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工具箱里有一把十字螺丝刀,用了十几年。修插座、拧柜门、装孩子的玩具,全靠它。
有一天它的刀头磨圆了。我拧一颗螺丝,打滑,再拧,又打滑。那一下,我第一次认真看了这把螺丝刀:柄上的字早磨没了,握的地方有一道裂,刀头已经不是十字,是一个圆坑。
我用了它十几年,从来没有看过它。它一直在我手上,从来不在我眼前。
这件事说完,海德格尔那本最难读的书,就有了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他有一个说法,大意是:一样东西在被使用的时候,是“上手的”——它退到你的注意力后面,你看的是要拧的螺丝,不是螺丝刀;只有当它坏了、丢了、不合手了,它才“在手”——才第一次作为一个“东西”出现在你眼前。
这个说法有一个后果,是本章的入口:我们跟世界最原本的关系,不是“看着它”,是“用着它”。 在你成为一个观察者之前,你早就是一个使用者。
而这正是他给“发生”找的那个落点:人总已经在世界里干着活,落点就在那儿——先于任何看、任何判断、任何语言。
把落点推到最深处,会发生什么?
二十位里,海德格尔是把落点放得最深的一位。深到什么程度?深到他认为连“主体”和“客体”这两个词都是后来才分出来的——在分出来之前,人已经在世界里了。
这一步接住了胡塞尔没接住的东西(《萌芽》第二十二章):老师把落点放在看的人心里,学生说,看之前你已经在里面操劳着了。
可推到最深处的落点,有一个天然的性质:它不再有来历。 它先于一切,所以没有“什么时候”;它是一切的底子,所以没有“由谁”;它不是一个可以被指认的东西,所以没有“记在哪儿”。
本书第七节那三种方式里,海德格尔是第一种的极端样本:往深处推,推到修订这件事无处安放。
这一章要看的,就是这一步是怎么走的,以及它走到 1933 年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本卷开卷说明讲了四章的次序是一条差异序列,这里补一句他为什么是起点。
因为他是二十位里把落点放得最深的,深到再往下就没有了。 从他起手,后面每一位都可以被读成“比他浅一层”:维特根斯坦浅到语言,卡尔纳普浅到框架,波普尔浅到判据——土壤一路变薄,修订一路露头。
也因为他是八位与二十位之间最直接的那道接口。 他是胡塞尔的助手和继任者,他 1927 年那本书献给胡塞尔(1941 年版删去了献词,此事常被记述,未核)。二十位里没有第二个人跟八位的关系这么近。
还因为一件更实在的事: 他是这二十位里被读得最多、被吵得最凶、影响最广的一位——法国那一批(萨特、梅洛-庞蒂、列维纳斯、德里达)几乎全从他起步,德国那一批(伽达默尔、阿伦特、马尔库塞)是他的学生,连分析哲学那一边最狠的一记(卡尔纳普 1932)也是冲着他来的。他是第二阶段的地板,后面十九位都在这块地板上走。
所以本书从他开始,也从他身上第一次看见那件事:落点越深,越像命运;越像命运,越没有人能对它说“这儿该改”。
土壤。 海德格尔(1889—1976)出生在德国西南部一个天主教小镇,父亲是教堂的司事。他靠教会的奖学金上学,本来要做神父,先读神学,后来因为健康与信仰的变化转向哲学。他的整个早年是天主教的——弥撒、拉丁文、经院哲学的语汇。
那一刀。 1919 年,他写信给一位神父,宣布自己不再接受天主教的体系(这封信的内容常被引用,我按二手记述写,细节未逐一核)。同一时期他成了胡塞尔的助手,在弗莱堡跟着胡塞尔做现象学。
可他很快从老师那里走开了。 胡塞尔要的是一个纯粹的、把世界放进括号之后的意识;他要的是相反的东西——把括号拆掉,回到人在世界里的那个状态。
站住。 1927 年,《存在与时间》出版。这本书是不完整的:原计划的上下两部,只出了上部的前两篇。它的第一句话大意是:存在的问题今天已被遗忘(意译)。这本书让他一夜之间成为德国最重要的哲学家,也让他两年后接替胡塞尔在弗莱堡的讲席。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1933 年 4 月,他当选弗莱堡大学校长,5 月加入纳粹党,5 月 27 日发表校长就职演讲《德国大学的自我主张》。1934 年 4 月他辞去校长职务,但党籍保留到 1945 年。 战后,他被法国占领当局禁止教学,直到 1951 年。
