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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德勒兹:不同在先,相同在后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吉尔·德勒兹(1925—1995)

一句话:我们习惯先认“这是什么”,再看它和标准差多少;他说倒过来——先有的是差异本身,“同一个东西”是后来从差异里稳定出来的一个结果。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我是在问“它是什么”,还是在问“它能干什么”?一个动作——遇到一个问题,先别急着解答,先检查这个问题问得对不对。一个提醒——重复从来不是同一件事再来一次;每一次重复都带着差别,否则它不叫重复,叫复制。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每天走同一条路上班。同一条路,可你知道它每天都不一样:今天风大,今天那家店关了,今天你在想一件别的事。“同一条路”是真的,“每天都不一样”也是真的。 哪个更根本?

你练一首曲子,弹了一百遍。老师说:重复是必要的。可你自己清楚,那一百遍没有两遍是一样的——而且正因为不一样,你才在进步。如果真的完全一样,那一百遍就是白弹。任何练过一样东西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可我们嘴上还是说“重复练习”。

你和一个人处了十年。人们说,你很了解他。可你偶尔会发现,他做了一件完全不在你那张画像里的事。你了解的那个“他”,其实是你从十年的无数次里,慢慢平均出来的一个东西。

一家公司做了五年同样的事,忽然垮了。复盘的时候大家说:市场变了。可市场哪一天不在变?真正的问题是:那家公司一直在用一套“这是什么”的框架看世界,而世界从来不是一个个“是什么”,它是一堆正在变的关系。

这几件事凑在一起,指着一个哲学里最老、也最容易被跳过的问题:“同一个东西”和“不一样”,哪个在前面?

两千多年来,标准答案是前者。柏拉图有一个完美的理念,具体的东西按它像不像来排;亚里士多德给每样东西一个本质;后来的人用概念给世界分类,谁不合类,谁就是例外、偏差、异常。差异,一直是被当成“和标准的距离”来理解的。在学校里、在医院里、在人事表格里,这一套今天仍然是默认设置。

1968 年,一位四十三岁的法国哲学教授出版了他的博士论文,书名只有四个字:《差异与重复》。他要说的是:这个次序应该倒过来。 不是先有同一、再有差异;是先有差异,同一是后来从差异里稳定出来的、一个有用但次一级的结果。

他叫德勒兹。他一辈子写的东西五花八门:哲学史,电影,绘画,文学,精神分析,资本主义;他和一位精神科医生合写的两卷书,是六八年之后法国最有名、也最难读的著作之一;今天你在建筑、设计、管理、艺术的文章里看到的那些怪词,多半出自那两本。他不喜欢“解构”那种拆的姿态——他要造。 他说,哲学的工作是创造概念,就像画家创造颜色、导演创造画面。这一章会跟着他造几个概念,然后照本书的规矩,拿它们去量一量他自己。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不肯出门的人(1925—1953)

土。 1925 年,德勒兹生在巴黎一个保守的中产家庭。二战期间,他哥哥参加抵抗运动被捕,死在押往集中营的途中。他后来极少谈这件事,只说过一句:那件事之后,家里就不一样了。

他上中学时遇到一位老师,把他带进了文学。他本人是一个极不爱动的人:他一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巴黎,不旅行,不出国讲学(去过美国一次),不参加会议。 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跑来跑去,书和想法自己会来找你。他留着很长的指甲,因为他说自己没有正常的指纹保护层,摸东西会疼;他不接受采访录像,也不喜欢被拍照。一个把“逃逸”“游牧”写得最漂亮的人,本人几乎从不离开自己的书桌。 他自己解释过:游牧不是到处跑,是待在原地不动,却拒绝按那套坐标活着。

路。 他在索邦读哲学,成绩优异。五十年代他开始教书,先在中学,后来在大学。1969 年以后他去了万塞讷的一所新大学——那是五月风暴之后办起来的、什么人都可以来听课的地方。他的课上坐着学生、艺人、精神病人、外国人、流浪者。他后来说,那种混杂对他很要紧:你没法对着这样一群人讲学院黑话。

形状。 一个安静的、用功的年轻教师。

回写。 他后来那句名言解释了这一段:他说自己年轻时对当时主流的那套哲学感到窒息,于是他选了一条路——去读那些被排挤在主流之外的人。

第二轮:从背后搞出一个孩子(1953—1968)

