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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阿多诺:启蒙怎么走到了自己的反面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特奥多·阿多诺(1903—1969)

一句话:人类用理性挣脱了神话,可这份理性一旦只剩下“怎样算得更快、控制得更牢”,它自己就变成了新的神话。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件东西是给我“放松”的,还是让我“正好放松到明天还能接着干”的?一个动作——听一首你听不惯的曲子,读一段你一下子读不懂的文字,别急着划走。一个提醒——凡是让你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的东西,多半是照着“你会想要什么”造出来的。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累了一天,躺下刷手机。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放下的时候,你并不觉得休息过了——你觉得空。

你打开一部新剧,看了五分钟就知道后面会怎么走:这个人物会翻盘,那两个人会在一起,第七集会有一场误会。你还是看下去了,而且看得很顺。

你听一首新歌,第一遍就跟着哼了。你说:这首歌好听。可你回头想,它和上个月那首,和去年那首,其实是同一首。

你在短视频里刷到一段严肃的东西——战争,灾难,某个人的一生——十五秒,配上音乐,你的眼眶热了一下,手指往上一划,下一条是做菜的。

这些事都不算什么大事。可如果有人对你说:这不是你在选择放松,这是一整套工业在照着“人会想要什么”把东西造出来,而你觉得那就是你想要的——这份“正合我意”,恰恰是产品的规格之一——你大概会不舒服。

说这话的人是阿多诺。他和上一章的阿伦特同代,也是逃到美国的德国犹太人。他最有名的一本书是和霍克海默合写的,在流亡的洛杉矶写成,开头一句话就定了调:启蒙的纲领本是要让世界祛魅,用知识取代神话;可完全被启蒙的世界,却笼罩在一片彻底的灾难之中。

这一章不好读,也不好受。他是本书四十个人里最不给读者留出路的一位,也是被误读得最方便的一位——他的话太适合被当成一句“看穿了一切”的俏皮话来用。可他提的那个问题,今天比 1944 年更贴身:当一切——包括娱乐、休息、爱好、甚至反抗——都可以被做成产品的时候,人还剩下什么是没被做过的?这一章先跟着他走一遍最坏的那条路,第五节再算一算他算漏了什么。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一个差点成了作曲家的人(1903—1933)

土。 1903 年,阿多诺生在法兰克福。父亲是犹太人,做酒商,家境富裕;母亲是意大利裔的歌唱家,姨妈是钢琴家,和他们住在一起。他后来写道:他的童年是在音乐里泡大的,四只手的钢琴联弹,室内乐,整个房子都在响。

请记住这一点——他是先懂音乐,后懂哲学的。 他一生的判断力,底子是耳朵:什么地方顺得过分了,什么地方偷懒了,什么地方一句不该有的重复混了进去。

路。 他十几岁就跟着一位年长的朋友、后来的社会学家克拉考尔,每个星期六下午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读了几年。他后来说,自己从这套私下的阅读里得到的,比从任何大学课堂里得到的都多。

二十一岁拿到哲学博士学位,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去维也纳学作曲。他跟随的是勋伯格那一派——就是那批把调性打碎、写出让听众愤怒离场的音乐的人。两三年后他回了法兰克福。他终生写音乐评论,也一直作曲。他自己的作品不多,风格是勋伯格那一路:不好听,也不打算好听。

形状。 一个音乐和哲学两边都进得去的年轻人。

回写。 那几年维也纳的经历,给了他一个一辈子用的判据:一样东西好不好,不看它让人舒不舒服,看它有没有对付它自己材料里的难处。 一首曲子如果绕开了那个难处、直接给你一段好听的旋律,在他眼里就是假的。他后来用这把尺子量的,不只是音乐。

第二轮:流亡(1933—1949)

土。 1933 年,他被取消了教学资格。他起初还想留下来,去英国牛津读了几年,做的是一份学生身份的研究。1938 年他去了纽约,加入了已经迁到那里的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那是一群后来被统称为“法兰克福学派”的人:霍克海默,马尔库塞,还有本雅明(第十二章)。

1941 年,他搬到了洛杉矶。这个安排很奇特:一群欧洲最悲观的知识分子,住在棕榈树下,隔壁是好莱坞;托马斯·曼、勋伯格、布莱希特都在那一带。一个批判文化工业最狠的人,就住在文化工业的产地旁边。他后来在《最低限度的道德》里写过不少关于美国的观察,尖刻,也有真佩服的地方——他承认,美国社会里那种日常的平等和友善,是欧洲没有的。

