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 2 章 教孩子系鞋带:维特根斯坦

发生落点 ·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

一 教到最后只剩下“就这样”

我教女儿系鞋带,教了三天。

第一天我讲:先交叉,再绕一圈,从下面穿过去,拉紧。她照做,做出来是个死结。第二天我把每一步拆得更细:左手捏这儿,右手捏那儿,绳头从这个洞进去。她做出来还是死结。第三天我什么也不讲了,蹲在她旁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带着她的手做了五遍。

第五遍的时候,她的手自己动了。

事后我想过一件事:我教她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那几句话——那几句话她第一天就会背了。也不是一套规则——她根本没有“理解”什么规则。她学会的是一个动作,而这个动作的最后一步,我只能说“就这样”,说不出更多。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里有一句话,大意是:当理由用尽了,我就会说,这就是我所做的(第 217 节,意译)。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句话:它是二十位里最诚实的一句,也是一个落点被推到边界、然后停在那儿的样子。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一个亲手推翻过自己的人,为什么没有给别人留下推翻他的办法?

维特根斯坦是二十位里最特别的一位:他有两套哲学,而且第二套是专门用来推翻第一套的。

1921 年的《逻辑哲学论》说,语言的本质是逻辑图像,一切能说的都能说清楚。1953 年身后出版的《哲学研究》说,根本没有“语言的本质”,只有无数种语言游戏,各有各的用法。后期的他,把前期的自己当成主要的靶子。

按本书的说法,这是二十位里唯一一次作者本人完整地执行了一遍修订:站住 → 被顶住 → 改 → 记下为什么改。

那么这一章要问的是:他自己做到的这件事,为什么没有变成他学说里的一件东西? 他的落点——语言游戏、生活形式——为什么到最后还是“这就是我所做的”,而不是“这是可以被重议的”?


二之二 他从弗雷格那儿接走了什么、丢了什么

《萌芽》第十九章判弗雷格:刀最硬、样子最清楚、土壤最空——意思被写成天上现成的,于是新词怎么有意思,一个字也答不上。

维特根斯坦接的正是这一处,而且接了两次,方向相反。

前期,他把弗雷格那条路走到了头。 《逻辑哲学论》比弗雷格更彻底:不只是意思有一套逻辑结构,是世界本身有——命题与事实共享同一种逻辑形式。弗雷格留下的那个洞(意思从哪儿来),他用一句话封死了:意思就是逻辑形式,逻辑形式不需要来历。 然后加一句:说不清的,沉默。

后期,他把弗雷格那条路整个掀了。 意思不在天上,在用法里;不是一套,是无数种;不是给定的,是在生活里长出来的。他把弗雷格空着的土壤那一格填满了——填得比二十位里任何人都实。

可他填的方式,让那片土壤又成了给定的。 弗雷格说意思是现成的、不需要来历;维特根斯坦说意思在生活形式里,而生活形式“是要接受的、给定的”。两个人的落点差了一整层,可对落点的态度是同一个:到这儿为止。

这是本书要在第二阶段反复看见的那个形状:接住了八位空着的那一格,又把它焊死。 维特根斯坦是这个形状的第一个样本,也是最清楚的一个——因为他前后两次,各焊死了一次。


三 那一次错位

土壤。 维特根斯坦(1889—1951)生在维也纳最富有的家族之一。父亲是钢铁业巨头,家里的音乐晚会请的是勃拉姆斯这一等级的人。他最初学的是机械工程与航空,在曼彻斯特研究螺旋桨,从工程走到数学基础,从数学基础走到逻辑,1911 年找到剑桥的罗素。

那一刀,有两次,本书各记一拍。

第一拍:1914 到 1918。 一战爆发,他自愿入伍,在前线写完了《逻辑哲学论》的手稿。他把父亲留下的巨额遗产全部分给了兄弟姐妹(一说部分捐给了艺术家),自己不留一分。1920 年起,他到奥地利乡下做小学教师。