土。 五六十年代的法国,现象学和存在主义仍是主流,接着是结构主义。

路。 他写了一连串哲学史专著:休谟,尼采,康德,柏格森,斯宾诺莎,普鲁斯特。请看这份名单:几乎每一位都是当时法国学院不怎么看重的人。 1962 年那本《尼采与哲学》尤其重要——第一章说过,尼采在法国被冷落了很久,是这本书把他重新请了回来。

他自己形容那些年的做法,有一个著名的、不太文雅的说法:他把哲学史当成一种“鸡奸”——从背后接近一位作者,给他生一个他自己的、却又确实是他的孩子;那个孩子是个怪物,可它每一处都取自原作者。意思是:忠实地读,然后长出一个原作者自己没写、却又反驳不了的东西。

形状。 1968 年,两本书同时出版:《差异与重复》和《斯宾诺莎与表达问题》——他的国家博士论文。

回写。 福柯(上一章)读了以后写下了一句常被引用、也常被当成玩笑的话:也许有一天,这个世纪会被称为德勒兹的世纪。

第三轮:遇到瓜塔里(1969—1980)

土。 1968 年五月风暴之后,法国的知识界重新洗牌。1969 年,德勒兹认识了菲利克斯·瓜塔里——一位精神科医生、政治活动家,在一家很特别的诊所工作,那里试图不用传统的等级关系来治疗精神病人。(顺带说一句,那家诊所的实验和第二十五章福柯写的那套东西正好相对:一个在研究收容所是怎么造出来的,一个在试着把收容所反过来办。)

两个人完全不同:德勒兹安静、学院派、读书极多;瓜塔里活跃、跳脱、满脑子点子、组织能力强。他们开始合写。

路。 1972 年,《反俄狄浦斯》。这本书出版的时机极好——五月风暴刚过去,年轻人正在找新的语言。书的矛头对着精神分析(第二章的弗洛伊德那一套):他们说,精神分析把人的欲望全部塞进了“爸爸—妈妈—我”这个小三角里;可欲望根本不是家里的事——欲望是社会的、历史的、政治的,它直接连着工厂、学校、军队、市场。他们造了一个刺耳的说法:无意识不是一个剧场(上演家庭戏的地方),它是一座工厂(不停地生产的地方)。

1980 年,《千高原》。这是一本形式上非常怪的书:它由十几个“高原”组成,作者明说读者可以按任何顺序读。

形状。 一堆新造的概念:块茎,游牧,去域化,装配,无器官的身体,逃逸线。这些词后来传遍了艺术、建筑、媒体研究、组织理论。

回写。 他和瓜塔里的合作持续了二十多年。他后来说,他们两个人写的时候,谁也说不清哪一句是谁写的。

第四轮:呼吸(1980—1995)

土。 他年轻时得过肺结核,一叶肺被切除,晚年呼吸越来越困难,到最后要靠机器,说话都吃力。

路。 八十年代他写了两大卷关于电影的书——不是影评,是用电影来做哲学:他认为电影发明了新的时间形象和运动形象,而哲学该把它们变成概念。他还写了培根(画家),写了莱布尼茨和巴洛克。写培根那本书里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画家面对的从来不是一张白布——白布上早就挤满了各种现成的图像和套路,画画的第一件事是把它们清掉。 写东西、做产品、带团队,都是这样。

1991 年,他和瓜塔里合出了最后一本书《什么是哲学?》,里面给哲学下了那个定义:哲学是创造概念的学问。 他说,科学创造函数,艺术创造感受的聚块,哲学创造概念——三者都是创造,谁也不高于谁,三者也都需要手艺。

1992 年,瓜塔里去世。

形状。 1995 年 11 月,德勒兹从自己公寓的窗口跳了下去,七十岁。他已经无法呼吸,也无法再写作。他生前写过:一个人写作,是为了那些还没有语言的人;而写作要有意义,写的人得还活着。

回写。 他的回写有一个很特别的形状:在哲学系里,他的读者远不如福柯和德里达多;可在哲学系外面,他可能是这三个人里被用得最广的。 建筑师用“褶子”,媒体研究用“块茎”,组织理论用“装配”,艺术家用“逃逸线”,做软件的人用“平滑空间”。

原因大概在于:他给的是可以拿去做东西的工具,不是拆东西的工具。 他自己说过,他希望自己的书像一个工具箱——这句话福柯也说过,可德勒兹箱子里装的是另一类工具:不是撬棍,是零件。 撬棍用来打开一样东西,零件用来装一样新东西;两种都需要,但它们不是同一件活。

