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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三年内裂了我赔":波普尔

发生落点 ·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

一 两个装修师傅

我家装修的时候,找过两个师傅报价。

第一个师傅看了一圈,说:“我这活儿你放心,绝对不会裂。” 我问他凭什么,他说他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裂过。

第二个师傅看了一圈,说:“这面墙我按这个法子做,三年内裂了我来补,不收钱。” 我问他要是裂在第四年呢,他说:“那就是正常的老化,不算我的。”

我选了第二个。

不是因为他的活儿一定比第一个好——我没法比。是因为他的话里有一样第一个没有的东西:他说清楚了什么情况下算他错。

第一个师傅的“绝对不会裂”,怎么都对——裂了他可以说是你用得不对、是房子本身的问题、是天气。一句怎么都对的话,等于什么也没说。

这一章的主角,把这件事做成了一整套哲学:一个说法算不算数,看它敢不敢说清楚什么情况下算它错。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第一个把修订写进落点的人,为什么把判据本身设成了不可修订的?

按本书前三章的次序,波普尔是第一个真正跨过那道线的人。海德格尔的落点不能问,维特根斯坦的落点不再问,卡尔纳普的落点可以换但换法不在系统里——波普尔是第一个说“每一个落点都必须自带被推翻的条件”的人。

用本书的话说:他第一次把回写写进了站住。 一个说法之所以能站住,正因为它可以被顶回来;顶回来了,就换一个更好的;而换的理由——那个反例——是明写的。

可他这套东西有一个洞,而且这个洞他自己知道:可证伪性这条判据本身,不是可证伪的。 它是一条方法论上的约定。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一个人给一切落点配了修订程序,为什么唯独不给那条程序本身配一个?


二之二 他从皮尔士那儿接走了什么、丢了什么

《萌芽》第二十章判皮尔士:一切可错、外展、三头记号——全对,可结账的柜台设在时间尽头,没有日期。

波普尔接的正是“日期”这一件。 他跟皮尔士一样主张一切知识都是可错的,可他不等长远;他说,每一次检验就是一次结账——反例出来,账当场结清,那个猜想下场。

这是二十位里跟八位接得最准的一次:一个人缺的正好是另一个人给的。

可他接的方式,丢掉了皮尔士的两样东西。

丢掉的第一样:那个“长远”里的共同体。 皮尔士说真理是探究共同体长远会挤到的地方——这句话虽然没有日期,可它把落点放在了一群人身上。波普尔的检验是逻辑的:一个反例在逻辑上就足以推翻一个全称命题,不需要一群人。于是“由谁判定”这一句,在他那儿成了逻辑的事,而不是人的事——而实际上判定一个反例是不是反例,恰恰需要人(第八节库恩那一记)。

丢掉的第二样:外展。 皮尔士花了大力气讲猜想是怎么被想出来的(外展:从一个奇怪的事实猜一个能解释它的假设)。波普尔说,猜想怎么来的不是逻辑问题,交给心理学。他把皮尔士最有土壤的那一件整个扔了。

所以这一对接力的形状是:波普尔给了皮尔士缺的日期,同时把皮尔士有的土壤和共同体扔了。 他的落点因此比皮尔士的硬得多,也薄得多。

顺带记一件事:波普尔明确承认过他受皮尔士影响很深,晚年称皮尔士是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大意,出自他关于非决定论的一篇讲演)。 这条接力是他自己认的。


三 那一次错位

土壤。 波普尔(1902—1994)生在维也纳一个犹太裔的律师家庭,家里藏书极多。他年轻时短暂加入过共产主义组织,做过木匠学徒,在维也纳大学读数学、物理、心理学,1928 年拿到心理学博士,此后做了几年中学教师。他的出身是维也纳,可他从来不是维也纳学派的成员——他跟他们讨论,出席他们的会,但他明确不算自己是一员。

那一刀,他自己讲过很多次,本书按他的自述记一拍,并注明这是自述。

第一拍:1919。 那一年他十七岁。他自述,那一年他同时接触了两样东西:一边是马克思主义、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阿德勒的个体心理学——这三套东西什么都能解释,任何事实都能被它们说通;另一边是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它敢说,如果 1919 年那次日食的观测跟它算的不一样,它就错了。

他写过一件具体的事:他把一个跟阿德勒理论不太相符的病例讲给阿德勒听,阿德勒说这不成问题,我能解释;他问,你凭什么这么确定?阿德勒答:凭我千倍的经验(大意)。他说他心里想:那这一次之后,你的经验就是千零一倍了。

