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PDF 全本专著栏目

第十八章 阿伦特:不思考的普通人,怎么就作了大恶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汉娜·阿伦特(1906—1975)

一句话:最大的恶,不一定出自魔鬼;它可以出自一个只想把工作做好、从不问这件工作是什么的普通人。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我正在做的这件事,如果换到承受它的那个人的位置上,看起来是什么样?一个动作——每天留一小段和自己对话的时间;不是反省对错,是把事情在心里过一遍。一个提醒——“大家都这么做”不是理由;孤独的人最容易被口号接管。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家公司的客服,按流程回复了一位老人一百遍“这个我们这边处理不了”,挂断电话,接着回下一个。她不坏,她在完成她的工作。

一个基层办事员,按规定把一份材料退回去了六次,每次都指出一个新的问题。他没有为难谁,他在按规矩办。

一个部门经理接到指标,把指标拆到每个人头上;他知道这个数字完不成,也知道下面的人会怎样,可他说:这不是我定的。

我们通常用两种办法解释这类事:要么说这个人心肠坏,要么说“体制如此,人在其中身不由己”。这两种解释都很省事,而且都不让人真正难受。

1961 年,耶路撒冷,一个玻璃防弹隔间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戴着耳机,秃顶,感冒,脖子上有一点抽搐,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中层职员。他曾经负责把欧洲的犹太人一车一车地送往东方。检方把他描述成一个嗜血的怪物,一个被仇恨驱动的恶魔。

一位来自美国的女记者坐在旁听席上。她是德国犹太人,二十多年前从盖世太保手里逃出来,在法国的拘留营里待过,1941 年才辗转到了纽约。她来,是要亲眼看一看这个人。她说,她想知道的很简单:一个做出了那种事的人,坐在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她看到的东西,让她写出了二十世纪最有争议的一句话。她说:这个人不是魔鬼,也不是疯子;他甚至不特别恨犹太人。他只是想不起来该怎样从别人的角度看问题;他满嘴陈词滥调,一开口就是官腔和套话;他最关心的是自己的职务和升迁。她给这本书加了一个副标题:关于平庸的恶的报告。这个副标题是她自己加的,也是她后来一辈子要解释的五个字。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有人说她替凶手开脱,有人说她冷酷,很多老朋友和她绝交了几十年。她自己后来解释:我说的“平庸”,不是说这件恶事很平常,而是说做这件事的那个人,没有深度——他的恶没有根,它长不出理由来。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一个被教着不许装作没听见的孩子(1906—1933)

土。 1906 年,阿伦特生在德国汉诺威,在东普鲁士的柯尼斯堡长大——那是康德的城市。父母是受过教育、已经完全同化的犹太人,家里不怎么谈宗教。她七岁丧父。

母亲教了她一件事,她记了一辈子:在学校里,如果老师说了反犹的话,你必须当场站起来,然后回家;接下来的事由母亲去办——母亲会给校方写信。但如果是同学说的,你得自己应付。也就是说:该你自己顶的事,你自己顶;该由制度负责的事,就让制度负责。

路。 她十四岁读康德,十八岁去马堡大学,坐进了海德格尔的课堂(第十章)。她十八岁,他三十五岁、已婚。两人开始了一段秘密关系。一年多以后她离开马堡,转到海德堡跟雅斯贝尔斯写博士论文,题目是《奥古斯丁的爱的概念》。雅斯贝尔斯后来成了她终身的师友。这段师生关系值得一提:雅斯贝尔斯的妻子是犹太人,纳粹时期他因此被禁止教学、也几乎被赶尽杀绝;战后,他是德国极少数公开谈论“德国人的罪责”的人。阿伦特一辈子和他通信,两个人什么都谈——包括海德格尔。

形状。 一个前途看好的年轻女哲学博士。

回写。 1933 年,一切结束。

第二轮:十八年无国籍(1933—1951)

土。 1933 年,德国国会纵火案之后,她替一个犹太组织搜集德国境内反犹言论的材料,被捕,在监狱里关了八天。看守她的那个年轻警察对她有好感,帮了她一把,她被放了出来。她当天就带着母亲逃出德国,从捷克边境的森林里走出去——那里有一户人家,前门在德国,后门在捷克。