前面二十六章数过各种回写。德勒兹这一种可以叫被改装型:一堆为了哲学问题造出来的概念,被完全不同的行当拆下来装到了自己的机器上;而按他自己的说法,这正是概念该有的命运——概念不是用来膜拜的,是用来用的,用坏了再造新的。本书对他的处理也照这个规矩来:下面第三节只讲那些真能拿去用的,剩下的留给愿意啃原著的人。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差异在先——把次序倒过来

老看法。 先有“什么是人”“什么是树”“什么是正常”,然后每一个具体的东西按它离标准多远来定位。差异=和标准的距离。所以,越是“不一样”的东西,越是需要被解释、被矫正的。

他怎么翻。 德勒兹说:这套办法把世界看反了。实际存在的,从来只有一个个具体的、彼此不同的东西;“同一个类”是我们事后从它们身上提取出来的。 提取当然有用——不提取没法思考、没法说话;可一旦你把提取出来的东西当成了在先的、更真实的,你就会把一切具体的东西看成它的次品。

他用了一对说法来讲这件事:实际的和潜在的。一颗种子里“有”一棵树吗?不是说树已经缩在里面了(那样它就只是变小的实际的树);也不是说树只是一种“可能性”(第五章柏格森说过,可能性是现实投在身后的影子)。他说,种子里有的是一套倾向、张力、走向——它是真实的,只是还没有展开成一个具体的形状。潜在的是真实的,只是不是现成的。

这一步一走,“差异”的地位就变了。差异不再是两个现成的东西之间的距离,而是那个还没有变成具体形状、正在往外长的东西本身。他说:差异不是别的东西之间的差异,差异本身就是那个发生着的东西。

打个比方。 一群孩子在同一个班里。传统的看法:有一个“合格的学生”的标准,每个孩子按离标准多远被排序,落后的要补。德勒兹的看法:实际存在的是三十个各自不同的孩子,每个人身上有一套不同的倾向和张力;“合格的学生”是从他们身上平均出来的一个东西,它有用(不然没法组织教学),可它不比任何一个具体的孩子更真实。用它来排序可以;用它来说某个孩子“不够格”,那是把影子当成了本体。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说类别、标准、概念没用。他明确说过,人类要生活就得给东西分类。他反对的是把分类当成世界的底层结构。第二,这不是“人人都特别,所以别比较”那种口号——他反对的不是比较,是把比较的尺当成了实在本身。

他还从斯宾诺莎那里借来一个说法,把这件事讲得更实在:没有人知道一具身体能干什么。 意思是:我们对一样东西能力的判断,全都来自它已经做过的那些事;而它还能做什么,谁也没数过。一个孩子、一个下属、一件工具、一门老手艺,都是这样。“他就这样了”这句话,几乎永远是错的——不是因为人人都有无限潜力这种鸡汤,而是因为,能力从来是在一个具体的组合里显出来的,换个组合,就得重新数一遍。

第二件:重复不是同一件事再来一次

老看法。 重复就是把同一件事又做了一遍:抄十遍单词,练一百遍音阶,每天走同一条路。

他怎么翻。 他说,真正的重复里,每一次都带着差别;恰恰是这个差别,让重复有了意义。

他区分了两种。一种是赤裸的重复:机械地照搬,一模一样——他说,这种严格意义上不存在,也没有价值。另一种是带着面具的重复:每一次都有点不同,而正是在这些不同里,某种东西一次比一次清楚地长出来。练琴的一百遍是后一种:手指的位置每次微调,听觉每次微调,到某一次,那个东西成了。

他还说了一件更深的:我们以为是“同一件事在重复”,其实常常是不同的东西在轮流戴同一副面具。 一个人一辈子反复掉进同一种关系里——这不是同一件事发生了五次,是五次不同的事,穿着同一件衣服。第二章弗洛伊德讲的“强迫性重复”,德勒兹从这里接了过去,但给了一个不同的解释:重复不是因为过去没被想起来,而是因为有一样还没长出形状的东西,在反复找出口。

打个比方。 一个乐队每晚演出同一首曲子。如果真的每晚一模一样,那不如放录音。听现场的人要的正是那一点不同——今晚鼓手快了半拍,今晚主唱嗓子哑了反而更好。重复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它每次都给出一点新的东西。