第二拍:1926。 他在乡村小学任教六年,因为一次对学生的体罚事件(一个孩子在课堂上被他打后昏倒,此事引发了家长的投诉与调查),他辞去教职。(这件事的具体经过各家记述有出入,我按主流叙述写,细节未逐一核。)此后他为姐姐设计了一栋房子,1929 年回到剑桥。回去的那一年,他开始推翻自己。

第三拍:1946 年 10 月 25 日,剑桥道德科学俱乐部。 波普尔来做报告,题目是“有没有哲学问题”。维特根斯坦手里拿着壁炉边的拨火棍,两人争执了大约十分钟,维特根斯坦摔门而去。关于他有没有用拨火棍指着波普尔,在场的人说法不一,此事后来成了一本书的题目(《维特根斯坦的拨火棍》,2001)。

站住。 1953 年,《哲学研究》在他去世两年后出版,编者是他的学生。这本书让“语言游戏”“生活形式”“家族相似”“遵守规则”成了此后半个世纪哲学的公共语汇。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他一生留下大约两万页手稿,绝大部分是笔记、草稿、反复重写的段落。他几乎不发表——生前正式出版的哲学著作只有一本(另有一篇短文和一本小学生词典)。 他的第二套哲学,全部是身后由学生整理的。

三拍的形状:一个人在前线写完一本书,然后放弃一切去教小学;教不下去了,回来把那本书推翻;推翻之后写了两万页,一页也不发。 他把“修订”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同时把“交出去”这件事推到了极简。


三之二 一个场景:乡村小学的那本词典

要看清他后期的落点从哪儿长出来,得看他在小学教书那六年里做的一件事。

1926 年,他编了一本给小学生用的德语正字法词典,收词约六千条(此书为他生前出版的第二种著作,收词数按常见记述,未核)。编这本词典的起因很实在:山村的孩子拼写混乱,市面上的词典对他们太难。他让学生自己从课本和作文里挑词,按字母排好,抄成册子,然后他把这些册子整理成书。

这件事放在本章里,是因为它跟《哲学研究》的关系比任何一段生平都近。

一个在前线写完《逻辑哲学论》的人——那本书说语言是逻辑图像、说一切能说的都能说清——到了山村小学,天天面对的是另一种事:一个孩子怎么学会一个词。 不是靠定义,是靠用;不是靠逻辑形式,是靠一次次被纠正。

他后来在《哲学研究》开头引奥古斯丁那段学语言的话,然后整本书都在拆它。拆的材料,很大一部分是从那六年里来的——教孩子算术、教孩子读地图、教孩子系鞋带式的那些事。

所以他后期的落点(语言游戏、训练、生活形式)不是从书斋里想出来的,是从教室里带回来的。 这一点《萌芽》讲八位时反复说过:撬柱子的洞见,多数来自干活的人。

而那本词典还有一个跟本书直接相关的性质:它是他生前唯一一件“可交付”的东西。 一本词典,任何一个孩子都能照着用,用错了老师能指出来。他一生只交出了两件东西,一件是逻辑形式(前期),一件是一本小学生词典。 后期那两万页,他一件也没交。


四 他把落点放在哪儿

前期放在逻辑形式上,后期放在语言游戏与生活形式上。

前期。 《逻辑哲学论》的核心画面是:一个命题是一幅图像,它和事实共享同一种逻辑形式,就像一张地图和一片地形共享同一种投影关系。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语言是命题的总和,两者之间的对应就是真。

这套东西给了维也纳学派一整个纲领(下一章讲)。它的落点是逻辑形式——一个不属于任何人、不随任何用法改变的东西。 用《萌芽》的话说:他在那本书里把弗雷格那条路走到了尽头(弗雷格把意思写成天上现成的,他把它写成逻辑形式),而且比弗雷格更彻底——凡是不能被这样说清的,就该沉默。

