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附录把两条线排在一起：一条是哲学的，一条是场外的（数学、工程、技术、制度）。
它的用处只有一个：把两条线叠起来看。 本书命题三的证据在这个叠合里。
凡未逐一核实的年份，标“存疑”或“约”。
| 年份 | 事件 | 本书位置 |
|---|---|---|
| 1921 |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德文 1921，英译 1922） | 第2章 |
| 1925 | 本雅明《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被拒（教职资格申请撤回） | 第6章 |
| 1926 | 维特根斯坦辞去乡村教职；同年他那本小学生词典出版 | 第2章 |
| 1927 |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 第1章 |
| 1928 | 卡尔纳普《世界的逻辑构造》 | 第3章 |
| 1929 | 维特根斯坦回剑桥，开始推翻自己 | 第2章 |
| 1929 | 海德格尔《什么是形而上学》讲演 | 第1、3章 |
| 1932 | 卡尔纳普《通过语言的逻辑分析清除形而上学》，点名海德格尔 | 第3章（卷一第一场交锋） |
| 1933 | 海德格尔任弗莱堡校长，5月27日就职演讲；次年辞职 | 第1章 |
| 1934 | 波普尔《研究的逻辑》；卡尔纳普《语言的逻辑句法》（宽容原则） | 第4、3章 |
| 1935 | 卡尔纳普移居美国 | 第3章 |
| 1936 | 石里克在维也纳大学台阶上遇害，学派实际解散 | 第3章 |
| 1936 | 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同年《讲故事的人》 | 第6章 |
| 1936–38 | 海德格尔写《哲学论稿》（战后出版） | 第1章（转向的定位） |
| 1938 | 杜威《逻辑：探究的理论》 | 第5章 |
| 1938 | 胡塞尔去世；次年手稿被运往鲁汶 | 第7章 |
| 1939 | 梅洛-庞蒂到鲁汶读胡塞尔手稿 | 第7章 |
| 1940 | 本雅明在西法边境去世，手提箱下落不明 | 第6章 |
| 1945 | 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 | 第7章 |
| 1946.10.25 | 剑桥道德科学俱乐部：波普尔与维特根斯坦，拨火棍事件 | 第2、4章 |
| 1949 | 列维-斯特劳斯《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附韦伊的群论附录） | 第8章 |
| 1951 | 蒯因《经验主义的两个教条》 | 第3章 |
| 1951 | 阿伦特《极权主义的起源》 | 第10章 |
| 1953 |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身后出版） | 第2章 |
| 1953 | 拉康罗马报告（转向语言学） | 第9章 |
| 1953 | 哈贝马斯二十四岁，撰文批海德格尔 | 第1、20章 |
| 1953 | 梅洛-庞蒂与萨特决裂 | 第7章 |
| 1955 | 梅洛-庞蒂《辩证法的历险》（公开修正自己1947年的立场） | 第7章 |
| 1958 | 阿伦特《人的境况》；西蒙东交出两篇论文 | 第10、12章 |
| 1958 | 列维-斯特劳斯《结构人类学》 | 第8章 |
| 1960 | 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他六十岁） | 第11章 |
| 1961 | 梅洛-庞蒂去世（五十三岁），留下《可见的与不可见的》手稿 | 第7章 |
| 1961 | 福柯《疯癫与文明》 | 第14章 |
| 1962 | 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出在维也纳学派那套丛书里） | 第13章 |
| 1962 | 列维-斯特劳斯《野性的思维》（题献给梅洛-庞蒂） | 第8章 |
| 1962 | 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 | 第20章 |
