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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维特根斯坦:词的意思,就是它的用法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1889—1951)

一句话:一个词的意思,不是藏在它背后的某样东西——不是外面的物,不是脑子里的像,也不是天上的“本质”;它的意思,就是人们在一种活动里拿它来干什么。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你说的这个词,在这儿是拿来干什么用的?一个动作——给一个概念下不出定义的时候,别想,去看:摆十个例子,看它们怎么像。一个提醒——卡在一个“大问题”里出不来的时候,先查查,是不是问题里有哪个词“放假了”。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孩子问你:“什么是游戏?”

你想了想:“游戏就是……好玩的活动。”“那爸爸加班打的电子竞技比赛,他说一点都不好玩,算不算游戏?”“呃……游戏就是有输赢的。”“那我一个人往墙上扔球再接住,有输赢吗?”“……游戏有规则。”“那小宝宝拿着勺子敲碗,咯咯笑,有规则吗?”

你发现,你明明知道什么是游戏——从没用错过这个词——却怎么也说不出“所有游戏共同的那个东西”。下棋,捉迷藏,足球,扑克,过家家,一个人扔球:每两个之间都有点像,可你找不出一条线,从头到尾贯穿它们全部。

再来一个。朋友失恋了,对你说:“你根本不懂我有多痛。”你一时语塞。是啊,他的痛在他心里,我怎么可能“懂”?我心里那个叫“痛”的东西,和他心里那个叫“痛”的东西,是同一样东西吗?谁能打开两个人的心,并排比一比?这么一想,事情变得可怕起来: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关在自己的心里,说着同样的词,指着各不相同、永远无法对照的东西……

可是等一等。你明明安慰过人,也被人安慰过;“痛”这个词,三岁的孩子就会用,而且用得一点不错。一个我们用得这么熟练的词,怎么一“想”,就变得这么神秘?

有一个人说:毛病不在“痛”,不在“游戏”,毛病在那个“想”的姿势上。我们以为每个词背后都得站着一样东西,词的意思就是那样东西;找不到那样东西,就觉得碰上了深奥的难题。其实,词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词是工具。要知道一件工具是什么,别盯着它发呆,看人拿它干什么。

这个人出身于欧洲最富有的家庭之一,却把财产全部送掉;他写了一本书,认为自己解决了哲学的全部问题,于是去乡下当了小学老师;十年后他回来,说那本书错了,又用二十年写了第二本,专门拆第一本。他是本书里头一个亲手给自己判错的人。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七架钢琴的家(1889—1911)

土。 1889 年 4 月,维特根斯坦生在维也纳。父亲卡尔是奥匈帝国的钢铁大王,家里的宅子被人叫作“维特根斯坦宫”,里面有七架三角钢琴。勃拉姆斯和马勒是家里的常客;画家克里姆特给他的一位姐姐画过结婚肖像。八个孩子,个个有才华,他是最小的。

这片土肥得惊人,也毒得惊人。父亲要儿子们学工程、接班办实业,一个都不许搞艺术。五个儿子里,三个自杀了。剩下两个:一个是钢琴家保罗,一战中失去了右臂,后来请作曲家拉威尔为他写了那部著名的《左手钢琴协奏曲》;另一个就是路德维希,他一生中很多时候,也徘徊在自杀的边上。

他十四岁以前在家里受教育,然后去林茨上了三年中学。同一所学校里,有一个和他同年出生、只差六天的男孩,叫阿道夫·希特勒。两人同校过一年,不同年级,没有证据表明他们互相认识。

路。 他照父亲的意思学工程:先在柏林学机械,1908 年去了英国曼彻斯特,研究航空——在山上放实验风筝,还设计过一种喷气式螺旋桨,拿到了专利。螺旋桨的设计要用到数学;他开始问,数学的基础是什么;这把他引到了罗素和弗雷格的书那里。1911 年夏天,他去耶拿拜访了弗雷格(第四章),被驳得体无完肤,弗雷格劝他去剑桥找罗素。

形状。 1911 年 10 月,他没有预约,闯进了罗素的房间。上一章讲过那场对话:我要是白痴,我就去当飞行员。

回写。 他带进哲学的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工程师的眼光:一台机器,一种记号,先看它是怎么运转的。另一样是这个家给他的:一种近乎残酷的严肃——一件事要么做到绝对的好,要么不值得做;人活着,要么活得正当,要么不值得活。