这件事在本章里的位置,第八节顶住战会正面处理。 这里先记三拍:
第一拍,1927。 书出来了,只有上半部,下半部永远没写。
第二拍,1933。 校长演讲。
第三拍,1966。 他接受《明镜》周刊采访,要求在他死后才发表;采访 1976 年刊出,其中有一句流传最广: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我们(意译)。
三拍合起来看:一个把落点放得最深的人,前半生在书里把它推到存在,后半生在世界里把它交给了一个运动,最后把它交给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神。 三次都是往深处推,三次都没有修订程序。
要看懂他把落点放在哪儿,得先看一眼他在哪儿写的那本书。
1922 年,他妻子在黑森林托特瑙山的山坡上给他盖了一间小木屋:三个房间,没有电,水从一口井里打,冬天靠一个炉子。《存在与时间》大部分是在那儿写的,此后五十年,他一有机会就回到那儿。
1934 年他写过一篇短文,题目大意是《我为什么留在乡下》——那年柏林大学请他去,他拒绝了。文章里讲的不是理由,是那间屋子:农民怎么干活,冬天的雪怎么压在屋顶上,他怎么坐在炉边听风。他说,他的工作跟农民的工作是同一种:都是被这片土地要求着做的。
这个场景对本书要紧,因为它把“落点放在哪儿”这件事,从一个哲学主张变成了一个人的实际选择。
他选的不是柏林,是一间没有电的木屋;不是学术的中心,是“土地”。他的落点在他的生活里就是这样放的:越深越好,越根越好,离一切可以被讨论、被修订、被换掉的东西越远越好。
而这个选择的另一面,在那篇短文里也能看见: 他把农民的劳作、土地、节气讲成一种“本真的”存在方式,把城市、报纸、学术讨论讲成“沉沦”。一个把落点放在土地上的人,会自然地把一切从土地上长出来的规矩当成给定的——那不是人定的,是土地要求的。
这就是第七节要讲的“往深处推”在一个人的日子里的样子。 它不是一个论证,是一种住法。
在此在的在世。
“此在”是他对人的称呼——不叫“主体”,不叫“意识”,不叫“人”,叫“此在”:就在这儿的那个存在。 它的基本结构,他叫“在世”——不是“在世界里面”像水在杯子里,是总已经跟一个世界搅在一起、操劳着、被抛在其中。
我用那把螺丝刀说这件事。
你不是先有一个“我”,再有一个“世界”,然后“我”决定去用“世界”里的某样东西。 你一睁眼就已经在一个有工具、有活儿、有别人的处境里了;螺丝刀早就在你手边,柜门早就在等着修,孩子早就在旁边等你装玩具。“我”和“世界”是从这个已经在那儿的处境里,后来才分出来的两个概念。
这就是他的落点:那个先于一切分别的处境。
这一步接住了两样八位没接住的东西。
第一,它接住了柏格森那一段“必须被过掉的”东西(《萌芽》第二十三章),但换了个讲法:不是时间不可切,是你从来就不站在时间外面。
第二,它接住了胡塞尔的“生活世界”,而且往前推了一步:胡塞尔说科学那一层是从生活世界里量出来的,海德格尔说连“看”这件事本身,都是从“用”里长出来的——理论态度是实践态度出了故障之后的产物,就像螺丝刀是坏了才被看见的。
《萌芽》第二十二章判胡塞尔:显露有了结构,可结构记在看的人心里,没有一张卡。海德格尔接的正是这一处,而他的接法值得单说,因为它同时是接住和丢掉。
接住的:他把“看”放回了“用”里。 胡塞尔晚年才摸到生活世界(《萌芽》第二十二章第六之二节),海德格尔 1927 年就把它做成了整本书的起点——人不是先有一个纯粹的看,再有一个被看的世界;人一睁眼就在一个有工具、有活儿、有别人的处境里。 这一步比胡塞尔往前走了整整一层。
丢掉的:胡塞尔那套可以一步步做的工序。 《萌芽》说胡塞尔的长处是“刀法最细”——加括号、看侧面、自由变更、把“现在”拆开,每一步都能教、能重做。海德格尔把这套工序整个扔了。 他不加括号(他认为括号本身就是错的),不做自由变更,不给任何一道可以被别人照着做的手续。他给的是一套结构(在世、被抛、向死),不是一套做法。