| 1963 | 阿伦特《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与肖勒姆的公开通信 | 第10章 |
| 1964 | 拉康被国际精神分析协会除名，另立学派 | 第9章 |
| 1964–71 | 列维-斯特劳斯《神话学》四卷 | 第8章 |
| 1965 | 伦敦会议：库恩与波普尔一派交锋（论文集1970年出版） | 第4、13章 |
| 1966 | 德里达在霍普金斯宣读《结构、符号与游戏》 | 第8、16章 |
| 1966 | 德勒兹为西蒙东写书评（唯一及时接住他的人） | 第12章 |
| 1967 | 德里达一年出三本书（《论文字学》等） | 第16章 |
| 1968 | 哈贝马斯《认识与兴趣》；德勒兹《差异与重复》 | 第20、15章 |
| 1968.5 | 五月风暴 | 第15章 |
| 1969 | 库恩加《科学革命的结构》后记 | 第13章 |
| 1970.12 | 福柯入法兰西公学院，就职讲演《话语的秩序》 | 第14章 |
| 1971 | 罗尔斯《正义论》 | 第19章 |
| 1971 | 福柯等组织监狱信息小组（GIP） | 第14章 |
| 1972 | 德勒兹与加塔利《反俄狄浦斯》 | 第15、9章 |
| 1974 | 诺齐克《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 | 第19章 |
| 1975 | 福柯《规训与惩罚》；费耶阿本德《反对方法》 | 第14、4、13章 |
| 1979 | 利奥塔《后现代状况》（受魁北克政府委托）；罗蒂《哲学与自然之镜》 | 第17、18章 |
| 1980 | 德勒兹与加塔利《千高原》 | 第15章 |
| 1980.1 | 拉康宣布解散巴黎弗洛伊德学派；次年去世 | 第9章 |
| 1981 | 哈贝马斯《交往行动理论》 | 第20章 |
| 1981 | 伽达默尔与德里达在巴黎会面（通常被记为失败的对话） | 第11、16章 |
（1981 年之后的几件，因与本书判定直接相关，一并列出：）
| 年份 | 事件 | 本书位置 |
|---|---|---|
| 1982 | 罗蒂离开普林斯顿哲学系 | 第18章 |
| 1983 | 利奥塔《争执》 | 第17章 |
| 1985 | 哈贝马斯《现代性的哲学话语》（批福柯、批德里达） | 第14、16章 |
| 1986 | 历史学家之争 | 第20章 |
| 1989 | 西蒙东去世；主论文后半部分同年才出版 | 第12章 |
| 1990 | 德勒兹《控制社会后记》 | 第15章 |
| 1992 | 哈贝马斯《在事实与规范之间》 | 第20章 |
| 1993 | 罗尔斯《政治自由主义》（自我修订）；德里达《马克思的幽灵》 | 第19、16章 |
| 1995 | 德里达《档案热》；罗尔斯与哈贝马斯在《哲学杂志》互相回应 | 第16、19章 |
| 2005 | 西蒙东主论文完整版出版（距交稿四十七年） | 第12章 |
| 年份 | 事件 | 本书位置 |
|---|---|---|
| 1927 | 海森堡不确定性关系 | — |
| 1931 | 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 | —（《萌芽》第十三章那条线的终点） |
| 1936 | 图灵《论可计算数》 | — |
| 1937 | 贝尔实验室与 Shannon 的开关电路论文（布尔代数用于继电器） | 《萌芽》第13章那条线的落点 |
| 1940s初 | 战时的质量控制方法大规模应用（抽样检验、控制图） | — |
| 1945–46 | ENIAC；冯·诺依曼架构报告（程序可以修改程序） | 总论第8节 |
| 1946 | 纽伦堡审判；纽伦堡守则（1947，人体试验的知情同意） | 第20章那一刀的背景 |
| 1947 | 国际标准化组织（ISO）成立——标准从此有统一的制定、修订、废止程序 | 总论第8节 |
| 1948 | 维纳《控制论》；香农《通信的数学理论》 | 总论第8节；第12章 |
| 1948 | 世界人权宣言 | 第10章 |
| 1950s | 质量管理制度化（戴明在日本的工作；PDCA 循环） | 总论第8节 |
| 1951 | 第一批商用计算机（UNIVAC） | — |