路。 在洛杉矶,他和霍克海默写了那本书:《启蒙辩证法》。1944 年先以油印稿流传,1947 年出版。书的写法很怪:不是一章一章的论证,而是几篇长文加一堆短小的札记。两位作者说,他们已经不相信一套严丝合缝的体系还能说出真话。

同一时期,他还参与了一项大型的实证研究,研究什么样的人容易被法西斯吸引,成果是《权威主义人格》——里面那套问卷,后来成了社会心理学的经典。这件事值得一提:这位以晦涩著称的哲学家,是做过大规模问卷和统计的。

也是在这些年,他和本雅明的争论到了最激烈的时候,钱也是他所在的研究所在接济本雅明。1940 年本雅明死在边境,他后来一辈子在编他的遗稿。

形状。 一本在流亡中写成的、诊断整个西方文明的书;还有一本写给自己的碎片集《最低限度的道德》,副标题是“对受损生活的反思”。里面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不存在正确的生活,在错误的生活之中。

回写。 那几年他的书几乎没人读。

第三轮:回到废墟上的德国(1949—1966)

土。 1949 年,他回到了法兰克福。这一点和很多流亡者不同——多数人留在了美国。他后来说,他要回去,是因为德语,也因为那件事发生在德国,而他不能让德国就这么把它翻过去。他在广播和报纸上一遍遍讲同一件事:一个社会如果只想着“翻篇”,那件事就还没有过去。

路。 他成了战后西德最有公共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之一:大学教授,研究所所长,广播里的常客。他讲的题目很直接:德国人要怎么面对刚过去的那件事。他有一篇著名的广播讲稿《奥斯维辛之后的教育》,第一句话就是:教育的首要要求,是奥斯维辛不再重演。他在里面给出的建议很具体,也很不像哲学家:要警惕那种从小被教着“坚强、别哭、服从”的教育,因为它训练出来的是一种“冷漠”——一种对别人的痛苦没有反应的能力;要让孩子有能力说出自己怕什么。 他在里面问了和阿伦特同样的问题,答案却不同:她问的是“思考能不能防恶”,他问的是“什么样的人格会去执行这种事,我们的家庭和学校是不是正在批量生产这样的人格”。

形状。 1966 年,《否定的辩证法》。这是他最难的一本书,核心只有一句:概念永远抓不全那样东西。 我们用“树”这个词去说那棵树,可那棵树身上永远有“树”这个概念装不下的东西;哲学的责任,不是把那个剩下的部分抹掉,而是一直指着它。

回写。 六十年代,西德的学生运动起来了。他们读的是阿多诺、马尔库塞;他们把批判理论当成了行动的纲领。

第四轮:讲台上的最后一年(1966—1969)

土。 1968 年前后,学生们越来越激进,要占领大楼,要罢课,要老师表态支持。阿多诺支持他们的大部分主张,反对他们的做法。他有一句让学生极为愤怒的话,大意是:当我在写一套理论批判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同时相信,扔砖头就是实践。

1969 年 1 月,学生占领了研究所,他叫了警察。这件事成了决裂的标志。

1969 年 4 月,他去上课,几个女学生上台围住他,袒胸,向他撒花瓣,嘲笑他。他拿起外套和书离开了教室。这件事被拍了照片,登在报纸上。

形状。 那年夏天,他在瑞士度假时心脏病发作去世,六十五岁。他最后一部大书《美学理论》没有完成,第二年出版。

回写。 有一件事很难堪,必须记下来:他一生反对把理论变成口号,可他的名字在他生命最后一年,恰恰变成了一个被学生们喊来喊去的口号。他被两边夹住:保守派骂他是学生运动的思想教唆者,学生骂他是坐在扶手椅上的胆小鬼。他在给一位老朋友的信里写过一句很沉的话,大意是:我从没想到,人会用我的理论去做那种事。

他死后,他的影响反而慢慢长了出来,而且长在一个他大概不会喜欢的地方:今天几乎所有关于流行文化、算法推荐、注意力经济的批评,用的都是他的框架。 一个说“文化工业让人无法思考”的人,成了文化研究这门学问的祖师爷;而文化研究本身,早已是大学里的一门正课。

