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本雅明(1892—1940)
一句话:一样东西可以被无限复制之后,它少了一样说不清、却真实存在的东西——不是画得不像,是“此时此地、只此一件”没有了。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件事,我是“亲身在场”,还是“看过复制品”?两者的区别在哪儿?一个动作——收集你自己的那些碎片:旧照片,旧车票,一句听来的话;历史不在大叙事里,在这些碎片里。一个提醒——“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是一句危险的话;它是站在赢家那一边说的。
你在手机上见过《蒙娜丽莎》几百次。终于站到了卢浮宫那间屋子里:人山人海,画小得出乎意料,隔着防弹玻璃,你被人群推着往前走,看了不到三十秒。回来有人问:值吗?你说不清。照清晰度算,手机上那张比你在现场看到的清楚十倍。可你知道,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你喜欢的乐队来开演唱会。音响不如录音棚,你的位置在山顶,屏幕上的人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散场那一刻,你嗓子哑了,脑子嗡嗡响,心想:这钱花得值。可如果有人问“为什么值”,你又说不出比“在现场啊”更好的理由。
孩子的手抄报,用打印机印一张更整齐、更好看。可你还是让他自己画。为什么?
奶奶留下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同款的,网上二十块钱能买一只新的,更白,更完整。你还是留着那只豁口的。
这几件事,指向同一个东西:有一样东西,是复制品身上没有的。 它不是清晰度,不是完整度,不是好看。它是什么?
1936 年,一个流亡在巴黎的德国犹太人,写了一篇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文章,专门讨论这件事。他给那个说不清的东西起了一个名字,叫灵光。他说,在照相机和留声机之后,这样东西正在整个世界范围内消逝——这是人类经验里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动,而且,它既不全是坏事,也不全是好事。
八十多年后读这篇文章,会有一种发毛的感觉。他分析的是照片和电影;而我们今天活在一个一切都可以被复制、被剪辑、被生成的世界里——连一个人的脸和声音都可以。他提的那个问题,比当年更硬:当一切都可以被完美复制,还有什么是“本真”的?
土。 1892 年,本雅明生在柏林一个富裕的犹太商人家庭。父亲做古董和艺术品买卖,家里过的是德国上层中产的日子。他是家里的长子,体弱,近视,笨手笨脚,从小活在书和想象里。
他后来写过一本关于自己童年的小书《一九〇〇年前后柏林的童年》——本书第一章说过 1900 年是个路口,这本书写的正是那个路口上的柏林:电话刚装进家里时那种怪异的感觉,储藏室里的味道,一个孩子躲在门帘后面的时刻。他写童年的办法很特别:不写故事,写一件件东西和一个个瞬间。
他一辈子有两样怪癖,都和这个有关。一样是收藏书:他写过一篇《打开我的藏书》,说收藏家真正着迷的不是书的内容,而是每一本的来历——在哪个城市、哪个下午、从哪个书摊上买到的;他说,藏书家的所有物里,最要紧的东西是别人看不见的。另一样是抄写:他说,一条乡间小路,你坐车走过和你步行走过,是两回事;同样,一本书你读过和你抄过,也是两回事——只有抄的人,才被那条路上的每一处弯道指挥过。
路。 中学时他参加了一场青年运动,主张教育和文化的更新。1914 年 8 月,战争爆发;几天后,他最亲近的一位诗人朋友和未婚妻双双自杀,抗议这场战争。他退出了运动,也逃过了兵役。此后他学哲学,1919 年在瑞士拿到博士学位,写的是德国浪漫派的艺术批评。