(这一段出自他 1963 年《猜想与反驳》里的自述,属于回忆,细节存疑,但它说清了那一刀的位置。)

第二拍:1934。 《研究的逻辑》出版(英译本 1959 年才出,题为《科学发现的逻辑》)。这本书把“可证伪性”立为科学与非科学的划界标准。 维也纳学派把它当成自家的书出版(它出在学派的丛书里),可他自己坚持这本书是反对学派的核心主张(证实原则)的。

第三拍:1946 年 10 月 25 日。 他到剑桥道德科学俱乐部做报告,题目大意是“有没有哲学问题”。维特根斯坦主持。两人争了大约十分钟,维特根斯坦手里拿着拨火棍。 他后来自述,维特根斯坦要他举一条道德规则的例子,他说:“不要用拨火棍威胁来访的讲演者。”维特根斯坦摔下拨火棍走了。(此事在场者说法不一,他的版本与别人的版本有出入,存疑。)

站住。 1937 年他去了新西兰,在那儿写了《开放社会及其敌人》(1945),战后到伦敦经济学院,一待到退休。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他一辈子在讲“猜想与反驳”,自己也确实改过不少(从早期的严格证伪到后来的“逼真性”、“世界 3”),可他对可证伪性这条判据本身,一生都当作方法论上的决定来守,不接受它被同一把尺子量。 下面第七节讲。


三之二 一个场景:新西兰的那六年

1937 年他到新西兰的坎特伯雷大学学院教哲学,一待到 1945 年底。那六年离欧洲最远,也是他写《开放社会及其敌人》和《历史决定论的贫困》的六年。

他自述那本书是他“对战争的贡献”(大意)——他在新西兰听到奥地利被吞并的消息,决定写它。书的矛头对准柏拉图、黑格尔、马克思:他认为这三位有一个共同点——相信历史有一条可以被知道的必然轨道,而知道了轨道的人有资格按它改造社会。

这个场景放在本章里,是因为它把他的落点从科学扩到了社会,而扩的时候,他做了一件极重要的事:他把“可证伪”改写成了“可撤回”。

在科学里,一个猜想被反例推翻就下场;在社会里,一项改革被证明有害就退回。“零星社会工程”这个词,说的正是这件事:一小块一小块地改,每一块都可以被撤回。

这是修订程序的政治版——而且比他在科学里给的那一版多了一句:“由谁撤回”在这里有了答案——被改革影响的人,通过公开的批评。 这是《开放社会》全书的要害:一个社会是开放的,当它的任何一项安排都可以被公开批评并因此被改变。

可这一版同样有它没写的那一句:撤回的记录留在哪儿。 他讲了批评,讲了撤回,没讲档案。一个改革被撤回了,为什么撤、撤的时候讨论了什么——这些在他的开放社会里没有一个指定的位置。

新西兰那六年,他把“三年内裂了我赔”从一面墙推广到了一个社会,可“裂了”这件事记在哪儿,他还是没写。


四 他把落点放在哪儿

在可证伪性上:一个说法要算数,先说清什么情况下算它错。

我用那两个装修师傅说这件事。

“绝对不会裂”——不可证伪。 不管发生什么,它都能自圆其说。

“三年内裂了我赔”——可证伪。 三年内裂了,它就错了,而且错得清清楚楚。

他的落点就是第二个师傅那句话的形状。 一个说法之所以能站住,不是因为它被证明了(他认为归纳永远证明不了什么),是因为它敢冒被推翻的险,而且暂时还没被推翻。

这一步接住了皮尔士没接住的东西(《萌芽》第二十章)。皮尔士说一切可错、真理是长远追查会挤到的地方——可他的账结在时间尽头,没有日期。波普尔给了日期:每一次检验都是一次结账。 反例出来的那一刻,账就结了,这个说法就下场。

这是二十位里第一次,落点自带了“什么条件下重议”这一句。


还有一件事要在这一节记下,因为它是他跟前三位最实在的分别:他的落点是可以被交给一个外行的。 一个不懂物理的人,也能按“它说清了什么情况下算错吗”这一句去判一个说法——这句话不需要任何专业训练。 海德格尔的在世、维特根斯坦的生活形式、卡尔纳普的框架,外行拿不走;波普尔这一句,谁都拿得走。这是“站住”那一格在二十位里做得最公共的一次。