前面十八章数过各种回写。阿多诺这一种是变成靶子型:一个坚持“不能被口号化”的思想,最终还是被口号化了;而且被口号化以后,它至少让一大批人学会了对着自己喜欢的东西问一句“这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启蒙怎么翻了个身

老看法。 人类历史是一条上升的线:从迷信到科学,从蒙昧到理性,从被自然摆布到掌握自然。启蒙运动是这条线上的关键一步,此后只会越来越好。

他怎么翻。 阿多诺和霍克海默说:这条线确实存在,可它在某处翻了个身,而且翻身的道理,就藏在它的起点里。

启蒙干的事是什么?是祛魅——把世上的一切从神秘里拽出来,变成可以计算、可以预测、可以支配的东西。雷不是神发怒,是放电;病不是鬼,是细菌。这一步了不起,人类因此摆脱了恐惧。

问题出在“可支配”这三个字上。他们说,启蒙的理性从一开始就带着一个目标:控制。 而一样东西要被控制,先得被算清楚;要被算清楚,就得被抹掉它身上那些算不清的部分。于是这套理性越推进,世界就越被削成一堆可以互相换算的量。到最后,它自己也不再问“为了什么”——它只问“怎样更有效”。

这时候,事情就翻了身。理性本来是用来照亮目的的,现在它只管手段;一套只管手段的理性,可以同样出色地为任何目的服务——建一座医院,或者建一座用铁路时刻表精确调度的灭绝营。他们那本书的要害就在这里:奥斯维辛不是理性的中断,恰恰是这种只剩下手段的理性的一种可能的产物。

他们还说,启蒙走到这一步,自己变成了新的神话:科学成了不容置疑的东西,数字成了唯一算数的东西,“这是数据说的”成了新的“这是神说的”。

打个比方。 一家公司引进了一套考核系统,一切都可量化:工时,产出,响应速度。开始几年确实有效,混日子的人没处躲了。可几年后你会看到一件怪事:所有人都在为指标工作,而没有人再问这些指标是为了什么;那些不进指标的东西——带新人,帮同事,把一件事做扎实——悄悄消失了。系统本身没有恶意,它只是把一切算不清的东西看成了不存在。

别误会。 第一,他们不是反对理性、要人回到神话去。书里明说:要救启蒙,只能靠启蒙对自己的反省。 第二,这不是说科学有罪。他们针对的是那种把一切都换算成“有没有用、能不能控”的思维方式。第十章海德格尔说的“一切皆库存”,讲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个版本——两个人互相看不上,说的却是同一样东西。

第二件:文化工业——你以为是娱乐,其实是流水线

老看法。 大众文化是人民自己的文化:老百姓喜欢什么,市场就生产什么。这是自由,也是民主。

他怎么翻。 他们不用“大众文化”这个词,故意换成文化工业——因为“大众文化”听上去像是从群众里长出来的,而实际情况是:它是被造出来卖给群众的。

这套工业的特点,他们总结了几条。

一切都是标准化的,只在细枝末节上求变。 每一首流行歌的结构都一样,每一部类型片的走向都一样;变的只是配料——换个明星,换个背景,换个梗。可正因为大结构一样,你一上来就听得懂、看得懂,于是觉得舒服。他说,这种“一听就懂”,恰恰是它被预先做好的证明。他还说了一件更细的事:这套工业最擅长的是把“个性”也做成一个规格——每个明星都有一个人设,每个产品都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卖点,而这些“与众不同”是按同一套办法设计出来的。他造了一个词:伪个性。

它替你把感受也安排好了。 该笑的地方有罐头笑声,该感动的地方音乐起,该紧张的地方鼓点加快。观众要做的只是跟着走。他有一个很尖的说法:文化工业里的作品,它的欣赏方式是随产品一起交付的。

它不是让人逃离劳动,是让人恢复到明天还能接着劳动。 这是他最狠的一句。所谓休闲、放松、消遣,在他看来是工作日的延长:它把你耗掉的部分补回来,刚好补到明天还能上班,绝不多给你一点能让你想别的事的余裕。他说,人们在娱乐里练习的,恰恰是顺从。他有一句很刻薄的话:在娱乐里,人们放弃思考,而这份放弃被当成了乐趣本身。