后期。 他推翻的正是这一点。《哲学研究》开头引了奥古斯丁关于学语言的一段话——大人指着东西说名字,小孩学会把词和东西对上——然后一路拆:语言不是给东西贴标签,语言是做事。 “下命令”“报告”“猜谜”“开玩笑”“祈祷”,各是一种语言游戏,各有各的规则,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

后期的落点是语言游戏,而语言游戏的落点是生活形式——一群人怎么活、怎么做事、怎么互相对待。意思在用法里,用法在生活里。

我用系鞋带说这两个落点的分别。

前期的他会说:系鞋带有一套正确的步骤,写下来,谁照着做都能系上。

后期的他会说:没有那样一套步骤——我教女儿的最后一步是“就这样”,而她学会的那个动作,是在跟我一起做的那五遍里长出来的。


四之二 前期落点的一件遗产:可交付的极致

前期的落点(逻辑形式)后来被他自己推翻了,可它留下了一样东西,本书要单独记,因为它是“站住”这一格做到极致的样子。

《逻辑哲学论》全书按编号排列:1,1.1,1.11,1.12……七条主命题,每一条下面挂着注释,注释下面再挂注释。这本书的形式本身就是一张可以逐条核对的表。 你可以指着 4.0312 说“这一条我不接受”,别人能立刻找到它、知道它在整个结构里的位置。

这是二十位里最“可交付”的一本书。 维也纳学派能把它当纲领用,正因为它是一张表,而不是一篇论述。

而他后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拆掉这种形式。 《哲学研究》不按编号推演,按节号排列一段段对话式的思考,前后往复,没有一条是从前一条推出来的。他在序言里说,他试过把这些思想编成一个整体,失败了;它们只能是“一本相册”(意译)。

从表到相册——这个形式上的转变,跟他从“逻辑形式”到“这就是我所做的”的转变是同一件事。 前期的落点是可以逐条核的,所以可以逐条被反驳、被修订;后期的落点是一堆图景,你只能整体进去或整体不进去。

本书要记下的是:他往土壤走了一大步,同时把“可交付”那一格放掉了一大半。 这两件不必然绑在一起——胡塞尔的工序就是既在土壤里、又可以逐步做的——可在他身上,它们绑在了一起。


五 他给出的四件东西

第一件:语言游戏。

一个词的意思不是它指的那个东西,是它在一种活动里怎么被用。

家常话:“五个红苹果”这张购物单——店员看见“苹果”就去找苹果,看见“红”就去对色卡,看见“五”就数到五。 没有一个共同的“意思”在这三个词后面,有的是三种不同的用法。这是他自己的例子(第 1 节),我按大意转述。

第二件:家族相似。

“游戏”这个词包括棋、球、牌、猜谜、过家家,它们之间没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只有一张互相交叠的相似之网——像一个家族里的人,有的像鼻子,有的像眼睛,没有一样是全家共有的。

家常话:你家的家常菜,说不出“什么算家常菜”,可你一吃就知道这道是不是。

第三件:遵守规则的困难。

一条规则,不管你怎么写,它本身不能规定下一步怎么做——任何一种做法都可以被说成符合它,只要你解释得够曲折。 所以规则不是靠解释被遵守的,是靠实践、靠训练、靠“大家就是这么做的”。

家常话:“排队”这条规矩,写多细也写不到“有人插队时你该怎么办”,可每个人都知道。 规则能被遵守,靠的不是规则本身,是一群人一起做出来的那个习惯。

第四件:没有私人语言。

一种只有你自己懂、指的是你自己内心感受的语言,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任何办法判断你今天用得对不对,而一个不能被判对错的用法,不是用法。

家常话:你说你今天的头疼跟上周“一样”,你凭什么? 你只能靠记忆,而记忆本身就是要被检验的东西。

这四件里,第三件跟本书关系最深。 “规则不能规定自己怎么被遵守”——这句话说的正是《萌芽》第三十一章那件事:一条判据必须靠一群人的做法来落地。 可他从这里走到的结论,是“这就是我所做的”;本书要走到的,是“这是可以被重议的”。两条路的分岔,就在这一句上。