五 他给出的四件东西

第一件:划界判据。

科学与非科学的分别,不在“被证实了没有”,在“能不能被证伪”。占星术不是错的,它是不可证伪的——它什么都能解释。

家常话:“你今天会遇到一件重要的事”——这句话怎么都对,所以它什么也没说。

第二件:猜想与反驳。

知识不是从观察里归纳出来的,是先大胆猜、再狠狠试。猜错了不丢人,猜得没法被试才丢人。

家常话:修东西的人先猜“大概是这儿坏了”,然后拆开看——猜错了换一处,而不是先把整个机器拆开再想。 这跟《萌芽》第二十章皮尔士那个“外展”是同一件事,只是波普尔把重心放在了“试”上。

第三件:零星工程与乌托邦工程。

《开放社会》里的区分:改社会要一小块一小块地改,改完看结果,不对就退回;不要按一张总图纸一次改到底。

家常话:装修先做一间屋试试,不要一次把全屋拆了。 这一件是他的修订程序的政治版——它要求每一次改动都可以被撤回,而撤回的依据是结果。

第四件:世界 3。

除了物理世界(世界 1)和心理世界(世界 2),还有一个由理论、问题、论证构成的世界(世界 3)——它是人造的,可一旦造出来就有了自己的性质,人可以从里面发现自己没放进去的东西。

家常话:一张自己画的地图,画完之后你会从上面看出自己没注意过的路。 这一件跟《萌芽》第十章末尾那个问题直接相关(造出来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自己的约束)——他的答案是:造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只是它的存在方式跟石头不同。

四件里,第一和第三件合起来是本章的全部:一条判据,加一套按结果撤回的做法——这就是修订程序的雏形。


五之二 那两个师傅,再往下说一层

第一节讲我选了说“三年内裂了我赔”的师傅,第五节讲这是可证伪。这里再推一层。

签合同的时候,我问了第二个师傅一句:这“三年”是怎么定的?

他想了一下说:这种做法的墙,行业里一般说三年。 我问是谁说的,他说:都这么说。

那一刻我看见了他那句话的两层。 第一层是“三年内裂了我赔”——这一层是可以被判的,硬得很。第二层是“三年”这个数——它是行规,而行规是“都这么说”。

波普尔的可证伪性,就是这两层。 第一层,任何猜想都得说清什么条件下算错——硬。第二层,“可证伪性”这条判据本身从哪儿来——他说是方法论约定,也就是“都这么说”。

而后来那面墙第四年裂了,问题恰恰出在第二层: 三年这个数是不是该改成五年?谁来改?改了之后,下一个签合同的人怎么知道?

这三问,就是本书那三句,而它们全落在第二层上。 波普尔把第一层做到了极致,把第二层交给了“约定”。

这个例子还有一处值得记: 我后来在那份合同背面写了一行——“2023 年签,约定三年;2027 年第四年裂,实际应约五年”。下次我再找师傅,会把这行字给他看。 那一行字,是行规的修订程序——不是推翻行规,是给行规记一笔。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薄,而且是主动腾空的。 他明确说过,一个猜想是怎么被想出来的(灵感、直觉、乱猜)不是逻辑问题,是心理学问题——“发现的逻辑”这个书名恰恰是个反讽,他认为发现没有逻辑,只有检验有。 于是“这个猜想从哪片生活里长出来”,他不管。

这一格薄,是他跟前三位最大的分别:海德格尔全在土壤里,波普尔干脆不进去。

分刀:全场最硬的一把。 可证伪性——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这一句正是《萌芽》给“判据”下的定义。他不是有一把判据式的刀,他是把“判据”本身立成了刀。

站住:有,而且形式很特别——“暂时站住”。 一个猜想通过了检验,它不是被证明了,是“被确认了”(他用一个特别的词,corroboration,通常译作“确认”或“验证度”),它随时可能被下一次检验推翻。

回写:有——这是二十位里第一次。

什么条件下重议? 写了:出现反例。

由谁? 这一句他答得含糊——检验是科学共同体做的;可一个“基本陈述”(比如“某年某月某地的观测结果是这样”)要不要被接受,他承认这是一个“决定”,是约定的。也就是说,“由谁判定反例成立”这一句,他推给了共同体的约定,没有写成程序。

