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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罗素:把一句话拆开,看里面的骨架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伯特兰·罗素(1872—1970)

一句话:一句话表面上的样子,不是它真正的样子;语法上的主语,未必指着世上的一样东西。把句子拆开,许多吓人的哲学难题就自己散了。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动作——听到一句话,先查主语:它指的那个东西,有吗?只有一个吗?一个问题——“一直如此”,凭什么保证“明天还如此”?一个提醒——不要对任何事情绝对确信;可是不确信,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会开到一半,有人说:“我们部门的共识是,这个方案不可行。”大家点头,散会。

走出会议室你才回过味来:我们部门什么时候有过“共识”?谁和谁的共识?这句话的毛病,不在“不可行”三个字上——不可行还是可行,可以争;毛病在它的主语。“我们部门的共识”被摆在主语的位置上,摆得那么自然,好像世上真有这么一样东西,现在只是在报告它的内容。而你一旦去找它,发现根本没有。

这类句子到处都是。“大家都说这家公司不行了。”“专家认为每天要喝八杯水。”“用户想要的是简洁。”“你心里的那个小孩受伤了。”“市场今天情绪很差。”每一句的主语都稳稳地坐在那儿,仿佛指着一样东西。指着的东西,有吗?

再来一句更怪的:“当今的法国国王是个秃头。”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法国现在没有国王。所以这句话不是真的。那它是假的?可要是它是假的,它的反面就该是真的——“当今的法国国王不是秃头”——这一句同样不对。真也不是,假也不是,它到底算什么?

1905 年,一位三十三岁的英国贵族青年,就为这一句话写了一篇十几页的论文。后来有人说,这篇论文是二十世纪哲学的“范本”:它示范了一种全新的做哲学的办法——不是建造体系,而是拿起一句话,拆。

这个人活了九十七岁。他是数学家、逻辑学家、哲学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四次结婚的人、两次坐牢的人——第二次坐牢时八十九岁。第四章里那封让弗雷格的大厦塌掉的信,就是他写的。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公园深处的孤儿(1872—1890)

土。 1872 年,罗素生在英国最显赫的政治世家之一。祖父约翰·罗素勋爵当过两任首相。父母却是那个阶层的异类:主张妇女投票权,主张节育,不信上帝;他们请来给小罗素当“教父”的人,是哲学家约翰·密尔——一位不信教的教父。

这片土很快塌了。他两岁时,母亲和姐姐死于白喉;不到四岁,父亲也去世了。父母在遗嘱里指定了两位自由思想者做孩子的监护人,祖父母打官司推翻了遗嘱,把他接到了伦敦郊外里士满公园深处的一座宅子里。祖父不久也去世了,养大他的是祖母:一位极其虔诚、极其严厉、滴酒不沾、冷水洗澡的老夫人。她送给孙子一本《圣经》,在扉页上写了一句经文:不可随众行恶。

他没有上过学,由家庭教师教,没有玩伴。他后来回忆,十几岁时常常一个人走到田野里看落日,想到过自杀;之所以没有,是因为还想多懂一点数学。

路。 十一岁那年,哥哥开始教他欧几里得几何。他说这是他一生中的大事之一,“像初恋一样令人目眩”:原来世上有一种知识,是可以被证明的,确定无疑的。可是第一课就出了问题。哥哥说,先得接受这几条公理。他问:凭什么?哥哥说:你不接受,我们就没法往下学。他勉强接受了——而这个“凭什么”,他此后追问了三十年。

形状。 一个在孤独里长大、极度渴望找到“确定无疑的东西”的少年。

回写。 落进土里的有两样:对确定性的饥渴,把他推向了数学和逻辑;祖母那句“不可随众行恶”,把他后来两次送进了监狱。

第二轮:十年,两千页,负五十镑(1890—1910)

土。 1890 年他进了剑桥三一学院,第一次有了朋友。教他数学的老师里有一位叫怀特海(第十一章);同学里有一位叫摩尔。那时的英国哲学界是德国唯心论的天下,罗素也跟着信过几年:世界是一个精神性的整体,我们日常看到的分散的东西都不够真实。1898 年前后,他和摩尔一起造了反。他后来形容那种感觉像越狱:我们终于允许自己相信,草是绿的;相信即使没有人意识到,太阳和星星也照样在那里。