第二轮:战壕里写成的书(1911—1921)

土。 剑桥,罗素,摩尔,凯恩斯。罗素形容他是“我所认识的、传统意义上的天才的最完美的例子:热烈,深刻,强烈,盛气凌人”。1913 年,父亲去世,他继承了一笔巨额遗产。这年秋天,他嫌剑桥太吵,跑到挪威一条峡湾的尽头,一个人住在那里想逻辑,后来还在那儿盖了一间小木屋。第二年夏天,他匿名拿出一大笔钱,资助了一批素不相识的穷困艺术家,其中有诗人里尔克。

然后是战争。

路。 1914 年 8 月,他作为志愿兵加入了奥匈帝国的军队。他本可以免役。他参军,部分是因为他觉得,面对死亡也许能让他成为一个像样的人。他在东线当炮兵,一再主动要求去最危险的前沿观察哨,多次因勇敢受勋。背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本托尔斯泰改写的《福音书》——战友们叫他“带福音书的人”——和他自己的笔记本。在炮火的间隙里,他一条一条地写。

形状。 1918 年夏天休假时,他把书定了稿。11 月,他在意大利前线被俘,稿子就在背包里,跟着他进了战俘营。这就是《逻辑哲学论》:薄薄七十来页,通篇是编了号的短句子,像一份法律条文,又像一首诗。序言里,这位二十九岁的作者平静地写道:这里所陈述的思想的真理性,在我看来是不可反驳的、确定的;因此我认为,问题已经在根本上最终解决了。

书出得极其艰难,出版商都不肯要,最后是靠罗素写了一篇导言才印出来。他读了导言很生气,认为罗素根本没看懂。

回写。 既然哲学的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那么,言行一致的做法只有一个:离开哲学。他真的这么做了。

第三轮:小学教师、园丁、建筑师(1919—1929)

土。 从战俘营回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名下的全部财产,送给了哥哥和姐姐们。为什么不送给穷人?他的道理是:钱会腐蚀穷人,而我的兄姐们已经够富了,腐蚀不了了。从此到死,他没有钱,几乎也没有什么东西:一张行军床,一把躺椅,几件衣服。

路。 他进师范学校受了一年训,然后去奥地利最偏僻的山村里当小学教师,一当六年。他是个矛盾的老师:他带孩子们解剖猫、拼骨架,夜里带他们看星星,教十岁的孩子解高等代数;他也会因为学生答不上来而揪头发、扇耳光。他为山村的孩子们编了一本拼写词典——这是他生前出版的第二本、也是最后一本书。1926 年,他在盛怒之下打了一个体弱的男孩,孩子晕倒了。他当天就辞了职。

此后他在修道院里当过几个月园丁,认真考虑过当修士。然后,他的一位姐姐请他参与设计她在维也纳的新宅。他一头扎了进去,干了两年。光是门把手和暖气片,就设计了一年;房子快完工时,他发现一个房间的天花板低了三厘米,坚持拆了重做。房子今天还在,线条冷峻到极点,没有一处装饰。他的大姐说,这座房子是“变成了房子的逻辑”,是给神住的,不是给她这样的凡人住的。

这期间,维也纳有一群科学家和哲学家,正把他的《逻辑哲学论》当圣经,一句一句地读。他们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维也纳学派”。他们千方百计请这位隐居的作者来谈谈。他有时候来,来了却不讨论他们想讨论的,而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朗读泰戈尔的诗。他要告诉他们:你们把我的书读反了——你们以为它说的是“只有科学说得清的才重要”;我说的恰恰相反。

形状。 一个正在慢慢发现“我错了”的人。

回写。 1929 年 1 月,他回到了剑桥。经济学家凯恩斯写信告诉妻子:“好了,上帝到了。我在五点一刻的火车上碰到了他。”他用《逻辑哲学论》当博士论文,主考官是罗素和摩尔。答辩结束时,他拍拍两位考官的肩膀:别担心,我知道你们永远也不会懂的。摩尔在考官报告里写道:我个人认为,维特根斯坦先生的论文是一部天才之作;不过,即便如此,它也肯定达到了剑桥大学哲学博士学位所要求的水平。

