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的报销单,有十几个栏:日期、事由、金额、类别、发票号、审批人。
有一年来了一个新同事,第一次报销的时候拿着单子问我:“为什么没有'这笔钱值不值'这一栏?”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报销这件事里是没有位置的——报销单管的是“这笔钱合不合规”,不管“值不值”。你要问值不值,得去另一张表上问,比如项目评估表。他问的不是一个报销单里的问题,是一个关于报销单本身的问题。
后来他学会了。他现在填单子比谁都快。可他当年那个问题,没有人回答过——单位里没有任何一张表是用来回答“报销单为什么长这样”的。
这一章的主角,把这件事做成了哲学的中心:任何一个问题都只在一张表里才有意义;换一张表,问题就换了;而“为什么用这张表”,不是一个表里的问题——它是一个实用上的选择。
“可以换框架”这句话,算不算修订程序?
卡尔纳普是二十位里第一个把“落点可以换”明写出来的人。他 1934 年那条“宽容原则”的大意是:逻辑里没有道德,每个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建造自己的逻辑(《语言的逻辑句法》,意译)。1950 年他又写了“内部问题与外部问题”:在一个语言框架内部提的问题有真假,关于要不要采用这个框架的问题只有实用上的好坏。
这两句合起来,看上去就是本书要的东西:落点是选的,而且可以换。
可这一章要问的是:他把“换”放在了哪儿? 如果“换框架”这件事本身不在任何一张表里——不能被讨论真假、不能被记录、不能被判——那么“可以换”就只是一句允许,不是一道程序。
二十位里只有他坐过弗雷格的课堂,所以这一节要单独写。
接走的:那把刀,和“意思要放在公共处”的要求。 弗雷格的函数与空格、量词、涵义与指称——卡尔纳普全盘接过来,而且用它们盖了一整栋房子(1928 年那本书)。弗雷格那套记号三十年没人读,卡尔纳普是第一个用它做大工程的人。
接走的第二样:弗雷格那种“意思不在心里”的立场。 卡尔纳普终生反对心理主义,跟弗雷格一样。
丢掉的:弗雷格那个“意思是天上现成的、只有一套”的立场。 卡尔纳普说可以有很多套,你选——这一步是他对弗雷格最大的修正,也是他离“落点是被造的”最近的地方。
可他丢掉的方式,带来了一个弗雷格没有的新问题。 弗雷格只有一套意思,所以不需要回答“怎么换”;卡尔纳普有很多套,于是“怎么换”成了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而他的回答是“实用的,不是理论的”。
换句话说:他把弗雷格的问题(意思从哪儿来)推进了一步(意思是选的),然后把推进之后冒出来的新问题(怎么选、怎么换)推到了系统外面。 这跟《萌芽》讲的那些“接住一半、焊死另一半”是同一个形状。
顺带记一件事:弗雷格晚年的政治立场极为保守(他的日记 1994 年才被公开,内容令人不安),卡尔纳普 1930 年代是坚定的反纳粹者,1935 年离开欧洲。 同一把刀,两种用法——这件事本身说明工具跟立场是可以分开的(《萌芽》第十九章末尾那一节说过)。
土壤。 卡尔纳普(1891—1970)出生在德国西北部一个织布匠家庭,母亲一系有教育家。他在耶拿大学读物理与数学,1910 到 1914 年间听过弗雷格的课。 据他自己回忆,那门课只有三个学生(一说两三个),弗雷格对着黑板讲,几乎不看学生(此回忆见于他 1963 年的自传性文字,我按大意转述)。
这一条要划重点:二十位里,他是唯一直接坐在弗雷格课堂上的人。 《萌芽》第十九章讲弗雷格的东西等了三十年才被接住——接住它的人之一,就在那间教室里。
那一刀。 一战他上了前线,战后转向哲学。1926 年到维也纳,加入石里克周围的那个讨论圈——后来叫维也纳学派。1928 年,《世界的逻辑构造》出版:他试图从“基本经验”出发,用逻辑把整个世界一层层构造出来。
这本书是弗雷格那把刀第一次被用来盖整栋房子。