在工作上也一样:一件事你做了五年,如果每一遍都真的一模一样,那你不是有五年经验,是把一年的经验用了五遍。

别误会。 这不是说“不要打基础、不要练重复”。恰恰相反——他讲的是怎样的重复才算数:重复的时候要留意那个差别,那个差别就是你正在长出来的东西。

第三件:问题比答案更要紧

老看法。 学习和研究,就是解答问题。问题是现成的,能力在于会解。

他怎么翻。 他说,这是学校留给我们的一个坏习惯:问题总是老师给的,学生的活儿只是答。 于是我们以为问题是天上掉下来的现成东西。

他的看法是:一个问题问得对不对,比答得对不对重要得多。 有些问题根本是假问题,答得再漂亮也是空转;而真正的创造,是提出一个从前没人提过的问题——这一步做完,答案往往自己就出来了。

他还有一个和这一条配套的说法,关于学习。他说,学游泳不是靠听讲解,是靠在水里让身体的动作和水的动作对上号;学任何东西都是这样:你不是在模仿老师的动作,你是在和一样东西的“符号”打交道,直到你身上长出一套能回应它的东西。他有一句很漂亮的话:我们从来不是靠“照着做”学会的,我们是跟着某样东西一起学会的。

打个比方。 一家公司连着三年在解同一个问题:怎么提高转化率。各种办法都试了,动一动就回去。德勒兹会说:你们该怀疑的不是答案,是这个问题。 也许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的客户根本不需要来第二次”。问题一换,原来那一堆答案连同它们的失败,一起失去了意义。

别误会。 这不是说答案不重要、只要提问就够了。他说的是次序:先检查问题,再解答。 而检查问题的办法很具体:这个问题预设了什么?如果那个预设不成立,这个问题还成立吗?他还有一个判据:一个真问题,会让你看见原来没看见的东西;一个假问题,只会让你在几个现成的答案之间来回挑。

第四件:块茎、装配、逃逸线——一套用来看“怎么长”的工具

这几个词是他和瓜塔里造的,也是流传最广的。

块茎。 他们用了两种植物做对比。树:有一个主根,一根主干,然后分枝,每一层归上一层管——这是我们最熟悉的结构,也是组织架构图、学科分类、家谱、目录的样子。块茎:像姜、像马铃薯、像草根的那种地下茎——没有中心,任何一点都可以和任何一点连上,切断一处,它从别处接着长。

他们说,很多真实的东西其实是块茎,而我们总用树的图去画它:一个城市的实际运转,一个行业的知识,一段友谊的网络,一门语言的方言。用树的图去管一个块茎式的东西,会一直出问题:你以为切断了主干,它却从你没看见的地方接着长。

装配。 这个词更实用。一样东西之所以能干它干的那件事,靠的从来不是它自己,而是它和一堆别的东西凑在一起的那个组合。一把弓,一支箭,一个人,一只动物,一片林子——这几样凑在一起才叫打猎;拆开任何一样,剩下的都不是打猎。所以问“这是什么”常常没用,该问:它现在和什么连在一起,这个组合能干什么。同一个人,在一个团队里是闷葫芦,在另一个团队里是主心骨——变的不是他。

逃逸线。 任何一个组合里,除了那些把它固定住的线,总有几条往外跑的线:一个规矩之外的做法,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一次没人预料的用法。新东西总是从这些线上冒出来的。 他们提醒过一件事:逃逸线是危险的,它可能带来新的东西,也可能把整个东西撕了。

这三个词合起来,是一套很实用的看法:看一件事,先看它是怎么连起来的(装配),再看这张网是树还是块茎,最后找一找哪几条线在往外跑。 三步走完,你对一个组织、一个行业、一段关系的判断,会比任何一张组织架构图都准。

打个比方。 一个学校的正式组织是树:校长,年级组长,班主任,学生。可真正让这个学校运转起来的东西是块茎:几个老师私下的默契,某个后勤师傅和所有人的关系,家长群里自发的互助,学生之间的信息流。一个新校长如果只照着树的那张图去动刀,多半会把真正在起作用的那些线切断,而他不会知道自己切了什么。