1900 年 7 月,他去巴黎参加国际哲学大会,遇见了意大利数学家皮亚诺。他注意到,不管争论什么,皮亚诺总比别人精确,总是赢。他断定,这是因为皮亚诺有一套好用的逻辑记号。他要来了皮亚诺的全部著作,一个月内学会了这套记号。他后来说,那次大会是他思想生涯的转折点;那年秋天,是他一生中智力上最亢奋的时光。

路。 他要做的事,和第四章的弗雷格一模一样——他当时还不知道弗雷格已经做过——证明全部数学可以从逻辑里推出来。1901 年春天,他在推演当中撞上了那个矛盾:由所有“不包含自己的集合”组成的集合,包含不包含它自己?他起初以为只是个小毛病,很快能解决。结果,1903 和 1904 年的两个夏天,他每天早上对着一张白纸坐下,到晚上,纸还是白的。

1902 年,他读了弗雷格,发现对方早走了十几年,也发现对方的系统里有同一个洞。于是写了那封信。

突破口出现在 1905 年:一篇叫《论指称》的论文——就是拆“法国国王”的那一篇——给了他一件新工具。此后,他和老师怀特海合作,动手把整个工程从头做一遍。

形状。 《数学原理》,三卷,1910 到 1913 年出版,将近两千页,满纸符号。他后来回忆:最后那三年,每年干八个月,每天十到十二个小时。“一加一等于二”这条定理,要到第一卷的第三百七十九页才露面;到了第二卷,书里还冷冷地补了一句:上述命题偶尔有用。手稿太厚,是雇了一辆四轮马车运到出版社的。出版社一算,要亏六百英镑,只肯承担一半;皇家学会资助了两百;剩下的一百,两位作者一人掏了五十。罗素说:十年的工作,我们每人挣了负五十镑。

他还说过一句话:我的智力,从此再没有从这次劳累中完全恢复过来。

这十年里,他的第一段婚姻也死了。他在自传里写得很平静:一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出门,在一条乡间小路上,忽然意识到,我不再爱她了。

回写。 《数学原理》大概没有几个人从头读到尾,可它成了二十世纪逻辑学的公共地基。1931 年,哥德尔那篇震动数学界的论文,标题里就写着它的名字。而且,它完成了一件弗雷格自己没能完成的事:弗雷格那套没人接得住的逻辑,是经过皮亚诺的记号和罗素的转述,才落回了土里。罗素,是弗雷格的回写者。

第三轮:学生、战争、监狱、中国(1911—1921)

土。 1911 年 10 月,一个学工程的奥地利青年敲开了他的房门。这就是弗雷格劝他来的那位,维特根斯坦(下一章)。头一个学期快结束时,青年来问他:“请您告诉我,我是不是个十足的白痴?”“亲爱的朋友,我不知道。您为什么问这个?”“因为,如果我是个十足的白痴,我就去当飞行员;如果不是,我就当哲学家。”罗素让他假期里写点东西来。开学后他交来了。罗素只读了第一句,就对他说:不,您不该去当飞行员。

不到两年,学生就开始毫不留情地批评老师。1913 年,罗素正在写一部关于知识论的大书,维特根斯坦看了,说根本不对。罗素后来在信里承认:我看出他是对的,我也看出,我再也不能指望在哲学上做出基础性的工作了。那部书稿,他生前没有出版。

然后是战争。

路。 1914 年,几乎整个欧洲的知识界都在为本国的战争欢呼,罗素站到了极少数人一边,公开反战。1916 年,他因为一张声援拒服兵役者的传单被罚款,三一学院随即解除了他的教职。1918 年,他因为一篇文章被判入狱六个月。入狱登记时,狱卒问他的宗教信仰,他说:“不可知论者。”狱卒问这词怎么拼,写下来之后叹了口气:“唉,宗教是有好多种,不过我想,拜的都是同一个上帝吧。”罗素说,这句话让他高兴了一个星期。他在牢里写了一本《数理哲学导论》。