这个交换对本书要紧,因为它是“往深处推”的第一个代价。 胡塞尔的东西再缺卡,它至少是一门手艺——有工序、可教、可比较。海德格尔的东西是一种看法——你要么进去,要么进不去。而一种看法没有工序,就没有可以被修订的具体环节。
用那把螺丝刀说:胡塞尔教你怎么一步步看这把螺丝刀(先搁置它存不存在、再看它从哪一面显给你、再改到它不是螺丝刀为止);海德格尔说——别看了,用它。 用它是对的,可“用它”没有步骤。
第一件:上手与在手。
用着的时候退到后面,坏了才成为眼前的东西。认识不是最原本的,使用才是。
家常话:你从来不会“看”自己家的门把手,除非它松了。
第二件:被抛。
你没有选择过自己的出身、语言、时代、身体。你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处境里了,而且这个处境不是你定的。
家常话: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生在这个家、说这门语言、长成这副样子。 你从中间开始,不从开头开始。
第三件:向死存在。
人是唯一知道自己会死的存在。他说,只有先行到死——真正把死当成自己的、无可替代的可能——人才从“大家怎么做我就怎么做”那个状态里挣出来,成为自己。
家常话:一个人知道自己只剩半年的时候,很多“大家都这样”的事忽然不重要了。 他那半年过得比前面三十年更像他自己。
第四件:真理是去蔽。
传统的说法是:真理是命题与事实的符合。他说,在符合之前,得先有东西被显出来——一样东西从遮蔽中被带出来,这件事才是真理最原本的意思。 而每一次显出来,同时也遮住了别的东西。
家常话:手电筒照亮一片,同时把旁边照得更黑。 你看清一件事的那一刻,你也没看见另一件。
这四件里,第四件跟本书关系最深。 因为“显出来同时遮住别的”——这就是《萌芽》第三十章那句话的另一种说法:一个落点一旦被认领,它就开始遮住别的可能。
第一节说工具坏了才被看见,第五节说这是“上手与在手”。这里要把这个例子再往下推一层,因为他自己没推,而本书需要那一层。
螺丝刀磨圆的那一天,我看见的其实不只是一把螺丝刀。
我看见的是:这十几年我拧过多少种螺丝、哪些螺丝其实不该用十字的、哪几次是硬拧才把刀头拧圆的。一件工具坏掉的那一刻,显出来的不是它自己,是它这十几年的用法——它的来历。
海德格尔讲“在手”,讲到“东西作为东西出现”就停了。他没有讲的是:出现的那个东西,带着它被用过的全部痕迹。 而这些痕迹是可以被读的——刀头圆在哪一边、柄上的裂在哪一侧,都在说它是怎么被用的。
这一层跟本书的关系是:一个落点坏掉的时候,显出来的正是它的修订依据。
一条规矩不好用了,那一刻你看见的是它当初为什么定、定的时候漏了什么、这几年是怎么被绕过去的——这正是“什么条件下重议”那一句需要的全部材料。 而在他那儿,“在手”只是通向“存在问题”的一个入口,那些痕迹没有被当成可以拿去改东西的依据。
他看见了工具坏掉那一刻的显现,没有看见那一刻同时也是修订的开端。
土壤:全场最厚。 在世、被抛、操劳——他把那片“先于一切分别的底子”讲得比二十位里任何人都深。而且他有一句话直接说明了土壤的性质,大意是:此在总已经在情绪中(意译)——你不是先中立地在那儿再产生情绪,你从来都是带着某种情绪在那儿的。
分刀:有,而且是一把很特别的刀——存在论差异。 存在者(一把螺丝刀、一个人、一座山)与存在(它们“在”这件事本身)不是一回事。这一刀切的不是东西与东西之间,是东西与“东西在”之间。 整本《存在与时间》都建在这一刀上。
站住:有。 那套关于此在的分析——在世、操劳、共在、沉沦、畏、向死、时间性——被写成了一套可以逐项讨论的结构。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哲学,有很大一部分在这套结构上做工。
回写:这一格最值得看。
因为他晚期有一个核心词,德文是 Ereignis,通常译作“本有”或“居有”,也有人译作“发生”或“事件”。从字面上看,他晚年的整个哲学都在讲“发生”。
可这个“发生”是什么样的?它是存在自身的给予——不是人做的,是存在遣送到人这儿来的。人能做的是“泰然任之”(Gelassenheit):不去强求、不去操控,等着。
用本书的话说:他画出了回写的形状,然后把它整个交给了“存在”。 谁判定它落定了?存在。记在哪儿?存在的历史。下一次凭什么必须接?因为这是存在的遣送。