别误会。 第一,“块茎比树好”是最常见的误读。他们明说过:不存在纯粹的块茎,也不存在纯粹的树;任何东西里两者都有,而且会互相转化。第二,“逃逸”也不是浪漫的自由:他们反复警告,跑出去可能变成毁掉自己。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把“它是什么”换成“它能干什么”。 评价一个人、一个工具、一个方案,我们习惯先定性:他是什么样的人,这是什么类型的产品。换一个问法:他和什么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最能干?这个工具在什么组合里最好用? 很多“这人不行”的判断,换个组合就不成立了——不是他变了,是那个装配变了。

场景二:检查问题,再解答。 一件事反复解决不了,先停下来查这个问题本身:它预设了什么?如果那个预设不成立,这个问题还在吗? “怎么让孩子爱上写作业”这个问题里,预设了写作业这件事眼下的形式是不可动的;“怎么让员工更有积极性”这个问题里,预设了积极性是员工身上的属性,而不是那个组合的产物。很多死结是被问题绑死的。解不开的时候,去查那根绳子,别再拉了。

场景三:重复要留一点差别。 任何需要反复做的事——练琴,跑步,每周例会,每天陪孩子读书——如果每一次都完全照搬,它会很快变成空转。给它留一条缝:今天换个顺序,今天只做一半但做透,今天留意一件上次没留意的事。判断你的重复有没有效,看它每一次有没有带回一点点新东西。带不回来,说明你在空转;空转一年,比不做还累。

场景四:画一画那张真实的网。 拿你所在的地方——一个部门,一个家,一个班——画两张图:一张是正式的组织图(树),一张是真实的关系图(块茎):谁真的会为谁办事,消息实际从哪儿流到哪儿,卡住的时候大家找谁。两张图的差距,就是你这个地方真正的样子。 要动一件事之前,先看第二张图。很多改革失败不是方向错了,是照着第一张图动了第二张图上的东西。

场景五:找一找那条逃逸线。 每个稳定的地方都有几条往外跑的线:那个总有点不合群但常常对的人,那个没被批准却被大家偷偷在用的做法,那个用途和设计完全不同的工具。它们要么是麻烦,要么是下一步。留意它们,别急着掐掉。 同时记住他们的警告:跑出去也可能把自己撕了——所以是留意,不是放任。

场景六:给做创造性工作的人。 德勒兹说哲学是创造概念。这句话可以直接翻成:你的工作里,有没有造出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新的说法、新的包装,是新的分法——把原来混在一起的两样东西分开,或者把原来分开的两样东西看成一件事。一个新概念的用处,就是让人看见原来看不见的东西。

场景七:给带孩子的人——别把标准当本体。 生长曲线,班级平均分,同龄人都会了的那些事——这些是从很多孩子身上平均出来的东西,它有用,可它不比你眼前这一个孩子更真实。用它来发现问题(这条曲线偏得厉害,去查一查),别用它来定性一个人(他不够格)。这两种用法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前一种是把标准当仪表,后一种是把标准当判决书。 这一条是第一件事最直接的日常用法。

场景八:没有人知道一具身体能干什么。 这句话可以当成对付一切“他就这样了”的解药——对孩子,对下属,也对你自己。它的用法不是喊口号,是动手换一次组合:换一个搭档,换一件工具,换一个场合,换一种任务。一个人在一个组合里干不出来的事,在另一个组合里常常轻松就成了;在换过几个组合之前,说“他不行”是没有根据的。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本书那条底层规律,他是正面写它的人

前面二十六章,本书一路在用一条规律:差异在流,流出了稳定,才有了“同一个东西”。 第三章讲胡塞尔的时候说过:盯住一个点不动,它会淡掉;眼珠一刻不停地微动,是为了不让差异停下来。第十四章讲图灵的花纹,第十一章讲怀特海的“一次发生”,都在用它。

德勒兹是这四十个人里,唯一一个把这条规律当成正题、正面去写的人。 他要论证的就是:不是先有“同一个东西”再有差别,是差异在先,同一是从差异里稳定出来的结果。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的位置很清楚:他是从“路”那一维往回反推形状的人。

他的“潜在”这个词,和本书说的“土”也接得上,而且补了一块。本书讲土,讲的是“已经在那里、支撑着这一步”的东西;德勒兹讲的潜在,是土里那些还没长出来、却已经在起作用的倾向。一颗种子、一个孩子、一个团队、一门手艺,身上都有这种东西:它是真实的,可你没法把它现在就点出来。 一个班主任说“这孩子身上有东西”,一个老师傅说“这块料能成”——他们说的正是这种东西,而且他们常常说不清凭什么。 这一条对做教育、带团队的人特别要紧:你看不见的那部分,不是不存在,是还没显露。

