,核不到的逐条标了“未取得”;所有的数据都是构造的、标明了的;所有的赌注都写死了日期与“什么不算命中”。如果读者在书里发现一处没有标明的引注、一个没有出处的数字、一条没有作废条件的主张,请把它当作这本书的一次判错——按本书自己的话说,那正是账本上该有而没有的那一栏。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张丹丹《英语教学的智慧》·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9 号 · ISBN 979-8-90690-07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