第四轮:当众思考的人(1929—1951,以及之后)

土。 剑桥三一学院楼上的一个房间,几乎没有家具,只有几把帆布躺椅。这就是他的教室。有一位意大利经济学家朋友斯拉法,常和他争论。据说有一回在火车上,维特根斯坦正坚持说,一句话和它所描述的事实,必须有相同的“逻辑形式”。斯拉法用指尖从下巴底下往外一拂——那是那不勒斯人表示轻蔑的手势——问他:“那这个的逻辑形式是什么?”维特根斯坦后来说,和斯拉法谈话,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砍光了枝杈的树。

1938 年,德国吞并奥地利。他这个有四分之三犹太血统的人,一夜之间成了德国公民;他入了英国籍。留在维也纳的两个姐姐处境危险,家族最后用一吨多黄金,向纳粹当局换来了一纸“非犹太人”的身份证明。二战期间,他觉得战时还待在大学里教哲学是可耻的,跑到伦敦一家医院当护工,给病房送药。

路。 他上课不用讲稿,就是当众思考。常常是长时间的沉默,他双手抱头,骂自己:“我今天真蠢!”忽然一个念头来了,便一路追下去。两个小时下来,他筋疲力尽,拉上一个学生直奔电影院,买一个面包边走边吃,坐到第一排,让银幕塞满整个视野——他最爱看美国西部片,越傻越好,好把脑子冲洗干净。

他写了几千页笔记,一遍遍剪开,重排,粘贴,修改——却一个字也不肯发表。1947 年,他辞去了教授职位,说哲学教授这种生活是“一种活埋”。他去了爱尔兰西海岸一间孤零零的小屋,海鸟会飞到他手上吃东西。1949 年,他查出了癌症。最后一年半,他住在朋友和医生家里,写关于“确定性”的笔记,最后一条,写在去世前两天。

形状。 1951 年 4 月 29 日,他在剑桥一位医生的家里去世,六十二岁。听说朋友们第二天会来,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1953 年,《哲学研究》由学生整理出版。序言是他 1945 年写好的,里面说:四年前我重读了我的第一本书,忽然觉得应该把新旧思想放在一起发表——新的思想,只有在和旧的思想方式对照的时候,才能得到正确的理解;而我不得不承认,第一本书里有严重的错误。

回写。 一个人,两套哲学,各自开创了一个学派,第二套专门用来拆第一套——哲学史上没有第二个例子。第四章的弗雷格,是别人指出了错,他六天之内认了账。维特根斯坦是自己找上门来,花了二十年,把自己年轻时最得意的作品一条一条拆掉。

至于落回土里——他生前几乎什么都不发表,两万页遗稿,全部交到了几个学生手里。回写的笔,他是自己松手递出去的。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维特根斯坦有两套哲学。第一件讲前一套,后三件讲后一套。

第一件:能说的,说清楚;不能说的,保持沉默——《逻辑哲学论》

老看法。 哲学是一门学问,和物理、历史一样,有自己的研究对象:存在,真理,善,美,人生的意义。哲学家的工作,是提出关于这些对象的理论。

他怎么翻。 年轻的维特根斯坦先问:语言是怎么能够说出点什么的?

他在战时读到一则报道:巴黎的法庭审理一桩交通事故,用玩具汽车、玩具房子和小人偶,在桌上摆出了事故的经过。他一下子明白了:一句话就是这样一个模型。“猫在垫子上”——词代表东西,词和词的排列方式,代表东西和东西的排列方式。一句话是一幅事实的图像。它摆得对,就是真的;摆得不对,就是假的;而不管对不对,你一看就懂它说的是什么——因为你看得懂它摆出了怎样一种可能的情形。

由此,世界和语言像两面对着的镜子:世界是一切“事实”的总和;语言是一切“命题”的总和;有意义的话,就是给某个可能的事实画了一幅像。

然后,这幅图画的后果来了。凡是能画成像的,都是“事情是这样的”——这是自然科学的地盘。那么伦理呢?“杀人是不对的”,画的是哪一个事实?美呢?人生的意义呢?还有逻辑本身,还有“语言怎样给世界画像”这件事本身——这些都画不出来。它们不是世界里的某一个事实;它们是世界的边,或者是整幅画的画法。对于它们,语言无能为力。它们不能被说出来,只能自己显示出来。