这跟怀特海把一切交给宇宙自动完成(《萌芽》第二十五章),是同一种形状。 分别只在:怀特海的那一头是账房,海德格尔的那一头是命运。
第六节说他晚期把回写整个交给了“存在”。这一节把那本“账”的样子说具体,因为它是本书能找到的最完整的一本“无人可改的账”。
他晚期讲“存在的历史”(Seinsgeschichte):从古希腊到今天,存在向人显现的方式换过几次——在柏拉图那儿是理念,在中世纪是被造物,在近代是被表象的对象,在今天是可调配的储备。 每一次换法,都不是人决定的,是存在自身的“遣送”(Geschick,这个词跟“命运”同根)。
请看这本账的形状:它有条目(每个时代一种显现方式),有次序(一条接一条),有当下的位置(我们在集置这一格)——它是一本完整的账。
可它有一个性质:只能被读,不能被记,更不能被改。
谁记的?存在。为什么这么记?存在如此。下一条是什么?等存在遣送。人在这本账里的位置,是读者,不是记账的人。
这跟怀特海那个自动记账的账房(《萌芽》第二十五章)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更严: 怀特海至少认为每一件事都在往账上添一笔(虽然是自动添的);海德格尔连这一点也没有——当下这个时代的显现方式,是整个被给的,人添不了一笔。
用本书的三句查它: 什么条件下重议?——存在决定;由谁?——存在;记在哪儿?——存在的历史。三句全部有答案,三个答案全部不是人。
这就是“往深处推”推到底的样子:不是没有回写,是回写被写成了一件人插不进手的事。
方式一:往深处推。
这一节要指认的是:这一步发生在哪一本书的哪一处。
《存在与时间》里,落点还没有完全变成给定的。 那本书里的此在是“能在”——它有可能性,它可以选择本真或非本真,它的存在是“有待去是的”。这个此在还有一点余地。
变成给定的那一步,发生在他所谓的“转向”之后,大约从 1930 年代中期开始,在 1936 至 1938 年写的那部手稿里(战后以《哲学论稿》为题出版)最清楚。
在那里,落点从“此在的在世”挪到了“存在自身的发生”。人不再是那个能在的此在,人成了存在向之遣送、由之显现的那个场所。 主动权整个从人这一边挪到了存在那一边。
这一步为什么是“变成给定的”?
因为在《存在与时间》里,你至少还能问:这个此在的可能性是怎么被打开的?他给了答案——畏、向死、决心。这些是人能做的事。 而转向之后,你问:这一次存在的发生是怎么来的?答案是:存在的历史如此,人只能应和。
用那条小径说:《存在与时间》时期,路还是被踩出来的,而且他比谁都清楚踩路的人是怎么踩的;转向之后,路成了“存在铺给我们的”,人的活儿是“泰然任之地走在上面”。
这是方式一的极端形态:落点深到没有任何人可以对它负责。
反驳一:你要求他给出“修订程序”,可他一生反对的正是这种要求。他晚年批判技术时代的核心词是“集置”(Gestell)——把一切都当成可管理、可调配、可修订的储备。你拿修订程序去要求他,等于用集置思维去读一个反集置的人。
这条反驳是本章最硬的一条,因为它直指本书整套读法的合法性。
我让一步:他对技术时代的诊断,很多地方是准的。 把一条河当成水力储备、把一片林当成木材储备、把一个人当成人力资源——这种“一切都是待调配的东西”的态度,他看得比谁都早。而且他看见的正是本书第三十二章(《萌芽》)末尾那件事:无人认领、只管运行的标准,正在把一切变成它的储备。
但要说一句这条反驳里的一个滑动。
集置的要害不是“可修订”,是“无人认领”。 一条河被当成储备,问题不在于有人给它定了流量,在于没有人为这个决定负责,它就是“系统的要求”。这跟本书要求的修订程序正好相反——修订程序的三句话(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每一句都在给落点找一个负责的人。
所以海德格尔与本书对准的是同一个敌人:无人认领的落点。 分别在出路:他把出路交给“存在的遣送”,本书交给“有人认领、可以重议”。
而他那条出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1933 年已经演示过了——下一条反驳讲。