五之二 系鞋带,再往下说一层

第一节说我教到最后只剩“就这样”,第五节说这是“规则不能规定自己怎么被遵守”。这里再往下推一层,因为本书要用的那一层,他没推。

女儿学会系鞋带之后,发生了一件事:她开始纠正弟弟。

弟弟系出来的是死结,她说“不对,得从下面穿”。她说的话跟我当年说的一模一样——而她根本不记得我说过。 她学到的那个动作,自己长出了一套“什么算对”。

这说明了一件维特根斯坦讲对了的事:规则不是从解释里来的,是从做里长出来的。 她不是先懂了规则再会系,是先会系了才能说出规则。

可它同时说明了一件他没讲的事:那个“就这样”,一旦被第二个人拿去纠正第三个人,它就开始变成一条规矩了。

而规矩是可以被问的:为什么一定要从下面穿? 我查了一下,其实从上面穿也能系紧,只是结的方向不同。我当年的“就这样”里,带着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偏好,而这个偏好正在通过女儿传给弟弟。

这就是本书跟他分岔的地方: 他说到“就这样”就停,因为再往下没有理由了;本书说,再往下没有理由,但有来历——这个动作是谁教的、带着什么偏好、什么时候可以换。没有理由不等于不能问,它只是换了一种问法:不问“为什么对”,问“是怎么来的”。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极厚。 生活形式、自然史、训练——他把“意思长在一群人的做法里”这件事讲透了。而且他明确说过一句,大意是:要接受的、给定的,是生活形式(《哲学研究》第二部分,意译)。这句话里的“给定”,就是本章第七节要指认的那一处。

分刀:极多,而且刀刀落在日常语言上。 语言游戏之间的分别、家族相似、“看作”、私人语言与公共语言——他的刀不是造新概念,是在旧概念里切出以前没人看见的接缝。

站住:前期极硬(逻辑形式),后期极软(“这就是我所做的”)。 后期的他明确拒绝立任何理论,他说哲学的活儿是描述,不是解释;是把苍蝇从捕蝇瓶里放出来,不是造一个更好的瓶子。

回写:这一格最有意思——他本人做了,学说没有。

他本人的回写,是二十位里最完整的一次:前期站住 → 被自己顶住(1929 年回剑桥后,跟拉姆齐、斯拉法的讨论让他看见图像论撑不住)→ 改 → 记下为什么改(《哲学研究》的序言里明写:他必须承认前期著作里有严重的错误,意译)。

可他的学说里,没有任何一处告诉别人:一种生活形式什么条件下该被重议、由谁、记在哪儿。 生活形式是要接受的,是给定的。他自己走了一遍回写,然后把回写这件事从学说里拿掉了。


六之二 那两万页手稿:一个人自己的修订程序

第六节说他本人做了回写、学说没写。这一节把“他本人做了”这件事说具体,因为它是二十位里唯一一次可以被逐页查看的、一个人自己的修订过程。

他留下的手稿,据整理者的统计约两万页,现在编成一套《遗著》,每一页有编号(他自己给手稿本子编过号,整理者又加了一套)。从这些编号能看出一件事:同一段话,他常常写过五遍、十遍,隔几年再回来改。

这套手稿有一个性质,是本书最看重的:它记得住自己的改动。

同一个想法在 1930 年是一种说法,1937 年是另一种,1946 年又是一种——三种并排放着,都在,谁也没被删掉。 整理者可以追溯一句话从哪一年的哪一本走到了《哲学研究》的哪一节。

用本书的三句查它: 什么条件下重议?——他自己觉得不对的时候(他的标准是“我被一幅图画俘虏了”);由谁?——他自己;记在哪儿?——那两万页。三句全有,可三句的答案全是“他自己”。