所以,全书的最后一句,第七句,只有一行:凡不可说的,必须保持沉默。

倒数第二句更惊人。他说:我这些句子是这样起作用的——理解我的人,当他踩着它们爬上去之后,终会认识到它们是没有意义的;他必须爬上去之后,把梯子扔掉。为什么?因为这本书从头到尾谈的,正是“语言怎样给世界画像”——而这,按书里自己的标准,是说不出来的。

打个比方。 一张地图能画出城里的每一条街,可是“这张图的比例尺是一比一万”这件事,不是图上的又一条街;图例里那些符号的用法,也不是图上的又一个地点。地图能画的,是城里的东西;地图怎样画城,它自己画不出来,只能在你会用它的时候显示出来。

别误会。 这是哲学史上被误读得最厉害的一本书。维也纳学派的人读了欢呼:太好了,伦理、宗教、形而上学都是废话,只有科学有意义!维特根斯坦的意思恰恰相反。他写信给一位出版人说:这本书的要点是伦理的;我的书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写在这里的,另一部分是我没有写的——而恰恰第二部分,才是重要的。他沉默,不是因为那些东西不值一提,而是因为它们太要紧了,要紧到不配被人夸夸其谈。

第二件:意思就是用法——语言游戏

老看法。 这一回的“老看法”,就是他自己的第一本书,以及它背后那幅两千年的图画。《哲学研究》一开头,他引了奥古斯丁回忆自己小时候怎么学说话的一段:大人指着一样东西,发出一个声音,我就明白了那个声音是那样东西的名字。这幅图画是:每个词都有一个意思,这个意思就是词所代表的那个东西;句子,是名字的组合。

他怎么翻。 后期的维特根斯坦说,这幅图画只对语言的一个小角落成立,我们却把它当成了语言的全部。

他请你想象一种极简单的语言。一个建筑工人在盖房,助手给他递材料。工人喊:“石板!”助手递过来一块石板。在这里,“石板!”是什么意思?它不是一块石板的“名字”在被念出来;它是一个命令,意思是“递一块石板给我”。同样是“水!”这一个字:可以是命令,可以是请求,可以是惊呼,可以是回答,可以是两个特务接头的暗号。它“代表”的东西没变,它的意思完全不同。

他说,看看工具箱吧:锤子,钳子,锯子,螺丝刀,尺子,胶水,钉子。词的功能,就像这些工具的功能一样五花八门。把所有的词都说成“某个东西的名字”,就像把所有工具都说成“用来改变某个东西的”——话是没错,可什么也没说。

由此有了那句名言: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词的意思,就是它在语言里的用法。

说话,是夹在某种活动里进行的:下命令,报告一件事,编故事,演戏,猜谜,讲笑话,翻译,请求,感谢,咒骂,问候,祈祷。他管语言和它交织于其中的活动,叫作一个个语言游戏。而所有这些游戏,又长在一个更大的底子上:我们怎么吃饭、怎么干活、怎么疼、怎么哭、怎么许诺、怎么哀悼——我们整个的活法。他管这个叫生活形式。他说: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还有一句更绝:假如一头狮子会说话,我们也没法理解它。——不是因为它的语法难,是因为它的活法,我们没有份。

打个比方。 象棋里的“王”是什么?你拿起那枚木头棋子,翻来覆去地端详,研究它的材质、形状、重量,你永远不会知道“王”是什么。“王”是什么,全在于它在棋里怎么走、怎么被将、丢了它意味着什么。棋子丢了,拿个瓶盖顶上,棋照下,瓶盖就是“王”。词也一样。

别误会。 “用法”不是“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一盘棋不是你一个人的棋,规则是大家的;你把“王”当车走,别人会说:你不会下棋。

第三件:没有本质,只有一家人的长相——家族相似与遵守规则

老看法。 我们之所以把许多东西都叫“游戏”,一定是因为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把这个共同点找出来,就是“游戏”的定义、游戏的本质。对“知识”“正义”“美”“语言”,也一样。从苏格拉底开始,哲学家干的就是这个活:找本质。

他怎么翻。 他只说了四个字:别想,去看!