在大学里,他认识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后来管了他一辈子。一个是肖勒姆,犹太神秘主义(卡巴拉)研究的开创者,一辈子劝他移居巴勒斯坦;另一个几年后才出现,是年轻的阿多诺(第十九章),马克思主义那一边。他一生就夹在这两端之间:神学和历史唯物主义。他自己打过一个著名的比方:有一台下棋的机器,总能赢棋;其实机器里藏着一个驼背的小矮人,是他在下。他说,今天该让“历史唯物主义”这个木偶去赢,条件是请神学来当那个小矮人——只是神学如今又瘦又丑,无论如何不能露面。
形状。 一个学院里的年轻学者,写着极难懂、极精致的文章。
回写。 还没有。
土。 通货膨胀,父亲的生意败了,他的资助断了。他结了婚,有了一个儿子,婚姻很快就散了。他一生没有正式职业。
路。 1925 年,他向法兰克福大学申请任教资格,交上去的论文是《德国悲苦剧的起源》。评审委员会读不懂。据说系里的人私下建议他主动撤回,免得被正式驳回。这扇门就此对他关上了——学院的路断了。
那本论文的前言,今天被当成他最重要的文字之一。他在里面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知识是可以占有的,真理不能——真理不是等着被人揭开的秘密,它得有它自己的形式,而这种形式,不是一套论证,而是一种“呈现”。这句话解释了他后来为什么那样写作:不论证,只把东西摆出来,让它自己显形。
于是他成了一个靠稿费过活的人:给报纸写书评、写专栏,做电台节目(他做过八十多期给孩子听的广播),翻译普鲁斯特和波德莱尔。他一生的著作,大部分是这样一篇一篇写出来的。
1924 年,他在意大利的卡普里岛认识了一位拉脱维亚的女导演阿丝雅·拉西斯,热烈地爱上了她——这段感情把他推向了左翼。1926 到 1927 年冬天,他去莫斯科看她,写了一本《莫斯科日记》,诚实得让人难受:他既被那里的新气象吸引,又看得清清楚楚。
1927 年,他开始了一个此后十三年没有完成的大工程:研究十九世纪巴黎的那些玻璃顶拱廊街——那是最早的“购物中心”。他想通过这些拱廊、这些橱窗、这些商品,写出十九世纪这个“资本主义的梦境”的全部历史。这就是后来的《拱廊街计划》。
形状。 一堆卡片。他在巴黎国家图书馆一天一天地抄,抄了上千页引文,加上自己的批注,分类,编号。他想让这本书几乎全部由引文组成——他说过一个近乎疯狂的愿望:写一本完全由引文拼成的书。
回写。 生前,他是一个小圈子里被极少数人视为天才的人,外面几乎没人知道。
土。 1933 年 3 月,希特勒上台没几个星期,他离开德国,从此再没回去。此后七年在巴黎,穷,孤独,靠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阿多诺他们那一批人流亡后设在纽约)的一点微薄津贴过活,还得忍受阿多诺对他文章的批评。
他在巴黎住便宜旅馆,去国家图书馆上班。1939 年战争爆发,他作为“敌国侨民”被法国政府关进了拘留营,几个月后被放出来。
路。 这几年,他写出了最好的东西:《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讲故事的人》《论波德莱尔的几个主题》,还有他生命最后那篇《历史哲学论纲》。
形状。 1940 年 6 月,德军攻入巴黎。他仓皇南逃,把《拱廊街计划》的大批手稿托付给图书馆的一位朋友藏了起来(这批东西战后被找到了)。
在马赛,他拿到了一张美国签证,却拿不到法国的出境签证。1940 年 9 月 25 日,他跟着一位带路的向导,和另外几个人一起,翻越比利牛斯山进入西班牙。他四十八岁,心脏很坏,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歇。一位同行者回忆,他随身带着一只沉重的黑皮包,说里面的手稿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那份手稿是什么,至今无人知道——皮包后来不见了。
他们翻过了山。可是到了西班牙边境小镇波尔特沃,边防警察说,规定刚刚变了:没有法国出境签证的人,明天一律遣返。
那天夜里,本雅明服下了随身带的吗啡。9 月 26 日,他死在那家小旅馆里。
第二天,规定又变了。同行的其他人,都被放行了。
回写。 他的墓在哪儿,至今不确定。当地登记的名字,写成了“本雅明·瓦尔特博士”。
土。 战后二十年,他仍然是个几乎无人知道的名字。