反驳二:1933 年那件事,跟他的哲学是两回事。人可以在政治上判断错误,同时在哲学上说对了东西。把校长事件跟《存在与时间》连在一起,是人身攻击式的读法。
这条反驳有相当多的支持者,而且它防的那种读法确实存在——把一个人的全部思想还原成他的政治污点,是偷懒。
我让一步:本书不主张《存在与时间》因为 1933 年而作废。那本书里的东西,今天照样在被用。
但我要说一件本书有资格说的事,因为它跟本书的题目直接相关。
1933 年的校长演讲里,他把此在的落点放在了“民族的历史性使命”上——大学要为民族的精神使命服务,而这个使命是“我们的”、是“被交付给我们的”。(演讲的措辞我按通行的中译与英译本转述,未逐字核原文。)
请看这个形状:一个没有修订程序的落点——在世、被抛、历史性——被交给了一个运动。 它没有“什么条件下重议”,因为它是命运;没有“由谁重议”,因为它是民族的;没有“记在哪儿”,因为它是历史的遣送。
这不是说他的哲学导致了纳粹。 这是说:一个把落点放到无人可以重议的深处的哲学,在它的作者面对一次真实的政治选择时,没有给他任何一件可以用来刹车的东西。
他后来对这件事几乎没有公开的、正面的修订——1953 年重印 1935 年的讲课稿时保留了那句关于运动“内在真理与伟大”的话(哈贝马斯当年就是为此写文章批他的);1966 年的《明镜》访谈把问题推给了整个时代;“黑色笔记本”2014 年出版后,人们看到的是他在 1930 年代末到 1940 年代私下写下的反犹言论。
本书对此的判断只有一句,而且是本书题目内的:他一生都没有给自己那个落点配上修订程序,1933 年之后也没有。
反驳三:他晚年讲“泰然任之”,讲对技术“既说是又说不”——这不就是一种不把任何落点当成最终的态度吗?你说他没有修订程序,可他整个晚期哲学都在教人不要固守任何一种存在方式。
这条反驳来自他晚期著作的支持者,有文本依据。1955 年那篇《泰然任之》确实讲了对技术物“既用它、又不让它占据我们”的态度。
我让一步:“不固守”是一种态度,而且是一种好态度——它比集置那种“一切都是储备”要清醒。
但本书要把态度和程序分开,这个分开在《萌芽》第一章第七节就立了:落在态度上的东西无法验收,落在手续上的东西才能。
“泰然任之”回答不了三句里的任何一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等;由谁——存在;记在哪儿——无。它是一种等待的姿势,不是一道可以被执行、被检查、被顶回来的手续。
而且这个态度有一个隐蔽的后果:它把“不固守”本身固守住了。 一个说“我们对一切保持开放”的人,对“保持开放”这件事不再开放。这跟《发生落点》总论第十五节说卡尔纳普的宽容原则、罗蒂的“对话谈下去”是同一件事——说“一切可改”的说法,最容易忘了给自己配修订程序。
结算一句新话: 落点放得越深,它就越像命运;而命运是不接受修订的。 海德格尔看见了无人认领的落点是怎么把世界变成储备的,可他给的出路,是一个更无人认领的落点。
按《萌芽》讲座稿的老规矩,每一位都该记一页“他在跟谁吵”——批判对象、书目、代表说法。本书各章保留这一节。
跟胡塞尔吵。 《存在与时间》几乎不点名,但整本书是对老师那套“先验意识”的反动。他在书里把意识、主体这些词全部换掉,理由是这些词已经把“人站在世界外面看世界”这个图景带进来了。代表说法:认识是在世的一种派生样式(意译)。 1928 年他接替胡塞尔,此后两人渐行渐远;1933 年之后彻底断绝。
跟笛卡尔吵。 他认为近代哲学从笛卡尔起就把“我思”当成了不可怀疑的出发点,却从来没有问过那个“我”是怎么“在”的。代表说法:笛卡尔发现了“我思”,却漏掉了“我在”的存在方式(意译)。 这一记跟《萌芽》第四章讲的“把身子退出画面”是同一处。
跟整个形而上学吵。 从柏拉图到尼采,他认为西方哲学问的一直是“存在者是什么”,把“存在”本身忘了。代表说法:存在的遗忘(意译)。 这一记太大,本书不评它对不对,只指出:它把落点推到了“整个传统之外”,于是没有任何一位前人可以被当成修订的依据。
跟技术吵。 晚年他把矛头对准现代技术——集置(Gestell):一切被当成可调配的储备。代表说法:技术的本质绝不是技术性的(意译)。 这一记本章第八节已经接过。