她在巴黎待了八年,为救援犹太儿童去巴勒斯坦的组织工作。1940 年,法国政府把德国来的侨民——包括逃出来的犹太人——关进了南部的居尔拘留营。她在那里待了几个星期。德军攻来时,营地一片混乱,她和几百个女人一起拿到了离营证,走了出去。留下的大部分人,后来被送往奥斯维辛。

1941 年,她和丈夫、母亲经里斯本到了纽约。她当时不会说英语,靠给德语流亡报纸写稿糊口。她做过家政。从 1937 年被纳粹德国剥夺国籍,到 1951 年拿到美国公民身份,她当了十八年无国籍的人。

路。 正是在这段日子里,她想了那个后来最著名的问题:一个人如果不属于任何国家,他还剩下什么权利? 她的答案很冷:什么也没有。人权被说成是“人生而有之”的,可实际上,一个人只有作为某个政治共同体的成员,他的权利才有人认。一个失去了国家的人,法律上不是罪犯,所以不受审判的保护;也不是公民,所以不受任何国家的保护。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她由此写下了那个著名的说法:拥有权利的权利。

形状。 1951 年,《极权主义的起源》。这本书让她一举成名。书分三卷:反犹主义,帝国主义,极权主义。她的路数很特别——她不从“希特勒上台”讲起,而是从十九世纪末的欧洲讲起:民族国家怎样在殖民扩张里学会了把人分成“我们”和“可以被处置的人”,一大批人怎样先在法律上变成“多余的”,然后才在事实上被消灭。她要说明的是:那场灾难不是一夜之间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有几十年的地基。

回写。 一个流亡者写的书,成了西方理解二十世纪那场灾难的第一批坐标之一。

第三轮:思考“人在世上做什么”(1951—1961)

土。 战后的美国。她在芝加哥大学、社会研究新学院教书。她不喜欢“哲学家”这个称呼,她说自己是搞“政治理论”的——因为在她看来,哲学从柏拉图开始就对“人间的事”抱着一种轻蔑,而她关心的恰恰是人间。

路。 1958 年,《人的境况》。这是她最系统的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人在世上到底在做些什么?书是从一件当时的新闻写起的:1957 年,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报纸上有人欢呼“人类终于摆脱了地球这个牢笼”。她被这句话吓着了——一个把大地当成牢笼、把身体当成累赘、把出生当成偶然的时代,会怎样对待活生生的人? 她把人的活动分成三样,后面第三节细说。

形状。 一个在美国学界站住了脚的思想家,而且是极少数在报纸和杂志上被普通读者读到的人之一。

回写。 她的名字开始进入公共讨论。然后,1961 年,她给《纽约客》写信,说想去耶路撒冷旁听那场审判。

第四轮:耶路撒冷之后(1961—1975)

土。 1963 年,报道分五期连载,随后成书。风暴来了。

要说清楚她被骂的两件事。第一件是“平庸的恶”,很多人读成了“他不算有罪”——其实她在书的最后明确说:正因为你执行了这项政策,正因为你参与了把一些民族从地球上抹去的事业,所以没有人、任何人可以被要求与你共享这个世界;这就是你必须被绞死的理由。 她主张判他死刑。第二件是她在书里用了几页写到,一些犹太社区的委员会在纳粹的胁迫下曾配合造册、编名单。这几页让许多犹太读者觉得受到了伤害,也让她失去了一批最亲近的朋友。有一位老友在信里说:我在你身上找不到对犹太民族的爱。她回信说:你说得对,我不爱任何民族或集体;我一生只爱我的朋友们。

路。 争论逼着她往下想。她说,她在耶路撒冷看到的那个人,让她想问一个从没被真正问过的问题:思考,能不能防止作恶? 她说:一个不思考的人,不是笨,他只是从不让任何事情在心里停留、被翻过来看一遍。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现成的、别人说过的;因此他也就无法从别人的位置上看一眼。

形状。 她最后那部书《精神生活》,计划写三卷:思考,意志,判断。她写完了前两卷。1975 年 12 月,她死于心脏病。打字机上留着第三卷《判断》的第一页,上面只有标题和两句题词。

回写。 今天,“平庸的恶”是全世界最常被引用的短语之一,常常被用得很随便——用来形容任何一个冷漠的路人、任何一个不作为的办事员。这个用法和她的原意有出入,但它说明了一件事:她说出了一个每个人都在自己生活里见过、却一直没有名字的东西。