路。 两个人救了他。一个是阿多诺,1955 年在德国编了两卷本的文集。另一个是阿伦特(第十八章)——她和本雅明是远亲,也是巴黎流亡时期的朋友;1940 年在马赛,他把《历史哲学论纲》的一份稿子交给了她。是她把它带到了美国,也是她在 1968 年编了那本英文选集《启迪》,并写了一篇长长的导言,把他介绍给了英语世界。
形状。 然后,他红了。今天,他大概是二十世纪被引用得最多的文化理论家:谈电影、摄影、城市、媒介、记忆、翻译、消费社会,绕不开他。他那些术语——灵光,闲逛者,辩证意象,历史的天使——成了通用词汇。
回写。 前面十一章,我们数过各式各样的回写。本雅明这一回,是最惨也最典型的一种:一个人的形状,是由他托出去的那几只手,在他死后替他落回土里的。 他自己没能等到。
而且这里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对照。上一章的怀特海,八十六岁寿终正寝,亲手烧掉全部未定稿:落回去的,只许是我点过头的。本雅明四十八岁死在边境,什么也没来得及点头:那一大堆卡片、引文、残篇,全是由别人整理、编排、命名,才成了今天我们读到的“本雅明”。最有名的那篇《历史哲学论纲》,他生前特意交代过不要发表。
老看法。 复制技术只关乎“量”:印刷术让更多人读到书,照相让更多人看到画,留声机让更多人听到音乐。作品本身没变,只是传得更广了。
他怎么翻。 本雅明说,变的是作品本身——确切地说,是它的存在方式。
一件原作有一样东西,是复制品没有的:此时此地,独一无二地在这里。这幅画挂在这间屋子里,已经五百年;它被烟熏过,被修复过,被某个皇帝挂在卧室里,被抢走过又送回来。这一切构成了它的“来历”,而来历没法复制。他把这件独一无二的存在,和由此而来的那种气息,叫作灵光。
灵光是什么感觉?他给了一个很美的定义:一种奇特的时空交织——遥远之物的独一无二的显现,无论它离你多近。 你就站在画前面,隔着一米,可你觉得它离你很远,够不着。他又打了一个更好懂的比方:夏日午后,你躺在山里,眼睛跟着地平线上的一道山脊,或者跟着一根投下阴影的树枝——这时你呼吸到的,就是这道山脊、这根树枝的灵光。
复制干掉了这样东西。一张照片没有“原作”——底片洗出一百张,哪一张是真的?复制品还把作品从它原来待的地方拽了出来,送到你面前:教堂里的圣像来到了你的手机屏幕上,交响乐来到了你的厨房里。本雅明说,这满足了现代人一种强烈的渴望:让一切都更近,把东西从它的外壳里剥出来,拿到手里。
他更进一步:灵光的根,在“仪式”。最早的艺术品是祭祀用的:山洞里的壁画不是给人看的,是给神看的;圣像的价值不在于被欣赏,在于它在那里。所以他分了两种价值:礼仪价值——它在那儿、被供着、不必给人看;展示价值——它被拿来给人看、给人评、给人传。复制技术把天平整个压向了后一边。艺术的根,第一次从仪式转到了别处;他说,从此它转到了另一种实践上:政治。
打个比方。 你在家看一场球赛的直播,比在现场看得清楚一百倍:多机位,慢动作,特写,数据。可你还是想去现场。现场那样东西是什么?不是清晰度,是“此时此刻,我在这里,这件事正在发生,它不会重来”。灵光就是这个。
婚礼也一样:你完全可以录一段视频,比现场看得清楚。可没有人会接受“视频婚礼”。因为婚礼是一场仪式——礼仪价值。
别误会。 这是本雅明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他不是怀旧的老先生,不是在哀悼“过去多美好”。他明明白白说,灵光的消逝有解放的一面:艺术从此走出了教堂和贵族的客厅,进入千万人的日常生活;人们可以复制它、剪辑它、拿它做别的东西;画作两千年来只能被少数人围观,电影一出现,几百万人同时在看。他说,这里有一种巨大的、平等的、民主的力量。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这一点,下一件事里说。
老看法。 面对艺术品,正确的态度是凝神专注:安静,面对,沉浸进去。电影是消遣,是娱乐,是低一等的东西。
他怎么翻。 他说,电影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接受方式:在分心中接受。