1920 年,他访问了革命后的俄国,和列宁谈了一个小时,失望而归。同年秋天,他应梁启超等人的邀请来到中国,在北京大学讲学近一年,翻译是年轻的语言学家赵元任。他到长沙演讲时,听众里有一位二十六岁的青年,叫毛泽东,听完后写信给朋友,说不同意罗素先生的温和主张。

1921 年 3 月,他在北京得了重症肺炎,昏迷多日,医生已经放弃。日本的报纸抢先登出了他的死讯,消息传回英国,他后来读到了自己的讣告。其中一家教会报纸的讣告只有一句话,他读了很得意:听到罗素先生的死讯,传教士们松了一口气,这是可以原谅的。病愈回国途经日本,记者们围上来,他让人递出去一张字条:罗素先生已按日本报纸所载去世,故无法接受采访。

形状。 这十年,他从“数学家里的哲学家”,变成了一个公共人物。回国后他写了《中国问题》,书里对中国文明的敬意,和对它日后会重新强大的预言,在当时的西方极为少见。

回写。 祖母扉页上那句话,兑现了第一次。

第四轮:靠一支笔活着(1921—1970,以及之后)

土。 被剑桥解聘之后,很长时间里他没有固定教职,靠写书、演讲养活一家人,还办过一所实验学校,赔了不少钱。他一共结过四次婚。1940 年,纽约市立学院聘他当教授,一位学生家长告上法庭,法官判定他“道德上不适合”任教,聘任被撤销。他困在美国,几乎身无分文。救了他的是一份讲课合同,讲稿后来整理成书,叫《西方哲学史》。这本书让专家们皱眉头——偏见太多;却让几代普通读者第一次读懂了哲学,也让他从此不用再为钱发愁。

1948 年,七十六岁的他乘坐的飞机在挪威海面失事,他在冰冷的海水里游了一阵,被救了起来。活下来的全是坐在吸烟区的乘客。他登机前说过:我不抽烟会死的。

1950 年,诺贝尔文学奖。

路。 然后,氢弹来了。1955 年,他起草了一份宣言,请爱因斯坦联署;爱因斯坦在去世前几天签了字。宣言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记住你们的人性,忘掉其余。1961 年,八十九岁的他因为组织反核静坐,第二次被判入狱。法官出于好意,说只要他保证今后守规矩,就可以免刑。他答:不,我不保证。1962 年古巴导弹危机,他给肯尼迪和赫鲁晓夫各发了电报。九十多岁,他还和萨特(第十五章)一起组织了一个审判越南战争罪行的民间法庭。

形状。 三卷《自传》的开头,是一段题为“我为何而活”的话:三种单纯而又极其强烈的激情,支配了我的一生——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

1970 年 2 月,他在威尔士去世,九十七岁。

回写。 他的回写有两条,像两条互不相干的河。一条是技术的:拆句子的手艺,类型的思想,整套逻辑工具,成了后来整个分析哲学和计算机科学的家底。另一条是公共的:一个知识分子可以怎样活——用大白话写作,对一切权威说“凭什么”,为了一个信念去坐牢。奇怪的是,这两条河在他自己的哲学里,始终没有接上。这一点,第五节要说。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当今的法国国王是个秃头”——摹状词

老看法。 一句话总是“主语加谓语”:先用主语指出一样东西,再用谓语说它怎么样。既然一句话说得通,它的主语就一定指着点什么。那么,“金山不存在”这句话的主语“金山”,指着什么?当时有一位奥地利哲学家认真地回答:金山虽然不“存在”,却以某种方式“有”——否则我们怎么能谈论它、还说它不存在呢?照这个思路,圆的方、独角兽、当今的法国国王,统统都在某个影子般的地方“有”着。世界上挤满了不存在的东西。