三拍,本书各记一记。
第一拍:1932。 他在学派的刊物上发表《通过语言的逻辑分析清除形而上学》,点名海德格尔——“无自身无着”这类句子,语法上像句子,逻辑上什么也没说。 这是上一章记过的那场交锋,从这一头看。
第二拍:1934。 《语言的逻辑句法》出版,宽容原则在里面。同一年,他从维也纳转到布拉格;1935 年,纳粹的阴影已经清楚,他移居美国。 石里克 1936 年在维也纳大学的台阶上被一个前学生枪杀,学派实际上解散。
第三拍:1950。 《经验主义、语义学和本体论》发表,内部问题与外部问题的区分在里面。次年,蒯因发表《经验主义的两个教条》,直接拆他的分析与综合之分。 两人此后论争十几年,一直到 1963 年那本为卡尔纳普编的论文集里还在争。
站住。 他的落点在“语言框架”上,下一节讲。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他一生都在改自己的系统——从 1928 的现象主义基础改到 1930 年代的物理主义基础,从句法改到语义学,从确证改到概率归纳。他是二十位里改自己改得最勤的一位。可他的学说里,“换框架”这件事被明写为“不是理论问题”——于是他自己做了几十次的事,在他的系统里没有位置。
那篇点名海德格尔的文章,是本卷第一场交锋的现场,值得看一眼它是怎么做的。
他从海德格尔 1929 年的讲演里摘了几句——“无自身无着”“我们在畏中发现无”这一类——然后做了一件很卡尔纳普的事:把它们写成逻辑形式。 他指出,“无”在日常语言里是一个量词(“外面无一人”=“不存在一个人在外面”),而海德格尔把它当成了一个名词、一个可以“着”的主语。语法允许你这么写,逻辑不允许——所以这些句子不是假的,是无意义的。
这个动作对本书要紧,因为它把“落点该放多深”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可以操作的判断。 海德格尔说落点在存在里;卡尔纳普说:你说的那个东西,写不成一个有真假的句子,所以它不能是落点。
海德格尔从未正面回应。 这场交锋成了二十世纪哲学分成两支的一个标志性场面:一支走向“意义在存在里”,一支走向“意义在可检验的语言里”。
从本书的角度看,两人各对了一半。 卡尔纳普说对的:一个落点如果写不成能被别人核的东西,它交不出去。海德格尔说对的:把一切写成能核的东西,会漏掉那片先于核对的底子。两人各守一半,谁也没有走到“落点既要有来历、又要能核”这一步。
而卡尔纳普那一半的问题,正是本章要讲的:他要求一切落点可核,唯独“换落点”这件事,他放在了可核的范围之外。
在语言框架上。
他的意思是:任何一个问题,都得先在一个语言里提。“有没有数?”“有没有物体?”“有没有命题?”——这些问题在一个已经采用了相应语言的框架里,答案是平凡的(有,因为这个语言就是用来说它们的);而在框架之外,这些问题没有真假,只有一个实用上的问题:要不要采用这个语言。
我用报销单说这件事。
“这笔钱能不能报”——这是报销单内部的问题,有明确答案,按单子上的栏查。
“这笔钱值不值”——这在报销单上没有位置,你得换到另一张表上去。
“为什么用这张报销单”——这既不是报销单里的问题,也不是评估表里的问题;它是“我们单位选了这张表”,一个实用的决定。
他的落点就是那张表。 而他最大的贡献,是把“表可以有很多张”这件事说清了:你可以选任何一张,选完之后,表内的事按表办。
这一步接住了弗雷格没接住的东西。 弗雷格把意思写成天上现成的、只有一套;卡尔纳普说可以有很多套,你选。这已经离“落点是被造的”只差一步。
可他把那一步推了出去:选表这件事,“不是理论问题”。
这一刀值得单独对一次,因为它在《萌芽》里出现过,只是换了名字。
《萌芽》第十二章讲希尔伯特:公理不是天定的,一套公理系统内部只问自洽,至于要不要选这套公理,看它有没有用——“点线面也可以叫桌子椅子啤酒杯”。卡尔纳普的内部问题与外部问题,就是希尔伯特这一刀从数学挪到了一切语言上。
两把刀的形状一样:框架内部一切可判,框架的选择是实用的。