关于那个被审判的人,后来的历史学家有不同的结论。他们从战后的录音和档案里发现,他本人其实相当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也说过带着信念的反犹言论——也就是说,“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小官僚”这个印象,部分是他在法庭上刻意演出来的。这是一条要老实交代的修正。可是,阿伦特提出的那个问题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更结实了:一个人可以既有恶意,又同时是一个满口套话、活在一套现成语言里、从不从别人角度想问题的人。 后者才是她真正的发现。

至于海德格尔。战后她重新联系了他,此后二十多年里为他在英语世界出书出力。她从未替他的政治选择辩护过,也从未彻底断绝这段关系。这件事至今让许多人无法接受。她自己在给雅斯贝尔斯的信里写过一句冷静到骨子里的话,大意是:他撒谎的习惯,和他思想的深度,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两件事。

前面十七章数过各种回写。阿伦特这一种是被误用型:一个准确的词进入了公共语言,然后被用滥、被用歪,可正因为被用滥,它救出了一大批本来没人看得见的事实。

三、她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劳动、工作、行动——人在世上做的三种事

老看法。 人的活动就是“干活”:养家糊口,创造价值,实现自我。至于分类,不过是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差别。

她怎么翻。 她说,有三种完全不同的活动,我们把它们混成了一个词,因此看不清很多事。

劳动。 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做的事:吃饭,做饭,洗涮,看护,耕种,收拾。它的特点是循环、重复、不留痕迹:吃完了会再饿,扫干净了会再脏。它的产品是立刻被消耗掉的。上一章说过波伏娃写家务“做了会归零”——阿伦特把这件事提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劳动不是低贱的,它是生命本身的节奏。 麻烦在于,现代社会把一切都变成了劳动:我们把工作说成“谋生”,把消费说成“需要”,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不停生产、不停消耗的循环。

工作。 制造东西:造一张桌子,盖一栋房子,写一本书,铺一条路。它的特点是有开头有结尾,而且留下东西。桌子比造它的人活得久。她说,正是这些留下来的东西,构成了一个世界——一个把人围起来、也把人隔开的、比任何一代人都长久的东西。没有这样一个世界,人就只剩下了生老病死的循环。

行动。 这是她最看重的一样,也是最难懂的一样。行动是人和人之间直接发生的事:说话,商量,许诺,反对,开创一件新的事。它不生产任何东西,它的“产品”只有一样:故事——后来人们说起某某人做过什么。

行动有两个别的活动没有的性质。第一,不可预料:你一开口,一发起,事情就落进了别人手里,走向你控制不了的地方。第二,不可撤销:做过的事收不回来。对付这两样,她说人类发明了两样东西——许诺对付不可预料(我们没法知道明天,但我们可以承诺明天在这里等你),宽恕对付不可撤销(我们收不回做过的事,但可以把一个人从他做过的事里放出来,让他重新开始)。她说,这两样都不是一个人能做的,它们只能在人和人之间发生。

打个比方。 做饭是劳动,做完就吃掉了;打一张桌子是工作,桌子留下来;在饭桌上跟一家人把一件难事谈开,是行动——什么也没生产出来,可这顿饭之后,家里的关系不一样了。

别误会。 她不是说劳动低、行动高,谁该去干哪一样。她担心的是一种趋势:现代社会越来越只认劳动(有没有产出、效率多少),工作的东西变成了快速消耗的商品,而“行动”的空间——人和人之间公开商量、共同决定的地方——越来越小。

第二件:极权不是特别严厉的专制

老看法。 独裁、暴政、专制,古已有之;希特勒、斯大林那一套,无非是更凶狠的暴君。

她怎么翻。 她说,这是一种新东西,和历史上任何暴政都不同。

暴君要的是你闭嘴,别管政治,安心过日子。极权要的是你参与:开会,表态,游行,举报,全员卷入。暴君靠恐惧维持一个稳定的局面;极权要的是不停的运动:敌人名单永远在更新,昨天的功臣今天成了反革命。她指出一件当时很多人没看懂的事:大清洗中受害最重的,常常恰恰是最忠诚的干部——因为极权不是在消灭反对者,它是在证明一条“历史规律”,而规律要求不断有人被淘汰。

她说,极权靠两样东西运转。

一样是意识形态。 不是普通的主张,而是一把能解释一切的钥匙:历史的规律,种族的斗争。掌握了它,你不需要再看事实——事实可以被推导出来。第十三章波普尔说过“什么都能解释的理论”,阿伦特说的是同一件东西在政治上的样子:一旦一套说法可以推出一切,现实就不再有发言权了。