他怎么翻。 罗素说,这整个麻烦,是被语法骗了。“当今的法国国王”这几个字,长得像一个名字,站在主语的位置上,可它根本不是名字。它是一个摹状词——一段描述,“如此这般的那一个”。含有它的句子,得拆开了看。

“当今的法国国王是个秃头”,拆开是三句话捆在一起:第一,至少有一个人,现在是法国国王;第二,至多有一个人,现在是法国国王;第三,这个人是秃头。

这一拆,难题就散了。这句话是假的——因为第一句就是假的。它的“反面”呢?要看你否定的是哪一层:如果你的意思是“有一位法国国王,他不秃”,那也是假的;如果你的意思是“并非‘有一位秃头的法国国王’”,那是真的。日常语言把这两种否定写成了同一句话,所以我们才觉得“真也不是,假也不是”。而“金山不存在”也再不用劳驾一座影子般的金山了:它的意思只是——“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既是金的,又是山”。主语消失了,句子照样有意义。

同一把刀,还解开了另一个谜。罗素举的例子是:英王乔治四世曾经想知道,司各特是不是小说《威弗利》的作者。司各特确实就是《威弗利》的作者。如果“《威弗利》的作者”只是司各特的另一个名字,那么把它换进去,就成了:乔治四世想知道,司各特是不是司各特。罗素挖苦道:很难想象,这位“欧洲第一绅士”会对同一律这么感兴趣。第四章弗雷格用“涵义”解这个谜;罗素的解法是:“《威弗利》的作者”根本不是名字,换不得。国王想知道的是——有没有一个人、且只有一个人写了《威弗利》,而这个人就是司各特。

由此得出一条影响了一百年的教训:一句话的语法形式,不等于它的逻辑形式。 表面上的主语,可能根本不是这句话真正在谈的东西。哲学里许多缠了上千年的难题,也许不是世界的难题,而是我们被句子的外表骗了。

打个比方。 《爱丽丝镜中奇遇》里,国王问爱丽丝路上看见了谁。爱丽丝说:“我看见‘没人’。”国王羡慕地说:“我真希望有你这样的眼力,居然看得见‘没人’!”“没人”站在宾语的位置上,国王就把它当成了一个人。我们笑国王;可是“部门的共识”“市场的情绪”“平均每个家庭有一点三个孩子”里的那个“平均家庭”——我们天天在犯同一个错。

程序员对这件事最有体会。代码里写着“取出当前用户的头像”,语法上毫无问题;运行时发现根本没有“当前用户”,程序当场崩溃——这叫空指针。罗素的三步拆法,就是先查“有没有”,再查“是不是只有一个”,然后才去取头像。

别误会。 这不是咬文嚼字。合同里写“乙方的法定代表人应于三日内签字”,乙方有两位自称的法定代表人怎么办?一个都没有怎么办?法律文书里那些啰里啰唆的限定,干的就是罗素的活。

第二件:管不了自己的规则——悖论与类型

老看法。 随便说一个条件,符合它的东西总可以归成一类。这是第四章弗雷格大厦的那块基石,也是每个人的直觉。

他怎么翻。 那个矛盾第四章讲过:“所有不包含自己的集合”组成的集合,包含不包含自己?怎么答都矛盾。罗素发现,这不是一个孤零零的怪胎,它有一大家子亲戚,有的已经两千多岁了。古希腊有个克里特人说:“克里特人说的都是谎话。”——那他这句呢?一张卡片,正面写着“背面那句话是真的”,背面写着“正面那句话是假的”。理发师只给不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他自己呢?