可《萌芽》在希尔伯特那一章末尾留过一个洞,正好落在这里: 一套公理系统内部自洽可以在纸上判清,可“这套公理值不值得用”,数学之外的场合判不清。卡尔纳普把这把刀推广到了一切语言,也把那个洞一起推广了。
在数学里,“外部问题”不太要紧——选哪套几何公理,看你要研究什么空间,选错了换一套,代价不大。在社会、教育、组织里,“外部问题”是全部要紧的地方——选哪套考核框架、哪套分类、哪张表,选错了不是换一套那么简单,几百万人已经按它做了三年。
所以同一把刀,在数学里留的是一个小洞,在卡尔纳普把它推广之后,留的是一个大洞。 而这个大洞的名字,就是本书说的“落点没有修订程序”。
第一件:构造系统。
从最简单的东西出发,用逻辑一层层把复杂的东西定义出来——1928 年那本书想从“基本经验”构造出整个世界。
家常话:像用几种积木搭一整座城——如果你能说清每一栋房子是怎么用那几种积木搭的,你就说清了这座城。这个计划后来他自己认为失败了,但“说清一样东西就是说清它怎么被构造”这个想法留了下来。
第二件:宽容原则。
不要禁止任何一种逻辑,只要求你把规则说清楚。
家常话:你可以按任何一种规则玩牌,条件是开局前把规则摆在桌上。 这一条把“哪种逻辑是对的”这个问题,换成了“你的规则说清了没有”。
第三件:内部问题与外部问题。
上一节讲了。这一件是他最要紧的贡献,也是本章第七节要指认的那一处。
第四件:物理主义与统一科学。
一切科学的陈述原则上都可以翻译成一种公共的物理语言,从而互相接上。
家常话:各部门各有各的表,但财务要求所有表最后都能折算成同一种单位。 这一件是《萌芽》第十四章那本“总账”的哲学版——所有的账最后要能合成一本。
四件里,第二、三件合起来是本章的全部:他允许换表,但把换表这件事放在了所有的表之外。
第一节讲新同事问“为什么没有'值不值'这一栏”,第五节讲这是外部问题。这里再推一层。
三年后,单位真的改了报销单,加了“关联项目”一栏。 起因是审计查出一批说不清用途的报销。改的过程是:财务提议 → 部门讨论 → 分管领导批 → 发文 → 旧表作废。
用本书的三句查这次改动: 什么条件下重议——审计发现问题(有);由谁——财务提议、领导批(有);记在哪儿——发文(有)。三句全有。这张表的修订程序,是完整的。
卡尔纳普会怎么看这件事? 他会说:你看,换框架是一个实用的决定,不是理论问题——我说对了。
他确实说对了。可请看那三句里发生了什么:它们全部是“实用的”,全部“不是理论的”,可它们全部被写下来了、可以被查、可以被追溯。
这就是本书跟他的全部分别:他把“不是理论的”和“不必写下来的”当成了一件事,而这两件是分开的。 报销制度的修订不是理论,可它有程序、有记录、有人负责——它是本书要的那种修订程序,而它整个落在卡尔纳普划出的“外部”里。
他把最要紧的那一格划到了自己不管的地方。
土壤:全场最薄。 他明确把“框架之前的东西”推给了实用考虑——采用一个框架的理由是它好用、简单、有效——而这些理由“不是理论的”,所以不必细说。 一个框架从哪片生活里长出来,他不问。
这一点跟弗雷格是同一种形状(《萌芽》第十九章:土壤空),但卡尔纳普比弗雷格多了一步:他承认框架是人选的。 只是选的过程被一句“实用”带过了。
分刀:极硬。 分析与综合、内部与外部、句法与语义、观察语言与理论语言——他的刀跟弗雷格一样干净,而且比弗雷格切得更多。 二十世纪分析哲学的一半刀法出自他这儿。
站住:极清楚。 一套框架一旦选定,里面的一切都可判、可核、可交给别人——这正是本书要的“站住”的标准样子。
回写:他最接近,也最刺眼。
最接近,因为他明写了“框架可以换”。 二十位里,第一个把“落点不止一个、可以选、可以换”写成原则的,是他。
最刺眼,因为他把“换”这件事推到了理论之外。 换框架的依据是“实用的”,而实用的考虑“不是认知问题”。于是:什么条件下该换?——实用上不好用了;由谁换?——未说;换了记在哪儿?——未说。
他自己一生换了几十次框架,每一次都有理由,可他的学说不允许这些理由被当成理论来讨论。