这正是一个人的修订程序跟一个落点的修订程序的分别。 他给自己配了一套完整的回写——什么时候改、谁改、记在哪儿——可这套东西随他走:他一死,那两万页就成了别人争解释权的材料,而不是别人可以照着继续改的程序。

这跟《萌芽》第二十二章胡塞尔那四万页是同一件事。 两位都留了极多的过程记录,两位身后都立刻分家。过程记录不等于修订程序——前者记的是“我怎么改的”,后者写的是“别人什么时候可以改、按什么改”。

他有前者,没有后者。


七 落点为什么又变成了给定的

方式二:往边界推。

这一节要指认它发生在哪一处。

在《哲学研究》第 217 节。 原话的大意是:如果我把理由用尽了,我就到了基岩,我的铲子折回来了;这时我倾向于说——这就是我所做的。

这一句是全书的边界。 它出现在“遵守规则”那一段讨论的末尾,他一路追问“你凭什么说这样做是遵守了规则”,追到最后发现理由是有尽头的——尽头处不是一条更深的理由,是一个动作。

这句话是诚实的,而且是对的。 我教女儿系鞋带,最后确实只能说“就这样”。

可它同时把落点变成了给定的。 因为它的意思是:到了这儿,不再问了。 不问这个动作是哪一年、被谁、为了什么变成“我们的做法”的;不问它什么条件下该改;不问它记在哪儿。

跟海德格尔那种“往深处推”的分别在这里: 海德格尔说底子先于一切、无人可问;维特根斯坦不说那么大的话,他只说——问到这儿,我停了。 一个是“不能问”,一个是“不再问”。

而“不再问”比“不能问”更难对付。 因为它不主张什么,它只是不往下走。你没法反驳一个人停下来,你只能自己接着走——而他没有留下路。

用系鞋带说: 我说“就这样”,是对的;可如果十年后有人发明了一种更好的系法,我那句“就这样”里没有任何一处能让新系法进来。 它得从外面撞进来,把我那个动作整个换掉。

这就是“不再问”的代价:它不是错,它是不给新东西留门。


八 顶住战

反驳一:他是二十位里唯一一个亲手推翻自己、并且写明了为什么的人。你怎么能说他“没有修订程序”?他就是修订程序本身。

这条反驳直指本章的核心判断,而且它的事实部分完全成立。

我让一步:从个人行为上说,他是二十位里回写做得最完整的一位。 《哲学研究》序言那段自我批评,本书前一本讲弗雷格时用过类似的标准(弗雷格照登罗素那封信、不改口),维特根斯坦做得比弗雷格更彻底——他不只是承认错了,他重造了一套。

但本书要区分两件事,而且这个区分是本书全部的分量所在:

“人做了”和“落点上写明了”,是两件事。

他做了一次修订。可他的学说没有告诉别人怎么做同样的事。 一个读了《哲学研究》的人,学到的是“语言游戏”“生活形式”“这就是我所做的”——他学到的是一个落点,不是一个修订程序。

证据是他身后那场分家。 《哲学研究》出版之后,关于“他到底什么意思”的争论持续了半个世纪:治疗派、系统派、新维特根斯坦派——每一派都在争“老师真正的意思”。这跟《萌芽》第二十二章讲胡塞尔身后的分家是同一种形状:没有可比较的产物,分歧就落到解释权上。

一个自己做了修订的人,如果没有把修订写成别人能用的东西,他身后就只剩下解释权之争。

反驳二:他讲过生活形式的来历——他谈自然史,谈训练,谈“我们的生活形式”是怎么被教出来的。你说它是“给定的”,是没读全。

这条反驳在文本上站得住。他确实多次提到“自然史”,提到训练、教育、习俗。

我让一步:他知道生活形式有来历,而且他比多数人更清楚它是被教出来的。

但我要指出他自己说的另一句。大意是:我们不提出任何理论,我们只描述(《哲学研究》第 109 节前后,意译);还有一句,大意是:哲学让一切如其所是(第 124 节,意译)。