最后一条:新鲜其实是重复。 永远有新剧、新歌、新爆款,可它们都是同一个模子。他造了一个说法:永远一样的东西,被当作永远新鲜的东西提供出来。

还有一条今天读来最准的:它先答应你一样东西,然后永远不给。 他举的例子是电影里的爱情戏和广告里的美食:画面上那份满足,你看得见,闻不着;观众要的东西被不停地端出来、又不停地被推迟。所以人会一直看下去——不是因为被满足了,是因为没有被满足。

打个比方。 你打开一个短视频软件。每一条都不一样,可每一条的节奏都一样:三秒钩子,十秒冲突,结尾一个反转。刷两个小时,你看了几百条“不一样”的东西,而你的注意力从头到尾走的是同一条轨道。阿多诺说的就是这件事,只是他那时候的例子是爵士乐和好莱坞电影。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说“喜欢流行的人是傻子”。他针对的是那套生产机制,不是听歌的人。第二,这套说法有一个众所周知的毛病:他对爵士乐的判断很外行,也很傲慢;他低估了普通人对作品的再加工能力——听同一首歌的人,可以用它做完全不同的事。后来的文化研究几乎都是从反驳他开始的。第三,他自己也承认,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是真的:人在那种娱乐里获得的快乐是真实的。他要问的只是:这份真实的快乐,是谁替你设计的?

第三件:概念抓不全那样东西——否定的辩证法

老看法。 认识就是把东西归到概念下面:这是一棵树,这是一个内向的人,这是一个 C 类客户。归对了,就是认识了。

他怎么翻。 阿多诺说,每一次归类,都有剩下的东西。你说“这是一棵树”,那棵树身上那些不属于“树”这个概念的东西——这个季节这片叶子的黄,被雷劈过的那道疤——就被略掉了。平时略掉没关系,可是当整个社会都按概念、按分类、按指标运转的时候,被略掉的东西就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一辈子的要求只有一条:别让概念把它剩下的那部分吃掉。他还有一个更具体的说法:认识一样东西,要从它身上那些不合模子的地方入手。 一个孩子哪里不合格,一份数据里哪个点是异常值,一段历史里哪件事总被跳过去——那些地方往往才是真相所在。 他把哲学的任务定义为:用概念去指出概念装不下的东西。这听上去像悖论,他承认它是悖论,但他说这是唯一诚实的做法。

他给这套东西起名叫“否定的辩证法”。为什么叫否定?因为传统的辩证法(黑格尔那一路)最后总要走到一个“合”,一个圆满的总体;阿多诺说,不要那个圆满的总体——总体是不真的。 他的辩证法只做一件事:不停地指出每个说法漏掉了什么,而不去许诺一个把所有东西都装得下的最终答案。

这也是他文风难懂的原因。他故意不把话说成一个可以被摘出来当结论的句子,因为他认为,凡是能被顺利摘出来当口号的东西,已经被那套机制吃掉了。

打个比方。 一份病历。上面写着年龄、指标、诊断、用药——每一项都对。可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还有一大堆不在病历上的东西:他怕什么,他家里有谁,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事是什么。好医生知道病历不是病人。阿多诺要说的是:我们的整个社会,正在越来越只认那张病历。

别误会。 他不是反对概念、主张神秘。他自己是极其严格的概念工作者。他反对的是把概念当成东西本身,然后觉得剩下的部分“不算数”。

第四件:艺术,唯一的出口——以及那句被误读的话

老看法。 艺术是美的,是让人享受的,是对生活的美化。

他怎么翻。 在阿多诺这里,艺术几乎是唯一没被完全收编的地方,但它的办法不是让人愉快,是拒绝让人舒服。

一首好的作品,不迎合已有的听觉习惯;它逼你在不顺耳的地方停下来。他说,真正的艺术是社会的对立面,可它不是靠喊口号做到的——凡是直接喊口号的艺术,反而最容易被收编成一件商品。它靠的是形式:它在自己的材料内部老老实实地对付那些难处,而这份不妥协,本身就是对那个处处妥协的世界的反对。

他有一句名言,被误引得最多: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人们把它读成“不该再有诗了”。他后来专门解释过,也修正过:他说的不是禁令,是一个难题——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一切让人享受的文化,都带着一点替灾难做装饰的嫌疑。可他接着说了另一句,同样重要:长久受苦的人有表达的权利,就像被折磨的人有喊叫的权利;所以,说奥斯维辛之后不能再写诗,可能是错的。 两句话放在一起,才是他的意思:不是不许写,是写的时候不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打个比方。 一场灾难之后的晚会。办,还是不办?照常唱跳,显得轻佻;什么都不办,人也过不下去。阿多诺要说的是:办可以,但节目单不能和上个月一模一样。