第六节说他是二十位里改自己改得最勤的一位。这一节把他换过的表列出来,因为它们合起来是一份“一个人自己的修订记录”,跟维特根斯坦那两万页手稿是同一类东西——有记录,没程序。
第一张表(1928):现象主义的构造。 从“我的基本经验”出发,用逻辑把物理世界、他人心灵、文化对象一层层构造出来。
第二张表(1931–1934):物理主义。 他放弃了以“我的经验”为底,改以物理语言为底——理由是物理语言是公共的、主体间可核的。这一换,是从纽拉特那儿接受的批评逼出来的。
第三张表(1934):句法。 《语言的逻辑句法》主张哲学就是科学语言的句法学——只讲形式,不讲意义。
第四张表(1939 年后):语义学。 塔斯基的真理理论说服了他,意义可以被精确处理,于是他从纯句法转向语义学。这一换,是被塔斯基的工作逼出来的。
第五张表(1950 年后):归纳逻辑。 他花了后半生建一套概率归纳的系统,试图给“确证度”一个精确的定义。
五张表,二十多年,每一张换掉前一张都有具体的理由,而且理由多数是被别人的批评或别人的工作逼出来的。
用本书的三句查这份记录: 什么条件下换?——每次都有具体的触发(纽拉特的批评、塔斯基的理论);由谁?——他自己;记在哪儿?——他 1963 年那篇自传性文字里逐一交代了。三句全有。
可跟维特根斯坦一样,三句的答案全是“他自己”。 而且更要紧的是:这份记录本身,在他的系统里被判为“外部问题”——不是理论,是实用的决定。
一个人一生做了五次有理由、有记录的修订,同时主张这类修订“没有认知内容”。 这不是矛盾,是本书要指认的那个动作:把自己天天在做的事,划到自己的学说管不到的地方。
方式二:往边界推——但这一次的边界,画在“外部问题”上。
这一节指认它发生在 1950 年那篇《经验主义、语义学和本体论》里。
那篇文章的核心动作是:把关于框架本身的问题,划为“外部问题”,然后宣布外部问题没有认知内容。
这一步的用意是好的:他要挡住形而上学那种“数到底存不存在”的争论——那种争论两千年没有结果,他说,因为它根本不是一个能有结果的问题。这跟他 1932 年对海德格尔的那一记是同一个动作。
可这一步同时把“换框架”这件事整个推到了边界之外。
请看它的形状。框架内部:一切可判、可核、有程序。框架外部:只有实用的考虑,而实用的考虑不是理论的。于是“这张表该不该换”这个问题,在他的系统里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被认真讨论——它是一个“决定”,做了就做了。
回到报销单:新同事问“为什么没有'值不值'这一栏”,卡尔纳普的回答是——这是外部问题,你可以建议换一张表,但“为什么用这张”不是一个有真假的问题。
这个回答对,也不对。 对在:确实没有一张“终极的表”可以裁决所有表。不对在:“该不该换表”这件事,是可以有程序的——谁提议、按什么理由、谁批准、改了记在哪儿。这套程序不是“理论的”,但它是可以被写下来、被检查、被追溯的。
他把“不是理论的”当成了“不必写下来的”。 这一步,落点就从被选的变成了给定的:你选了一张表,此后一切按表办;而“表是怎么被选的”,没有任何地方记着。
这跟维特根斯坦那句“这就是我所做的”是同一种给定,只是画界的地方不同: 维特根斯坦画在理由的尽头,卡尔纳普画在框架的外面。两位都是“往边界推”,两位都把边界之外当成了不必再说的地方。
反驳一:宽容原则就是修订程序。它明写了框架可以换、换的标准是实用,还要求你把新框架的规则说清楚。你要的三句话它都有了——什么条件下换(不好用了)、由谁(任何人)、记在哪儿(新框架的规则本身)。
这条反驳最硬,因为它在字面上几乎成立。
我让一步:在二十位里,宽容原则是离修订程序最近的一条原则。 它承认落点是选的,承认可以换,还要求换的时候把规则说清——这三件,海德格尔一件也没有,维特根斯坦只有第三件的一半。
但我要逐句对它那三句。
“什么条件下换:不好用了。” 这一句太宽,宽到判不出任何东西——按《萌芽》第十六章那条规矩,一条判据要说清“什么情况下算它不成立”,而“不好用”没有任何情况可以被指认。报销单“不好用”是指填得慢、栏太多、还是报不了该报的钱?每一种都是不同的重议理由,他一个也没写。