记在哪儿? 未写。一个被证伪的猜想去了哪儿、为什么被证伪的记录留在哪儿——他的系统里没有这一件。

三句答上一句半。按本书的判法,两句才算“写出了修订程序”。

这一格要停一下,因为它是本书预言一的第一个关键判点。


六之二 “确认”这个词:他自己造的一个刹车

第六节说他的站住是“暂时站住”。这一节把那个特别的词说清,因为它是二十位里最接近“带日期的落点”的一个东西。

他不肯用“证实”,也不肯用“概率”(他认为归纳概率是错的),于是造了一个词:corroboration,中文通常译“确认”或“验证度”。它的意思是:一个猜想经受了多少次严格的检验而没有被推翻。

这个词有三个性质,本书逐一记。

第一,它是有日期的。 一个猜想的确认度,是“到今天为止”的——明天一个反例出来,它就归零。这正是皮尔士缺的那件东西:每一次检验都是一次结账,账上写着日期。

第二,它不累积成真。 通过一千次检验的猜想,不比通过一次的更“真”,只是更“被确认”——它随时可以下场。 这一条把“站住”跟“正确”彻底分开了,跟《萌芽》术语表里对“站住”的定义(一个错的东西也可以站住)完全一致。

第三,它的高低取决于检验的严格程度,而严格程度取决于猜想的大胆程度。 一个说得越多、越冒险的猜想,通过检验后确认度越高。这一条给了“什么算好猜想”一个跟“对不对”无关的标准:敢说。

三条合起来,“确认”是二十位里做得最细的一个“暂时落点”——有日期、不累积、看冒险。

可它同样漏了本书那三句里的两句。 一个猜想被确认到什么程度,是可以算的;可“这一次检验够不够严格”由谁判、判的记录留在哪儿——他没写。 确认度是一个数,可这个数是谁算的,他的系统里没有位置。


七 落点为什么又变成了给定的

方式三:往程序里推,但程序本身不带修订。

这一节指认它发生在哪儿——《研究的逻辑》第一章末尾和第二章,他自己写明的地方。

他在那儿说得很清楚:可证伪性不是一个可以被经验检验的主张,它是一个方法论上的约定(他用的词是“决定”或“建议”);采纳它,是因为它能让科学“更有成果”(意译)。

换句话说:他给一切落点配了“什么条件下算它错”这一句,唯独不给这一句本身配。 它被当成规则,而不是猜想。

为什么? 他有理由:如果判据本身也可证伪,那么什么算“判据被证伪了”?这会引出一个无穷倒退。他用“约定”切断了倒退。

这个切断是对的,但它切断的地方,正是本书说的那一件。

请看它的形状:一切猜想都可以被推翻,推翻猜想的那套办法不可以。 这跟卡尔纳普“框架内一切可判、框架外只有实用”是同一个形状——只不过卡尔纳普把边界画在框架上,波普尔把边界画在方法上。

回到那个装修师傅。 他说“三年内裂了我赔”,这句话有失败条件。可“以三年为限”这条规矩本身,什么条件下该改? 如果后来发现这种做法的墙一般在第四年才裂,“三年”这个数就该改成“五年”——这件事在他那句话里没有位置。

波普尔的可证伪性,就是那个“三年”:它给了一切猜想一个限期,可它自己没有限期。

这一步之后,落点从“可以被推翻的猜想”变成了“推翻猜想的规则”——而规则是给定的。

这是方式三的标准样子:程序是有了,程序自己不在程序里。


八 顶住战

反驳一:库恩已经证明,科学家实际上不是这么干的。一个反例出来,没有人立刻放弃理论——他们先怀疑仪器、怀疑辅助假设、怀疑观测者,理论本身要到反常堆积成危机才被换掉。波普尔那套是规范,不是描述;而一条跟实际做法不符的规范,能算落点吗?

这条反驳是二十世纪科学哲学里最著名的一场争论,本书不打算裁决它,只从本书的角度接。

我让一步:在描述层面,库恩说的更接近科学史的实情。 一个反例几乎从来不会当场推翻一个大理论。

但我要指出,这条反驳恰恰暴露了波普尔那三句里缺的是哪两句。

库恩说的“先怀疑仪器、怀疑辅助假设”,翻译成本书的语言是:一个反例算不算反例,要由谁判、按什么判、判了记在哪儿。 波普尔只写了第一句(出现反例就重议),没有写后两句——于是在实际操作中,“这算不算反例”就成了无人负责的事,科学家自然会先把它推给仪器。