看画,是你沉进画里;看电影,是画面一个接一个冲过来,你来不及沉浸。一个镜头刚看清,就被下一个撞开了。他说,这像一颗子弹打过来。观众是在“分心”的状态下接受它的——而且,他说,这不是堕落:大众是在分心中养成新的习惯的。 人怎么学会在一座现代城市里生活——过马路,看红绿灯,在人流里穿行,在噪音里干活?不是靠凝神专注,是靠一次次分心中的适应。电影是训练这种新知觉的学校。
他还注意到一件极现代的事:摄影机改变了我们能看见的东西。慢镜头让我们看见了一个人抬手的过程;特写让我们看见了自己天天用的那把勺子;他说,摄影机在视觉里做的事,和精神分析在心理里做的事一样——它打开了一片从前看不见的领域,他管这叫“视觉无意识”。
然后是这篇文章真正的落点。人们常常只引它讲灵光的前半截,忘了它的后记。本雅明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纳粹正在举行纽伦堡的大规模集会:探照灯,队列,旗帜,广播,电影摄影机。他看得清清楚楚:法西斯不给群众任何实际的权利,却给他们一样东西——表达自己的机会,让他们成为盛大场面里的一分子。他说,这叫政治的审美化:把政治搞成一场壮观的演出。而这条路的尽头,他一句话点破:战争就是这种审美化的极致——在战争里,人类的自我异化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于它能把自己的毁灭当作头等的审美享受来体验。
他的回答是那句结尾:法西斯把政治审美化,共产主义的回答是把艺术政治化。
打个比方。 今天有一个词叫“氛围”。一场发布会,一次晚会,一段宣传片:灯光,音乐,剪辑,欢呼。你走出来热血沸腾,可如果有人问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事、谁得什么、谁失什么”,你可能答不上来。这就是“政治的审美化”:把一件该被审议的事,做成了一场该被感受的演出。本雅明的提醒很简单:当你被一个场面感动的时候,问一句——这件事的账,是怎么算的?
别误会。 他不是说“场面都是坏的”。仪式、庆典、共同的激动,是人活着的一部分。他警告的是那种取代了商量和算账的场面。
老看法。 历史是进步的:一代比一代好,文明在往前走。倒霉的人和失败的事,是进步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他怎么翻。 他生命最后写下的那篇《历史哲学论纲》,是对这个看法最猛烈的一击——写于 1940 年,德苏刚刚签了条约,法国即将沦陷。
他有一句话,是本章最该抄下来的:从来没有一份文明的记录,不同时也是一份野蛮的记录。 每一座宏伟的建筑,每一件传世的艺术品,背后都有无名者的劳役、掠夺和沉默。
他还说,历史是由胜利者写的:我们所说的“文化遗产”,是一连串胜利者的战利品,一个接一个地被抬着走过历史的凯旋队列。所以,他主张一种“逆着历史的纹理去刷”的读法:从失败者那边看。
他最有名的那个形象是这样来的。他有一幅心爱的画,是克利的《新天使》——一个瞪着眼、张着嘴、翅膀张开的天使。他说,这就是历史的天使:他的脸转向过去;在我们看见一连串事件的地方,他看见的是一整场灾难,废墟不断堆上废墟。他本想停下来,唤醒死者,把碎的东西拼起来;可是从天堂吹来一阵风暴,猛烈地吹在他的翅膀上,他再也合不拢,风暴把他不可抗拒地推向他背对着的未来,而他面前的废墟堆到了天上。这风暴,就是我们所说的进步。
他反对的另一样东西是“同质的、空洞的时间”:把历史想成一条均匀的线,一格一格往前排。他说,真正的历史时刻不是这样:是某一个此刻,忽然和过去的某一刻接通了,像电路合上。 他管这叫“现在时”。在这样的时刻,过去不是被“还原”成它本来的样子(他嘲笑那种“如实描述过去”的史学),而是在危险的关头,忽然被现在认了出来。他说,每一代人身上都带着一份“微弱的救赎的力量”——过去的人向我们提出了要求,等着被我们认领。
打个比方。 一座城市要拆一片旧街区,规划图上是“提升”。你路过,看见墙上有一道旧粉笔字,一个孩子的身高线。那一刻,你和几十年前那户人家忽然接通了。本雅明说的“现在时”就是这一下。这不是怀旧——怀旧是把过去泡在糖水里;这是认领:那户人家在这件事里的份,算不算数?