“由谁:任何人。” 这一句等于没有。任何人都可以提议换表,可谁来决定换不换?在他的系统里这不是理论问题,所以没有答案。
“记在哪儿:新框架的规则本身。” 这一句最接近成立。可新框架的规则记的是“新表长什么样”,不是“为什么换掉旧表”——而后者才是修订程序要记的东西。第十六章科赫法则那件事里,值钱的正是“旧版为什么不够用”被记下来了。
所以宽容原则给的是“允许换”,不是“怎么换”。 允许是一句话,程序是三句话。
反驳二:蒯因 1951 年已经拆掉了分析与综合之分,随之内部问题与外部问题的界线也站不住了。你还在拿 1950 年的卡尔纳普当靶子,等于打一个已经被打倒的人。
这条反驳在思想史上站得住,而且它正是主流的讲法。
我让一步:蒯因那一记之后,“框架内外”这条界线在分析哲学里确实不再被原样接受。
但我要指出,本书打的不是那条界线。本书打的是另一件事:不管有没有那条界线,“换框架”这件事都需要程序。
蒯因拆掉界线之后,给出的图景是“信念之网”——一切信念都可以被修改,只是有的靠中心、有的靠边缘。这个图景比卡尔纳普更接近本书(一切可改),可它同样没有程序:哪一条信念该改、由谁定、改了记在哪儿——蒯因也没写。
所以蒯因那一记打掉的是卡尔纳普的界线,没有补上卡尔纳普缺的程序。 本书要说的那件事,在这两位身上是同样空着的。
反驳三:你要的“程序”(谁提议、谁批准、记在哪儿)是行政,不是哲学。哲学从来不管这些,也不该管;你拿一套官僚手续去要求一位逻辑学家,是搞错了行当。
这条反驳我在《萌芽》第二十八章顶住战里接过一次(“你把哲学的欠账说成了没写会议纪要”),这里从卡尔纳普的角度再接一次。
我让一步:从卡尔纳普自己的分工看,这套程序确实属于他划出去的那一块。 他会说,我不是不承认它存在,我是说它不归逻辑管。
但要说一句他这个分工本身的一个后果。
他把“换框架”划为实用决定的同时,把“这个决定对不对”也一起划出去了。 于是一个框架被换掉,没有任何一处可以问“换得对不对”——因为“对不对”是内部问题,而换框架是外部的。
这在报销单那件事上是这样的: 审计查出问题,财务加了一栏——这个改动对不对?按卡尔纳普,这是实用决定,没有对错,只有好用不好用。可“好用不好用”这件事本身,是可以被检查的:新表用了一年之后,说不清用途的报销少了没有?——这是一个有答案的问题。
“实用的”不等于“不可核的”。 卡尔纳普把这两件当成了一件,于是他那个最要紧的动作(换表),成了他系统里唯一一件不接受检查的事。
这不是行政问题,这是他的分工在他自己的系统里留下的一个洞。
结算一句新话: 卡尔纳普是二十位里第一个说出“落点可以换”的人,而他把“换”放在了他的系统管不到的地方。“不是理论问题”这句话对——换表确实不是真假问题;可“不是理论问题”不等于“不必有程序”,而他把这两句当成了一句。
跟形而上学吵。 1932 年那篇文章是代表。他的立场不是“形而上学是错的”,是“形而上学的句子不是句子”。代表说法:形而上学家是没有音乐才能的音乐家(意译)——他认为那些句子表达的是一种生活感受,可它们用了陈述的形式。
跟传统认识论吵。 他认为“世界是否真实存在”这类问题是伪问题,1928 年那本书里就把它们划到了“没有认知内容”那一栏。代表说法:实在论与观念论之争,在构造系统里没有位置(意译)。
跟蒯因吵。 1951 年之后,他跟蒯因就分析与综合之分争了十几年,一直到 1963 年那本论文集。代表说法:分析性可以在一个给定的语言系统里被精确定义(意译)——他的意思是,蒯因说分析性定义不了,是因为蒯因要的是一个跨语言的定义,而他只要求语言内部的。这场争论从本书的角度看很有意思:两人争的是“框架内外的界线画不画得出来”,可两人都没有争“换框架要不要程序”。
跟维特根斯坦吵——但是单方面的。 他早年极推崇《逻辑哲学论》,后期维特根斯坦对他那套东西的态度是疏远的。卡尔纳普晚年回忆里承认,维特根斯坦的想法对他影响极深,可两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他要清楚,维特根斯坦要的是别的东西(大意)。