第二样,“装配”这个概念,本书直接拿走。它说的是:一样东西能干什么,不取决于它是什么,取决于它和什么连在一起。 这一条把前面好几章串了起来——第七章杜威说本事不只装在皮肤里面;第十七章梅洛-庞蒂说工具会长进身体;第二十二章蒯因说一句话从不单独出庭。德勒兹给了这件事一个通用的名字。 而且他给的不只是名字,是一条做事的规矩:想改变一件事,与其改那样东西本身,不如改它所在的那个组合。

而且这一条在今天最扎手。当一个人手边有了一样能说会写的工具,“这个人有多大本事”这个问题就没法在“这个人”身上单独回答了——要问的是这个装配能干什么,以及拆掉那一样之后还剩什么。 第七章末尾埋的那个问题(考试考的是谁),在这里有了一个更准的说法。

第三样,“问题比答案更要紧”,是本书要送给读者的一条硬工具。它和第十三章波普尔那把刀正好配成一对:波普尔问“什么情况下算你错”,德勒兹问“你这个问题问得对不对”。 一个防你答错,一个防你答对了一个假问题。

停下的第一处:什么都能连,就等于没有形状

“块茎”“逃逸线”“去域化”这套语言极有感染力,也极容易被滥用。它的毛病是:它偏爱流动、连接、逃逸,而对“稳定”缺乏同情。

可是本书一路讲下来:稳定不是流动的敌人,它是流动的成就。 一条路走通了,长出一个能被别人接住、用得上的形状——没有这一步,就没有积累,没有制度,没有传承。第五章批评柏格森时写过同一句话:只认路不认形状,走到头,什么也留不下。

德勒兹自己不算天真——他反复警告逃逸线会把人撕碎,也说过不存在纯粹的块茎。可他的读者往往只取了前一半:一切固定的都是压迫,一切流动的都是解放。这套语言在九十年代之后被大量用来赞美灵活、去中心、无边界;而那些年恰恰是各种“灵活用工”“弹性雇佣”大行其道的年代。 后来有人尖刻地指出:最喜欢“流动”和“去域化”的,不是革命者,是资本。 这个批评很重,而且不能说全无道理。

SDE 在这里的态度是明确的:流动和稳定都要算账。 判断一个变化,问三样:它有没有长出新东西?有没有多出一条新路?走通的时候人是亮的还是灭的(第七章那三问)?光是“动起来了”,什么也不说明。 一个公司整天在“变革”,一个人整天在“转型”,都要用这三问量一量。

停下的第二处:难,而且难得没有必要

这一处和上一章一样,但情况有点不同。德里达的难,来自他要说的那件事本身;德勒兹和瓜塔里的难,有一部分来自风格上的选择:自造词一层叠一层,句子跳跃,例子来自地质学、动物学、音乐、人类学,读者常常不知道一个词是比喻还是定义。

代价也一样:被简化,被当成口号。 一个想法如果没法被用几句大白话复述,它就只能靠追随者的口头禅活着。

本书的处理办法和上一章一致:凡是能讲清楚的地方,尽量讲清楚。 这一章第三节里那四件事——差异在先,重复带着差别,先查问题,装配与块茎——都是他讲得最有用、也最讲得清的部分。

停下的第三处:没有判错条款

这是最硬的一处。“块茎”“装配”“逃逸线”这些概念,是一套描述的语言:几乎任何一件事都可以被这样描述一遍,而且描述完以后,听起来总是很有洞察。

可是:什么情况下算这套描述错了? 你没法设计一个观察来推翻“这是一个块茎”。第二章说弗洛伊德,第十一章说怀特海,本书都用过同一句评语:只有命名权,没有判错条款。德勒兹这里是第三次。

这不是说这套东西没用——一套好的描述语言可以让人看见原来看不见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价值。 但它要老实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它是一副眼镜,不是一台仪器。戴上它看见的东西,还得用别的办法去验。

这一条有一个很具体的用法。凡是读到一段用这类语言写的分析——“这是一个块茎式的组织”“这里出现了一条逃逸线”——追一句:说完这句话之后,你能做出什么和原来不同的判断或者动作? 答得出来,这副眼镜起了作用;答不出来,那它只是把原来的话换了一种说法。这一问对所有时髦的分析语言都适用,包括本书自己用的这一套。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流动和稳定都要算账。稳定是路走通以后的成就,不是它的敌人。

第二处:难可以,但要留一个能被大白话复述的落点。

第三处:描述性的概念要老实承认自己是眼镜。用它看见了什么之后,再去问:这件事怎么验?什么情况下我看错了?