别误会。 他不是说进步不存在,也不是说历史毫无方向。他反对的是把“往前走”当成理所当然的辩护词——用它来抹平代价,让失败者的账永远收不回来。他在文章里明说:让下一代人不再有需要被拯救的失败者,才是要点。
老看法。 要理解一个时代,得抓大的:政治,经济,思想体系。日常生活里那些零碎的东西——一个橱窗,一条拱廊街,一张广告画——是花絮。
他怎么翻。 他做了相反的事:他相信,一个时代的秘密,就藏在它最不起眼的碎片里。他要用十九世纪巴黎的拱廊街——那些玻璃顶的商业走廊——写出整个十九世纪。他还引用了一位友人的话:上帝在细节里。
他从波德莱尔那里借来一个人物:闲逛者。这是一个在大城市的人群里慢慢走的人:他不赶路,不购物,不办事;他看橱窗,看人脸,看街道。据说十九世纪有人牵着乌龟在拱廊街里散步,让乌龟决定速度——这是对“效率”最优雅的抵抗。闲逛者是现代城市里第一种新人:他既在人群里,又在人群外;他用“看”来阅读这座城市。
他还说了一个今天极有用的判断:新技术、新商品刚出现的时候,人们总是用旧的形象去装扮它——第一批钢铁建筑要打扮成希腊神庙,第一批电灯要做成蜡烛的样子,早期的电影像是在拍舞台剧。他说,这是一个社会“还在做梦”的迹象;等到它醒过来,才会用新东西本来的样子去用它。
他的写法本身,就是他的看法:他不写体系,写星座——把一堆看似不相干的碎片摆在一起,让它们之间忽然亮起一条线。他管这叫辩证意象:一个具体的形象,里面同时压着过去和现在,一下子把两头接通。
打个比方。 你想弄懂这十年中国人的生活变了什么,可以读一堆报告;也可以摆开这几样东西:外卖箱,共享单车的二维码,直播间里的“123 上链接”,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手机里的健康码。这几样摆在一起,比很多论文都说得清楚。这就是本雅明的办法。
别误会。 碎片不等于随意。他抄了上千页引文、分了几十个类,那份卡片系统的严密程度吓人。碎片式的写法不是偷懒,它是一种主张:大叙事会抹掉的东西,碎片留得住。
顺带说一件小事,它今天读起来格外刺眼。他在流亡前写过一篇《讲故事的人》:从前有一种人叫讲故事的人——远行归来的水手,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的老农——他把经验传给听的人,听的人可以接着讲下去,故事因此越传越厚。他说,这种人正在消失,原因是“经验贬值了”:打完第一次世界大战,从战场回来的人不是话多了,而是哑了——有些经验没法被传递。取代故事的,是“信息”:信息要求即时可懂、自带解释,一用就完,明天就作废。他写下这句话时,报纸刚统治世界不到一百年;今天,一个人一天接收的“信息”,比他那时候一个人一年的还多。
场景一:在场,还是看过复制品。 列一列你这个月“看过”的东西:一场展览,一个景点,一次演出,一本书,一个人。哪些是亲身在场,哪些是看过复制品?两者都需要,可别把后者记在前者的账上。有一件事值得警惕:复制品看多了,会让人以为自己已经去过了。“这地方我刷到过”,于是不必去了;“这本书我看过解读”,于是不必读了。本雅明说,复制的冲动来自“想让一切都更近”;代价是,真正靠近的那件事,被取消了。