| 1953 | DNA 双螺旋 | — |
| 1958 | 集成电路 | — |
| 1960s | 航空事故调查制度成熟（飞行记录器成为强制装备） | 《萌芽》第30章那本检查单 |
| 1962 | 第一颗通信卫星 | — |
| 1964 | IBM System/360（软件与硬件分离，版本概念出现） | — |
| 1969 | ARPANET 第一批节点 | 第15章 |
| 1960s末 | “软件危机”被提出；软件工程作为一个行当出现 | — |
| 1972 | 源代码版本控制的早期系统（SCCS） | 第12、19章 |
| 1970s | 循证医学的前身：随机对照试验成为主流方法 | 第14章 |
| 1975 | 阿西洛马会议（重组 DNA 的自我管制） | — |
| 1977 | 第一批个人计算机 | — |
| 1982 | RCS（版本控制，diff 与合并成为日常工具） | 第12、19章 |
| 1980s | 临床指南制定的制度化，修订说明成为标准做法 | 第14章 |
| 1990s | 循证医学正式命名；指南修订的证据分级体系 | 第14章 |
四组对照，本书的证据在这里。
1948 年，维纳与香农。 反馈回路被写成数学：输出回到输入，改变下一次的行为。
1945–46 年，冯·诺依曼架构：一套指令可以修改它自己要执行的指令。
而哲学这一侧在 1948 年前后在做什么？
梅洛-庞蒂刚出《知觉现象学》（1945），列维-斯特劳斯正在写亲属关系（1949），萨特与梅洛-庞蒂办《现代》杂志，海德格尔被禁止教学。
二十位里读进了反馈那一半的，只有西蒙东一位（第十二章顶住战二修正了总论第八节的原判）。
而拉康 1954 年的讨论班讲过控制论，梅洛-庞蒂晚年讲课稿里有它，列维-斯特劳斯与雅各布森的通信里有它——三位读的都是“结构”那一半（信息、编码、系统），不是“反馈”那一半。
工程标准： ISO 1947 年成立。修订、作废、版本号成为常规。
航空事故调查： 1960 年代成熟。每一次事故改一条规则，改的理由写进报告。
软件版本控制： 1972 年（SCCS）、1982 年（RCS）。“为什么这么改”第一次成为系统自动保管的东西。
医学指南： 1980 年代制度化，1990 年代有了证据分级与修订说明。
判例与文献学： 比这些都早得多，成形于十九世纪之前。
也就是说：本书那三句在场外成熟的时间，正好压在二十位最活跃的那几十年里。
第一次：1948 年那两本书，与同期的法国现象学。
梅洛-庞蒂讲身体图式——一个不断根据反馈调整的系统；控制论讲的正是这种系统。两边没有接上。
第二次：1958 年西蒙东那两篇论文，与同期的计算机工业。
他讲技术物的“具体化”、讲“开放的机器”、讲人作为协调者——而他交稿那一年，IBM 正在造后来带来版本概念的那一代机器。
他那半本书压了三十年，而版本控制在这三十年里被造了出来。
第三次：1971 年《正义论》，与同期的软件工程。
罗尔斯讲反思平衡（原则与判断互相调整，调到对得上为止），SCCS 在 1972 年做出来（每一次调整留下作者、时间、差异）。
同一件事的两半，隔着一条街，谁也不看谁。
1962 年，库恩那本书出在维也纳学派的丛书里，卡尔纳普作为编委表示欣赏。
一本掀翻了逻辑经验主义科学观的书，由那一派的管道送了出去。
这一例说明管道的一个性质：管道不认内容。
而对照西蒙东：他那半本书压了三十年，不是因为它不如库恩那本好，是因为他不在任何一条已通的管道上。
两例合起来，是《萌芽》那条“管道”命题在第二阶段最清楚的一次演示。
1927：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海森堡不确定性关系。同一年，一边把落点推到存在，一边发现测量本身改变被测的东西。
1934： 波普尔《研究的逻辑》｜同年卡尔纳普宽容原则。判据与框架，同一年成形。
1945–48： 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1945）｜ENIAC（1946）、ISO 成立（1947）、控制论与信息论（1948）。哲学这一侧在讲身体图式，场外这一侧在把反馈写成方程、把标准的修订写成制度。
1958： 西蒙东交出两篇论文｜同期集成电路。讲技术物进化的人，和造出下一代技术物的人，同一年。