你去看那些我们叫作“游戏”的活动:棋类,牌类,球类,奥运会。先看棋类,它们之间有种种相似;转到牌类,你发现有些相似点还在,有些没了,又冒出了新的;再转到球类,又是如此。都有输赢吗?孩子一个人对着墙扔球。都好玩吗?都要技巧吗?都靠运气吗?你找不到一样东西是全体共有的。你看到的是一张复杂的、互相交叠的相似之网,有时是大处像,有时是小处像。

他说,我想不出比“家族相似”更好的词来形容它了。一家人站在一起,你一眼看得出是一家:这个和那个鼻子像,那个和另一个眼睛像,另一个和头一个走路的样子像——可是没有哪一个特征,是每个人脸上都有的。他还打过一个比方:一根绳子结实,不是因为有哪一根纤维从头贯穿到尾,而是因为许许多多的纤维互相交叠。

这对“找本质”的哲学,是釜底抽薪。

那我们怎么知道一个词该怎么用?靠规则。可他接着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什么叫“遵守规则”?老师教学生写数列:每次加二。学生写:二,四,六,八……一直写到一千,都对。过了一千,他写:一千零四,一千零八。老师说:错了!学生很委屈:我就是照您教的做的呀——我以为“加二”的意思就是:一千以内每次加二,一千以上每次加四。

你没法靠“再解释一遍规则”来纠正他,因为任何解释,都可以再被他用另一种方式理解。解释总得在某个地方停下来。停在哪儿?他写了一句后来极有名的话:当我用尽了理由,我就碰到了硬底,我的铁锹卷了刃;这时候我只好说:我就是这么做的。

规则不是装在脑子里的一条铁轨,事先铺到了无穷远。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是一种大家一起练出来的做法,是一种习俗。我们之所以在一千以后都写一千零二,不是因为我们各自心里都有一条正确的解释,而是因为我们受过同样的训练,过着同样的生活,在这一点上,我们就是一致的。

别误会。 家族相似不是“概念都是一团糟”。“游戏”这个词我们用得好好的,从不出错;没有清楚的边界,不等于没有用——你对人说“站在这一带”,没有画线,对方也完全明白。

第四件:盒子里的甲虫,和瓶子里的苍蝇

老看法。 回到开头那位失恋的朋友。“痛”这个词的意思,是我心里的一种感觉;我是通过“往自己心里看”知道它指什么的;你的“痛”指的是你心里的那个,我永远看不见。每个人的内心,是一间只有自己进得去的密室。

他怎么翻。 他编了一个故事。假设每个人都有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样东西,我们都管它叫“甲虫”。谁也看不见别人盒子里的东西;每个人都说,我只是通过看自己的甲虫,才知道甲虫是什么。那么,完全可能每个人盒子里的东西都不一样,甚至它在不停地变,甚至有的盒子是空的。可是“甲虫”这个词,大家照样用得好好的。这说明什么?说明盒子里的那个东西,在这场语言游戏里根本不起作用——它可以被约掉。

“痛”这个词不是这样学会的:先往心里看,认出一个东西,再给它贴上标签。它是这样学会的:孩子摔了,哭了;大人过来抱起他,教他说“痛”,后来教他说“我腿痛”。“痛”这个词,是接在哭喊、皱眉、缩手这些天然的表达上面长出来的,是哭的一种新形式;而这些表达,和别人的抱、吹一吹、上药,从一开始就是连在一起的。所以他说:一个“内在的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

你那位朋友说“你不懂我的痛”的时候,他不是在报告一个你无法核对的私人对象;他是在哭,用大人的方式。他要的不是你“拥有同一只甲虫”,他要的是你回应。

由此,他给哲学重新派了活。他说,哲学问题,是语言“放假”的时候冒出来的:一个词离开了它平常干活的地方,空转起来,我们就觉得撞上了深不可测的谜。“时间是什么?”“我怎么知道别人有心灵?”“意义的本质是什么?”——一幅图画俘虏了我们,我们逃不出去,因为它就藏在我们的语言里,语言好像只是一遍遍地向我们重复它。哲学不该再提出理论;哲学是一场治疗,是和“语言对我们理智的蛊惑”作斗争。他问自己:你做哲学的目的是什么?答:给苍蝇指出飞出捕蝇瓶的路。