别误会。 他对艺术的要求高到几乎没人能达到,而且他的口味非常窄——他喜欢的现代音乐,多数人听不进去。这是他的短处。可他提出的那个标准,今天仍然有用:问一件作品有没有对付它自己材料里的难处,还是绕过去了。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休息,还是充电到刚好能上班。 今晚放下手机的时候,问一句:这两个小时之后,我是“缓过来了”,还是只是“被填满了”?判据很简单:真正的休息之后,你会想做点什么;被填满之后,你只想再刷一会儿。这条判据可以每天用一次,比任何屏幕使用时间的统计都准。 不必戒掉,只要每周留一两次那种会留下痕迹的休息:走一段路,做一顿饭,见一个人,弹半小时琴。

场景二:看一眼它的骨架。 找一部你正在追的剧、一个你常刷的博主,看三集或者三条,试着把骨架画出来:开头几秒干什么,中间怎么转,结尾怎么留钩子。画出来之后你还是可以接着看——这不是要你戒断,而是把一样东西从“正合我意”变回“被人做出来的”。这是阿多诺给普通人最实用的一招。

场景三:忍住那三十秒。 听一首你听不惯的曲子,读一段第一遍读不懂的文字,看一部节奏慢的电影。忍住想划走的那三十秒。他说,一切让你一上来就舒服的东西,多半是照着你的习惯做的;而一个人的感受力,只在不顺的地方长。这一条对孩子尤其要紧:如果一个孩子从小接触的所有东西都是三秒一个爽点,他的耐受力会被调到一个很窄的区间里。

场景四:查一查那些没进指标的事。 在你的单位、班级、家里,列两张单子:一张是被记录、被考核、被表扬的事;一张是没人记、但缺了会出事的事——收拾烂摊子,安抚新人,把交接做扎实,听一个人把话说完。第二张单子上的东西,正是“概念抓不全那部分”。做不了大事,至少别让第二张单子上的人白干:在没有栏位的地方,口头也要说一句“我看见了”。这一句看着小,其实是这一章最实在的一条:一样东西没有栏位,不等于它不存在;可要是连一句“我看见了”都没有,它就真的会慢慢消失。

场景五:小心那句“正合我意”。 推荐系统的全部本事,就是让你觉得“它懂我”。这份“懂”不是猜出来的,是算出来的——而且它算的不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你此刻最可能点开什么。所以每隔一阵,做一件它算不到的事:从图书馆的架子上随手抽一本书,去一家没查过评分的馆子,问一个朋友最近在读什么。这不是为了对抗算法,是为了让自己身上留一点没被预测的部分。这不是浪漫,这是很实际的一件事:一个人如果只见到系统算出来他会喜欢的东西,几年下来,他会真的变成那个只喜欢这些东西的人——而他会以为,那就是他的品味。

场景六:给做东西的人。 阿多诺给创作者的标准只有一句:你有没有对付材料里的那个难处,还是绕过去了。写一份报告,做一个产品,讲一堂课,都适用。你心里通常清楚那个难处在哪儿——就是那个你一想到就想跳过、想用一句漂亮话糊过去的地方。跳过去,东西就会顺,也就没有了;停在那儿对付它,东西才会硬。

场景七:给家长——别把孩子的耐受区间调得太窄。 一个孩子如果从小接触的东西都是即时反馈的——三秒一个笑点,点一下就有反应,做对了立刻有奖励——他并不会变笨,但他能忍受“还没有结果的那一段”的时间,会被调得很短。而几乎所有值得做的事,都在那一段里:练琴的头两个月,读一本厚书的前五十页,把一件事做扎实而没有人看见的那几天。要养的不是兴趣,是忍受“还没出来”的能力。办法很土:每天留一段不给即时反馈的时间,让他自己在里面待着。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看穿了回写最大的一次,也给概念本身立了个限

阿多诺改判的是理性。前面十八章,人们改判过价值、自我、时间、真理、知识、东西、人的本质、女人、恶。他改判的是那件一直被当成“判断者”而从没被判断过的工具:理性本身。他的说法是:理性不是一样中立的、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它是长出来的,而且长出来的时候就带着一个目的——控制。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最厉害的地方在回写这一维。