场景二:给一件东西留住来历。 灵光的根是“来历”。所以,与其买十件新的,不如让一件东西身上有故事:奶奶那只豁口的碗,孩子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画,你用了十年的那支笔。数码照片也可以有来历——不是存一万张,是选二十张,写上时间、地点、当时发生了什么。没有来历的东西,只有价格,没有灵光。他自己就是这么收藏书的:要紧的不是书里写了什么,是这一本怎么到了我手上。
场景三:孩子那张手抄报。 打印当然更整齐。可孩子亲手画的那一张,有“此时此地、只此一件”。这不是说手工比机器高级,是说:在一个什么都能生成的年代里,孩子需要至少有过几次“这是我做的,独一无二,改不了了”的经验。今天这一条比 1936 年更要紧:作业可以由机器写出来,而且写得更漂亮。那么,还剩下什么是他自己做的?——答案不在“机器不能写什么”,在“他自己经历了哪一段”。
场景四:被场面感动的时候,问一句账。 一场发布会,一段燃向短片,一个让你热泪盈眶的宣传片。感动是真的,不必否认。感动之后,加一个问题:这件事具体是怎么安排的?谁得什么,谁失什么,钱从哪儿来?本雅明说的“政治的审美化”,今天的形式是:用“氛围”代替“账目”。
场景五:从失败者那边看一次。 你们单位的“发展史”,那份写在墙上的大事记,是胜利者的版本。试着问一次:这几年,谁走了?哪个项目死了,为什么没人提?哪些人的功劳被算进了别人的名下?不是为了翻旧账,是因为——一份只有成功的记录,必然也是一份掩盖的记录,而被掩盖的那部分,往往就是下一次栽跟头的地方。教孩子读历史也一样:读完一场胜仗,问一句,输的那边,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场景六:抄一遍,而不是存一份。 遇到真正打动你的一段话,别只是收藏、划线、转发。抄一遍——手抄,或者一个字一个字敲一遍。本雅明说,读过和抄过是两回事:抄的人,被那条路上的每一处弯道指挥过。
场景六:当一回闲逛者。 找一个傍晚,在自己住的城市里走一个小时:不导航,不听播客,不为了到达任何地方,也不拍照。只看:招牌,人的脸,谁在等谁,哪家店换了,墙上贴着什么。你会发现,你“住了十年的地方”,其实你从没看过它。这是本雅明留给现代人最便宜、也最有效的一个动作。
前面十一章,“回写”一直是本书用来量别人的一把尺——一个形状怎样落回土里,被人接住,改变后来的路。本雅明是第一位把这件事本身当成主要研究对象的人。
他一辈子追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东西是怎样传下来的?传的过程中变了什么? 一件艺术品,从祭坛到美术馆,再到明信片,再到手机屏幕——每一次转手,它的存在方式都变了一次。他还看见了传递的技术会反过来改变接的人:电影训练了新的知觉,摄影打开了“视觉无意识”,城市改变了人的注意力。第九章说过“工具会改变用它的人”,本雅明是第一个把这件事写成了一整套研究的人。