他看出了这家人共同的长相:一样东西,回过头来把自己也算了进去。 一句话谈论“所有的话”,而它自己也是一句话;一个集合网罗“所有的集合”,而它自己也是一个集合。他管这叫恶性循环,并且立了一条禁令:凡是涉及“某一整批东西的全体”的,它自己就不能是这一批里的一员。

禁令落实下来,就是类型论。东西分层:最底下是一个个的个体;往上一层,是个体的集合;再往上,是集合的集合……每一层只能谈论比它低的层。问一个集合“包含不包含它自己”,就像问“星期三是不是比蓝色更重”——不是答不上来,是问得不成话。

打个比方。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告示:“本栏禁止张贴。”开会时有人说:“我们定一条规矩——一切规矩都可以有例外。”那这条呢?管全体的东西,不能同时是被管的一员;得站高一层。今天写程序的人每天都在跟“类型”打交道:你想把一段文字和一个数字相加,机器报错——“类型不匹配”。编程语言里的类型系统,家谱往上查,查得到罗素这里。

别误会。 类型论把洞堵上了,代价不小。为了让数学还能照常做下去,《数学原理》不得不额外添上几条公理,而这几条公理怎么看也不像“纯粹的逻辑”。“数学就是逻辑”这个最初的梦,因此只实现了一半。1931 年,哥德尔证明了更彻底的一件事:任何一个足够强、又不自相矛盾的形式系统里,都有一些真的句子,是它自己证明不了的。回过头来谈论自己这件事,堵是堵不干净的。这留到第十四章。

第三件:你到底“认识”什么——亲知、描述,和那只鸡

老看法。 我知道的东西很多:我知道桌子,知道北京,知道秦始皇,知道电子。这些“知道”都是一回事。

他怎么翻。 罗素说,这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知道”。一种是亲知:直接碰上的。此刻我眼前的这一片棕色,手底下的这一点硬,耳边的这一声响——这些我不用推论,当面认识。另一种是描述的知识:我没有碰上它,我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如此这般的东西”。秦始皇,我没见过;我知道的是“统一了六国的那个人”。电子,没有人见过;我们知道的是“在仪器上造成如此这般痕迹的那个东西”。连我面前这张桌子也是:我当面认识的只是一片颜色、一点硬度——而且换个角度、换种光线,颜色和形状就变了;“这张桌子”,是我用这些东西拼出来、推出来的。

我们的知识,绝大部分是第二种。这就是为什么第一件事那么要紧:描述的知识,是靠摹状词撑着的;不弄清摹状词怎么运作,就不明白人怎么能知道那么多自己从没碰上过的东西。

他还由此立了一条做哲学的规矩,是“奥卡姆剃刀”的罗素版:凡是能用已知的东西拼出来的,就不要另外假设一个未知的实体。“平均家庭”是拼出来的,不是另有一个家庭;“国家”是由人、土地和制度拼出来的,不是另有一个神秘的大人物。他有一阵子甚至想说明,连“桌子”“物质”“我”,也都是拼出来的。

可是,拼和推,靠得住吗?他在一本给普通人写的小书《哲学问题》里,讲了一只后来名满天下的鸡:

一只鸡发现,每天早上农夫一来,就有食吃。一天,两天,一百天,次次如此。这只鸡完全有理由得出结论:农夫来,就有食吃。直到有一天,农夫来了,拧断了它的脖子。

他说,这只鸡要是对“自然的齐一性”有一点更精细的看法,对它会有好处。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吗?我们的理由,和那只鸡的理由,是同一种:它以前一直如此。这叫归纳问题,是两百年前休谟留下的,罗素把它重新摆到了所有人面前,而且老实承认:我没有解决它。

那本小书的最后一章,题目叫“哲学的价值”。哲学两千年没解决几个问题,学它有什么用?他的回答大意是:哲学之所以值得学,不是因为它能给出确定的答案,而是因为那些问题本身——它们扩大了我们对“什么是可能的”的想象,松开了成见对心灵的钳制;一个从没沾过哲学的人,一辈子被关在常识、时代和本国的偏见里,而且不知道自己被关着。

打个比方。 亲知像你亲手摸过的几块拼图;描述的知识,像你根据这几块拼出来的整幅画。画的大部分是你没摸过的。拼得对不对?你只有那几块在手里。

别误会。 罗素不是要你怀疑一切、什么都不信。他要的是你分清:哪些是我当面碰上的,哪些是我推出来的,推的时候靠的是什么。今天,那只鸡有了新的亲戚:一台从海量旧数据里学出规律的机器,对“明天”的全部把握,也是“以前一直如此”。