本书一路数下来的回写:尼采说“踩了两千年的地”,胡塞尔说“理念的外衣盖住了生活世界”,海德格尔说“库存的眼光盖住了整片土”,怀特海说“把抽象当成了具体”。阿多诺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他把机制讲清楚了,而且往前推了一步:一样形状(可计算、可控制的眼光)落回土里,把土整个盖住;盖住之后,人只能用它来想事情,包括用它来反省它自己——于是反省也在同一条轨道上跑。这就是“启蒙的辩证法”:不是外面有敌人,是它自己走到了自己的反面。

更要紧的是第二件事:他给“文化工业”做的诊断,在本书里是一个新品种。前面讲过的回写,都是一种眼光不知不觉盖住了土;阿多诺讲的是有人专门造土:一整套产业,按“人会想要什么”把东西生产出来,然后人们在那片土上长出正合规格的欲望。这不是阴谋论——他说得很清楚,没有谁在幕后开会,是这套生产逻辑自己跑成了这样。

第三件事,是他给概念立的那个限,本书要直接拿来用。SDE 讲显露:差异流出了稳定,才有了“同一个东西”。阿多诺补的是背面:每一次“显露成一个形状”,都有没显露出来的部分被留在外面。 分数量到了学会的一部分,KPI 量到了工作的一部分,诊断书量到了病的一部分。他的要求是:别让没量到的那部分变成“不存在”。 这一条和第十三章波普尔的判错条款,是两把互补的刀:波普尔问“什么情况下你这个说法算错”,阿多诺问“你这个说法把什么漏在了外面”。两句合起来,是评价任何一个说法、任何一套指标时最省事的两问。

停下的第一处:全是否定,没有下一步

他的整套东西,只做一个动作:指出每一样东西哪里不对。他明说过不要那个圆满的总体,也拒绝给出“该怎么办”——理由是,凡是能被落实成方案的,都会被那套机制吃掉。

这份拒绝有它的道理,可代价很大。用第七章给“生长”配的那三个问题来量:有没有长出新东西?有没有多出一条新路?走通的时候人是亮的还是灭的?阿多诺对第一问和第三问极其敏感,对第二问几乎不作答。 他能极准确地告诉你一条路走不通,却不告诉你还有哪条路。

他和学生的冲突,根子就在这里。学生们说:你教了我们十年“这一切都不对”,现在我们上街了,你说我们做得不对——那到底该怎么做?他答不出一个具体的东西。这不是他个人的懦弱,是他那套方法自带的结果:只有判错条款,没有判对条款的思想,走到头只能是瘫痪。

对照一下同一编里的人。杜威(第七章)说一次改一件、看效果、留退路;波普尔(第十三章)说零敲碎打;阿伦特(上一章)说那张桌子。阿多诺对这几种都不满意,认为它们太天真——可他自己没有别的给。

停下的第二处:他把人看得太薄

在他笔下,听流行歌的人几乎是被动的:产品怎么做,他就怎么接。可是后来的研究一再表明:人接东西的时候不老实。 同一首歌,有人拿来失恋,有人拿来结婚,有人拿来在工地上提神;同一部剧,粉丝会把它剪成完全不是原意的东西。工人也会在流水线上偷时间、给机器起外号、用产品干别的事。

用本书的话说:他只算了“土怎么造人”,没算“人在土上怎么走自己的路”。 一片土确实会塑造长在上面的东西,可长出来的东西并不完全按土的规格来。

这里还有一个不容易察觉的问题:他描述里的那个“看穿了一切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一个受过极高音乐训练的欧洲知识分子。当一套理论把大多数人写成睡着的、只有理论家自己是醒着的,它就很难再听见任何反驳。 这和第十三章波普尔那把刀是同一个毛病:不同意的人,都可以被解释成“被文化工业收编了”。

停下的第三处:他没料到的那种收编

他担心的是标准化:所有人被同一套模子塑造,大家变得一模一样。

今天的机制反过来了:它不要求你们一样,它给每个人定制一份。它不推销同一首歌,它给一亿人每人一份不一样的歌单。表面上看,这好像正是对他那套批评的解药——个性化嘛,多元嘛。可它其实更彻底:过去还有“大家都在看同一档节目”这件事,看完还能聊;现在连那个共同的东西都没有了。 上一章阿伦特那张桌子被抽走,这一章给出了抽走它的那套机器。