另一样是孤独。 这是她最深的一个观察。她区分了三种状态:独处——你一个人,但你在和自己说话,你并不孤单;寂寞——你想和人在一起而没有人,这难受,但你还完好;孤独——你身边可能有很多人,可你和任何人都没有真实的联系,也不再和自己说话。她说,极权运动招募的,正是大量处于这第三种状态里的人:一个和世界、和别人、和自己都断了联系的人,只剩下逻辑;而只剩下逻辑的人,最容易被一套严丝合缝的说法接管。

打个比方。 一个人加班到深夜,回到只有自己的房间,两三年里没有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每天靠刷手机填满所有缝隙。这时候,一套简单、彻底、能解释他全部委屈的说法出现了——“都是某某人害的”——它会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她说的就是这个机制。

别误会。 她不是说孤独的人都会变成坏人。她说的是一种土壤:极权不是靠说服一个思考着的人,它是靠填满一个空掉的人。她还有一句更冷的观察:极权宣传的要害,不是让人相信谎言,而是让人再也分不清真假——一个什么都不再信的人,也就什么都拦不住了。

第三件:平庸的恶——他不是没有良心,他是没有对话

老看法。 大恶必有大恶人。要么是天生的恶棍,要么是被仇恨扭曲的狂热者。

她怎么翻。 她在耶路撒冷看到的那个人,最让她震动的不是残忍,是空。

她记下了几件事。他一开口就是套话:“我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我是齿轮上的一颗齿”“忠诚是我的誓言”。他反复讲自己的职级和调动,像在讲一份简历。法庭上说到某些事,他会用当年公文里的委婉词——那些词是专门造出来、用来不看见事情本身的。她注意到:他不是在撒谎,他是真的只会这样说话。 他的语言里没有一个句子,是从他自己嘴里长出来的。

由此她给出了那个判断:这个人身上最缺的不是良心,是从别人的角度想一想的能力。她说,这不是智力问题——他不笨;这是一种彻底的不思考。

那什么叫思考?她给了一个极朴素的定义,是从苏格拉底那里来的:思考,就是我和我自己的一场对话。 人心里其实有两个——一个说,一个听。做了亏心事的人为什么难受?因为他回家以后,得和那个“听的人”同住一屋,而那个人不会忘。苏格拉底那句“宁可自己受冤,不可冤枉别人”,她的解释是:如果我做了坏事,我就得和一个坏人朝夕相处一辈子——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所以她的结论是:一个从不和自己对话的人,心里没有那个“另一个人”;他不需要对谁交代,于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是因为他选择了作恶,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让任何一件事在心里被翻过来看一眼。

打个比方。 一个人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拧了十年,他很清楚自己的活儿该怎么干,从没出过差错。有一天有人问他:你拧的这个东西,装到哪儿去?他愣了一下,说:那不归我管。——这句话本身没错,分工社会就是这么运转的。阿伦特要问的是:如果整条线上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说,那么这件事是谁做的?

别误会。 第一,“平庸的恶”不是给作恶者开脱,前面说过,她主张判他死刑。第二,也不是说“平庸的人容易作恶”——她说的“平庸”指的是那种恶没有深度、没有理由,像霉菌一样铺开,不像一棵有根的树。第三,这个说法不适合用来形容一切冷漠:一个不给老人让座的人,和一个填写运输名单的人,不在一个量级上;把这个词随便用,会稀释掉它的分量。

第四件:新生、复数性,和“世界”

这是她最正面的一块,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块。上一编说过,海德格尔(第十章)把人的根本处境定在“终有一死”上。阿伦特反过来。

她说,人的根本处境是“新生”。 每一个降生的人,都是一个从没有过的、不可重复的开端;所以世上才一直有新东西发生。她说,行动的能力,就是这份“出生”在人一生中的延续——每一次真正的开始,都是一次小小的降生。这一条对本书很要紧:一个人不是只有在年轻时才能开始。 她本人四十五岁才出版第一本大书,之前当过难民、做过家政、换过三种语言。 她那本关于极权的大书,最后一句引的是奥古斯丁:为了有一个开端,人被造了出来。

第二样是复数性。 她说:不是“人”住在这个地球上,是“人们”。所有哲学讲“人的本质”,都是在讲一个抽象的单数;可实际情况是:世上有很多人,而且每一个都和别人不一样。如果人人都一样,就既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行动了。 政治的全部意义,就在这份“不一样”上。