所以库恩那一记不是推翻了波普尔,是指出了波普尔的修订程序只写了三分之一。 一个只有“什么条件下重议”、没有“由谁、记在哪儿”的程序,在实际运行中会被人绕过去——而绕过去这件事本身,波普尔的系统里没有位置。

反驳二:可证伪性判据自身不可证伪,这是自相矛盾——他要求别人做的事,他自己不做。这条反驳从 1930 年代就有人提,至今没有被驳倒。

这条反驳最老,也最硬。

我让一步:他自己承认了。 他从来没有主张可证伪性是一条科学假说;他说它是一条方法论规则,采纳它是一个决定。在这一点上,指责他“自相矛盾”是打偏了——他没有矛盾,他是明确地把那条规则放在了检验之外。

但我要说,本书的批评落在另一处。

本书不要求他让判据“可证伪”——那确实会引出倒退。本书要求的是:那条判据什么条件下该被重议、由谁、记在哪儿。 这三句不是“证伪”,是“修订程序”。一条方法论规则完全可以不接受经验证伪,同时接受一道重议的程序——就像“三年为限”这条规矩,不需要被一面裂了的墙推翻,但需要一个“什么时候改成五年、谁定、记在哪儿”的说法。

他把“不可证伪”当成了“不可修订”。 这两件不是一件。

而这个混淆,正是他把落点变成给定的那一步。

反驳三:你说他把判据设成了不可修订的,可他晚年明明改过——从早期的“一个反例就推翻”改到“可重复的效应”,从“证伪”改到“逼真性”,从“确认”改到“世界 3”。他修订自己修订了五十年。

这条反驳跟第二章、第三章顶住战里的同类反驳是一样的形状,本书的回答也一样:人做了,学说没写。

我让一步:他确实改过,而且每次改都有明确的理由和文本。 他 1963 年那本《猜想与反驳》的书名本身就是一份修订记录。

但要说一句一个只在他身上才有的分别,比前两位更刺眼:他改的是判据的应用,不是判据的地位。

他把“一个反例”改成“可重复的效应”,是在改“什么算反例”;他加“逼真性”,是在改“两个都被证伪的理论怎么比”。可“科学与非科学的分界是可证伪性”这一条本身,他五十年没有动过一个字。 那是他的“三年”——一切细节都改,“三年”这个数不改。

这跟维特根斯坦、卡尔纳普不同。 那两位改的是落点本身(从逻辑形式到语言游戏,从现象主义到物理主义);波普尔改的是落点周围的东西,落点本身一动不动。 一个把“可修订”写成原则的人,恰恰是二十位里对自己那条原则修订得最少的人。

这不是指责,是登记。 它说明“给一切配修订程序”这个要求,在提出它的人身上会遇到一个天然的盲点:那条要求本身。

结算一句新话: 波普尔是第一个把“什么条件下算它错”写进落点的人,他因此比前三位都走得远;而他把这条判据本身设成了约定、放在一切检验之外——他给一切东西配了限期,唯独不给限期本身配限期。 一道不接受重议的修订程序,是二十位里最精致的一种给定。


八之二 他在跟谁吵

跟归纳吵。 他一生的起点是休谟的问题:从有限的观察推不出全称的规律。他的解法不是解决归纳,是绕开它——科学不靠归纳,靠猜想与反驳。 代表说法:不存在从观察到理论的逻辑通路(大意)。

跟维也纳学派吵。 他们用“可证实”划界,他用“可证伪”。他认为证实原则会把一切科学理论(都是全称的、不可能被有限观察证实)划成无意义,而可证伪性恰好相反:科学理论正是那些冒着被推翻的险的理论。 他一生坚持自己不是学派成员,尽管《研究的逻辑》出在学派的丛书里。

跟精神分析与马克思主义吵。 第三节那一拍讲过。他的指控是:它们不可证伪,因为它们什么都能解释。这一记后来被格林鲍姆修正(《萌芽》第二十四章):精神分析不是不可证伪,是被证伪了。 波普尔的刀在这里可能切错了位置——他说的“不可证伪”,实际上是“其信徒拒绝接受反例”,那是人的问题,不是理论的性质。

跟历史决定论吵。 《开放社会》与《历史决定论的贫困》。他反对的是“历史有必然轨道、知道轨道的人有资格按它改造社会”。代表说法:我们不能预测知识的增长,因此不能预测历史的进程(大意)。