而更深的一层,正是他讲过的那件事:这套系统不是照着“你想成为什么人”来推,是照着“你此刻最可能点开什么”来推。它精确地服务于你此刻的样子,于是把你此刻的样子固定下来。他说文化工业让人练习顺从;今天的版本是:让人练习做那个已经被算出来的自己。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判错条款要配判对条款。指出一条路不通,是一半;另一半是给出“走通了长什么样”。只做前一半的思想,最后只能停在原地骂。

第二处:土造人,人也在土上走自己的路。看一套机制,要同时看它造了什么、和人在里面怎样偷偷改了它的用法。

第三处:看一套推荐机制,别看它推的是不是同一样东西,看它固定了什么——它把你固定在了你此刻的样子上,还是留了一点让你变成别的样子的口子。

最后一句,是这一章最值得记的一句。他这套东西的真正价值,不在于结论(他的很多结论偏激,口味也窄),而在于那个动作:对着一样你正喜欢着的东西,问一句“这是怎么被造出来的、谁按什么规格造的”。 这个动作不会让你不再喜欢它,但它会让你在喜欢的同时,还是你自己。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新品种:有人专门造土——按“人会想要什么”生产出整片土只算土怎么造人,不算人在土上怎么走自己的路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启蒙如何一步步走到自己的反面:只剩手段的理性只有否定:说不通,不说怎么通
形状(显露了什么)每次归类都有剩下的;别让没量到的变成不存在判断的标准太窄,只有他自己的耳朵够得着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最满——盖住土之后,连反省也在同一条轨道上跑自己被口号化,被两边夹住;晚年在讲台上收场很难堪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本雅明(第十二章)是他一辈子的对手也是同伴。同一件事——复制技术和大众文化——两个人给了相反的判断:本雅明说这里面有解放的力量,大众在分心中养成新的知觉;阿多诺说这是流水线,它训练的是顺从。今天回头看,两个人各对一半:技术确实把作品交到了所有人手里,也确实把注意力做成了一门生意。

“人在里面怎样偷偷改用法”——这是后来文化研究的起点,几乎整门学问都是从反驳阿多诺开始的。

“启蒙的自我反省”——哈贝马斯(第三十章)是他的助手,后来走了一条几乎相反的路:他认为理性除了“控制的理性”,还有另一种——人和人说理、商量、取得一致的理性;这一种,阿多诺没有算进去。这是学生对老师最要紧的一次修正。

“一切都被换算成可控的量”——海德格尔(第十章)的“库存”,和他讲的是同一件事;两个人谁也不承认对方。

“奥斯维辛之后的教育”——这个题目今天在全世界的学校里还活着。

“概念抓不全那样东西”——德里达(第二十六章)会从语言那一头说同一件事;德勒兹(第二十七章)会从“差异本身”那一头说。

下一章的主角,是本书里唯一一位把哲学的起点放在“另一个人的脸”上的人。他在二战中被关了五年,家里的亲人几乎全部死于大屠杀。他要问的问题很简单,也很难:在阿多诺说的那种世界里,一个人凭什么还对另一个人负责?

本章白话小词典

启蒙辩证法 启蒙把人从神话里解放出来,可它只剩下“控制”这一件事之后,自己变成了新的神话。

工具理性 只管“怎样更有效”、不问“为了什么”的理性。它可以为任何目的服务。

文化工业 不是从群众里长出来的文化,是被造出来卖给群众的产品。特点:标准化,只在细节上求新。

永远一样的东西,被当作永远新鲜的提供出来 他对流行产品的判词。

欣赏方式随产品一起交付 罐头笑声、煽情音乐、鼓点——该怎么感受,产品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娱乐是劳动的延长 它把你补到明天还能上班,绝不多给一点余裕。

否定的辩证法 不许诺一个圆满的总体,只不停指出每个说法漏掉了什么。

总体是不真的 他对一切“把一切都装得下”的体系的判词。

非同一性 概念装不下的那部分。哲学的任务是一直指着它。

伪个性 “与众不同”本身也是按同一套办法设计出来的:每个明星一个人设,每个产品一个卖点。

冷漠 他在《奥斯维辛之后的教育》里认定的那种能力:对别人的痛苦没有反应。他说这是被教出来的。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不是禁令。他后来补了一句:受苦的人有表达的权利,所以这话可能是错的。合起来的意思是:可以写,但不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不存在正确的生活,在错误的生活之中 在一个整体上出了问题的社会里,没有一块干净的私人领地。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