1962： 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同年通信卫星。讲范式更替的书，出在维也纳学派的丛书里。
1971–72： 罗尔斯《正义论》（1971）｜SCCS（1972，最早的版本控制之一）。反思平衡与版本控制，隔一年。
六组的共同形状：两条线在同一段时间里，各自走到了同一件事的两半，而且互不相识。
一张辅助表，用来看一件事：他们是在几岁写出代表作的。
| 人物 | 生卒 | 代表作 | 当时年龄 |
|---|---|---|---|
| 杜威 | 1859–1952 | 《逻辑：探究的理论》1938 | 79 |
| 海德格尔 | 1889–1976 | 《存在与时间》1927 | 38 |
| 维特根斯坦 | 1889–1951 | 《逻辑哲学论》1921／《哲学研究》1953 | 32／身后 |
| 卡尔纳普 | 1891–1970 | 《语言的逻辑句法》1934 | 43 |
| 本雅明 | 1892–1940 | 《机械复制时代》1936 | 44 |
| 伽达默尔 | 1900–2002 | 《真理与方法》1960 | 60 |
| 拉康 | 1901–1981 | 罗马报告 1953 | 52 |
| 波普尔 | 1902–1994 | 《研究的逻辑》1934 | 32 |
| 阿伦特 | 1906–1975 | 《人的境况》1958 | 52 |
| 梅洛-庞蒂 | 1908–1961 | 《知觉现象学》1945 | 37 |
| 列维-斯特劳斯 | 1908–2009 | 《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1949 | 41 |
| 罗尔斯 | 1921–2002 | 《正义论》1971 | 50 |
| 库恩 | 1922–1996 | 《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 | 40 |
| 利奥塔 | 1924–1998 | 《后现代状况》1979 | 55 |
| 西蒙东 | 1924–1989 | 两篇论文 1958 | 34 |
| 德勒兹 | 1925–1995 | 《差异与重复》1968 | 43 |
| 福柯 | 1926–1984 | 《规训与惩罚》1975 | 49 |
| 哈贝马斯 | 1929– | 《交往行动理论》1981 | 52 |
| 德里达 | 1930–2004 | 1967 年那三本 | 37 |
| 罗蒂 | 1931–2007 | 《哲学与自然之镜》1979 | 48 |
两件值得看的事：
第一，判“有修订程序”的五位，写出代表作时的平均年龄明显偏大（杜威 79、罗尔斯 50、库恩 40、哈贝马斯 52、西蒙东 34）——除西蒙东外，其余四位都在四十岁之后。
而判“无”的那些里，有好几位是三十几岁写出来的（海德格尔 38、维特根斯坦 32、波普尔 32、德里达 37、梅洛-庞蒂 37）。
这可能只是巧合，样本太小。 而它跟附录一第五之三节那条（判“有”的五位多不是纯学院路子、多处理过具体的争议）方向一致：“谁来改、改了记在哪儿”这类问题，可能要在人经历过几次“事情没人接住”之后，才会被看见。
第二，两位活过一百岁（列维-斯特劳斯 101、伽达默尔 102），而伽达默尔六十岁才出代表作，此后又活了四十二年。
他有四十二年可以给自己那套东西补第三句。
他没有补。
如果只记七个，我记这七个。
1927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落点被推到最深处，深到成了命运。二十位的地板。
1932 卡尔纳普点名海德格尔。 落点该放多深，第一次成为一场公开的交锋。
1946.10.25 剑桥那十分钟。 “不再问”与“可以判死”两种落点第一次撞在同一间屋子里。
1948 维纳与香农。 回写被做成方程。哲学这一侧至今没有完全接住。
1962 库恩那本书出在维也纳学派的丛书里。 管道不认内容。
1971 罗尔斯《正义论》与次年的 SCCS。 反思平衡与版本控制，同一件事的两半，互不相识。
1979 利奥塔与罗蒂同年。 拆落点那一队最后两本；而同一个十年里，罗尔斯与哈贝马斯在做相反的事。
七个年份连起来是一句话：落点该放哪儿，哲学争了六十年；落点怎么被改、改了记在哪儿，是隔壁行当在同一个六十年里默默做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