跟维特根斯坦吵。 1946 年那十分钟。上一章第八之三节从维特根斯坦那边看过,这里从他这边补一句:他认为“哲学没有真问题、只有语言的困惑”这个立场本身就是不可证伪的——它把一切反例都解释成“你还没看清用法”。 所以那场争吵在他看来,是他跟所有“什么都能解释”的东西的争吵的又一次。

五场吵的共同形状:他每一次都拿同一把刀——“你说清什么条件下算你错了吗”。 这把刀极准,也极单一。而他从来没有把这把刀转过来对准自己那条判据。


九 后来谁批了他,敲在哪一格

拉卡托斯(1970,《证伪与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同阵营内部。

拉卡托斯是他在伦敦经济学院的同事和学生辈,从波普尔那儿出发,然后改造它。他的核心修正大意是:单个反例不能判死一个理论;被检验的不是一个理论,是一个“研究纲领”,它有硬核和保护带,反例先打在保护带上。 一个纲领是“进步的”还是“退化的”,要看它长远能不能预言新事实。

这一记敲在“分刀”那一格: 你那把刀(一个反例就判死)太快了,实际的单位不是一个命题,是一整套东西。这一记也把“由谁判”这句话往前推了一步——判的是一个纲领的进步与退化,而这需要一段时间和一群人。

费耶阿本德(1975,《反对方法》)——从内部叛出。

费耶阿本德早年是波普尔的学生,后来走到了对立面。《反对方法》的核心口号大意是:在方法论上,唯一不阻碍进步的原则是——怎么都行(意译)。他用科学史上的案例(尤其是伽利略)论证:每一条方法论规则,在某个关键时刻都被违反过,而正是那次违反推动了科学。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 你那条规则是从哪儿来的?它不是天上掉的,它是从某一段科学史里抽出来的,而且抽的时候丢掉了那段历史里最要紧的东西。方法本身有出身。

这一记跟本书第七节说的是同一件事:判据本身是有来历的,因此是可以被重议的。 费耶阿本德的结论走得比本书远得多(他说干脆不要方法),本书只走到“要给方法配修订程序”这一步。

库恩(1962,《科学革命的结构》)——直接对手阵营(历史学派)。

第八节讲过。

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 你说反例出来就重议,可实际的重议是靠危机、靠一代人换掉另一代人——不是靠程序,是靠时间和人事。 库恩那本书里最被引用的一句,是转引普朗克的话,大意是:新理论的胜利不是靠说服对手,是靠对手最终死去、新一代人长大(意译)。

三记合起来:一记说刀太快(分刀),一记说方法有出身(土壤),一记说实际的重议不靠程序(回写)。 三记都没有否认他把“什么条件下算错”写进了落点——它们说的是那三句里他没写的另外两句。


九之二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他主张一个反例就能推翻一个理论,这太天真。

他早期确实这么说过,但他很快就加了限定:反例必须是“可重复的效应”,孤立的观测不算;辅助假设可以被检查。“一个反例就推翻”是教科书对他的简化。 拉卡托斯那一记敲的是这个简化版,不是他成熟的立场。

误读二:他是一个科学至上主义者,认为不可证伪的东西都没价值。

不对。他反复说过,形而上学不可证伪,但它可以极有价值——原子论在两千年里都是形而上学,后来才成了科学。划界判据划的是科学与非科学,不是有价值与无价值。

误读三:可证伪性判据自身不可证伪,所以他自相矛盾。

第八节反驳二已经接过:他自己从来没说它是科学假说,他说它是方法论约定。没有矛盾,只有一块被主动划出去的地方。 本书批的是那块地方,不是矛盾。


九之三 如果他活到今天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大量的说法是不可证伪的,而且它们越来越会说话。 一套推荐系统“为你优化体验”,一份评分“综合多维度衡量”,一个模型“涌现出了能力”——每一句都怎么都对,跟阿德勒那句“我有千倍的经验”是同一个形状。 他会立刻问:什么情况下算它错?

他会问对。而且这一问今天比 1934 年更要紧——因为今天那些不可证伪的说法不只是被人相信,它们在运行。

他给不出的东西,正是本章第七节说的那一块:判据本身怎么被修订。 假设有人真的按他的要求,给一套评分系统写了失败条件——“如果被它判为低质量的内容里,人工复看有三成以上不同意,这套系统就该重议”。很好,这是可证伪的。可“三成”这个数是谁定的?什么时候改成两成?改了记在哪儿?