第四件:不确信,但要行动——一个怀疑者怎样过公共生活

老看法。 有两种人。一种人有坚定的信仰,所以敢行动;一种人什么都怀疑,所以只会袖手旁观。怀疑和担当,是不能两全的。

他怎么翻。 罗素用一辈子演示了第三种人。他说过,这个世界的麻烦在于,傻瓜和狂热分子总是对自己那么有把握,而明白人却满腹疑虑。他给出的“自由主义十诫”,第一条就是:不要对任何事情感到绝对确信。

他的怀疑是有方法的。有人要他证明上帝不存在,他打了一个后来很有名的比方:假如我说,在地球和火星之间,有一把瓷茶壶正绕着太阳转,它小到最好的望远镜也看不见——谁也没法证明我错。可是,如果我因此说,既然你们驳不倒,你们就该相信,那大家会觉得我在胡说。举证的担子,在提出主张的人身上,不在怀疑的人身上。

可同一个罗素,为了反战坐牢,为了反核八十九岁上街。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为信念去死,据说他答:当然不——我可能是错的。不肯为信念去死,却肯为信念去坐牢;这不矛盾。他的意思是:我永远可能错,所以我不杀人,也不要求谁为我的信念去死;可是在此刻我能掌握的最好证据面前,我得照它去做,并且承担后果。

打个比方。 医生。好医生从不“绝对确信”——诊断永远可能错。可他不会因此不下诊断、不开药。他在不确定里行动,同时盯着新证据,随时准备改。

别误会。 罗素的怀疑不是“怎么说都行”。他一辈子相信事实和论证:证据多一分,信一分。他反对的是两样东西:没有证据的确信,和拿“反正什么都不确定”当借口的不作为。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先查主语。 “大家都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对。”“公司的意思是让你再等等。”“专家说这个不能吃。”“网友怒了。”听到这类句子,先别急着接谓语的招——别急着辩解“我状态哪里不对”——用罗素的三步先查主语:有这么个东西吗?(“大家”是谁?三个人,还是说话的人自己?)只有一个吗?(“专家”是哪一位,专家之间意见一致吗?)查完了,再谈它“怎么样”。十句里有五句,查到第一步就塌了。

场景二:“平均人”不是人。 “我们的用户平均年龄三十二岁,月收入一万二。”然后整个团队开始为这位三十二岁、月入一万二的人设计产品——这个人不存在。他是拼出来的,就像“平均每个家庭有一点三个孩子”里的那个家庭。统计数字极其有用,可别把一个拼出来的东西当成一位真人来伺候。

场景三:那只鸡。 “这只基金过去十年年年涨。”“这条路我开了八年,从没出过事。”“这个零件我们一直这么装,没问题。”每逢听到“一直如此”四个字,想想那只鸡。“以前一直如此”是我们仅有的依据,没法不用;可是用的时候多问一句:它一直如此,是因为什么?那个“因为”还在吗?农夫喂鸡,是为了养肥了杀。知道了这个“因为”,就知道“一直有食吃”恰恰不是好消息。

场景四:茶壶。 家族群里转来一条消息:某某食物致癌,“你没法证明它不致癌吧?”罗素的茶壶就是为这种时刻准备的:谁主张,谁举证;驳不倒,不等于该相信。这条规矩对自己也一样——我想让别人接受一个看法,担子在我,不在他。

场景五:十诫里挑三条。 罗素晚年写过一份“自由主义十诫”,是给老师们的。挑三条贴在桌边就够用:不要对任何事情感到绝对确信。不要害怕持有古怪的看法——今天人人接受的看法,当初个个都古怪。宁要明白人的反对,不要糊涂人的赞同。

场景六:你的三种激情。 罗素说支配他一生的是三样:爱,知识,对苦难的同情。不妨也给自己列一列:回头看,真正推着我走的,是哪两三样?它们之间是互相接得上的,还是各走各的路?拿一张纸写下来,比在脑子里过一遍有用得多。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改判了“能当主语的,就是一样东西”