他也是第一个正面对付“形状被复制之后会怎样”的人。用本书的话说:一个形状原本长在一片土里——这个地方,这段来历,这场仪式;复制把它从土里拔了出来,送到千万片别的土里。他的洞见是:拔出来,既是解放,也是失去,而且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这个双面的判断,比后来许多单面的哀叹或欢呼,都高明。
至于历史。他反对“空洞的时间”和“滚滚向前的车轮”,这和本书第五章说的“三把尺”是一路的:钟表的时间是一条均匀的线,可人和事的时间不是。他讲“现在时”——某一刻忽然和过去的某一刻接通——用本书的话说,是回写的另一个方向:不只是过去落到现在脚下,还有现在回过头去,认领过去的某一笔账。上一章怀特海说“过去是客观地不朽的”,本雅明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人间版本,而且加了一句怀特海没说的:不朽不等于被认领;被认领是要人去做的事。
“灵光”是本章的核心,也是他最模糊的地方。它到底在哪儿?在原作那块布上?在观看的人心里?在两者之间?他给的是一个诗的定义——“遥远之物的独一无二的显现”——美,但没法用。他自己也在几篇文章里前后不太一致。
SDE 的接法是把它拆成两样。第一样是这一次:任何一次相遇都是一次发生,有具体的土——这间屋子,这个身体,这段来历,这群同时在场的人,而且不可重来。演唱会之所以不同于录音,不是声波不同,是那一场里有几万人的此时此地,包括你自己的。第二样是认领的手续:一样东西为什么“是原作”?因为有一整套人间的手续在认它——来历记录,签名,鉴定,收藏史。手续断了,真迹也成了“疑似”;手续在,它就一直是。所以灵光不是一种玄秘的气,它是“不可重来的一次相遇”加上“一套认领的手续”。
这么一拆,今天那个问题就好答了:机器生成的东西为什么让人不安?不是因为它做得不像,而是因为它没有来历,也没有可认领的手续——没有“谁在什么处境下做的这一件”,也没有“谁为它负责”。反过来,这也指出了一条出路:在什么都能生成的年代里,来历和认领的手续,会变得比作品本身更值钱。
他的办法是摆碎片,让它们之间亮起一条线。这个办法极擅长发现被大叙事抹掉的东西,也极擅长让人叫好——可它有一个毛病:怎么知道这条线亮错了?
他把自己的写法叫“辩证意象”,可什么样的意象算成立、什么样算牵强,他没有给出手续。他那批卡片,谁来编、按什么顺序编,结论就会大不一样——而实际上,编的人是阿多诺和后来的编者,不是他。
这是第二章、第十一章都遇到过的老问题:只有命名权,没有判错条款。SDE 在这里的要求很具体:一份碎片式的读法,至少要能说出一句——如果发现了什么,我这条线就算错了。比如“拱廊街是资本主义的梦境”,可以问:同一时期有没有一批不做这种梦的人?这条线在他们身上还成立吗?