他会说:那是约定。而今天的实情是,“约定”这两个字后面站着的,常常是一家公司的一个部门。 “约定”不是无人的,它是有人的,只是那个人没有被写出来。

他那把刀今天最该用的地方,是他自己没有用它的地方。


九之四 这一章留给下一卷的东西

本卷四章走完了一条差异序列:海德格尔把落点推到存在(不能问),维特根斯坦推到生活形式(不再问),卡尔纳普做成可换的框架(可以换,换法在外面),波普尔做成可判死的猜想(可以被推翻,推翻的规则在外面)。

四位各留了一块不许问的地方。 位置一路上移——从存在到生活形式到框架到方法——可“留一块不许问的地方”这件事本身,四位一样。

后两章(杜威、本雅明)要看的是另外两条路: 杜威把落点放在探究的共同体上,他是二十位里少数把“谁来重议”写进去的人;本雅明看见的是技术怎么改变落点——他讲的是管道,是四条路之外的那一格。

而卷一末尾要做的登记,此时已经有一个不好的读数:四位里,按严判,写出修订程序的是零。 卷末必须正面处理这件事。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预言登记

结算。 回到那两个装修师傅。

第二个师傅说“三年内裂了我赔”,这句话比第一个师傅的“绝对不会裂”值钱得多——因为它说清了什么情况下算它错。 波普尔一辈子在为这一句争地位,他争对了。

可后来那面墙在第四年裂了。 我去找他,他说,第四年不算。我问:那“三年”这个数是怎么定的?他说:行规。我问:行规什么时候改?他说:不知道,一直这样。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那句话的限度:它给墙配了限期,没给限期配限期。

而这件事的另一面,也得说:他那句“三年内裂了我赔”,确实比二十位里前三位任何一句都硬。 海德格尔说“存在遣送”,维特根斯坦说“就这样”,卡尔纳普说“实用的决定”——三句都没有失败条件。 波普尔是第一个让每一句话都带失败条件的人。本卷的次序走到他这儿,修订第一次从“不可能”变成了“有一句”。

波普尔给一切猜想配了“什么条件下算错”,他没有给这条规则本身配一个“什么条件下重议”。他是第一个写出修订程序的人,也是把修订程序本身当成不可修订的第一个人。

第一个洞。 我在第六节把他判为“三句答上一句半”,然后在预言登记里按规矩判为“无修订程序”。可这个判法可能太严。 他那句“由谁判定反例”虽然推给了约定,可“约定”在他那儿不是随意——它是科学共同体按一套公开的做法达成的。如果把“共同体的公开约定”算作“由谁”这一句的回答,他就有了两句,就该判为“有修订程序”。 我按严的判,理由是他没有把这套约定写成程序;但读者有权按宽的判,那样预言一的读数就要改。 这是本书预言一第一个真正吃紧的地方。

第二个洞。 第八节我说“不可证伪不等于不可修订”,这句话是本书的核心区分。可我没有证明这两件事真的可以分开。 一条方法论规则如果接受重议,重议的依据是什么?如果依据是“这条规则用起来效果不好”,那这不就是一种经验检验、一种证伪吗?如果是,那么“修订程序”和“证伪”的分别就没有我说的那么清楚,而波普尔的自相矛盾就会原样落到本书头上。 这个洞我目前补不上。

家常例的分工也在这里记一笔: “装修师傅的承诺”是本书第一次用,它只判一件事——一句话有没有失败条件,以及失败条件本身有没有限期。 《萌芽》里“三年为限”这类说法没有出现过,本例不与任何旧例同族。

预言一登记。 波普尔:什么条件下重议——写了(反例);由谁——推给共同体的约定,算半句;记在哪儿——未写。合计一句半,按严判为无修订程序;并注明:他是二十位里第一个把回写写进站住的人,本判定是本书预言一最吃紧的一例,第一个洞已写明宽判的可能。

累计:无修订程序 4(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卡尔纳普、波普尔),有修订程序 0。

卷一前四章的读数已经在提示一件事:如果按严判,预言一几乎不可能被推翻——四位里最接近的一位都没过线。 这说明的可能不是二十位都缺,而是本书那三句的门槛设得太高。这一条记在这里,卷末登记时要正面处理:如果到杜威、本雅明写完仍是零,就要考虑在结语里承认判法有问题,而不是庆祝预言成立。


(第四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落点》· ISBN 979-8-9069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