这两句合起来的意思是:来历可以被看见,但不被当作可以介入的东西。 你可以描述一种生活形式是怎么来的,但你不能拿这个描述去说“所以它该改”——那就成了理论、成了介入,而他明确拒绝这个。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给定”:不是不知道它有来历,是把“有来历”和“可介入”切开了。 本书要的修订程序,恰恰要求这两件连在一起——知道它是哪一年由谁立的,正是为了知道什么条件下可以重议。

反驳三:你要的那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恰恰是他说的“哲学病”——想给一切找一个理论、一套程序。他会说:你这个要求本身就是被一幅图画俘虏了。

这条反驳最像他本人会说的话。

我让一步:他对“什么都要有理论”这种冲动的诊断,多数时候是准的。 本书自己在《萌芽》里就多次警告过,四个字会变成柱子。

但这里要说一个分别:本书要的三句,不是理论,是登记。

理论是“为什么这样做是对的”;登记是“这个做法是哪一年、谁、为了什么定的,什么时候可以改”。前者他有理由反对——理由确实会用尽;后者他没有理由反对——来历不会用尽,它只是没被记。

女儿教弟弟系鞋带,我不要求她解释为什么从下面穿,我只要求她知道这是爸爸教的、爸爸也是从姥姥那儿学的、别的系法也行。 这不是理论,这是一行字。

他把“不要理论”和“不要登记”当成了一件事。 而这两件的分别,就是本书跟他的全部分别。

结算一句新话: 他把落点推到边界,然后诚实地停在那儿。“这就是我所做的”是二十位里最老实的一句话,也是最不给新东西留门的一句话——它不错,它只是不往下走。而一个人自己走了一遍修订、却不把路留下的,他身后的人只能争他的意思。


八之二 他在跟谁吵

跟前期的自己吵。 这是他最主要的对手。《哲学研究》序言里明写,他要把新旧两种思想对照着出版,因为新的只有在旧的背景下才能被正确理解(意译)。代表说法:一幅图画把我们俘虏了(第 115 节,意译)——他说的是自己前期那幅“语言是图像”的画。

跟弗雷格、罗素那条线吵。 他前期是这条线的顶点,后期整个转向了反面。代表说法:意思不是一样东西,问一个词的意思,去看它的用法(意译)。 这一记跟《萌芽》第十九章那三记批评里的第二记(维特根斯坦敲弗雷格的土壤)是同一记。

跟维也纳学派吵。 他们把《逻辑哲学论》当纲领,他拒绝加入,而且认为他们完全读错了那本书——他们读到的是“能说的都能说清”,他真正在意的是“不能说的那一半”。 他 1929 年前后跟石里克、魏斯曼有过多次谈话,记录后来出版;从记录看,他对学派那套“证实原则”的态度是疏远的。

跟“哲学”这件事本身吵。 他后期认为哲学问题是语言用错了地方产生的病,哲学的活儿是治疗,治好了问题就消失,不是被解决。代表说法:哲学让一切如其所是(第 124 节,意译)。 这一记本章第八节接过。

四场吵的共同形状:他吵的对象离自己越来越近——从别人到自己的前期,到自己正在做的这门学问。 而一个连“哲学”这件事都要治疗掉的人,自然不会给自己的落点写一道程序——程序是理论的东西,他要的是治疗。


九 后来谁批了他,敲在哪一格

克里普克(1982,《维特根斯坦论规则与私人语言》)——同阵营内部。

他把“遵守规则”那一段读成一个怀疑论悖论:没有任何事实能决定我过去用“加”这个词时遵守的是哪一条规则——因为有限的过去用法跟无穷多条规则都相容。他给出的“怀疑论解决”是:规则的正确性不来自事实,来自共同体的认可。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 一条规则怎么被确定下来、怎么被别人核对——这正是“这就是我所做的”没有回答的那件事。 克里普克的解法(共同体认可)是本书说的落点的一种形式,但他同样没有说这个认可什么条件下会变。