第三样是“世界”。 她打了一个比方: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桌子把他们联系起来——大家谈的是同一件事;同时也把他们隔开——每个人坐在不同的位置上,看到的不一样。这就是“世界”:一个既联结又区隔的东西。她说,如果桌子被抽走,坐在两边的人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们要么撞在一起,要么谁也够不着谁。 她说,现代社会最危险的一件事,是这张桌子被抽走了:人们要么挤成一团、没有距离(大家都得一样),要么彻底散开、互不相干。桌子没了,人和人之间就只剩下要么合并、要么无关。

打个比方。 小区要不要装电梯,这件事只能靠住户们聚在一起说话来定。这个过程慢,吵,气人,效率极低。可阿伦特会说:这个过程本身就是那张桌子。 没有它,剩下的只有两种局面——上面替你定了,或者各家各过、楼道里的事没有人管。

别误会。 她的“行动”和“公共”不是指投票或者当官,也不是要每个人天天关心国家大事。它指的是任何一个地方:那里有几个不一样的人,就一件共同的事,当着面把话说开,并且这些话会带来后果。一个家庭会议,一个业委会,一个班级的班会,都算。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换个位置看一眼。 她说那个人最缺的,是从别人的角度想一想的能力。这件事可以每天练,而且不难:你发出的那封邮件、那条通知、那句拒绝,换到收的人那一边,读起来是什么样?不是“他会不会生气”这种揣测,是具体地想象他那一头的处境:他等这个答复等了几天?他现在手里有几条路可走?这不是心软,这是判断力的基本功。

场景二:套话自检。 听一听你今天说过的话里,有多少是现成的:“这是流程规定”“我也是按要求办”“对齐一下颗粒度”“我们再对齐一下预期”。套话本身不是罪过——没有套话,社会转不动。可如果一整天下来,你说的话里没有一句是你自己的,那就值得停一下。她的判据很简单:你有没有说过一句话,是你自己想出来、并且愿意为它负责的?

场景三:每天二十分钟,和自己对话。 不是复盘,不是反省对错,更不是列待办。是把今天那件让你心里别扭的事,在心里翻过来看一遍: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那样做?我心里那个“听的人”怎么说?她说,思考就是这场对话。这二十分钟里最好没有屏幕——因为屏幕会替你把那个空缺填满,而那个空缺正是思考发生的地方。

场景四:分清三种“一个人”。 独处:你一个人待着,和自己有来有往,这是养人的。寂寞:你想见人见不到,这难受,但会过去。孤独:你身边有人、群里也热闹,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真实的想法,你自己也不再和自己说话——这一种最危险,因为它没有明显的症状。如果你在第三种里待了很久,最要紧的不是“调整心态”,是去找一件要和具体的人一起做的具体的事。

场景五:你们家那张桌子还在吗。 一个家、一个团队,判断它健不健康,有一个很土的办法:有没有一件事,是大家坐下来、当着面、你一句我一句谈出来的? 如果所有事都是一个人定了通知大家,或者各人干各人的、谁也不问谁,那张桌子就没了。桌子不是形式,它是唯一能让“不一样”变成好事的地方。

场景六:许诺和宽恕。 她说,人对付“明天不可知”的办法是许诺,对付“做过的收不回”的办法是宽恕。这两条在家里比在政治里更用得上。许诺:对孩子、对伴侣说过的话,尽量兑现——你兑现的不是那一件小事,是让别人手里有一块可以站的地。宽恕:不是说那件事没发生,也不是说它不算数;是把这个人从他做过的那件事里放出来,让他有可能重新开始。她说得很准:宽恕和许诺都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

场景七:那句“这不归我管”。 这句话在分工社会里说一百遍也不为过,绝大多数时候它都是对的。要留意的只是一种情况:当一件事的后果,被切成了很多段,每一段都有人负责,而整件事没有人负责的时候。 判别的办法很土:把这条链子从头走到尾,问一句——最后承受它的那个人是谁?如果这个问题在你们整条链子上没有一个人答得出来,那就是阿伦特说的那种局面。

五、SDE 量一量:她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她做成的:把“恶”改判了,还把“开端”放到了人的根上