最后说今天。德勒兹在 1990 年写过一篇很短的文章,讲他所谓的控制社会。他说,上一章福柯写的那种“规训社会”——学校、工厂、医院,一个一个封闭的场所,你从一个走进另一个——正在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续的、没有围墙的控制: 你不再被关进某个地方,你是在一个开放的空间里被持续地跟踪、评分、调节;你不再有“毕业”“下班”这种明确的出入口,因为培训是终身的,工作是随时的,考核是实时的。他还注意到:在规训社会里,你是一个“个人”加一个“档案号”;在控制社会里,你是一堆可以被拆开、重组的数据。

这篇文章只有几页,写在互联网普及之前。今天读,它准得让人不舒服。而它的用处不在于让人悲观,在于它把问题问对了:我们要对付的,已经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套永远开着、永远在调节你的东西。按他自己的规矩,问对了问题,答案才有地方长出来。 而这一次,问题已经被他问出来了:在一个没有围墙、却时刻在调节你的地方,一个人怎样才算还有自己的样子?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潜在:土里那些还没长出形状、却已在起作用的倾向偏爱流动,对稳定缺乏同情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最满——差异在先,同一是路上稳定下来的结果;重复带着差别概念没有判错条款:怎么描述都成立
形状(显露了什么)装配:一样东西能干什么,看它和什么连在一起难,而且有一部分难得没有必要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概念是工具,用坏了再造;控制社会那篇短文被改装成“灵活至上”的口号,用在了他未必同意的地方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控制社会”那篇短文,今天是所有关于算法、评分、平台研究的必引文献之一。

“装配”进了社会学和科技研究;拉图尔(第三十九章)那套“人和物一起组成网络”的说法,和它是近亲。

“块茎”被网络研究、教育学、知识管理拿走了;很多人在用它,却不知道它出自一本 1980 年的法国哲学书。

“差异在先”这条线,在艺术理论和新唯物主义那一支里长得最好。

“无意识是工厂不是剧场”——这是对弗洛伊德(第二章)最猛的一次反击;精神分析界至今不接受。

而他和福柯的关系值得记一笔:两人互相欣赏,七十年代一起做过监狱方面的行动,后来因政治分歧疏远。福柯那句“也许有一天这个世纪会被称为德勒兹的世纪”,今天常被当成玩笑引用;可如果只看哲学系之外的影响,这句话并不算太离谱。

下一章,我们离开巴黎,回到美国东海岸。有一位极其安静、极其谨慎的哈佛教授,写了一本大书,用一个思想实验重新问了一个最老的问题:一群人要一起过日子,规矩该怎么定才算公平? 他给的办法是:先让所有人忘掉自己是谁。

本章白话小词典

差异在先 不是先有“同一个类”再有差别;是先有差异,同一是后来稳定出来的结果。

潜在/实际 种子里那套还没展开的倾向和张力,和长出来的那棵具体的树。潜在是真实的,只是不是现成的。

重复与差别 真正的重复每一次都带着差别,正是这个差别让它有意义。完全一样的重复没有价值。

问题优先 一个问题问得对不对,比答得对不对更要紧。真正的创造是提出新问题。

块茎 没有中心、任何一点都可以和任何一点连上的结构(姜、马铃薯、草根)。和“树”那种有主干、分层级的结构相对。不是:块茎一定比树好。

装配 一样东西能干什么,不取决于它是什么,取决于它和什么连在一起。

逃逸线 一个稳定组合里那几条往外跑的线。新东西从这里来,危险也从这里来。

去域化/再域化 一样东西从它原来的位置上被拔出来,又在新的地方重新扎下来。

无意识是工厂 不是上演家庭戏的剧场,是直接连着社会和历史、不停生产的东西。

哲学是创造概念 科学创造函数,艺术创造感受的聚块,哲学创造概念;三者都是创造。

控制社会 封闭场所(学校、工厂)之外的一种新形态:没有围墙,持续跟踪,实时评分,人被拆成可重组的数据。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