四场吵的共同形状:他每一次都把对手的问题划到“外部”、划到“没有认知内容”。 这是一把极有效的刀——它一刀切掉了两千年的形而上学争论。可这把刀也切掉了他自己最需要的那一块:换框架这件事。
蒯因(1951,《经验主义的两个教条》)——同阵营内部。
蒯因是他的学生辈,也是他最长期的对手。那篇文章拆了两条:分析与综合的区分站不住;还原论(每个陈述可以单独被经验检验)站不住。结论是整体论:面对经验的是整个信念之网,不是单个陈述。
这一记敲在“分刀”那一格: 内外之分、分析综合之分——这些刀切不动。而这一记也间接说明了为什么卡尔纳普的“换框架”没有程序:如果框架内外本来就分不开,那“换框架”就不是一个可以被单独指认的动作。
斯特劳森(1963,载于卡尔纳普论文集)——直接对手阵营(日常语言哲学)。
斯特劳森的批评大意是:你用人工语言“重建”日常概念,重建出来的东西跟日常概念已经不是一回事;哲学要做的是理解我们实际在用的概念,不是用一套更整齐的东西替换它。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 框架是从哪片实际的用法里长出来的,你不管;你造了一张更整齐的表,然后说旧表上的问题没有意义。
卡尔纳普当年的回应大意是:重建不是替换,是为了让概念更精确、更可用(意译)。这个回应等于承认了:他不处理来历,他处理的是“造一张更好的表”。
库恩(1962,《科学革命的结构》)——对手阵营(历史学派)。
库恩没有直接点名卡尔纳普,但他那本书整个是对逻辑经验主义那套图景的反驳:科学不是在一个固定框架里累积,是靠范式的更替前进;而范式更替不是一次实用的选择,是一场危机之后的整体转换。
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而且敲的正是本章第七节: 你说框架可以换、换是实用的;库恩说——去看历史,框架是怎么换的?不是有人提议“这张更好用”就换了,是旧框架反常堆到撑不住、一代人换掉另一代人,才换的。 “实用的决定”这四个字,跟实际发生的事对不上。
三记合起来:一记说刀切不动(分刀),一记说来历不管(土壤),一记说“换”跟实际不符(回写)。 第三记最要紧——它把“允许换”和“实际怎么换”之间那道口子,撕开了。
误读一:他是一个实证主义者,主张只有能被观察证实的才有意义。
不准确。这是早期维也纳学派的立场,他很快就离开了它。他从 1930 年代中期起转向“确证”而不是“证实”,1950 年之后又转向概率归纳。 把他钉在“证实原则”上,是把他钉在他自己已经改掉的地方。
误读二:宽容原则意味着“怎么说都行”。
不对。宽容原则说的是逻辑上不禁止任何框架,可它同时要求你把规则说清楚——这一条要求比多数哲学都严。 它不是“怎么都行”,是“怎么都行,但要写明白”。
误读三:他被蒯因打倒了,所以不必再读。
不对。蒯因打掉的是分析与综合的界线;“落点是选的、可以换”这件事,蒯因没有打掉,反而接了过去(信念之网)。 而“怎么换”这个问题,两人同样空着。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每一套系统都是一张表。 一个数据库有它的字段,一个模型有它的输入格式,一个平台有它的评分维度——每一个都是一个框架,在它内部一切可判,关于它本身的问题被当成“产品决定”。 他会说:你们看,我 1950 年就讲过了,这是内部问题与外部问题。
他会说对。
他给不出的东西,正是今天最缺的:那些表是怎么被换的。 一个平台换了评分维度,没有通知、没有理由——按他的说法,这是一个“实用的决定”,不是理论问题,所以不必有认知内容。可正是这个“不必”,让几亿人每天在一张不知道谁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表里做事。