罗素(1959,《我的哲学发展》)——前辈,前期的同路人,后期的对手。

罗素对后期维特根斯坦的评价极为尖刻,大意是:这套东西放弃了严肃的思考,是一种懒惰的哲学(意译)。

这一记敲在“分刀”那一格: 罗素认为后期放弃了逻辑分析这把刀,只剩下对日常用法的描述。这一记多数人认为打偏了——后期的刀不比前期少,只是换了切法。但它说明了一件事:从前期那个落点(逻辑形式)看后期那个落点(生活形式),看起来像是没有落点。

盖尔纳(1959,《词与物》)——直接对手阵营。

盖尔纳是社会人类学家,他那本书猛烈攻击整个牛津日常语言哲学,把维特根斯坦当成源头。他的核心指控大意是:把日常语言的用法当成最终的裁判,等于把现状当成不可批评的——这是一种保守主义。

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而且敲的正是本章第七节说的那件事: “这就是我所做的”把现有的做法当成了不再追问的底子,于是任何一种现有的做法——包括坏的——都获得了免检。 罗素为这本书写了序。

三记合起来:一记问规则怎么被确定(站住),一记说刀没了(分刀),一记说现状被免检了(回写)。 第三记最重,也最贴本书。


八之三 用本书的三句查那一场拨火棍

1946 年那十分钟,通常被当成两个人性格的冲突来讲。本书把它当成一场关于落点的交锋来读,因为它正好是本卷差异序列上从第二章到第四章的那一跳。

波普尔的报告题目是“有没有哲学问题”。他的立场:有——比如归纳的有效性、真理的性质。 维特根斯坦的立场:没有——只有语言的困惑,困惑解开了,“问题”就消失了。

用本书的话说:两人争的是落点该放在哪一层。

维特根斯坦说,哲学的落点在“我们的用法”上——把用法看清楚,问题就没了;这是“不再问”那一层。

波普尔说,哲学的落点在“可以被判错的主张”上——一个问题是真问题,因为它可以有对错;这是“可以被判死”那一层。

波普尔那句“不要用拨火棍威胁来访的讲演者”(他自述的版本),从本书的角度看,是一句极准的话:它是一条道德规则,而且它有明确的失败条件——你用了拨火棍,你就违反了它。 这正是他要的那种落点。

而维特根斯坦摔门而去,从本书的角度看,也是极准的:对一个认为“理由到此为止”的人来说,一条被当场编出来的规则,恰恰是他一辈子在拆的那种东西。

这十分钟,是“不再问”和“可以判死”两种落点第一次撞在同一间屋子里。 本卷从第二章走到第四章,走的就是这十分钟里的那段距离。


九之二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后期维特根斯坦是相对主义——每种语言游戏各有各的规则,所以没有对错。

不对。他讲的是在一种语言游戏内部,对错清清楚楚;他从来没说游戏与游戏之间怎么都行。一个人下棋走错了,就是走错了。他拒绝的是“有一条凌驾于一切游戏之上的规则”,不是“游戏里没有规则”。

误读二:“生活形式”是一个社会学概念,讲的是文化差异。

不准确。他用这个词的地方极少,而且多数指的是人类共同的东西——痛、恐惧、希望、笑——而不是不同文化的分别。把它读成文化相对主义,是把他往盖尔纳批的那个方向推,而他本人未必走到那儿。

误读三:他反对理论,所以他没有立场。

不对。“哲学让一切如其所是”本身就是一个极硬的立场——它主张现有的用法是最终的裁判。 一个不立理论的人可以有很硬的立场,而且正因为不立理论,那个立场更难被驳倒。盖尔纳那一记敲的正是这一处。