打个比方。 捕蝇瓶是一种老式的玻璃瓶,口朝下,苍蝇从下面飞进去,见光就往上撞,一遍一遍撞玻璃,到死也出不来——其实出口就在它进来的地方,一直开着。哲学家就是那只苍蝇。出路不在更用力地往前撞,在回头。

别误会。 他不是说内心的感受不存在。他有一句很小心的话:它不是一个“什么”,可也不是一个“无”。他反对的只是那幅图画:内心是一间密室,感觉是密室里的物件,词是贴在物件上的标签。

晚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他还想了一件事:怀疑,有没有尽头?有人说“我怎么知道我有两只手”。他说,怀疑是要有支点的。我们的全部问题和怀疑,都靠着某些不被怀疑的东西才转得起来,就像门靠着铰链才转得动。“地球在我出生之前早就存在”“我有两只手”——这些话不是被证明出来的,它们是一切证明得以进行的底子。他又打了一个比方:这些底子像河床,思想的河水在上面流;河床本身也会移动,只是慢得多。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你说的这个词,在这儿是干什么用的?” 夫妻吵架:“你根本不爱我!”“我怎么不爱你了?”然后两个人开始争“爱”的定义,越争越远。维特根斯坦会说:别去查“爱”背后的那个东西,看这句话此刻是拿来干什么的。它不是一份关于你内心状态的鉴定报告;它更像“石板!”——是一声喊:“过来,看看我。”听懂了这个用法,你就知道该做的不是辩论,是走过去。

场景二:下不了定义,就摆例子。 团队讨论“什么是好的服务”,孩子问“什么是勇敢”,你自己想弄清“我想要什么样的工作”。别从定义入手,定义多半找不到,找到了也没用。学他的办法:摆出十个你毫不犹豫会叫它“好服务”的真实例子,再摆出五个你毫不犹豫会说“这不算”的例子,然后看——这个和那个哪儿像,那个和另一个哪儿像。那张交叠的网,就是你要的全部答案。教孩子也一样:概念是靠一个个例子长出来的,不是靠背定义。

场景三:哪个词放假了。 半夜睡不着,被一个大问题缠住:“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到底是谁?”先别急着回答。查一查问题里的词:“意义”这个词,平常是怎么干活的?——“这个字的意义”“这件事对我很有意义”“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它平常总是跟着一个具体的东西、一个具体的人。把它从这些场合里拔出来,安到“人生”这个最大的主语上,它还在干活吗,还是放假了?这么查一遍,问题未必就消失,但它常常会变成几个小得多、也实在得多的问题:哪件事对我有意义?对谁有意义?

场景四:安慰人,不需要同一只甲虫。 “我没经历过,我没资格说我懂。”这话听上去谦虚,其实上了那幅“密室”图画的当。他哭,你坐下来;他讲,你听着;这就是“痛”这个词本来的游戏。你不需要先拿到他盒子里的那只甲虫。

场景五:怀疑也得有支点。 教孩子“要有批判性思维”“凡事多问为什么”,很好。可是也得让他知道:不是什么都可以同时怀疑的。门要转,铰链就得不动。一个孩子对父母最基本的信任,两个人之间最基本的诚意,一个团队对事实的最基本的尊重——这些不是拿来论证的,它们是一切论证转得起来的底子。把铰链也拆下来怀疑,那不叫深刻,那叫门掉了。

场景六:它会用词,它算懂吗。 今天,会说话的机器把词用得比多数人都漂亮。如果“意思就是用法”,那它是不是懂了?拿他的话来问,问题会变得很具体:这是一场什么游戏?在这场游戏里,谁在许诺,谁来兑现,谁会疼,说错了话谁来承担?——会走“王”的,未必坐在棋盘边上。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把“本质”拆成了一张网,把意思种回了土里

维特根斯坦改判的,是也许最古老的一样“本来就有”:每个词背后站着的那个“本质”。从苏格拉底追问“什么是勇敢”“什么是正义”开始,哲学家们找了两千多年。他说:别找了,没有那样东西;有的是一家人的长相,一张交叠的网。