罗素改判的,是一样藏得极深的“本来就有”:我们默认,一句话的主语位置上站着的,就是世界上的一样东西。“法国国王”“金山”“部门的共识”“平均家庭”——语法让它们看上去和“这张桌子”平起平坐。罗素说:不。其中许多是拼出来的,有的干脆是空的。世界的“家具清单”,被他这把剃刀削薄了一大半。

第四章说过,SDE 认为名字是一根指针,弗雷格的“涵义”是指针走的那条路。罗素在这上面又添了一层:有些看起来像名字的东西,其实连指针都不是,它是一张寻物启事——“现任的、法国的、国王”——你得按着启事去找,找得到、而且只找到一个,才算指上了;找不到,启事本身仍然读得懂,只是落了空。许多争论之所以没完没了,就是两边都默认启事一定找得到失主。

在土、路、形状三样里,他和弗雷格一样,磨的是“形状”这把刀,而且磨成了人人可用的样子。第二节说过,他是弗雷格的回写者:没有他,那套逻辑落不回土里。

停下的第一处:拆到底,有一层现成的砖

罗素的办法是拆。可是拆到哪里为止?他的回答是:拆到不能再拆的“原子”为止——最简单的事实,由最简单的成分组成;而这些最简单的成分,是我“亲知”的:眼前这一片棕色,手下这一点硬。它们是当面“给”我的,不用推,也不会错。整座知识的大楼,就砌在这层砖上。

读到这里,你应该认出来了。第一编里,每一位最底下都留了一位“免检通过”的;到詹姆斯和杜威,这扇后门第一次被关上。罗素又把它打开了:最底下,有一层现成的、当面给我的砖。第三章胡塞尔那里的“被给予”,换了一身英国衣服,又回来了。

SDE 不认为有这样一层砖。第三章讲过,“这一片棕色”本身就是一场小小的发生:眼珠在抖,光在变,差异在流,流出了稳定,才有了“一片棕色”;盯死不动,它反而会淡掉。稳定是有程度的,没有哪一层是绝对的“底”。拆,非常有用;但拆到哪一层算“简单”,要看你站在哪块土里、要做什么:对木匠,桌腿是简单的;对化学家,分子才是;对设计师,“一张能围坐六个人的桌子”就是最小单位,再拆就不成话了。这一点,他的学生维特根斯坦后来说得最透(下一章)。

停下的第二处:两条河没有接上

第二节末尾说过,罗素身后留下了两条河:逻辑的,和公共的。在他自己的哲学里,这两条河是不通的。

在他的学说里,算得上“知识”的只有两样:逻辑,和由亲知的材料拼出来的事实。那么“残忍是错的”算什么?他的回答很干脆:那不是知识,是感情的表达,相当于说“我不喜欢残忍”。可是晚年他自己老实承认,大意是:我驳不倒“伦理是主观的”那些论证;可我也没法让自己相信,无端的残忍之所以不对,仅仅是因为我不喜欢它。

一个一辈子为了对苦难的同情去坐牢的人,在他自己的哲学里,找不到地方安放这份同情。他的三种激情,各走各的路。

用第二章那三块地来说: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罗素的哲学只承认头两块地上长出来的东西算知识;他这个人,却大半辈子活在第三块地上。SDE 的看法是,三块地各有各的走法,可它们是缠在一起的同一片土。硬把它们切开,知识就成了一件没有方向的工具,同情就成了一种没有根据的感情——而二十世纪恰恰吃够了“没有方向的知识”的苦头,原子弹就是。晚年的罗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只是他的哲学,帮不上他的忙。

停下的第三处:禁令不是解释

类型论的办法是下禁令:不许一样东西回过头来把自己算进去。洞是堵上了,可它没有解释,为什么“回过头来谈论自己”会出事;而且这道禁令自己就有点尴尬——“每一层只能谈论比它低的层”这句话,谈论的是“所有的层”,它自己站在哪一层?