阿伦特改判了两样。

第一样是恶。两千年来,人们默认大恶必有大恶意:要么是魔鬼,要么是深不可测的动机。她说:恶可以没有深度。 它可以出自一个只想升职、满嘴套话、从不从别人位置上看一眼的普通人。用本书的话说:一个恶行也可以“长出来”,而不必有一个恶的本源。 这是本书那条脊梁在最黑的一块地上的应用——把“本来就有”的东西(恶人的恶意)改判成“长出来的”(一套语言、一个职位、一种不思考的习惯,一天一天长成的)。

第二样是人的根本处境。海德格尔说是“终有一死”,萨特说是“被判处自由”;阿伦特说:是新生,是每个人都是一个新的开端,而且世上不是“人”,是“人们”。

用土、路、形状来量,她的贡献落在两处,而且都是本书前面缺的。

第一处:她把“第三块地”写成了政治。 本书第二章讲过,人脚下有三块地: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前十七章里,第三块地要么被当成心理(弗洛伊德),要么被当成争夺(萨特),要么被当成身体的呼应(上一章)。阿伦特第一个把它写成了一块可以经营、也可以被毁掉的公共的地:那张桌子。“既联结又区隔”——这是一块土的最好定义。 太挤(大家必须一样)和太散(各过各的),都是这块地的死法。

第二处:思考就是自己和自己说话。 这句话对本书极有用。第二章说过“知道了为什么不等于能改”,第十七章说身体上的路要靠次数走通;阿伦特补上了第三样:有一条路,是在自己心里走的,它需要一个“另一个人”在场。 这个“另一个人”不是良心这种说不清的东西,它是一个可以被具体描述的结构:能不能从别的位置看同一件事。 这一条,是本书最实用的判据之一。

还有一处对得上。第十三章波普尔说,一个说法要敢说“什么情况下我算错”。阿伦特讲的极权的意识形态,正是没有这一条的东西:它能推出一切,于是现实再也打不中它。一套解释一切的说法加上一个不和自己对话的人,是这一编讲的那场灾难的完整配方。

停下的第一处:她把三样活动排了座次

她把“行动”放在最高,“劳动”放在最低,理由是:行动留下故事,劳动什么也不留。这个座次,今天很难站得住。

上一章波伏娃写“归零的劳动”,说它把人锁死;阿伦特的处理更抬举它一点,可仍然把它放在人的活动的最底层。可是,照顾一个婴儿、护理一位老人、把一个家维持成人能活下去的样子,这些事真的什么也没留下吗? 它们留下的不是东西,是人。本书在上一章说过:那块地上的劳动要立一份账。阿伦特不但没立,还把它排在了最下面。

她的排法有一个来源:她心里的样板是古希腊城邦——公民在广场上说话、行动,而支撑这一切的家务和生产,是由妇女和奴隶在“私人领域”里完成的。她借用了那套结构,也就顺带借来了那套结构的盲区。

停下的第二处:思考能防恶吗,她自己也没把握

她提出的那个问题很漂亮:不思考会不会导致作恶?可反过来也成立吗——思考的人就不会作恶吗?

她自己一辈子知道最清楚的反例,就是海德格尔。那是二十世纪思考得最深的人之一,而他在 1933 年做了什么,第十章写过。她晚年那本没写完的书,第三卷题目叫《判断》——她大概知道,光有“思考”不够,还缺一样能把思考和具体处境接起来的东西。那一卷停在了第一页。

SDE 在这里的接法和第十三章一样:思考没有判错条款,就会变成自转。 一个人可以在心里和自己对话得非常热闹,同时越想越偏——因为那场对话里的两个人,都是他自己。所以这条路需要从外面来的东西:一个会说真话的人,一件必须交付的事,一次会被现实打脸的预测。自己和自己对话是必要的,不是够用的。

停下的第三处:她没料到的那种“填满”

她说,极权招募的是孤独的人——那些和世界、和别人、和自己都断了联系的人;而孤独的特征是“心里的那个空缺”。

她那个年代,填这个空缺的是一套意识形态:一把能解释一切的钥匙,一个大写的“我们”。今天,这个空缺仍然在被填,只是填料变了:不是一套要求你相信的说法,而是一条永远不会结束的流。 它不要求你相信任何东西,它只要求你别停下来;它不给你一个“我们”,它给你一万条正好合你口味的东西。