第四章说,弗雷格把意思从脑子里搬了出来,却搬进了天上的“第三领域”。维特根斯坦把它从天上又搬了下来,种回了地里:意思在用法里,用法在一个个语言游戏里,游戏长在生活形式上。用土、路、形状来说——用法是路,生活形式是土。 头一编里,每一位说到土,说的不是一个人的童年,就是一个人的记忆;维特根斯坦是本书里头一个把“大家共同的活法”这块土,放到了一切意义底下的人。

他的“家族相似”,和 SDE 的说法严丝合缝。第四章说,名字是一根指针,指着的不是一个光秃秃的东西,而是一束稳定下来的特征;这一束可厚可薄,成员之间交叠而不必全同。“游戏”这根指针,指着的就是这样一束。没有本质,不耽误指针好用。

还有晚年那个河床的比方。河水在河床上流,河床也在动,只是慢得多——这几乎就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形状落回土里,成了后来的人踩着的地;地也在变,只是比路慢。

停下的第一处:铁锹卷了刃,他就转身了

“我就是这么做的。”——到了这一步,他停下了。他给哲学立了一条很严的戒律:哲学不可以干涉语言的实际用法,它最终只能描述它;哲学让一切如其所是。他还写过:必须接受下来的东西,被给予的东西,可以说,就是生活形式。

“被给予的”——这个词,第三章、第八章已经见过两回了。胡塞尔那里,现象是被给予的;罗素那里,感觉材料是被给予的;到了维特根斯坦这里,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比起前两位,这已经是大大的进步:最底下的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我”或者一块孤零零的“砖”,而是一整个共同的活法。可它仍然是一位“免检通过”的:生活形式是怎么来的?一个语言游戏是怎么生出来、怎么变、怎么死的?“加二”的做法,当初是怎么练成大家一致的?他不问。不是没想到——河床的比方说明他摸到了——而是他的戒律不许他问:那就成了“理论”了。

SDE 要接着问的,恰恰是这个。河床是哪儿来的?是从前的河水,一层一层沉下来的。那张家族相似的网是谁织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在一次次具体的使用里,差异跑出了稳定,稳定又落回去,一针一针织出来的。知道它是怎么织出来的,才知道它哪儿结实、哪儿正在脱线、哪儿可以接着往下织。

停下的第二处:只拆不盖

在他看来,哲学唯一正当的工作是治疗:把放了假的词领回它上班的地方,让问题“完全消失”。他明说:我们不可以提出任何理论。

这对付那些空转的假问题,是一剂猛药。可它有一个后果:在他的哲学里,没有“造一个新概念”的位置。而人类的认识,恰恰是靠不断造出新概念、新记号、新游戏往前走的——“零”,“无意识”,“基因”,“人权”,刚出现的时候,个个都是对日常语言的“违规使用”。按“领回去上班”的办法,它们一个也生不出来。上一编杜威说哲学要“改造”;维特根斯坦只许“清理”。他的追随者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把哲学做成了一种语言卫生学:挑错,不生产。

SDE 的看法是:拆和盖,本是一件事的两面。把一个僵死的形状拆开,是为了腾出地方,让新的形状长出来;光盖不拆会僵,光拆不盖会空。

停下的第三处:可说与不可说之间,他画的是一道墙

从第一本书到最后,他始终相信:最要紧的东西——伦理,信仰,人生的意义——在语言的那一边,说不出来,只能显示。早年这是一条线,晚年这条线软了一些,可从来没有消失。

SDE 同意他的一半:确实有难说的东西,而且最难说的,正是“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的东西。第二章说的三块地里,脑子里想的那块,最好说,可以一直说到公式;手上碰的那块,次之;心里的那块,最难。可是,SDE 认为这是一道坡,不是一堵墙;而且坡上那条“说得出”的线,一直在往前挪。人类文明做的一件大事,就是不断把原先说不出的东西,变成说得出的:造一套新的记法——乐谱让旋律可以写下来,微积分让“瞬间的变化”可以写下来;造一种新的做法——葬礼让哀伤有了形式;造一个新的共同体——一群人练出了一套别人听不懂、他们彼此一听就懂的话。维特根斯坦背对着维也纳学派念泰戈尔的时候,其实就在做这件事:诗,正是人类为“说不出的”发明的一种说法。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给那张网补上它的来历。描述它现在的样子,再追它是怎么织成的;生活形式不是“被给予的”,是长出来、沉下来的,所以也是可以经营的。