四场吵合起来,有一个共同形状:他吵的对象越来越大——从老师到笛卡尔到整个传统到整个时代。 而对手越大,落点就越深;落点越深,就越没有任何人可以对它说“这儿该改”。
按本书新立的规矩:三位批评者,至少一位来自同阵营内部,至少一位来自直接对手阵营。
卡尔纳普(1932,《通过语言的逻辑分析清除形而上学》)——直接对手。
他从海德格尔 1929 年的讲演《什么是形而上学》里摘出“无自身无着”这类句子,说它们在语法上像句子,在逻辑上什么也没说——不是假的,是无意义的。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 你那套东西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被检验,因此它交不出去。
海德格尔从未正面回应。这场交锋是本卷那条次序的第一个断面:落点该放在存在里还是放在可检验的语言里——下一章、第三章会从另一头走过来。
列维纳斯(1961,《总体与无限》)——同阵营内部。
他是现象学家,早年师从胡塞尔与海德格尔,是把现象学引入法国的人之一。他的批评大意是: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把一切都收进“存在”这一个总体里,他者——另一个人的脸——在这个总体里没有位置;先于存在论的,是伦理。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而且敲的正是本章第七节说的那件事: 落点推到最深处(存在),推得连另一个人都被吞进去了。列维纳斯是从海德格尔自己的那条路上走过来、然后指出这条路走到底会碾掉什么的人。
哈贝马斯(1953,《以海德格尔反对海德格尔》)——对手阵营,同时是关于修订的一记。
当年二十四岁的哈贝马斯在报上发表文章,指出海德格尔 1953 年重印《形而上学导论》时,原样保留了 1935 年那句关于运动的话,而且没有任何说明。
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而且是本书意义上最准确的一记: 一个人有机会修订自己的落点(重印是最好的时机),他没有。
三记合起来:一记说交不出去(站住),一记说推得太深碾掉了他人(土壤),一记说不肯修订自己(回写)。 而这三记,正好画出了“往深处推”这条路的全部代价。
第八节把 1933 年限定在“落点没有修订程序”一句里。这里把那一句做实,用本书的三句去查那篇校长演讲,免得那一节只是一个判断。
那篇演讲(1933 年 5 月 27 日)的核心说法,按通行译本转述大意是:大学的本质在于它对民族的历史性使命的自我主张;师生必须“意志”这一使命;这一使命是被“交付”的。
第一句:什么条件下重议? 演讲里没有。使命是“被交付的”,交付之物不设重议条件。
第二句:由谁重议? 没有。演讲里的“我们”是被使命召唤的一方,不是审议使命的一方。
第三句:记在哪儿? 没有。它被讲成民族的历史性此在,而不是一份可以被翻开、被对照、被撤回的文件。
三句全空。
而一年之后他就辞了职。 也就是说,他本人在一年之内就发现那个落点不对了——可他那套哲学里,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让这个发现被写成“我当初的判断错在哪儿、什么条件下我该改”。 于是那一年的事,在他那儿只留下了沉默、含糊的解释、以及 1953 年重印时原样保留的那句话。
一个哲学如果连它的作者自己想撤回一个落点时都帮不上忙,那它的问题就不只是“没有给别人留门”,是它连给自己的门都没留。
误读一:他是一个神秘主义者,讲的东西无法被讨论。
不对。《存在与时间》那套分析——上手、在手、被抛、操劳、共在、畏、向死——每一条都是可以被逐项讨论的结构,而且被讨论了半个世纪。神秘的是他晚期的语言,不是他前期的结构。
误读二:他讲“向死存在”是在讲悲观。
不对。他讲的是:只有把死当成自己的,人才从“大家都这样”里挣出来。 这是关于本真性的,不是关于绝望的。一个人知道自己只剩半年,很多事忽然清楚了——这不是悲观,是清醒。
误读三:1933 年那件事说明他的哲学是纳粹的。