《萌芽》第三十二章那张截图(五个维度换了两个),在他的系统里是完全合法的——换框架是实用的,实用的不需要说明。而本书要说的是:合法,但不可追溯;不可追溯的落点,就是柱子。
他把最要紧的那一格划成了“外部”,今天那一格里住着几乎所有真正在运转的标准。
卡尔纳普说框架可以换,然后把“换”放在了理论之外。下一章的波普尔不这么放:他把“什么条件下算错”直接写进了每一个落点。
这是本卷差异序列上最大的一跳:从“可以换但换法不在系统里”,到“每一个说法自带被推翻的条件”。 波普尔是二十位里第一个真正把回写写进站住的人。
可第四章要看的是他没走完的那一步:他给一切猜想配了限期,唯独不给限期本身配限期。 卡尔纳普把“换”放在了框架外面,波普尔把“判据”放在了检验外面——两个人各留了一块不许问的地方,只是留的位置不同。
结算。 回到那张报销单。
新同事问“为什么没有'值不值'这一栏”,这个问题在报销单上没有位置——卡尔纳普说对了:这是一个外部问题。
可这个问题后来还是有答案的。 三年后单位改了报销制度,加了一栏“关联项目”,因为审计查出一批说不清用途的报销。改的时候有提议、有讨论、有批准、有文件——那张表是被一道程序换掉的,而且换的理由记在了文件里。
卡尔纳普说“可以换”,说对了;他说“换不是理论问题”,也说对了;他没说的是——换有程序,程序可以被写下来。
那份发文我后来找出来看过:三页纸,第一页写的是为什么改(审计发现的那批报销),第二页是新表长什么样,第三页是过渡期怎么办。 卡尔纳普的系统只承认第二页——新框架的规则;第一页和第三页,在他那儿是“外部问题”。
可正是第一页和第三页,让三年后的人能知道这张表为什么长这样。 一个只有第二页的制度,过了三年就成了“本来就这样”。
“不是理论的”不等于“不必记的”。 这一句是本章全部的分量。
第一个洞。 我把他判为“往边界推”,跟维特根斯坦归在同一种方式里。可他们两位画界的理由完全相反:维特根斯坦画在理由的尽头,是因为理由真的用尽了;卡尔纳普画在框架的外面,是为了把形而上学挡在门外——一个是被逼到边界,一个是主动画界。 把两位归为同一种,可能压掉了这个分别。如果这个分别要紧,第七节那三种方式就得再分。
第二个洞。 我在第八节说“不是理论的不等于不必有程序”,并用单位改报销制度做例子。可这个例子里的程序(提议、讨论、批准、文件),是行政的,不是哲学的。 卡尔纳普如果活着会说:你说的这套东西正是我说的“实用考虑”,我从来没说它不存在,我只说它不是认知问题。那么本书跟他的分歧到底在哪儿? 也许只在一点:他认为这套程序不值得哲学去写,本书认为它是哲学欠了两千年的那一件。这个分歧是立场,不是证据。 我把它记在这儿。
第三个洞,本章比别章多一个,因为它关系到本书对整个语言那一路的判断。 我在这一章说他“离修订程序最近而没跨过去”。可“最近”这个判断,是按本书三句的门槛量的。 如果换一把尺子——比如问“谁第一个把落点的多样性写成原则”——那他不是“没跨过去”,他是第一个跨过去的人。本书的尺子偏向“程序”,于是他被量成了差一步;换一把偏向“允许”的尺子,他是第一名。 这不是本书的尺子错了,是任何一把尺子都会把某些人量成差一步。我把这一条记下,免得读者以为本书的读数是唯一的读数。
这一章还有一件小事要记,因为它跟本书的方法有关: 本章用报销单当家常例,而《萌芽》第十四章讲“账”、第二十八章讲“册子”用过近似的东西。按本书新立的纪律(同一件家常事最多用两章、第二次须写分工),报销单是第一次用,分工在这里先写死——本书里报销单只判“框架内外”这一件事,不判“账怎么合”(那是《萌芽》第十四章的),也不判“记在哪儿”(那是第二十八章的)。
预言一登记。 卡尔纳普:三句里——什么条件下重议?“不好用了”,太宽,算半句;由谁?未答;记在哪儿?新框架的规则,但不记换的理由,算半句。合计一句,不到两句,判为无修订程序,并注明:他是二十位里离修订程序最近而没跨过去的一位。
累计:无修订程序 3(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卡尔纳普),有修订程序 0。
(第三章完)