第四章说过 SDE 的那条律:会反过来谈论自己的东西,没法给自己封顶。既然封不住,就别硬封,留一个口子,让外面的人可以进来说“这里错了”。哥德尔后来证明的,正是“硬封是封不住的”。

还有一个相关的毛病。罗素的世界,是“一切事实的总和”,静止的,没有时间,没有路。他的每一套学说,也都是作为一件成品端出来的。于是学生一指出裂缝,整套就得换。他的同事打趣说:罗素先生每隔几年就拿出一套新的哲学体系。没有土、没有路的形状,就是这样:要么原样立着,要么整个倒掉,没法长。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没有最底下的那层砖。拆是好办法,但“简单”是相对于一块土、一件事来说的;拆之前,先问清楚是为了干什么。

第二处:三块地要接上。一条知识,除了问“它真不真”,还得问它落在哪块地上、会推动什么、会让什么聚拢或者散掉。罗素晚年凭直觉做到了;SDE 想把这份直觉变成说得清的东西。

第三处:对会谈论自己的东西——语言,逻辑,人,今天还要加上会谈论自己的机器——不下禁令,留口子。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描述的知识:我们知道的,大多是没碰上过的最底下留了一层“当面给我的”砖:亲知、感觉材料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摹状词是一张寻物启事:按它去找,找不找得到世界是事实的总和,没有路;学说只能整套换,不能长
形状(显露了什么)最满——拆句子的刀;类型;一整套人人可用的逻辑工具用禁令对付“谈论自己”,不解释,也封不住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弗雷格的回写者;用大白话把哲学交到普通人手里逻辑和同情两条河,在他的哲学里没有接上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拆到底有一层简单的东西”——他的学生先是把这个想法推到了极致,然后亲手推翻了它。下一章。

他的合作者怀特海,写完《数学原理》就掉头走上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世界不是事实的总和,是一场一场正在发生的事(第十一章)。

“一个系统能不能证明它自己靠得住”——哥德尔说不能;图灵接着问:那机器能算出什么(第十四章)。

那只鸡——波普尔说,归纳的问题我解决了:科学根本不靠归纳(第十三章)。

拆句子的手艺——卡尔纳普拿去清理“形而上学”,蒯因又拿它拆了卡尔纳普(第二十二章)。

“名字其实是伪装的摹状词”——六十五年后,克里普克说:错了,名字就是名字(第二十九章)。

在中国,他讲学的那一年留下了一颗种子:年轻的金岳霖读了他的书,转向逻辑学,后来成了中国现代逻辑学的奠基人。

而他那份“不确信、但要行动”的活法,九十四岁时还在和萨特并肩(第十五章)。

下一章的主角,就是那位问“我是不是白痴”的青年。他和下下章的海德格尔同年出生,和希特勒同年出生、还同过一年学。他写过两本书,第二本是专门用来推翻第一本的。

本章白话小词典

摹状词 “如此这般的那一个”:当今的法国国王,《阿Q正传》的作者。长得像名字,其实是一段描述,一张寻物启事。

语法形式/逻辑形式 一句话表面的样子,和它拆开之后真正的样子。哲学难题常出在把前者当成了后者。

逻辑构造 拼出来的东西:“平均家庭”“部门的共识”。有用,但别当成另一样真东西。

罗素的剃刀 凡是能用已知的东西拼出来的,就不要另外假设一个未知的实体。

恶性循环 一样东西回过头来把自己也算了进去。说谎者、理发师、“不包含自己的集合”,是一家人。

类型论 东西分层,每层只能谈论比它低的层。编程语言里“类型不匹配”的老祖宗。

亲知/描述的知识 当面碰上的,和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如此这般的东西”的。我们的知识绝大部分是后一种。

感觉材料 他认为当面给我的最底层:这一片颜色,这一点硬。本书认为这是他留下的“免检通过”的那一位。

逻辑原子主义 世界可以拆成最简单的事实,语言可以拆成最简单的句子,两边一一对应。

归纳问题 “一直如此”凭什么保证“明天还如此”。见那只鸡。

罗素的茶壶 谁主张,谁举证;驳不倒,不等于该相信。

记住你们的人性,忘掉其余 1955 年罗素—爱因斯坦宣言里的一句话。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