他的思想有两头:一头是神学的——救赎,弥赛亚,微弱的救赎力量;一头是政治的——阶级,革命,把艺术政治化。他自己知道这两头接不上,所以才有那个下棋的驼背小矮人的比方。
可比方不是接法。中间那一大段——具体怎么做,从明天起做什么,谁来做,怎么检验——是空的。他的“革命”是一个突然降临的时刻(他说革命不是历史的火车头,而是人类去拉紧紧急刹车),不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事。上一编的杜威正好相反:一件一件地修,一次一次地试,可他看不见大灾难。两个人各有一头。
用第七章给“生长”配的那三个问题来量:有没有长出新东西?有没有多出一条新路?走通的时候人是亮的还是灭的?本雅明对第一问和第三问极其敏感,对第二问——多出一条路——几乎不谈。这不全是他的错:他没有“明天”,他的明天是比利牛斯山和那家边境旅馆。
第一处:把“灵光”拆成“不可重来的这一次”和“可认领的手续”,两样都可以具体经营。
第二处:碎片式的读法要配一句“什么情况下我这条线算错了”。
第三处:救赎的眼光要落到一件件做得出的事上;反过来,一件件修的人,也要留一双看灾难的眼睛。
最后说今天。本雅明问的是“复制之后,原作身上少了什么”。现在的问题更进一层:当作品可以被生成,作者身上少了什么? 他那个“礼仪价值”和“展示价值”的分法,今天需要加第三样:可认领的价值——这是谁做的,谁为它负责,谁在这件事里有份。一个照片可以是合成的,一段录音可以是克隆的,一篇文章可以是生成的;剩下唯一还不能复制的,是“谁在场、谁承担”。灵光正在从“东西”身上,转移到“承担”上面。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一件东西的来历、地方、仪式,就是它的土;拔出土,既是解放也是失去 | 灵光到底在哪儿,始终没说清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技术改变知觉:电影训练分心,摄影打开“视觉无意识” | 只有“突然降临”的革命,没有一步一步的路 |
| 形状(显露了什么) | 碎片、星座、辩证意象;一个时代的秘密在最不起眼处 | 一条线亮错了怎么办:没有判错条款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最满——第一个把“东西怎样传下来”当成正题;现在可以回头认领过去 | 自己的形状是别人替他落回土里的;他生前交代不发表的那篇,最出名 |
阿多诺(第十九章)把“文化工业”这个词做成了一整套批判,比本雅明冷得多、也悲观得多:在他看来,电影和流行音乐不是训练新知觉的学校,是让人乖乖听话的流水线。两个朋友在这一点上,谁也没说服谁。
“政治的审美化”——阿伦特(第十八章)接着写,写的是极权统治怎样靠场面和孤独运转。
“从失败者那边看”“逆着纹理刷”——福柯(第二十五章)把它做成了一整套方法:去查疯癫、监狱、医院的档案。
“文明的记录也是野蛮的记录”——今天所有关于博物馆归还文物、关于殖民遗产的争论,都在用他这句话。
“闲逛者”和城市——从德波到今天的城市研究,一直在用。
“讲故事的人”和“信息”——这一对,在今天每一场关于短视频和注意力的讨论里都还活着。
“复制时代”——到了我们这里变成了“生成时代”。他的那篇文章,今天被读得最多的,恰恰是当年被忽略的那部分:真正稀缺的不是图像,是来历。
下一章的主角,比他小十岁,也是维也纳的犹太人,也在 1930 年代逃出了欧洲。不同的是,他逃出去了,而且活到了九十二岁。他一辈子只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正好是本雅明那批崇拜者最不喜欢的:你这套说法,怎样才算错?
灵光 原作身上那样复制品没有的东西:此时此地、独一无二地在这里,带着它全部的来历。本书把它拆成“不可重来的这一次”+“可认领的手续”。
礼仪价值/展示价值 被供着、不必给人看的价值;和被拿来给人看、给人传的价值。复制技术把天平压向了后者。本书补第三样:可认领的价值。
机械复制 照相、留声、电影这类可以无限复制的技术。它改变的不是量,是作品的存在方式。
分心中的接受 不是沉浸,是在一个接一个的冲击里适应。本雅明认为这是现代人学会在城市里生活的方式。
视觉无意识 摄影机让我们看见了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慢镜头里的动作,特写里的日常物件。
政治的审美化 把政治搞成一场壮观的演出:给群众表达的机会,不给他们权利。它的尽头是战争。
同质的、空洞的时间 把历史想成一格一格均匀排开的线。他反对它。
现在时 某个此刻忽然和过去的某一刻接通,像电路合上。真正的历史时刻。
历史的天使 脸朝着过去、被“进步”的风暴倒推着飞向未来的那个形象。他看到的不是一串事件,是一整场灾难。
文明的记录也是野蛮的记录 每一件传世之物背后,都有无名者的劳役和沉默。
闲逛者 在大城市人群里不赶路、只观看的人。用“看”来阅读城市。
辩证意象 一个具体的形象里,同时压着过去和现在,一下子把两头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