这两种填法有一个共同点,也正是阿伦特最要紧的那句话:它们都把那个“和自己说话”的空缺填满了。 从这个角度看,她那个 1951 年的判断今天更硬,而不是更软:真正的危险不是有人来给你灌输什么,是你的心里再也没有一段空着的时间。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三样活动不排座次,各记各的账。行动留下故事,工作留下东西,劳动留下人——第三样最看不见,所以最需要一个栏位。

第二处:思考要配判错条款,而且这条款得从外面来。

第三处:要守住那个空缺。不是靠意志力,是靠安排:每天留一段没有屏幕的时间,像留一块地不种庄稼。

最后回到那张桌子。她说,世界是那张既把人联结、又把人隔开的桌子。今天我们有了历史上最强的联结工具,可那张桌子反而不好找了:要么是几万人挤在同一条评论区里,没有距离,只有站队;要么是每个人被推荐系统安顿在各自的房间里,连“同一件事”都不存在了。本书一路问下来的那个问题,在这一章有了最政治的版本:是谁在决定我们还有没有一件共同的事、可以坐下来谈。

一张小表

她给了什么她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最满——“世界”是一张既联结又区隔的桌子;孤独是极权的土壤三样活动排了座次;“劳动”那块地的账没有立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思考=我和我自己的对话;平庸的恶是一天天长出来的思考没有判错条款;“判断”那一卷停在第一页
形状(显露了什么)恶可以没有深度;人的根本处境是新生与复数她心里的样板是古希腊城邦,连同它的盲区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许诺对付不可预料,宽恕对付不可撤销一个准确的词被用滥、用歪;关于那个人的判断后来被材料修正

六、她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判断力”那一卷——她没写完,后来的人一直在替她写。

“人和人当着面把话说开”——哈贝马斯(第三十章)把它做成了一整套理论:话说得成不成,要看它满不满足几个条件。

“大家都这么做”与服从——她那本书出版后不久,心理学家米尔格拉姆做了那个著名的电击实验:普通人在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指挥下,会把电压一档一档加上去。两件事互相印证,也互相被质疑了几十年。

“一个人如果不属于任何共同体,他还剩什么权利”——今天关于难民、无国籍者、身份与证件的每一场争论,都在用她的那句“拥有权利的权利”。

“进步教育放弃了成年人的责任”——她写过一篇很短、很尖锐的文章,批评的正是杜威(第七章)那条线在美国学校里的结果。这一笔账,两个人隔着代交了手。

“恶的平庸”与“为什么那个体制里的人不觉得自己在作恶”——福柯(第二十五章)会从另一个方向问:一个人是怎样被造成“正常的”。

下一章,我们去法兰克福。有一位和阿伦特同代的德国犹太人,也逃到了美国;他问的问题和她不同,也更冷:启蒙本来是要把人从蒙昧里解放出来的,它怎么走到了自己的反面? 而且他还说了一件让人不舒服的话:你以为你在听音乐、看电影、放松一下,其实那也是流水线的一部分。

本章白话小词典

劳动 为活下去而做、循环重复、不留痕迹的事:吃饭、做饭、打扫、看护。

工作 制造留得下来的东西:桌子、房子、书、路。这些东西构成“世界”。

行动 人和人之间直接发生的事:说话、商量、许诺、开创。不生产东西,只留下故事。

世界 一张既把人联结、又把人隔开的桌子。太挤和太散,都是它的死法。

新生 每个降生的人都是一个从没有过的开端。她认为这才是人的根本处境。

复数性 不是“人”住在地球上,是“人们”;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才需要说话。

平庸的恶 恶可以没有深度:不是魔鬼,是一个满嘴套话、从不从别人位置上看一眼的普通人。不是:给作恶者开脱。

不思考 不是笨,是从不让任何事在心里停留、被翻过来看一遍。

思考 我和我自己的一场对话;心里得有“另一个人”在场。

独处/寂寞/孤独 一个人但和自己有来往;想见人见不到;身边有人却和世界、和自己都断了联系。第三种是极权的土壤。

意识形态 一把能解释一切的钥匙。有了它,事实不再有发言权。

许诺/宽恕 对付“明天不可知”和“做过的收不回”的两样发明。都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

拥有权利的权利 一个人只有作为某个共同体的成员,他的权利才有人认。

多余的人 既不是罪犯、也不是公民,因而不受任何法律保护的人。她认为这是那场灾难的前一步。

社会的兴起 她用来描述现代的一个说法:一切都被当成“谋生”和“消费”,公共的商量和私人的生活一起被挤掉。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