九之三 如果他活到今天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大量的“意思”是从用法里长出来的,而且长得极快。 一个词在网络上一个月就换一种用法,一种表情符号三个月就有了自己的语法——这些全是语言游戏,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长。 他会说:你们看,没有本质,只有用法。

他会说对。

他答不上的东西:这些游戏的规则被谁改了。 今天一种用法之所以站住,常常不是“我们就是这么做的”,而是某个平台的推荐机制让它被看见、让别的用法被淹掉。“生活形式”这个词,装不下“平台决定了哪种用法活下来”这件事。

他说“这就是我所做的”,可今天很多“我所做的”,是被一套无人认领的机制安排着做的。 这时候“不再问”就不只是诚实,是放弃——因为那个机制是可以被问的,而且必须被问:它是哪一年、谁定的、什么条件下改。

他那把刀今天仍然锋利,可他停下的那个地方,今天正好是最该往下走的地方。


九之四 这一章留给下一章的东西

维特根斯坦把落点放在语言游戏上,然后在“这就是我所做的”那儿停住。下一章的卡尔纳普不停:他说框架可以换,你可以选任何一个。

看起来卡尔纳普往前走了一步——从“不再问”走到了“可以换”。可他把“换”这件事放在了框架之外,说它“不是理论问题”。 第三章要看的是:“可以换”跟“不再问”,在给定这件事上到底差多少——如果“换”本身不在任何一张表上,它是不是只是另一种停住。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预言登记

结算。 回到教女儿系鞋带。

第三天我把手放在她手上带了五遍,最后说“就这样”。这一句是对的,而且是唯一能说的。 维特根斯坦一辈子在为这一句争地位:规则的尽头是一个动作,不是另一条规则。

可女儿今年学了一种新系法,是在学校里跟同学学的,比我教的那种快。 她回来教我,教到最后也只能说“就这样”。

这件事里有他没讲的那一半:那个“就这样”是可以被另一个“就这样”换掉的。 而换的时候,如果有人记下——哪一年、谁教的、为什么换、旧的哪儿不好——那个动作就不只是一个落点,它成了一条有来历、可重议的路。

我后来做了一件事:在家里那本记孩子成长的本子上写了一行——“系鞋带:2021 年爸爸教的从下面穿;2024 年姐姐从学校学了兔耳朵法,更快;两种都行。” 这一行不解释为什么,它只记来历。弟弟将来要是再学一种,就往下加一行。

这一行字,是维特根斯坦的“这就是我所做的”后面本该有的那半句: 就这样——而且这个“就这样”是哪一年、跟谁学的、什么时候换过。

他自己换过一次,换得比谁都彻底。他没有把换的办法留下。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把前期与后期讲成“推翻”,可近年不少研究主张前后期有很强的连续性——尤其“不可说”那一条,前期沉默、后期描述,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做法。 如果是这样,那“他亲手推翻了自己”这个判断就要打折,本章第八节那条让步(他是回写做得最完整的一位)也要跟着打折。我按通行的分期写,但这个分期本身是有争议的。

第二个洞。 我把“这就是我所做的”判为方式二(往边界推)。可我不确定它跟海德格尔那种方式一的分别有我说的那么清楚。 “理由用尽处的动作”和“先于一切的在世”,从功能上看都是“不再往下问的地方”,分别只在一个说“不能问”、一个说“不再问”。这个分别是我做的,它够不够硬,我没有把握。 如果有读者认为这两位其实是同一种给定,第七节那三种方式的分类就得并成两种。

预言一登记。 维特根斯坦:三句里——什么条件下重议?未答(“这就是我所做的”);由谁?未答;记在哪儿?他本人的两万页手稿是一种记录,但学说里没有要求别人记——算半句。 三句答上不到两句,判为无修订程序,并注明:这是二十位里最边缘的一例,因为他本人做了、学说没写。

累计:无修订程序 2(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有修订程序 0。


(第二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落点》· ISBN 979-8-9069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