不对,而且本章第八节专门挡过这一条。他的哲学不是纳粹的;他的哲学是没有刹车的。 一个把落点放到无人可以重议的深处的哲学,在它的作者面对一次真实的选择时,没有给他任何一件可以用来刹车的东西——这是本书的判断,它比“纳粹哲学”轻得多,也具体得多。
按本书的规矩,这一节不作想象,只把他的刀架到今天最要紧的一件事上。
他会认出的东西:那套无人认领、只管运行的标准。 《萌芽》第三十二章讲的那张评分截图——五个维度换了两个,没有通知,没有理由——这正是集置最纯的形态:一切被当成储备,而没有任何人在调配它。 他会说,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这是整个时代的存在方式。
他会说对。
他给不出的东西:明天按什么办。 他的出路是“泰然任之”——不去操控,等着存在的另一次遣送。而今天那套标准每天出几亿次判断,等是等不来的。
本书要的那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在他那儿会被当成集置思维的又一次表现。 这一点本章第八节已经答过:集置的要害不是“可修订”,是“无人认领”;修订程序恰恰是在给落点找人。
他看见了病,他的药是等。
本卷四章是一条次序,每章末尾交代一句它把什么交给了下一章。
海德格尔把落点推到了存在——推到人插不进手的地方。 下一章的维特根斯坦不往那么深推:他把落点放在语言游戏上、放在“我们就是这么做的”上。看起来浅了一层,可他停下的那个地方——“理由用尽了”——跟海德格尔“存在的遣送”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不再往下问的地方。
两位的分别在于停下的姿势:一个说“不能问”,一个说“不再问”。 第二章要看的是,这两种姿势在给定这件事上,差多少。
结算。 回到那把螺丝刀。
它只有坏了才被看见——这是海德格尔给的,而且是真的。 我们跟世界最原本的关系是用,不是看;落点不在观察者的眼睛里,在那双早就在干活的手上。
可那把螺丝刀还有另一半故事,他没讲:它坏了以后,我换了一把。
换的时候,我知道它是哪一年买的、为什么磨圆了、下一把该买什么样的。这把新的螺丝刀,是被修订出来的。 而在他那儿,工具的“在手”只是一个让“上手”显出来的时刻——坏了之后怎么办,不在他的题目里。
而且换的时候我做了一件小事:在工具箱盖子的内侧,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十字刀头,2024 年换,上一把用了十二年,硬拧是它坏的原因”。 下次谁再用这个工具箱,会看见这一行。这一行字就是那把螺丝刀的修订程序——什么条件下换、谁换的、记在哪儿。
海德格尔的整套哲学,没有工具箱盖子内侧那一行字的位置。 不是他不知道东西会坏,是他认为坏掉那一刻的意义在于让“存在”显出来,而不在于让下一个人少走弯路。
他把落点推到最深,深到它成了命运;而一件被当成命运的东西,坏了也不能换。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把他的“转向”判为落点变成给定的那一步,并把它定在 1936–38 年那部手稿。这个定位是我按通行的分期做的,可他自己反对“转向”这个说法,认为前后是同一条路。 如果他是对的——如果《存在与时间》里的此在从一开始就已经是存在的场所——那么“变成给定的”那一步就不是转向之后的事,而是一开始就有的。这会让本书对他的批评更重,而不是更轻,但它也说明我那个“哪一本书哪一处”的定位可能是错的。
第二个洞。 第八节我用了 1933 年那件事,并且尽量把它限定在“落点没有修订程序”这一句里。可我不确定我做到了。 一件这么重的事,放进一本讲“落点”的书里,很难不带出超过本书题目的分量——读者读到那一节,记住的可能不是“落点”,是别的。如果是这样,那一节就是本书自己犯了第二十六章批评过的那种毛病:借一件沉重的事给自己的论点加分量。 我把它留在这里,供人判断。
预言一登记。 海德格尔:落点无修订程序(三句一句也答不上)。累计:无修订程序 1,有修订程序 0。
预言二:不适用于本卷。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