第二处:又拆又盖。清理放假的词,同时给新概念留出生地。判断一个新词是“胡说”还是“新芽”,不看它合不合旧用法,看它落回去以后,有没有人接得住、用得上、接着往下长。

第三处:把墙改成坡,并且去推那条线。

至于今天那个新问题——机器从海量的用法里学会了说话——用土和路的话来说:它有路,几乎所有人走过的路它都有;它没有土,它不吃饭,不疼,不守诺,不会死。可是当一个人和它一起说话、一起写东西的时候,土是人这一头带来的;而这片土,正在被这种一起说话的新做法慢慢改变。维特根斯坦的生活形式,是“人的自然史”;现在,这场游戏里多了一位不是人的玩家,游戏本身在变。这是本书最后一编的事。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最满——头一个把“共同的活法”放到一切意义底下;河床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免检通过,不问它怎么来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意思就是用法;遵守规则是练出来的做法只描述现成的路,不问新路怎么开
形状(显露了什么)拆掉了“本质”,留下一张家族相似的网只拆不盖;没有新概念的出生地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亲手给自己判错;河水沉成河床在可说与不可说之间画了一道墙,而不是一道会挪的坡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第一本书被维也纳学派接了过去,读反了,却也因此催生了一场运动——卡尔纳普、蒯因(第二十二章)。

1946 年 10 月的一个晚上,剑桥的一间小屋里,他和来访的波普尔为“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哲学问题”吵了起来,据说他手里还挥着一根拨火棍。十分钟,两个维也纳人,两种哲学(第十三章)。

1939 年,他在剑桥开了一门讲数学基础的课,班上有一位年轻的数学家,几乎每堂课都跟他争论。那个人叫图灵(第十四章)。

“科学家共同体受过同样的训练,所以在同一个范式里一致”——库恩(第二十四章)把“遵守规则”搬进了科学史。

“一千以后凭什么是一千零二”——克里普克(第二十九章)把它磨成了一个让整整一代哲学家失眠的悖论。

“哲学不是自然之镜,是一场治疗”——罗蒂(第三十一章)。

语言、商量与共同的生活——哈贝马斯(第三十章)。

盒子里的甲虫——丹尼特(第三十七章)拿它去对付“意识的神秘”。

还有一位同路人,和他同年出生,一辈子没见过面,几乎也不读对方的书。维特根斯坦说,要懂一个词,看人拿它干什么;那个人说,要懂一把锤子,看人拿它干什么——我们和世界打交道,首先是“用”,然后才是“看”。下一章,海德格尔。

本章白话小词典

图像论 早期的看法:一句话是一个事实的模型,词怎么排,代表东西怎么排。

可说/只能显示 能画成像的可以说;伦理、美、意义、逻辑本身画不成像,只能自己显示出来。不是:显示出来的东西不重要——恰恰最重要。

梯子 《逻辑哲学论》的句子:踩着爬上去,然后扔掉。

意思就是用法 词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是工具;要懂它,看人拿它干什么。

语言游戏 语言和它交织于其中的活动:命令,报告,讲笑话,祈祷,问候……

生活形式 语言游戏底下的那个大底子:我们共同的活法。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

家族相似 一个词所指的各种东西,没有一样贯穿全体的共同点,只有一张交叠的相似之网。

遵守规则 不是脑子里的一条铁轨,是大家一起练出来的做法。理由用尽处:“我就是这么做的。”

盒子里的甲虫 如果“痛”的意思是各人心里那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它在语言里就不起作用,可以约掉。不是:内心感受不存在。

捕蝇瓶 哲学问题像困住苍蝇的瓶子;出路不在更用力往前撞,在回头。

语言放假 一个词离开了它平常干活的场合,空转起来,就冒出“深奥”的假问题。

铰链与河床 有些话不是被证明的,是一切证明转得起来的底子;这层底子也会动,只是慢得多。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